



摘要:清華簡《畏天用身》是一篇新見戰國佚籍,具有重要的思想史價值。該文主張天人相因的天人觀,強調天與人二者相輔相成,互相憑依,不可偏廢。具體到人的因素,該文主張注重事在人為的實踐觀,認為“用身”是“作”的途徑、“圖”是成事的關鍵、“作”是“知”的基礎。至于如何“作”,作者認為需要勉力、謹慎、有“恒”、有“法”,并強調“知其不可而不為”。該文的思想與《恒先》《心是謂中》等戰國竹書有較密切的關聯。
關鍵詞:清華簡;《畏天用身》;天人觀;實踐觀
中圖分類號:B22"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1-0031-008
《畏天用身》是收錄于《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第十三輯[1]的戰國佚籍,該文闡明了“天”與“身(人)”二者的關系,并論述了如何通過人自身的“作”去認識客觀世界、改造客觀世界,呈現了先秦天人觀與實踐觀的新線索。目前,《畏天用身》整理報告的執筆者石小力已發表《清華簡〈畏天用身〉中的天人思想》 [2]及《清華簡〈畏天用身〉與戰國精神》[3]諸文;李均明亦發表了《清華簡闡釋如何發揮主觀能動性》[4]一文,對《畏天用身》的思想內涵作了初步闡發。
一、修身起天乃可必:天人相因的天人觀
《畏天用身》的作者主張天人相因的天人觀,強調天與人二者相輔相成,互相憑依,不可偏廢。文中的“天”是與“身(人)”相對的概念,天兼具自然天與人格天的性質,身(人)則代表實踐的主體。
作者在開篇便將“畏天”和“用身”對舉:“畏天,知;用身,足。”(1) “畏天”指敬畏天、尊重自然規律,“用身”指利用好自身的能力、發揮主觀能動性。在以下這段話中,作者對天與身(人)的關系作了系統闡述:
恒民有命,無不死;恒民無命,靜必沒。未作,天也;自作,身也。人作自生也,人作自成,短長自形。人乃人也,天乃天也。在身未可,天也;在天未可,身也。棄天以身,乃無天乎?非天不生。棄身以天,乃無身乎?非身不成。修身起天乃可必,棄身起天不可必。夫天之為人也,因。身猶天也,天猶身也,有天威無命,一不足用也。
文中所說的“命”,既承自天,又受到主觀能動性的制約。郭店簡《性自命出》稱“命自天降”[5],即朱熹所說“天所賦為命”[6]。據清華簡《心是謂中》,人除了有“天命”,還有“身命”:“人有天命,其亦有身命。”(2)清華簡《命訓》云:“天生民而成大命……大命有常,小命日成。”[7]125“大命”大致相當于“天命”,“小命”大致相當于“身命”。所謂“身命”,是指人自身可以左右、需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去實現的命。《心是謂中》還說:“心厥為死,心厥為生。死生在天,其亦失在心。”人的生死,是由天和心(身)兩方面的因素共同決定的。明乎此,可以進一步理解“恒民有命,無不死;恒民無命,靜必沒”一句的意涵:人有命,沒有不死的,因為會受到天的因素的制約(3);沒有命,便意味著進入“靜”的狀態,“靜”的對立面是“作”,即人如果不發揮主觀能動性,就會走向消亡。文中的兩個“命”,其實都是指“身命”,只不過前半句強調的是制約生死的天的因素,后半句凸顯的是制約生死的心(身)的因素。
在此基礎上,“身猶天也,天猶身也,有天威無命,一不足用也”一句也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石小力翻譯為:“只有天威而沒有人命,是全然不足以辦成事情的。”[2]其說可信。天威與天相對應,命則與身(人)相對應,這里的“命”便是身命,凸顯的是人自身的能動性。
“未作,天也;自作,身也”一句,將天與身對立,認為“作”是由身驅動的。《畏天用身》中的“身”固然有身體的含義,但很多時候需要理解為“自身”,或是“人”的代名詞。簡文開篇的“畏天,知;用身,足”,身與天相對,“身”指的是人自身各方面的能力。在論述天與身(人)的關系時,作者稱“未作,天也;自作,身也”,“身”即人自身。在論述完“人作自生也,人作自成,短長自形。人乃人也,天乃天也”后,作者緊接著說“在身未可,天也;在天未可,身也。棄天以身,乃無天乎?非天不生。棄身以天,乃無身乎?非身不成。修身起天乃可必,棄身起天不可必。夫天之為人也,因。身猶天也,天猶身也”,“身”實際上便相當于“人”。
“人作自生也,人作自成,短長自形”一句說的是,人是通過“作”的方式“自生”“自成”的,由此形成不同的特征。整理者認為此處“短長”指的是為事的準則[1]144,恐怕未得其實。這里的“短長”當指優劣,可參見《鬼谷子·捭闔》“度權量能,校其伎巧短長”[8],即人在自生、自成之后,形成各方面的長短(即特征)。“短長”可指形貌上的優劣,古書多以“短長”指稱人的高矮,如《墨子·大取》:“長人之異,短人之同,其貌同者也,故同。”[9]《荀子·非相》:“故長短小大,善惡形相,非吉兇也。”[10]73《吳子》:“臣聞人有短長,氣有盛衰。”[11]263 “短長”亦可指智力和品德上的優劣。作者寫道:“凡明者不生而恒明,賢者不生而恒賢。”整理者指出:“此句謂明者并非生而恒明。”[1]147曹峰援引王符《潛夫論·贊學》“雖有至圣,不生而知;雖有至材,不生而能” [12]1,《論語·述而》“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13]5393可以進一步佐證整理者的理解。所謂“明者在其心,賢〔者〕在其身”,即明者之明、賢者之賢是由自身的心、身所決定的,并非生來如此。明與賢,便是“人作自生也,人作自成”的具體體現。
在古人的觀念中,天地是生命的賦予者。《詩經·大雅·烝民》:“天生烝民。”[13]1224清華簡《命訓》:“天生民而成大命。”[7]125《左傳》文公十三年:“天生民。”[13]4022《荀子·禮論》:“天地者,生之本也。”[10]349《呂氏春秋·尊師》:“天生人。”[14]《春秋繁露·為人者天》:“天生之。”[15]若“天地不合”,則“萬物不生”(《禮記·哀公問》)。[13]3497《禮記·禮器》所謂“天不生,地不養”[13]3098,說的則是“不生”的情形。《畏天用身》亦云:“棄天以身,乃無天乎?非天不生。”可見沒有天便不能被賦予生命。簡文又指出“人作自生也,人作自成,短長自形”,似乎與“非天不生”相矛盾。從簡文“夫天之為人也,因”所表達的天人觀看,“生”應是天和人這兩方面的共同因素促成的,正如上文已經討論過的“命”。“生”和“命”一方面受到人自身能動性的左右,同時也受到天的因素的制約。《畏天用身》特別強調人自身在“生”的過程中的重要作用。
“人乃人也,天乃天也”,說的是人自是人,天自是天,強調天與人的界限。作者又指出“身猶天也,天猶身也”,身(人)的重要性正如天,天的重要性正如身(人)。作者的最終著眼點是二者互相依存的關系,即“夫天之為人也,因”。“天之為人”猶言“天之與人”,“為”是并列連詞,相當于“與”。《孟子·公孫丑下》“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13]5866,《經傳釋詞》云:“言得之與有財也。”[16]“因”,整理者認為是依托,即“天生民”之意。[1]145石小力進一步解釋為“天相對于人來說,是人的依托”[2],此說恐不確,此處“夫天之為人也,因”說的當是天與人相互憑依,天人相因,相輔相成。
天與人的相因關系,作者有進一步的論述:“在身未可,天也;在天未可,身也”,說的是靠人事而未能成功,是因為缺少天的因素,靠天時而未能成功,是因為缺少人的因素;“棄天以身,乃無天乎?非天不生。棄身以天,乃無身乎?非身不成”,天與身(人)缺一不可,少了一樣就不能成事;“修身起天乃可必”,只有“修身起天”,天、人(身)并重,才能真正做成一件事;“棄身起天不可必”,如果沒有自身的參與,沒有發揮主觀能動性,只有天的因素也不能成事;“有天威無命,一不足用也”,同樣說的是僅有天的因素而沒有人的因素,便不能成事。
《心是謂中》云:“必心與天兩,事焉果成。”強調只有心與天并重,方能成事,可以與《畏天用身》相參證。《心是謂中》為我們揭示了心與身的關系:“心,中,處身之中以君之。”一方面,心也是身的組成部分;另一方面,心是“用身”的驅動力,心既是思維的器官,也是各種身體感官的操縱者。《心是謂中》云:“寧心謀之、稽之、度之、鑒之,聞訊視聽,在善之攈,心焉為之。”說的是無論是思考還是聽覺、言語、視覺,都由心掌控。《心是謂中》還論述道:“心欲見之,目視之;心欲聞之,耳故聽之;心欲道之,口故言之;心欲用之,■故與之。”明確說心對目、耳、口等感官的支配。其中的“■”,過去學者多將其與肢、足相聯系,將“與”讀作“舉”。但從《畏天用身》“用身”和“事之可,有與也,乃可”的表述看,“■”也有可能與“身”相對應。從《心是謂中》所論述的心身關系出發,不難理解《畏天用身》何以說“慎將作”需要“強心志”,亦即“志不可慢也”。心由于從屬于身,因此《心是謂中》稱“其亦祈諸〔心〕與身”,將心與身并提。由此可知,《心是謂中》的“必心與天兩”與《畏天用身》所表達的天人相因思想基本相同。
《心是謂中》與《畏天用身》均涉及“幸”的概念。《畏天用身》稱“不妄幸,妄幸悔”,“幸”是作者所排斥的。所謂“幸”,即僥幸。《心是謂中》云“短長弗知,妄作衡觸,而有成功,名之曰幸。幸,天;知事之卒,心”,可與之參看。《畏天用身》與《心是謂中》均認為,應當通過自身的主觀能動性去認識、把握事物的規律,而非聽天由命。
《畏天用身》還強調了時機的重要性。“當時弗為,不可追”,如果沒有把握時機,只能追悔莫及。“時”指天時,由天決定。因此,人之“作”“為”,需要與天的因素相配合。
總之,《畏天用身》的作者主張天、身(人)相因,二者不可偏廢,但著重標舉身(人)。作者的傾向近于“盡人事,聽天命”“成事在天,謀事在人”,強調在天的因素加持下,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亦即發揮主觀能動性去認識客觀世界、改造客觀世界。
二、人之“作”:事在人為的實踐觀
石小力指出,《畏天用身》“圍繞天人關系展開論述”。[2]天人觀自然是《畏天用身》思想的重要方面,但作者更強調天人兩方面中人的因素,論述人如何通過“作”認識客觀世界、改造客觀世界。因此,“作”得以成為全篇最為核心的概念。作者所主張的,是注重事在人為的實踐觀。《畏天用身》對“作”的具體內容和表現有較深入的闡論,主要體現于以下幾個方面。
(一)“作”與“靜”
作者特別強調“作”這一概念。所謂“作”,即“為也”[13]1119,指的是人有所作為、有所行動,相當于今人所謂實踐。作者認為,沒有“作”,便不能成事。上博簡《恒先》對“作”與“事”的關系也有論述:“作焉有事,不作,無事。舉天下之事,自作為,事庸以不可賡也?”(4)同樣認為“作”是“事”的動力。
作者將“作”與“圓”相類比:“作,徑圓也,不徑不圓。曲出諸圓,圓生銳,銳生利。茍信能服圓,行利,茲〔果〕利,天下無以更利。”(5)同時又以“靜”比擬“方”:“靜,慎方也,不慎不方。直出諸方,方生勉〈法〉,勉〈法〉生法〈勉〉。茍信能服方,行勉,茲果勉,天下無以更勉。”(6)既然作者強調“作”,那么“靜”與其相對舉,是否意味著“靜”是負面的因素呢,由“靜”生出的“勉”又何所指呢?
“靜”也應是作者所推崇的觀念:其一,“靜”對應“方”,方生出法,法生出勉,而“勉”正是作者所注重的行為方式;其二,“恒有難靜、不可靜”與“恒有不可、恒不可”“恒事有難必、不必”“恒有不可知、難知”相對應,可知“靜”與“可”“必”“知”一樣,都是具有正面意義、值得追求的狀態;其三,“靜無不靜”與“止無不安”“善無不恬”“周無不同”并列,“靜”與“安”“恬”“同”一樣,都是有正面意義的。
盡管“靜”也是作者所推崇的觀念,但作者并未展開論述,其地位在全篇中相對次要。
此外,在對“靜”的認識上,作者似乎是矛盾的。作者認為,“恒民無命,靜必沒”,這里的“靜”當是“作”的對立面,即沒有發揮主觀能動性,沒有作為。在“靜”的狀態下,必將走向消亡。此處“靜”當是負面的概念。一種可能是,“恒民無命,靜必沒”的“靜”與上文的“靜”含義并不相同;另一種可能是,作者對“靜”的認識本身便存在矛盾,開篇將“靜”與“作”對比,與“靜”相對應的實際上也是與“作”相關的因素,作者或更多考慮到文辭的對仗而未顧及邏輯的自洽。
(二)“用身”是“作”的途徑
“未作,天也;自作,身也”,作者認為,當人純粹被天左右時,是不存在“作”的;“作”由身(人)主導,是人發揮自身主觀能動性的實踐活動。“人之作也,豈有其非身力?事之遂也,豈有無與也而能遂?”說的是人之“作”需要發揮自身的能力,事情的成功,離不開盡人事。身(人)是實踐的主體,實踐主體通過“作”去認識客觀世界和改造客觀世界。
簡文開篇云:“畏天,知;用身,足。審觀聽,善出言。慎將作,強心志。聽不聽,厭也,言將是之用。作不可易也,志不可慢也。”身包括人的目、耳、口等感官,也包括心。相應的,“用身”或“作”的具體表現有看和聽,即“審觀聽”;有說,即“善出言”;還有通過“善思”去認識客觀世界(知)。
《畏天用身》云:“明者作必從中,以從中,乃能明于人。”強調明者之“作”需要依從“中”,結合《心是謂中》“心,中,處身之中以君之”與“心是謂中”的說法,可知“中”便是心。“從中”便是指聽從內心的聲音,受到心的驅動。
(三)“圖”是成事的關鍵
“作”或“用身”的一個重要表現是通過心的思考去謀劃,即所謂“圖”。“凡事之機,非事是敗,弗圖乃敗。凡事有法,無法,身以為法。有法而不圖,事恐不成;無法而圖之,事可成也。”說的是凡事變化的關鍵,事情本身不會導致失敗,而是由于沒有好好謀劃才導致失敗;凡是事情都有法則,如果沒有法則,那就自己來制定法則。有法則但不去謀劃,事情恐怕不會成功;沒有法則但好好去謀劃,事情便可以成功。“圖”即受到心的驅動、發揮主觀能動性去謀劃、思考。如果沒有謀劃,將難以成事,即“弗圖乃敗”。
《心是謂中》云:“人之有為,而不知其卒,不唯謀而不度乎?”說的是如果不經過思考和謀劃,就不能預見事情的走向,這可以與《畏天用身》相參看。《心是謂中》又云:“寧心謀之、稽之、度之、鑒之。”《心是謂中》在論述心之地位的基礎上闡論“度”即主觀能動性的重要性[17],《畏天用身》的“圖”便相當于“謀”“稽”“度”“鑒”(尤其是“度”)。
(四)“作”是“知”的基礎
作者開篇指出:“畏天,知;用身,足。”說的是,敬畏天是“知”的途徑;但要成就“知”,需要“用身”。“用身”是為了“作”,亦即發揮主體的主觀能動性。發揮主觀能動性既包括能動地認識客觀世界,也包括在認識的指導下能動地改造客觀世界。辯證唯物主義認為,實踐是認識的基礎,實踐在認識活動中起著決定性作用。在《畏天用身》中,“作”是認識客觀世界(即“知”)的基礎,該篇的思想與辯證唯物主義息息相通。
作者反對不可知論,即“無不知”(7),認為可以通過“察觀”來認識客觀世界:“察觀邇,是以知遠,遠猶邇也,而遠之。察觀一,是以知眾,眾猶一也,而眾之。察觀今也,是以知始也,今〈始〉也猶始〈今〉也,而遠之。察觀順,是以知逆,不知順,無以避逆。察觀美,是以知惡,不知美,無以知惡。察觀虛,是以知其有實也,不知虛,無以知其有實。凡觀之,是以知之。”即通過邇來推知遠,通過一來推知眾,通過今來推知始,通過順來推知逆,通過美來推知惡,通過虛來推知實,作者總結為“凡觀之,是以知之”。通過人的思維活動,可以由觀察到的現象推知其本源和本質,可見人可以能動地認識客觀世界。辯證唯物主義主張可知論的同時,并不否認未知世界的存在。同樣,《畏天用身》強調“恒有不可知、難知”,即客觀上存在“不可知”和“難知”的情形。
簡文最后論述明者之“明”,其重要表現便是“善思,知;知以自果,或不悔”,通過思考認識世界,并預見事情的走向,這可與《心是謂中》的“知事之卒,心”相參看。作者提到“凡明者不生而恒明,賢者不生而恒賢。明〔者〕在其心,賢者在其身”,但只對“明者”展開論述,對“賢者”未多施筆墨,顯然是因為“明者”是作者關注的重點。“明者”即有見識、聰明的人,《老子》第三十三章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18]“明”與“智”的含義相近,但又有微妙差別。明者與“知”關系密切,由此也不難理解何以作者最后的著眼點是明者了。
陳鼓應認為黃老有重智傾向[19]505,如《管子·心術下》“思然后知”、《管子·內業》“思乃知”“思索生知”[20]等說法,與《畏天用身》有相通之處。
三、人如何“作”:“作”的具體要求
作者對人如何“作”、如何發揮主觀能動性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具體體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一)“作”需勉力
簡文云:“靜,慎方也,不慎不方。直出諸方,方生勉〈法〉,勉〈法〉生法〈勉〉。茍信能服方,行勉,茲果勉,天下無以更勉。”此處的“勉”簡文寫作“丏”,整理者讀作“勉”,認為是勸勉之意。[1]143按:此處的“丏(勉)”是勉力、努力之意,而非勸勉。如《論語·子罕》載孔子語:“喪事不敢不勉。”皇侃疏:“勉,強也。” [21]“勉”強調的是努力去完成,與“利”的順暢無礙相對。《禮記·中庸》“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13]3536,“利”與“勉強”并提,可與《畏天用身》相呼應。
《畏天用身》的“勉”有兩種寫法,除了“丏”,還有“丐”,它們均當讀作“勉”。《畏天用身》有一詞多形的現象,除了“勉”,還有“乃”“信”“也”等。“勉”在全篇的含義均應為勉力,而非勸勉。從“行勉,茲果勉,天下無以更勉”看,“勉”顯然是正面的行事態度。“勉”是“作”的具體表現,即努力去做。作者將“作”和“靜”對比,主要是為了說明“作”的兩種形式,一種是“利”亦即順利無阻,另一種是勉力行之。
作者主張“勉”的同時,也強調“弗勉難”,即不要勉強從事極其困難之事。事情做不到或很難做到,努力很可能徒勞無益。作者也將“勉”視作明者的一種特質:“恒致中和,勉;勉,善思。”
簡文提到的“強無不可,習無不果,韌無不遂”,說的是勉力去做不會做不成的事,反復做不會實現不了的事情,堅韌不拔地去做不會不能成功的事。“強”便是勉力、勤勉之意。《爾雅·釋詁下》云“強,勤也”[13]5599,《恒先》云“舉天下之作,強者果”,可相參看。“習”有多次、重復之意,也可以理解為作為。《周易·坤》“直方大,不習無不利”,王弼注云:“任其自然,而物自生;不假修營,而功自成,故‘不習’焉,而‘無不利’。”[13]32“不習”指的是任其自然、不作為的狀態。“韌”,簡文寫作“紉”,整理者讀作“牣”,訓“滿”[1]144,另有學者提出應讀作“韌”。(8)當以“韌”為是,“韌”指堅韌、勉力求之的態度。
此外,下文還言及“勤無不達”,說的是努力實現不會達不到的目標。“勤”,簡文寫作“慬”,整理者讀作“謹”。[1]144不過讀作“謹”與“達”并不能很好對應。駱珍伊指出此處“慬”當讀作“勤”[22],《爾雅·釋詁下》:“勤,勞也。” [13]5599《左傳》僖公二十八年“令尹其不勤民”,杜預注:“盡心盡力無所愛惜為勤。”[13]3964
總之,作者強調在“作”的過程中要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積極進取,勉力求之。
(二)“作”需謹慎
簡文還強調,“作”務必謹慎,即作者所說的“審觀聽”“慎將作”“作不可易也”。看和聽需要審慎,將要有所作為時(9)要有謹慎的態度。“作”不可輕慢,“作不可易也”是“慎將作”的另一種表達。
作者還提出“作”時所需要避免的一些事項:
作不匿飾(?),匿飾偷(?);不聞不可,聞不可敗;不大過,大過兇;不在是,在是縱;不唯今,唯今也覆;不妄難,妄難不能;不易疑,易疑失;不妄幸,妄幸悔;不且若是,且若是不成;不且舍之,且舍之廢;不逾實,逾實失;亂無忌,解忌不果;當時弗為,不可追。
以上列舉了13項禁忌,如不去聽一些不該聽的信息、不犯下大的過錯、不能只著眼于當下、不妄圖克服過大的困難、不輕易猜疑、不妄圖僥幸、不隨意放棄、不逾越實際等。這些禁忌,可以說是“慎將作”的注腳。
(三)“作”需有“恒”
“恒”是《畏天用身》中的一個高頻詞,全篇共出現15次(加上重文則有16次)。另有1例“”,整理者讀作“恒”,駱珍伊認為當用作“極”[22]。
本篇“恒”字多見,但含義不盡相同。“恒有難靜、不可靜”“恒有不可、恒不可”“恒事有難必、不必”“恒有不可知、難知”“恒民有命,無不死”“恒民無命,靜必沒”,各句中的“恒”是同一個意思。“恒事”“恒民”見于傳世文獻,如《左傳》莊公二十四年:“親迎,恒事也,不志。” [13]5180《莊子·盜跖》:“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謂耳。” [23]994“恒事”與“恒民”分別指通常的事情、一般的民眾,可知上述文句中的“恒”均當理解為通常、總是。如“恒有難靜、不可靜”,意為總是有難靜和不可靜的情況。
“凡明者不生而恒明,賢者不生而恒賢”以及“明者天,天恒致中和;恒致中和,勉”的“恒”,當作副詞解,表示經常、總是。
此外,作者特意強調“事無恒將敗”,此處“恒”當指長久、恒常。《說文·二部》云:“恒,常也。”[24]《玉篇·心部》:“恒,常也,久也。”[25]下文提到的“恒道”“恒法”“恒紀”“恒由”“常故”(10),指所應遵循的恒常的法則,“常故”之“常”與“恒”義同。作者認為,只有遵循這些恒常的法則,才能有“宜事”“事成”“利事”。相較于法則本身,作者更強調的是“恒”和“常”,即法則的持續性。
“恒”的另一種表述是“無易”。整理者認為“無易”即“不易”,是“難”的意思。[1]147其實此處“易”應是改易之意。[26]作者稱“明者無易”,明者之所以明,是因為他不會輕易改變。“申重不倦”,指的便是持之以恒,是“易”的對立面。
與“恒”相對的是“舍”。作者稱“勿舍無難”,即如果不是特別困難的事,不要輕易放棄。“不且舍之,且舍之廢”說的也是不要中途放棄,如果中途放棄,只能半途而廢。“明者有不舍用也”,強調明者不能停止“用身”。
可見,《畏天用身》的“恒”需要在具體語境中理解,不可一概而論。
(四)“作”需有“法”
簡文認為,“直出諸方,方生勉〈法〉,勉〈法〉生法〈勉〉”,“法”由“方”生出。“法”為法則:“凡事有法,無法,身以為法。”凡事都有其法則,如果沒有法,那就自己制定法。作者更強調的是“圖”,亦即人主觀的謀劃,“有法而不圖,事恐不成”,如果有法,但不去謀劃,注定會失敗;“無法而圖之,事可成也”,沒有法,但能夠好好謀劃,還是可以成功的。可見,作者并不是太注重“法”的作用,而是更強調人的“圖”。“有恒道,有恒徑因;有恒法,有閑(11)巧;有恒紀,有宜事;有恒由,有事成;有常故,有利事”,說的是如果有恒常的法則,便能成事。“恒道”“恒法”“恒紀”“恒由”“常故”,“恒”與“常”同義;“道”“法”“紀”“由”“故”亦同義,均指法則。其側重點更在于“恒”,而非“法”。
(五)知其不可而不為
《畏天用身》的作者雖然強調事在人為,但同時也強調“作”要遵循客觀規律,不能知其不可而為之。簡文明確說:“事之可,有與也,乃可;事之不可也,有與,乃不可。”事情本身可以做到的話,通過自身的努力,才可以真正實現;如果事情本身是不可行的,即便盡人事,也不可能成功。
為了說明這一點,作者舉出“恒有難靜、不可靜”“恒有不可、恒不可”“恒事有難必、不必”“恒有不可知、難知”這幾種情況,都是難以實現或不可能實現的。遇到這些情況時,需要做到《左傳》僖公二十八年[13]3960、宣公十二年[13]4080以及《吳子》[11]108所說的“知難而退”,知其不可而不為。這便是作者反復強調的“弗為不果”“弗為不成”(12)“弗為不可”“弗為不能”“弗勉難”,亦即不要去做實現不了、不能成功的事情,不要勉強去做注定困難的事情。“不妄難,妄難不能”,說的是不要輕易去嘗試“難”。
至于“靜無不靜,止無不安,善無不恬,周無不同”“強無不可,習無不果,韌無不遂”“必無不必,勤無不達,行無不至,欲無不得” (13)“無不知,思無不,固無不能,久無不沾”,是就可行之事而言的。“無不可”“無不果”“無不遂”等均是雙重否定的表達,指的是不會實現不了的事,只有可能實現的事才值得為之努力。“勿舍無難”說的是,如果不是特別困難以至難以實現,那就不要放棄。
張岱《四書遇》言:“不知不可為而為之,愚人也;知其不可為而不為,賢人也;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圣人也。”[27]“圣人”是就孔子而言。《論語·憲問》載:“子路宿于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13]5460“知其不可而為之”一語,又見于《公羊傳》宣公八年:“存其心焉爾者何?知其不可而為之也。”[13]4952但在《莊子·天地》中,“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是“又一惑也”[23]450,并不肯定“知其不可而為之”。
在《畏天用身》中,“難”指的是極度困難以至不可實現之事。因此,作者將“難靜”與“不可靜”并提,將“難必”與“不必”并提,將“難知”與“不可知”并提。如果是“難”的事,作者不主張迎難而上,而是要“弗勉難”,亦即不去勉強從事極度困難之事。對于可以實現、不存在太大困難之事,則“勿舍無難”,不要放棄。明乎此,“不忘難,忘難不能”的“忘”就不宜如字讀,因為“難”在簡文中是一個具有負面意義的詞,“忘”當讀作“妄”。
四、余 論
《畏天用身》全篇行文極為簡潔,如“畏天,知;用身,足”“夫天之為人也,因”等表述,缺少連詞、語氣詞等虛詞,有的句子缺少主語等成分,導致一些文句不易理解。全篇多見“不可”“不”等規訓、命令式的語句,多禁忌之言。這種文風,與《老子》、黃老、陰陽家、數術等文獻或流派有一定相似性。末段的“明者天,天恒致中和;恒致中和,勉;勉,善思;善思,知;知以自果,或不悔” (14)用了頂真的手法,這一修辭手法多見于黃老著述。[28]
該篇雖然以楚文字書寫,但也可見一些非常規楚文字的用法,如以“茸”表“乃”是《畏天用身》的重要用字現象,但基本不見于此前的楚地出土文獻。該文的“乃”有兩種寫法,分別是“乃”和“茸”。茸、乃相通,有傳世文獻的辭例佐證,是《畏天用身》較特殊的用字現象。[29]整理者提出“茸”讀作“乃”的說法之后,又指出本篇“乃”常見,“茸”用作“乃”似不符合用字習慣,并提出用作“輒”的方案。[1]145乃、茸的分布值得注意,“乃”的寫法見于簡6、7,共出現5次;“茸”見于簡10、11、12、15、17,共出現7次,只出現于該篇的后半部分。二者并不交叉,或是本篇文本來源復雜性的體現。
此外,以“”表“也”,見于三晉地區的中山王器,而與一般的楚文字不同。以“壹”表“一”,在戰國楚簡中又見于清華簡《越公其事》,《畏天用身》的整理者指出“壹”過去被認為屬于秦系,由《畏天用身》可知“壹”也見于楚系文字。[1]145但諸如“壹”這樣的用字現象畢竟不是常規楚文字的寫法,尤其是以“壹”表“一”過去主要見于秦系文字。[30]這些用字現象或暗示《畏天用身》系楚地以外傳入。
《畏天用身》與清華簡《心是謂中》有許多相近的內容,已如前述。《心是謂中》的心論,與《管子》中有黃老傾向的《心術上》諸篇相近,陳鼓應[19]498-513、曲禎朋[31]等學者討論過《心是謂中》與黃老之學的關聯。《畏天用身》與上博簡《恒先》也存在較多交集,如《畏天用身》的“思無不……弗思荒”近于《恒先》的“智(知)既而巟(荒),思不”,由《畏天用身》中“”的正面意義看,過去學者將《恒先》的“”讀作“殄”顯然不確。《恒先》亦屢見“恒”“作”“明”等概念,“自生”“自作”之類的措辭亦同于《畏天用身》。《恒先》的文風以及頂真等修辭手法,與《畏天用身》相近。《恒先》被視作道家尤其是黃老道家文獻,《心是謂中》與《恒先》的交集耐人尋味。
石小力指出,《畏天用身》的天人觀與荀子最為接近[2],而荀子的天人觀當受到稷下黃老思想的深刻影響。[32]再如《管子》中《心術》《內業》諸篇體現了重智傾向,與《畏天用身》有相近的旨趣。《畏天用身》中“靜”“恒”等用語,亦見于道家。《畏天用身》與黃老之學存在關聯,非無可能。
當然,《畏天用身》與典型的黃老思想仍有一定差異。《畏天用身》的思想具有鮮明特色,其思想傾向與已知的先秦文獻并不全然相同。作為戰國中晚期思想交融的產物,《畏天用身》的思想顯然并不純粹,不宜徑將其歸入某家某派。
注釋:
(1)本文所引《畏天用身》釋文均參見黃德寬主編的《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十三)》,中西書局2023年版。釋文參酌其他學者意見及筆者意見調整,以下不一一說明。
(2)本文所引《心是謂中》釋文均參見李學勤主編的《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八)》,中西書局2018年版。釋文參酌其他學者意見及筆者意見調整,以下不一一說明。
(3)《論衡·命義》云:“墨家之論,以為人死無命;儒家之議,以為人死有命。”《畏天用身》即主張人死無命。
(4)本文所引《恒先》釋文均參見馬承源主編的《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釋文參酌其他學者意見及筆者意見調整,以下不一一說明。
(5)“徑”當是徑直、直接之意,與“慎”相對。“茲”,或當讀作“使”。
(6)所謂“慎”,程浩認為該字當讀作“軫”,訓“方”,見氏撰《由清華簡〈畏天用身〉的“徑圓”“軫方”說〈老子〉的“和光同塵”》,《中國文化研究》2023年冬之卷。整理者讀作“慎”,可與“徑”(徑直、直接之意)更好對應,本文從整理者之說。“方生法,法生勉”,原文為“方生勉,勉生法”,整理者校改,可信。
(7)“”,整理者讀作“時”。不過,“時”一般用作名詞,于文義不合。頗疑當讀作“志/識”,與“知”相對應。
(8)簡帛網簡帛論壇《清華簡〈畏天用身〉初讀》下的跟帖,第2樓,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854,2023年12月11日。
(9)“將作”一語,整理者解釋為“行作”,即作為。準此,此處“將”訓“行”。本文則認為此處“將”是一個表示將要的時間副詞,其用法同于下文“言將是之用”的“將”。
(10)“恒由”之“由”指法式。《方言》卷十三:“由,式也。”“常故”之“故”,亦有法則義。
(11)“閑”,或可讀作“嫻”,熟悉之意。“閑巧”或與上博簡《恒先》的“利巧”義近。
(12)“弗為不成”可以理解為不去做就不成功(整理者援引《荀子·修身》“事雖小,不為不成”,便是傾向于這一理解),也可以理解為不去做成功不了的事。從上下文語境看,當以后者為是。駱珍伊的理解與本文不同,見《淺析〈清華拾叁·畏天用身〉簡3至簡5的句式與內容》,https://www.ctwx.tsinghua.edu.cn/info/1081/3066.htm,可以參看。
(13)“必”,確定之意,亦或可讀作“畢”。“欲”,整理者認為是愛好、喜愛之意,本文認為是想要的意思,與“得”相對應。
(14)此句有多處重文號,整理者讀作“明者天,天恒至中,恒至中和,和勉,勉善思,善思智,智以自果,或不悔”,本文有所調整。另有學者讀作“明者天,天恒致中和,恒致中和,勉勉善思,善思知,知以自果,或不悔”,見趙之誠《關于〈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十三)〉〈畏天用身〉篇最后一段文意的闡釋》,http://www.fdgwz.org.cn/Web/Show/11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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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