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晨
(西安思源學院,陜西西安 710038)
作為中華民族的通用語言,漢語蘊含著博大精深的文化內涵,包括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因此海外華文教育是傳承與延續民族文化的重要方式。語言不僅是文化的重要載體, 還是族群尋求認同、確立自身合法地位的重要手段。學者對族群概念的理解不盡一致。 一般可概括為,族群是認可并共享相同的歷史、共同的文化、共同的祖先的人們組成的共同體[1]。新一代菲律賓華裔青年對華語的傳承,不僅是對本族母語的維護,更保留了母族文化最后的家園。 因此,研究新生代菲律賓華裔華語教育具有重要意義。
歷史上,西班牙在菲律賓殖民統治了300 多年,為菲律賓人帶去了天主教。 1898 年,西班牙和美國之間爆發了美西戰爭,美國贏得了勝利,隨后接管了菲律賓,使其成為美國的殖民地。 此后,日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占領了菲律賓, 對菲律賓殖民統治了三年,直到1946 年菲律賓才真正獨立。 動蕩的國家政局給當地的華人帶來了跌宕起伏的歷史命運。 盡管如此,當地華人社會依然堅持發展華文教育。
通過閱讀菲律賓華文教育發展文獻可知, 其發展是從1899 年4 月中國駐菲律賓領事陳綱創辦的第一所華僑學校——小呂宋華僑中西學堂(現中西學院)開始的,距今已有120 多年的歷史。 菲律賓華文教育主要經歷了四個階段:第一階段,從1899 年至1917 年,這是華文教育萌芽發展階段;第二階段,從1917 年至1956 年, 這個階段是華文教育的鼎盛時期,各華校設有語文、歷史等課程;第三階段,從1956 年至1976 年“雙重學制”階段,按照政府規定,華語從主修科目退居為選修科目, 并削減華校中文上課時間;第四階段,從1976 年至今的菲化后階段,大多漢語教學科目被取消,僅留下華語、綜合、數學三門學科。 本研究主要探討殖民時期和“菲化后”兩個階段的華文教育發展歷史。
西班牙占領菲律賓長達3 個多世紀, 殖民統治的時期并沒有產生系統的華文教育。 中菲兩國最早的交往形式主要是以物易物的朝貢貿易。 最早到菲律賓謀生的華僑只把該國作為經商之地, 不存在子女教育問題。 隨著越來越多的華僑選擇在菲律賓立業,子女的教育問題才引起重視。經濟狀況尚可的家庭聘請漢語水平高的華人開設家塾, 教學內容以四書五經、三字經為主,教學語言主要是閩南語,這便孕育了菲律賓華文教育的土壤。 1898 年,美國開始了對菲律賓半個世紀的殖民統治, 為了加深對菲律賓的思想文化殖民,要求大部分學校使用英語授課,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 英語成為后來菲律賓普及率較高的語言。當時的政府認為華僑辦學教育學生,符合普及教育的政策, 因此對華校大多采取不干涉政策,這為早期的華僑學校創設了有利條件。盡管小呂宋華僑中西學堂僅開設單一的中文課程, 但是旅菲華人子女可以到此接受正規的學校教育。
馬科斯總統1965 年上臺執政后,實行較為寬松的移民法案,加速了華僑入籍,華僑逐漸融入當地主流社會。 例如,當時第491 號總統令規定:凡年滿18歲,只要能說或者會寫一種菲律賓主要通用語種,并且有維持其個人及家庭生活的合法收入者都可以申請入籍[2]。1973 年頒布的176 號令實行教育“菲化”,菲律賓華文教育目標轉變為培養既能適應華僑社會、 中國社會, 又能適應菲律賓社會的新一代青年人。教育“菲化案”在國家層面執行徹底,對華文教育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影響。 再加上英語教學的不斷興起,菲律賓華文教育逐漸遠離大眾視野,很多華人在日常生活中也難以使用漢語進行溝通, 對中華文化更是知之甚少。
語言學家普遍認為, 學習動機分為融入性動機和工具性動機兩類。 融入性動機是指個體對目的語群體抱有特殊興趣, 期望參與或融入該語言群體的社會生活; 工具性動機是指語言學習是為了帶來更高社會地位等實質上的功效。 對具體學習一門語言來說,如果兩種動機兼而有之,那么第二語言學習的效果會更好。
盡管大部分華裔家庭具備語言學習環境, 但是由于國籍和國家認同的改變, 年輕一代華人在心態上傾向菲化, 日常生活中大部分華人更愿意使用英語、菲語、閩南語。有學者調查發現,年輕一代主要為了配合父母要求才學習漢語,對他們來說,講好英語更有利于躋身社會上層[3],英語語言學習的融入性動機與工具性動機更強烈。在情感方面,大部分學生對漢語學習持否定態度,缺乏語言學習興趣,再加上本土教師綜合素質較低, 漢語教材選用匱乏達不到教學要求,導致漢語學習效能感低下。
族群身份認同也是文化認同的重要方面。菲律賓具有華人血統者超過1 000 萬,但保留民族特征和華人意識的約150 萬人, 占菲律賓人口的2%左右[4]。1976 年的“菲化案”以后,本土他加祿語(Tagalog)使用率在華人群體中顯著增加。 菲律賓第五代華人已經高度融入菲律賓主流社會, 菲華青年不僅在理智上, 在道德情感上認同自己作為菲律賓公民的政治身份。他們的交際群體也不再局限于華人社會,在日常交往、學習、工作中已經與菲律賓人高度融合。 隨著社交圈的拓展,菲律賓華裔青年接受、認同主流社會觀念是必然結果, 對菲律賓社會各層面的問題也日益關注,并逐漸認同自身作為菲律賓公民的身份。
隨著菲律賓華人融入當地主流社會步伐的加快,漢語的使用率遠低于英語和菲語,使用范圍越來越小。由于歷史上深受美國文化的殖民影響,英語現已成為菲律賓上層社會的通用語言, 而伴隨著全球信息化時代的到來, 菲律賓華裔青年實際擁有理想的母語社會環境。 除了《世界日報》《菲華日報》等傳統華語紙媒, 菲律賓有700 多家廣播電臺和100 多家電視臺[5],當地有線電視、廣播電臺可以收看中國大陸等地的節目,由于外部語言環境不利,這些漢語學習資源都未被有效利用。
語言學習離不開語言環境的創造, 在潛移默化中進行教學可以增強學生對語言和文化的體驗感。因此,菲律賓華校和華人社團可以提出相關對策,比如在教學期間,盡量營造一個純粹的華語環境,同時減少其他語言的使用等。 這是未來華校需要密切關注的一個教育問題。
20 世紀70 年代中期, 教育菲化政策使華語教學轉變成國民教育體系的一環, 華語課被允許作為一門選修課,一天教授兩小時。華校可以自主選擇辦學內容,確定教學方針,但同時意味著華校得不到政府的任何政策優惠、財政補貼,以及進一步的法律保障。華文教育被置于可有可無的境地,華語的地位與性質因此并未確立。 華語教學仍面臨著不被許可的社會偏見, 距離被真正納入國民教育體系還有很長一段路。
華文教育地位的不確定性導致華語教學性質模糊,華語教學仍繼續處于冰冷的凍土下。 客觀地說,菲律賓華語教學是一種特殊的母語教學。 呂必松教授曾到菲律賓講學, 向菲律賓華文教育組織介紹使用“第二語言教學”法進行課堂教學,并闡明了有關二語習得教學法的教學方法。 此后近二十年的時間里,第二語言教學在教學實踐中不斷受到質疑。事實上,對華語教學的定性無論是“外語”還是除母語外的“第二語言”,都不否認其復雜性與特殊性的存在。
2016 年底,中菲關系重新升溫,各領域合作進入全新發展階段, 客觀上華文教育迎來了新的機遇,華語的重要性被廣泛認可,這對于促進族群文化認同以及菲律賓華人族群在當地的延續具有重要意義。
中菲對外交流可追溯至北宋時期, 由于兩國地理上鄰近的優勢,商品經濟的發展使兩國早已有貿易往來,鄭和七次遠航途中,曾前后三次遣使訪問菲律賓群島諸國,極大促進了兩國文化交流。
當前中國正全面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 對外交流頻繁必將為各國貿易發展提供新機遇, 世界各地學習中文,想要了解中華文化的人越來越多,海外華文教育發展蒸蒸日上。 菲律賓是“海上絲綢之路”重要沿線國家,針對年輕一代華裔青年的調查顯示,學好漢語意味著和中國有更多的接觸,例如,可以得到好的工作,可以到中國進修學習,可以同中國的企業發展經貿生意等, 盡管這些想法大多是基于對利益的考慮,但是如果在具體的教學實踐中,將中國當下與未來發展的美好藍圖展現在學生面前, 很大程度上會改變華裔青年對中國的固有態度, 激發他們對中國的向往,從而增強漢語學習動機,達到良性學習發展的目的。
隨著中菲兩國之間的經貿往來, 華語的經濟價值不斷展現。 2022 年中菲《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正式生效實施,菲律賓是福建省高質量對接實施RCEP、推進基礎設施建設、開展對外經貿合作的重點國別。數據顯示,菲律賓企業在中國的投資不斷增長,截至2021 年底,福建省投資的菲律賓項目有1 410 個,合同外資29.5 億美元。 一大批福建企業也走進菲律賓,產品、服務、技術和工程分布在菲律賓各地,截至2022 年7 月,福建省經備案對菲律賓投資項目43 個,中方協議投資額1.9 億美元,雙向投資呈現多元化發展勢頭[6]。 此外,2017 年菲律賓正式推出“大建特建”計劃,與我國“一帶一路”倡議宗旨高度契合,在此背景下,華語在菲律賓的重要性不斷提高。
任何國家成功的多元文化教育, 都是在國家的一系列政策支持下完成的。 菲律賓現存170 多種本土語言,是個多民族、多語言和多元文化并存的共和制國家。 國家層面的語言教育政策反映出政府對語言問題的態度和根本認識。2009 年菲律賓教育部頒發第74 號部長令, 實施 “基于母語的多語教育”(Mother Tongue-Based Multilingual Education,MTBMLE)[7]。 2009 年又先后將西班牙語、法語、日語列為外語特別項目(Special Program in Foreign Language,簡稱SPFL);2011 年增設漢語為外語特別項目。 語言教育方案允許外國語言作為選修課程在中學開設, 此舉標志著漢語教學正式進入該國基礎教育體系,在當前全球化進程中,“依據母語學習多種語言”教育是順應社會歷史發展的, 不僅為菲律賓政府管理和規范華文教育提供了可能, 也為華文教學注入了新的發展生機。
RCEP 的全面生效不僅會誕生一個經貿規模最大、最具發展潛力的自由貿易區,還會對我國對外開放經濟發展帶來巨大影響。 語言服務在降低貿易投資的非關稅壁壘、技術標準制定、新技術傳播等方面扮演著重要作用。與此同時,“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與推進, 對伙伴國的商務語言服務便利化提出了新要求, 也為華語在包括菲律賓的東南亞的推廣帶來機遇與挑戰。我國與菲律賓在基礎設施建設、生物醫藥、電信、能源等領域取得一系列合作成果,例如,菲律賓呂宋塔拉克段的高速公路由中國湖南路橋承建;在生物醫藥領域,隆平高科在菲律賓成立合資企業等[8],經濟與文化層面的貿易與交流,能夠更有效地推動華語在菲律賓的發展。
自20 世紀末以來, 我國經濟快速持續發展,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雙邊自貿協定的實施為我國區域經濟一體化注入強勁動力。 對每個成員國來說,掌握漢語能夠取得貿易優先權,語言的經濟價值成為漢語能夠在菲律賓傳承的密碼。 通過招募有實力的如中國電信、中國移動等電信巨頭企業,聯合擅長漢語傳播工作的高等院校、民間企業、個人等社會力量,合作開發網絡課程。這些以語言和影像為載體的廣播、電影、電視節目、民俗活動音視頻,包括綜藝、文化、教育等各方面的內容,助力當地漢語需求者和愛好者學習漢語。 中國是菲律賓最大貿易伙伴和第三大出口市場,RCEP 最直接的利好就是關稅減讓, 在貨物貿易領域, 菲律賓對中國汽車及零部件、紡織服裝等零關稅待遇,這一優惠政策將推動雙邊貿易投資邁上新臺階。
2011 年起漢語作為菲律賓教育部外語特別項目,正式被納入國民教育體系,離不開中國建立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偉大戰略部署。 這些年來菲律賓教育部漢語項目執行情況良好,各項漢語交流項目參與度較高。 根據菲律賓華校聯合會統計資料,2018—2019 學年,菲律賓華文學校共113 所,華文教師共1 467 位,華校學生人數共68 972 人。漢語的經濟與實用價值隨著中國國際影響力不斷提升。“頂層設計指在國家層面上對本國語言的輸出傳播和別國語言的輸入傳播相關的政策措施、體制機制、戰略規劃、財政安排、項目策劃、傳播渠道、標準制定、資源建設等進行決策和規定, 對語言國際傳播具有決定性作用。 ”[9]從根本上說,菲律賓華文教育要大步發展,還需仰賴該國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門的積極推動。 加大對華文教育的政策支持力度, 并將政策執行落到實處。 另外,中國政府與各級官方組織在各個層面,仍需加強與菲律賓官方的合作,將華語教學從原來的民間行為轉變為政府行為,推動海外華文教育改革逐步向標準化、正規化、專業化方向發展[10]。 這是決定華語教育未來發展的重中之重。
推動華文教育向標準化、正規化、專業化方向發展是海外華文教育改革發展的方向。 華文教育遍布東南亞多個國家, 只有真正被納入所在國的教育體系,它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才能得以確認。菲律賓華人社會的認同與關注, 是華語在菲律賓傳承不可或缺的助力。因此,面對華人與菲律賓社會逐漸融合的歷史趨勢, 華文教育既要推動華人族群與菲律賓主流社會的融合, 也要加強菲律賓華裔青年對中華傳統文化的認同,促進華文教育本土化發展。在經濟合作中, 兩國人民的交流必將為菲律賓華語教學帶來良好的外部環境,為華語傳承提供充足的動力。在這樣的時代契機下, 菲律賓華文教育事業必將取得繁榮發展, 新一代華裔青年必將為傳承優秀中華文化貢獻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