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法感嘆標記詞的對比研究

褚英楠

（索邦大學 STIH 實驗室，法國巴黎 75005）

與陳述句、疑問句和祈使句相比，感嘆句長期被人們所忽視。造成此種現象的原因之一是人們很難做到真正對感嘆句進行定義，即并不能僅憑借著一定的語法形式來判定感嘆句。這是因為感嘆句并不是一個封閉的句法結構系統， 在某些條件下，一些詞、短語，乃至其他句類也可以成為感嘆句（王光和， 2002 年）。可以認為，人們是難以找到一條清晰的界限來把感嘆句和其他句子區分開來的，這必然對感嘆句的研究造成不小的困難。然而，近年來，隨著語言的發展，有關感嘆句的各類研究也日漸豐富起來，其中也包括跨語言的比較分析研究，但大多研究漢英感嘆句， 而法語作為全球第二大外語，卻缺少法語與漢語感嘆句的對比分析。漢法感嘆句的對比研究不僅可為感嘆句研究提供新角度，還可為外語教學相關工作提供一些切實的幫助。 基于此，本文在書面語的基礎上，研究典型感嘆句中漢法感嘆標記詞的差異，對其研究背景、采取的理論和方法、 漢法感嘆標記詞的異同及其產生的成因進行分析，以期為今后感嘆句的研究提供有益參考。

1 研究背景

1.1 漢語感嘆句研究

在漢語中，感嘆句研究一直處于相對弱勢的地位。某些語言學家甚至并沒有給予感嘆句一個明確的定義。比如，《馬氏文通》作為我國第一部語法專著[1]，作者馬建忠并沒有把感嘆句當作一個專門的研究對象，他只在“嘆字九之七”一章中討論表達感嘆的詞時提到 “凡虛字以鳴心中不平者， 曰嘆字”。 再如，1924 年出版的我國第一部現代漢語語法專著《新著國語文法》[2]中，作者黎錦熙也只在“語氣—助詞細目”中對感嘆句做了一個簡短的解釋：“或驚訝，或詠嘆，或表其他種種心情，都可自如。”首次對感嘆句進行明確定義的是語言學家呂叔湘先生， 他認為，“以感情的表達為主要任務的叫感嘆語氣”，以及“我們也有以表達感情為基本作用的語句， 這可以稱為本來的感嘆句”。 進入20 世紀80 年代以后，感嘆句愈發得到更為精準的描述， 最具有代表性的是朱德熙先生，他提到，“感嘆句的作用是表達情感，但同時也報道信息”[3]。還有一些語言學家則對感嘆句做了簡潔明了的闡述，他們指出，感嘆句的主要任務是表達各種感情，其中包括呂冀平[4]、張靜、甘玉龍和秦克霞[5]、邢福義[6]、張斌[7]、陳昌來[8]等。

學者在探討感嘆句定義的同時， 也對其從各種角度做了分類。 例如，呂叔湘[9]就曾從“發生”和“形式”兩個方面對感嘆句進行了劃分；黃伯榮[10]按照感嘆句的結構形式特點將其劃分為5 類；張靜[11]從表達感情的角度將感嘆句分為4 類；朱曉亞[12]根據帶不帶“特殊標記”把感嘆句分為有標記和無標記兩大類型；和朱曉亞類似，王光和[13]把感嘆句分為顯形和隱性兩種。

除了最常見的探討感嘆句的定義和分類之外，縱觀現有的感嘆句相關研究， 圍繞感嘆標記詞的分析一直占有很大比重。 宏觀上的分析，如李瑩[14]主要概括了常用的4 種感嘆句標記手段，分別是感嘆詞、疑問詞、程度指示詞和語氣詞，還同時指出了感嘆標記的兩大功用：完句作用和焦點標記作用。微觀上的具體分析，如程美珍[15]、郎大地[16]、高永奇[17]、杜道流、李成軍、洪邦林、池宇[18]和劉雪梅[19]等均對感嘆副詞“多（么）”從句法、語義和語用三個方面進行了剖析；杜道流[20]、李成軍[21]和洪邦林等，還對感嘆標記詞“真”“太”“好”“可”“簡直”等進行了研究；除了感嘆副詞外，洪邦林[22]還重點研究了同作為感嘆標記的代詞“這么、那么”“這、那”和“什么”的用法。 值得一提的是， 一些語言學家還對疑問標記向其感嘆用法轉化的現象進行了研究。 如石毓智除了探討典型案例“多”之外，還與樊莉[23]、吳璇[24]和王專[25]等對疑問代詞“什么”向其感嘆用法的發展演變進行了詳細的闡述說明。

1.2 法語感嘆句研究

法語語法學家們， 如 Michel Arrivé、Fran?oise Gadet 和 Michel Galmiche、Pierre Le Goffic、Martin Riegel、Jean-Christophe Pellat 和 René Rioul 等，認為法語感嘆句也同樣不好定義。 但仍會發現Arrivé、Riegel、Delphine Denis 和 Anne Sancier-Chateau[26]、Maurice Grevisse et André Goosse 等 一 些 語 法 學 家從語義的角度對感嘆句進行了解釋， 即感嘆句表示的是說話人對有關事件的情感反映。 在專門的語言學著作中，Josselyne Gérard 認為感嘆是表達質量或數量極端程度的“不完整”語句的集合；而Jacqueline Bacha 則完全從形式的角度認定感嘆通常是通過標記詞如comme、que、combien 等將論點進行轉化得來的，并伴隨著感嘆符號。

與漢語一樣，在探討感嘆句定義的同時，也必然涉及法語感嘆句的類型劃分， 其中1986 年Arrivé等在疑問句分類的基礎上把法語感嘆句分為含有感嘆標記詞和不含感嘆標記詞感嘆句兩大類；1993 年Pierre Le Goffic[27]將感嘆句分為“完全感嘆”（exclamation totale）和“部分感嘆”（exclamation partielle）兩類；2009 年Riegel 等按照法語感嘆句的結構特點將其分成5 類。

在法語感嘆句的研究中， 有關標記詞的研究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比如，Arrivé 等[28]認為法語感嘆標記詞可分為感嘆限定詞（les déterminants exclamatifs）和感嘆副詞（les adverbes exclamatifs）兩類；Riegel 等從功能和句法的角度向讀者介紹了法語中存在的 7 個感嘆標記詞， 即 que、combien、comme、quel、qui、ce que 和 qu'est-ce que；Jean-Claude Milner[29]重點關注了疑問句和感嘆句在標記詞形態上的聯系；Josselyne Gérard[30]基于古典語言和口頭語言詳細分析了標記詞 que、combien、comme、si、ce que、qu'est-ce que 和 comment；Nicole Le Querler[31]，認為感嘆句形態的標記不只包括qu-類詞， 即combien、comme、comment、que、quel，還包括副詞 si、tant 和嘆詞；Jacqueline Bacha[32]把標記詞分為代詞、限定詞、副詞和形容詞4 類；Jean-Marie Marandin[33]非常詳盡地列出并描述了感嘆標記詞的3 個主要類型，即qu-類副詞（例如 combien、comme、ce que、que、qu'estce que）、程度副詞（si、tant、tellement）和形容詞（quel和tel）。

2 研究理論和方法

本文從對比語言學的角度出發， 對漢法感嘆標記詞進行對比分析。 對比語言學作為語言學研究的基礎方法，中西方語言學者都曾給出了確切的定義，許余龍認為[34]，對比語言學的任務就是對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語言進行共時的對比研究， 描述它們之間的異同，特別是其中的不同之處，并將這類研究應用于其他有關領域；波蘭語言學家Jacek Fisiak 在《對比語言學理論研究》（Theoretical Issues in Contrastive Linguistics）[35]一書中也給出過類似的定義。

除此之外，本文還依賴“原型范疇”（la théorie du prototype）和“功能主義”（la théorie fonctionnaliste）理論。 前者屬于認知語言學范疇，Nicole Delbecque 在解釋“什么叫作原型”時認為，最具有代表性的且在一類中最顯著的那個成員可被稱作“原型”，或被叫作“類別中的原型成員”。更確切地說，一類中的所有成員并不具有相同的地位， 在原型成員的周圍更多的是邊緣成員，如果遠離了核心成員，類型特點也會變得愈發模糊，因此，也有趨勢顯示遠離中心的這一類成員和其他類別經常會有重疊的情況[36]。 學者劉曉寧[37]也曾對“原型范疇理論”的內容做出具體描述，主要包括4 個方面：（1）范疇成員地位并不平等，有典型成員和非典型成員的差別， 彼此之間的隸屬程度存在一定的差異；（2）范疇不是憑借必要且充分的條件建立起來的， 而是憑借范疇內部各個成員的典型特征建立起來的；（3）范疇成員之間可以構成一個連續體，具有互相重疊的屬性組合，即所有成員享有部分共同屬性，形成家族相似性；（4）范疇的邊界是模糊的、不固定的。 由于感嘆句本身的復雜性，結合原型范疇理論內容， 可把感嘆句看成一個原型范疇。 換句話說，感嘆句內部有著大量的成員，有典型的成員也有非典型的成員， 典型成員作為感嘆句的原型，是本文主要的研究對象。

André Martinet 的“功能主義”理論也是本文研究運用的理論之一。當分析感嘆句的句法關系時，會不可避免地用到一些分析工具，比如“相容性準則”（les critères de compatibilité） 和 “互斥性準則”（les critèresd'exclusion mutuelle）。 相容性準則，即為探究可以兼容并存的單位之間的限定關系[38]；互斥性準則，其實就是一種非兼容性準則（incompatibilité），可參考 Costaouec 和 Guérin[39]給出的解釋。 本文依靠以上兩個準則， 來研究漢語和法語感嘆句內部的句法結構關系，從而分析它們的異同之處。

3 漢法感嘆標記詞的對比

本文以漢法書面語中的感嘆標記詞為研究對象， 故涉及口語語音語調相關的標記不在本文考慮范圍內。縱觀已有的漢法感嘆標記詞研究發現，漢語感嘆標記詞成員眾多，其中最常見的有“多（么）”“太”“真”“好”“什么”等；而法語感嘆標記詞的數量則相對有限， 主要包括 comme、combien（de）、que（de）、quel、si、tant、tellement、tel、ceque 和 qu'est -ce que。 經過對比分析，本文總結出漢法感嘆標記詞的一些異同點。

3.1 相同之處

從認知角度來講， 漢語和法語中的感嘆標記詞都是作為各自語言中典型感嘆句的標記符號而存在的， 即人們都是借助它們去判斷一個句子是否為典型的感嘆句，換句話說，感嘆標記詞在兩種語言中均是鑒定感嘆句的重要依據。此外，無論是漢語還是法語的感嘆標記詞， 都存在著疑問手段最終發展成感嘆標記的現象，如漢語感嘆標記詞中的“多（么）”“什么” 和法語感嘆標記詞中的 combien、quel、que 及comme。 例如：

例1：差距多大？

差距多大！

例 2：Combien as-tu payé cette voiture?（這車你花了多少錢？ ）

Combien il a payé ses erreurs! （他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了多么沉痛的代價！ ）

例1 和例2 都是由疑問用法擴展到感嘆領域的，原因正如石毓智[40]所說，疑問和感嘆之間存在著深刻的認知理據。當人們對某件事情不清楚、不了解或產生疑惑時，就會使用含有疑問代詞的句子發問，而當事物超出人們認定的范疇，是以前從未接觸、不了解或不認識的領域， 便會有對出乎意料表示驚嘆的語言需求。疑問和感嘆的使用條件相似，具有認知上的共通性， 都是在超越原有認知范圍的基礎上產生的，因此，人類很多語言中的感嘆標記都來源于疑問手段[41]。

從語義角度來講， 在眾多的漢語和法語感嘆標記詞中，均能找到表示“程度高”的語法意義標記詞，比如，漢語感嘆副詞中的“多”“太”“真”和法語感嘆副詞 combien、comme、que 等。

從句法層面來講， 漢語感嘆標記詞在感嘆句中主要修飾3 類詞：形容詞、動詞（包括某些動詞性結構）和名詞，如“這衣服多漂亮！ ”“我太愛他了！ ”“你太天才了！”“我真怕啊！”等。法語感嘆標記詞同樣也可以用來修飾這3 類詞，例如：“Elleadesijolis yeux! ”“ Comme je regrette! ”“Quel （beau） spectacle! ”等。

3.2 不同之處

在上文中提到， 漢語和法語感嘆標記詞中均有表示程度高的現象，然而，進一步分析發現，其中還存在著一些細微的差異： 法語感嘆標記詞本身并不表示程度高，而漢語則不然。 Riegel 等[42]證實了此說法， 認為與 très（很）和 beaucoup（非常）不同，這些（感嘆）標記本身并不表示高程度，而是將語句的解釋引向一個不容置疑的高價值。

漢法感嘆句最大的不同則體現在感嘆標記詞所處的句法位置不同。相較而言，漢語感嘆標記詞的句法位置較靈活，它可以處在句首，也可以處于句中，然在大多數情況下（即在一般的主謂句中）它主要處于句中的位置。 例如：

例3：這演出多好看啊！

例 4：她好漂亮！

例5：他打掃得多干凈！

例 6：真漂亮！

例 7：多明亮的眼睛啊！

顯然， 當感嘆標記詞和被修飾詞獨立成句或作為名詞句的定語成分時， 漢語感嘆標記詞通常位于句首。與之相反，法語感嘆標記詞一般處于句首的位置， 例如：

例 8：Combien il a souffert, la pauvre!

例 9：Comme elle est futée, cette fille!

例 10：Que d'eau il y avait dans la rue!

《完美用法》[43]（Le bon usage）一書中就曾明確指出了這一特點。盡管如此，也能找到法語感嘆標記詞位于句中的情況，如：“Il est tellement laid! ”此時法語感嘆句的句法順序和陳述句并無差別， 且此種情況下， 感嘆標記詞則主要包括感嘆副詞si、tant、tellement 和形容詞 tel。

在兼容性（La compatibilité）方面，法語感嘆標記詞除了像漢語感嘆標記詞一樣修飾形容詞、動詞（或動詞性結構） 和名詞外， 還可以用來修飾副詞和量詞，如：

例 11：Il s'habille si bien!

例 12：Comme il faut peu de choses pour vous perdre ou vous sauver!

例11 和例 12 中感嘆標記詞 si 和 comme 分別用來修飾副詞bien、量詞peu de。

4 漢法感嘆標記詞存在差異的成因

漢語感嘆句和法語中包含有 si、tant、tellement或者tel 的感嘆句，都是按照正常的語序來組織信息的，然而法語中由 qu-類詞，如 comme、combien、que等引導的感嘆句，則要脫離正常的語序，即從它原本在陳述句中的位置移到句首突出的位置， 更形象地說，qu-類詞引導的感嘆句必須像生成疑問句那樣進行移位到句首的句法操作。 造成此類現象的原因在于：與漢語感嘆標記旨在修飾句子的成分（通常是緊挨著感嘆標記的句子成分）不同，法語中的感嘆標記詞，特別是qu-類詞本身并不表示高程度，它們的目的是讓整體句子在量或質方面的程度變高， 又帶有焦點特征，故此類詞語都要進行前置的操作。

從更宏觀的角度上說，作為屈折語的法語，一般通過豐富的詞形變化來表示多種語法意義， 而作為孤立語的漢語卻不依賴嚴格的形態變化， 借助語序和虛詞來表示語法關系。因此，漢語中的感嘆標記詞不會輕易改變原本的句法位置， 否則意義就發生了轉變。

5 結束語

在對比語言學理論的指導下， 本文立足于書面語， 初次嘗試對漢語和法語典型感嘆句中的感嘆標記詞進行了對比分析， 不僅拓寬了目前感嘆句研究的緯度， 使讀者可以系統地了解漢法感嘆標記詞的異同點，還為相關外語教學活動提供了有益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