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中的無連接結構及其修辭功能探微

鄔娜

（四川大學錦江學院 外國語學院，四川眉山 620860）

一部好的作品除了巧妙的構思、精彩的內容，也包含了作者創造的個性。傅雷認為風格的展現，唯有通過句法才可傳達[1]。忽略了作品中特定的句法結構所承載的重要意義，將難以理解原文的風格、作者的意圖及創作的精妙。 無連接結構（asyndeton）作為英語中一種常見的并列結構， 目前的研究大多停留在語法層面。 有學者指出，syndeton（有連詞并列）屬于常規句型，而asyndeton 偏離了語言規則，屬于語體上的變異，具有明顯的文體風格和強烈的情感功能，應將其歸入文體學和修辭學的研究范疇[2-4]。 本文梳理了此結構的定義和結構類型， 并對其在不同語境下的文體修辭功能進行了例證分析。

1 無連接結構的定義

無連接（asyndeton）源自希臘語“asyndetos”，其拉丁詞源為“articulus, dissolutio, dialyton”，意為“沒有連接”（unconnected 或 unbound），是指省略通常用來連接并列詞、短語或分句的連詞、冠詞，甚至代詞，以達到加快語速或精簡結構的目的， 也被稱為散珠（loose pearl）或松散語（loose language）。 最常見的形式是省略掉最后兩個并列成分間的“and”，僅用逗號連接一組詞、句[5-9]。 示例如下：

例 1：Veni, vidi, vici ('I came, I saw, I conquered')

— Julius Caesar

例 2：I'll leave; you finish the work.

例 3：Two there were / Cleaned out a damaged shaft by hand

— Auden

例1 和例2 省略了并列成分間的連詞and，為常見句型；而例3 省略了關系代詞who，此用法多出現在史詩或詩歌中。

無連接結構是并列（coordination 或parataxis）的一種， 包含了有連詞并列 （syndeton coordination 或syndeton parataxis）和無連詞并列（asyndeton coordination 或 asyndetic parataxis）， 區別在于是否有明顯的連接標識“and, or, but 等”[10]。

例 4：I spent this summer reading, exercising and daydreaming.

例 5：I spent this summer reading, exercising,daydreaming.

通過對比可以看出， 例4 有明確表示并列關系（explicitly indicate coordination）的并列連詞“and”，而例5 中被連接成分（conjoin）之間的關系是隱性的。

但并非所有并置（juxtaposed）的成分都是無連詞并列的表現形式，如：

例 6：I passed the exam — just.

顯然，此例中“just”是作為事后補充的附加分句，而非無連接并列。

2 無連接結構的分類

無連接結構既適用于句子或分句間， 也可用于一組名詞、動詞、形容詞或介詞短語的并置，既可放在句首，也可位于句末[11]。 德國學者海因里希·勞芬伯格（Heinrich Lausberg）根據修辭傳統對無連接結構進行了詳細的分類。根據被連接成分的長度，他將asyndeton 分為詞與詞的無連接、短語與短語的無連接和分句間的無連接； 根據被連接成分間的邏輯語義關系（sense relations）又進一步將其分為：疊加（additivum）、概括（summativum）、矛盾（disjunctivum）、對稱（adversativum）、因果（causale）、闡釋（explicatvum）、結論（conclusivum）7 種類型，然而學者馬爾科姆·希伯倫（Malcolm Hebron）認為以上7 種分類雖有一定參考意義， 能夠從某些角度和層面幫助讀者去理解作者的寫作意圖，但并非權威，語言表述紛繁復雜，難以做到全面分類[12]。 此處僅以被分割成分的長度為標準嘗試對無連接結構進行舉例。

2.1 詞與詞

例 7：Not hostile, not contemptuous, not sullen,not even inquisitive.

— George Orwell

例句用了4 個形容詞來描繪黑人士兵復雜又純粹的眼神，最后兩個并列形容詞間省略了連詞and。同時，通過重復否定副詞not，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躍然紙上， 仿佛作者絞盡腦汁也找不到確切的詞來描繪黑人的眼神和他們面對白人時的態度， 映射出作者復雜的內心， 同樣難以言說。 既有對黑人的同情，對他們的遭遇感到悲憤，同時身為白人和既得利益者又無法從這種關系中割裂出來。

2.2 短語與短語

例 8：...So this intellectual appetite, that has led men to dig among ruins, to wipe the dust from the ancient inscription, to gather as a pearl every monument of human thought, to scan every form of matter as it exists in nature—the crystal and the flower—the animal, from the largest to the animalcule—those now living and those sleeping in their beds of stone—this intellectual appetite has led men in the right direction.

— Chadbourne, P. A.

4 個不定式短語將博物學和人類智力本能之間的關系剖析得淋漓盡致，正是有了這種本能的需求，才會讓人孜孜不倦、克服一切困難、不畏一切困苦投身于知識的探索中去。 連接詞的省略延展了本能需求對人類的無限指引，配合4 個破折號的使用，共同構成一個長句，呈現了自然界的多姿多彩。無窮無盡的“寶藏”等待著人類去挖掘、發現，從礦物到植物到動物，從現存的到深埋地下的，都是自然對人類智慧需求的饋贈，無不值得一探究竟。

2.3 分句與分句

例 9：In books I find the dead as if they were alive; in books I foresee things to come; in books warlike affairs are set forth; from books come forth the laws of peace.

― Richard de Bury

理查德·德·伯里作為中世紀的藏書家， 通過4個分句表達了他對書籍的喜愛和對書籍價值的人生感悟。無連接不僅用于連接普通分句，也可用于連接首語重復句、排比句等，增加句子的韻律美。

3 無連接結構的修辭功能

鮑爾迪克（Chris Baldick）等認為，有意識地偏離字面語義、 慣常語序或通過語音模式起到強調作用的表述即修辭格（figure 或 figure of speech）。 Asyndeton 作為 syndeton 形式上的變體（deviation），通過省略連詞、冠詞或代詞，使得句子更為緊湊、簡潔，與此同時，由于被連接成分之間的關聯是非顯性的，造成了一種“突兀”（abruptness）的語體效果，通常用以加快語速、營造氛圍、打破節奏、強化整體、激發情感、展現開放等。

3.1 加快語速、增強語勢

例 10：Let every nation know, whether it wishes us well or ill, that we shall pay any price, bear any burden, meet any hardship, support any friend, oppose any foe to assure the survival and the success of liberty.

— John F. Kennedy

公共演講中， 連詞的省略促使語言結構精致對稱、聲調鏗鏘有力、語意鮮明突出。 肯尼迪的就職演說沿襲古希臘、羅馬的修辭，注重音韻效果。 5 個動賓結構連用，且僅采用單音節和雙音節詞，加快了語速、增強了語勢，進一步彰顯演講者不畏一切困難、不惜一切代價、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誓為人民生存與自由奮斗終生的決心。 通過這樣的語言氣勢更能展現合作的誠意和決絕的意志， 激發聽眾的愛國熱忱。

3.2 營造氛圍、刻畫形象

例 11：...Then he turned away, but with not so much resolution this time. Back and forth his head swiveled, desire waxing, resolution waning. Finally he didn't turn away at all; he just stood and stared with mad lust at the coat.

— Max Shulman

同一句法往往在同一作品中多次出現， 展現了作者強烈的寫作意圖和鮮明的寫作風格。馬科斯·舒爾曼通過這一結構的反復使用，將小說主人公多比·吉利斯（Dobie Gillis）精于算計、自鳴得意的人物形象和室友皮蒂·伯奇（Petey Burch）煎熬、糾結、迫切想要得到浣熊皮大衣的欲望刻畫得入木三分。 第二個句子主句由一個主語、 一個謂語動詞和一個副詞短語構成，短小、簡練，隨后的兩個獨立主格結構均由“名詞+現在分詞”構成，連接詞的省略加快了欲望與意志反復交鋒的頻率， 呼應了主句 “back and forth”部分，將皮蒂頻繁扭頭，意志逐漸被瓦解的過程生動地呈現出來。

3.3 打破節奏、凸顯意外

例 12：The little crowd of mourners—all men and boys, no women—threaded their way across the market place between the piles of pomegranates and the taxis and the camels, wailing a short chant over and over again. ...dump the body in it and fling over it a little of the dried-up, lumpy earth, which is like broken brick. No gravestone, no name, no identifying mark of any kind.

— George Orwell

此處作者共使用了3 次無連接結構。 “boys”與“no women”間連詞的省略增加了突兀感，讓讀者有一種預期之外的震驚感，凸顯了異地文化差異，與破折號結合使用，打破了常規的節奏與結構，起到延遲懸念和增加神秘色彩的作用。 句子后半部分搭配多連接并列（polysyndeton），增加了停頓，強化了個體差異，突出了送葬隊伍、水果攤、出租車和駱駝之間的沖突感，將集市擁擠、嘈雜、雜亂無章的畫面栩栩如生地呈現在讀者眼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置信，增強了語言的前景化（foregrounding）效應。 而“dried-up”“lumpy”僅用逗號連接，加快了語速，猶如整個埋葬過程草草了事。第三處為省略句，作者僅用名詞或名詞短語搭配3 個否定詞，增強了語氣，讀起來剛勁有力，宛如作者噴涌而出的憤怒，仿佛讀者還來不及提出問題或設想其他可能性， 就被作者一一否認，留下的只有沉默和難以置信，一個生命的消逝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無足輕重。

3.4 強化整體、削弱個性

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在其著作《修辭學》中對asyndeton 的雙元屬性 （dual significance） 進行了解析，即句法連接屬性（syntactic links）和邏輯關聯屬性（logical connection）。連接詞的缺失會促使讀者分析分散事物之間的邏輯關聯，從而強化對整體的感知[13]。

例 13：That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shall not perish from the earth.

— Lincoln

此例13 中，通過省略連詞，削弱了單個成分的獨特性，從而達到整體的統一。林肯的演講不僅更為簡潔明了，也讓聽眾意識到民有、民治、民享是政府作為一個完整的政治主體不可分割的責任。

3.5 激發情感、累積情緒

例 14：For actually the "lost generation" was never lost. It was shocked, uprooted for a time, bitter,critical, rebellious, iconoclastic, experimental, often absurd, more often misdirected—but never "lost." ...the "sad young men," ... cursed their luck but didn't die; escaped but voluntarily returned; flayed the Babbitts but loved their country, and in so doing gave the nation the liveliest, freshest, most stimulating writing in its literary experience.

— Rod W. Horton & Herbert W. Edwards

作者對“迷惘的一代” 表達了截然不同的見解，糾結、迷茫、痛苦、失落、恐慌、叛逆、荒誕等表象只是他們無所適從、壯志未酬、不滿現狀、尋求改變的表現而已。連詞的缺失，減少了停頓，層層推進，有一種壓迫感，如同那一代人復雜的情緒日益積壓、瀕臨爆發一般。而后“the liveliest, freshest, most stimulating”3 個最高級的連用，加強了語氣，與傳統觀念形成鮮明的反差。

3.6 展現開放、豐富想象

例 15：A sad thing is a wolf in the fold, rain on ripe corn, wind in the trees, the anger of Amaryllis.

— Virgil

最后兩個并列成分之間使用and 則句子呈現完結和封閉狀態，相反，連詞的缺失讓句子具有意猶未盡和開放之感。 對悲傷的感悟讓維吉爾聯想到一系列破壞性事件：混入畜群的狼、豐收季節的暴雨、林間肆虐的狂風、牧羊少女的慍怒……，開放的句式讓讀者浮想翩翩。

值得注意的是，asyndeton 的修辭功能在文本中并非總是以單一的形式呈現， 不同的修辭效果往往交叉融合，共同構建文本風格。

例16：

I do beseech you,

By all the battles wherein we have fought,

By th'blood we have shed together, by th'vows

We have made to endure friends, that you directly

Set me against Aufidius and his Antiates

— Shakespeare

主人翁卡厄斯·馬歇斯·科里奧蘭納斯（Caius Martius Coriolanus）是莎士比亞劇作中少見的不善言辭的主角。他出身貴族，卻不像其他貴族一樣能言善辯；作為羅馬共和國的英雄，他脾氣暴躁、性格多疑、蔑視群氓、與世枘鑿，與沃爾西（Volcian）領袖奧菲狄烏斯（Aufidius）積怨已久，迫切希望通過此次戰役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以宣誓對羅馬的忠誠。例16 中，他嘗試說服科米尼烏斯將軍（Cominius）讓他攻打奧菲狄烏斯及其軍隊，言辭懇切，慷慨激昂。 通過3 個by引導的介詞短語連用，細數了他們共同浴血奮戰的經歷和誓言，增強了演講的說服力，展示了難得一見的口才，強化了人物直言不諱、心直口快的性格特征[14]。

4 結束語

無連接結構并非某一種文體特有的句式， 在史詩、詩歌、童話、演講、小說、散文等各類文體中不乏案例。通過對這一句法結構進行修辭探析，可以幫助讀者關注到整個文本中各種寫作手法如何通力協作以達到作者想要傳遞的內容和情感效果。 而通過分析某種效果的實現路徑， 不僅理解了作者的創作手段，也進一步深刻理解了作者的創作意圖。 本文從語義修辭層面分析了無連接結構在不同文體中的應用實例，認為對此結構的探索，對進一步賞析英文作品和理解作家的創作意圖和文體風格有一定的參考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