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方言電影字幕詞匯的數據統計與釋義對比研究

馬英新

（滄州師范學院 中文系，河北滄州 061001）

近年來，方言電影的熱度只增不減，這一現象也引起了學者的深刻思考，相關著述不斷涌現，比如，麥劍芬的《方言規模進入電影的動因、價值及未來》[1]、楊澤林的《地域文化視角下的電影方言運用》[2]、何芳芝的《語言生態學視角下方言電影的價值及意義》[3]、吳亮的《新媒體時代方言電影的發展與問題》[4]等。方言電影之所以受到廣泛關注，究其原因，除了電影本身質量較高之外，方言詞語也發揮了重要作用，具有鮮明地域特色的方言詞匯給觀眾帶來了極大的文化認同感與民族凝聚力。 筆者選取了2000 年以來的40 部方言電影，建立了“方言電影字幕文本語料庫”，利用微詞云進行了分詞與詞頻統計， 并將其中的二、三音節詞語與《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5]《現代漢語詞典》[6]《漢語方言大詞典》[7]進行了比對，選取了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重點對比了其在《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和《漢語方言大詞典》中的釋義情況。

1 “方言電影字幕文本語料庫”與“方言詞庫”的數據統計

本研究一共選取了2000 年以來的40 部方言電影， 即 《鬼子來了》（姜文）、《站臺》（賈樟柯）、《任逍遙》（賈樟柯）、《尋槍》（陸川）、《盲井》（李揚）、《手機》（馮小剛）、《世界》（賈樟柯）、《可可西里》（陸川）、《天下無賊》（馮小剛）、《二十四城記》（賈樟柯）、《千里走單騎》（張藝謀）、《瘋狂的石頭》（寧浩）、《三峽好人》（賈樟柯）、《落葉歸根》（張揚）、《姨媽的后現代生活》（許鞍華）、《十全九美》（王岳倫）、《秘岸》（張導演）、《瘋狂的賽車》（寧浩）、《南京，南京》（陸川）、《三槍拍案驚奇》（張藝謀）、《唐山大地震》（馮小剛）、《讓子彈飛》（姜文）、《最愛》（顧長衛）、《金陵十三釵》（張藝謀）、《白鹿原》（王導演）、《萬箭穿心》（王競）、《一九四二》（馮小剛）、《白日焰火》（刁亦男）、《路邊野餐》（畢贛）、《山河故人》（賈樟柯）、《老炮兒》（管虎）、《火鍋英雄》（楊慶）、《追兇者也》（曹保平）、《羅曼蒂克消亡史》（程耳）、《江湖兒女》（賈樟柯）、《無名之輩》（饒曉志）、《地球最后的夜晚》（畢贛）、《南方車站的聚會》（刁亦男）、《八佰》（管虎）、《人生大事》（劉江江）。筆者為上述40 部方言電影的字幕建立了“方言電影字幕文本語料庫”，并利用微詞云進行了分詞與詞頻統計， 結果顯示該語料庫共526 061 個字， 總詞數120 670 個，特征詞數 15 980 個。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共6 卷，涉及以下42 個地點方言：哈爾濱、濟南、牟平、徐州、揚州、南京、武漢、成都、貴陽、柳州、洛陽、西安、西寧、銀川、烏魯木齊、萬榮、太原、忻州、績溪、丹陽、崇明、上海、蘇州、杭州、寧波、溫州、金華、長沙、婁底、南昌、萍鄉、黎川、于都、梅縣、南寧、廣州、東莞、建甌、福州、廈門、雷州、海口。 筆者以該詞典中所有的二、三音節方言詞語為語料，建立了“方言詞庫”，該方言詞庫共包含122 909 個詞語，其中二音節66 053 個，三音節56 856 個。

經過數據比對， 筆者發現上述 “方言詞庫”（122 909 個二、三音節方言詞語）中的7 115 個出現在了“方言電影字幕文本語料庫”中，其中二音節6 033 個，三音節1 082 個。按照出現次數進行統計，上述7 115 個方言詞語一共出現66 133 次，其中單個詞語的最高出現次數為1 502 次， 最低出現次數為1 次。按照《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的42 個地點方言進行統計時， 筆者發現一個詞語有時會同時標注多個地點方言 （也就是說該詞語同時存在于多個地點方言之中），因此上述7 115 個方言詞語一共至少被標注了20 020 次，42 個地點方言按照從多到少的順序排列如下：濟南1 306 次、哈爾濱1 161 次、洛陽 866 次、揚州 844 次、南京 777 次、西安 759 次、牟平 711 次、南昌 652 次、太原 618 次、績溪 595 次、貴陽 575 次、柳州 562 次、武漢 554 次、徐州 550 次、萬榮 519 次、銀川 517 次、西寧 504 次、丹陽 481 次、成都 477 次、 上海 470 次、 梅縣 433 次、 烏魯木齊429 次、南寧 426 次、蘇州 392 次、杭州 384 次、黎川368 次、金華 360 次、忻州 334 次、崇明 331 次、萍鄉320 次、福州 320 次、寧波 295 次、于都 273 次、廣州260 次、婁底 255 次、長沙 247 次、東莞 244 次、溫州230 次、建甌 207 次、廈門 172 次、海口 160 次、雷州82 次。

2 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的選取工作

在上述7 115 個方言詞語中， 有3 129 個沒有被《現代漢語詞典》收錄。經過進一步數據比對，結果顯示，在這3 129 個方言詞語中，有1 093 個同時被《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和《漢語方言大詞典》（共5卷）所收錄。經過人工逐條核實、挑選，筆者最終從這1 093 個方言詞語中選取出了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對于上述數據，有三點需要說明：第一，微詞云在對“方言電影字幕文本語料庫”進行分詞的過程中會出現一些錯誤。 比如，將“一天變一個樣的啊”中的“天變”錯誤地判定為一個詞；第二，在7 115 個方言詞語中有一些是臨時短語（微詞云自動分詞導致），而由于受詞典性質和規模的限制，《現代漢語詞典》所收錄的臨時短語并不多，比如，《現代漢語詞典》收了“著調”這個形容詞，就不必再收錄“不著調”這個臨時短語；第三，筆者從1 093 個方言詞語中人工選取出了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 選取過程中已經規避了微詞云產生的分詞錯誤， 同時這些詞語一般都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

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按照其在 “方言電影字幕文本語料庫”中出現的次數，由多到少排列如下：狗日的、就得、咋辦、為啥、做啥、為啥子、知不道、那啥、沒得事、那可不、家里頭、咋著、瞎搞、蠻多、莫說、認不到、四眼、咋弄、巴子、當是、瓜娃子、好活、好耍、家走、說死、有味、阿姐、掰扯、大水、二輩子、更見、憨包、黑里、將把、麻達、毛衫、那口子、難不成、屁眼、錢柜、啥時、事關、太子爺、討吃、拖油瓶、稀溜、洗面、崽崽、這號、嘴巴子、阿媽、白瞎、板命、背街、鼻屎、不識數、吃煙、瞅冷子、搭火、打牙、大子兒、點兒背、餓死鬼、耳唇、二尾子、發麻、發騷、飛蛾子、風攪雪、告給、龜孫子、鬼扯、喊魂、狠毒、紅事、回籠覺、架火、局氣、可得、溜溜、迷子、明個兒、莫得、跑火車、炮竹、欠揍、認不得、軟蛋、殺場、善茬、上禮、上桌、燒飯、師公、死樣、下館子、眼瞅、一塊堆兒、正位。

3 兩部方言詞典的釋義對比

上述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沒有被 《現代漢語詞典》收錄，所以需要查閱其他詞典，此時其他詞典的釋義質量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因此我們需要對其釋義情況進行重點研究。語言學家張振興曾指出，“《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 填補了我國大型方言辭書編纂和出版的一個空白”[8]，“《漢語方言大詞典》提供了漢語方言古今四方的大量語料， 展示了漢語的豐富資源和巨大財富”[9]。由此可見，《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和《漢語方言大詞典》是兩部優秀的大型方言詞典，因此筆者結合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在電影中的具體所指， 將其在兩部方言詞典中的釋義進行了逐一對比。對比結果顯示，兩部方言詞典的釋義大致相仿的有82 個詞語，《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的釋義更優的有16 個詞語，《漢語方言大詞典》的釋義更優的有1個詞語， 兩部方言詞典的釋義均不全面的有1 個詞語。

3.1 兩部方言詞典的釋義大致相仿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和《漢語方言大詞典》都是高質量的方言詞典， 因此在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中，有82 個詞語的釋義是大致相仿的。 有些詞語的釋義語是完全一致的，例如：“告給”“認不到”。

例 1：告給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告訴。

《漢語方言大詞典》：告訴。

電影字幕：一旦看到王友全的行蹤，馬上[告給]我。 （《追兇者也》）

例2：認不到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不認得。

《漢語方言大詞典》：不認得。

電影字幕：那個人我根本就[認不到]。 （《尋槍》）

還有一些詞語的釋義語雖然不完全一致， 但屬于同義關系，例如“瞅冷子”。

例3：瞅冷子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抽冷子；突然；乘人不備。

《漢語方言大詞典》：忽然；猛然；冷不防。

電影字幕：回頭[瞅冷子]鉆出去！ （《老炮兒》）

除此之外，有些詞語的釋義確實存在些許差異，例如“欠揍”“龜孫子”“打牙”。

例 4：欠揍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該打。

《漢語方言大詞典》：少打（罵人的話）。

電影字幕：你這笨蛋，[欠揍]啊，看我的！ （《鬼子來了》）

例5：龜孫子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詈詞。

《漢語方言大詞典》：①王八羔子（罵人的話）。

電影字幕：你個老不死的[龜孫子]！ （《無名之輩》）

例 6：打牙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指（食物）進入嘴中。

《漢語方言大詞典》：吃；喝。

電影字幕：逃荒一個月了，家里大人小孩，已經十天水米沒[打牙]了。 （《一九四二》）

例4“欠揍”在《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中的釋義語“該打”比《漢語方言大詞典》的“少打”更準確，畢竟“少打”確實不大符合我們常規的語言表達習慣。例5“龜孫子”在《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中僅釋義為“詈詞”，相比之下，《漢語方言大詞典》的釋義更為具體。 在《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中，例6“打牙”的釋義語“指（食物）進入嘴中”較為煩瑣，倒不如《漢語方言大詞典》的“吃；喝”來得直接。

3.2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的釋義更優

在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中，有16 個詞語是《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的釋義質量明顯優于《漢語方言大詞典》，例如“喊魂”“那啥”。

例 7：喊魂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叫魂。

《漢語方言大詞典》：大聲吵（罵人的話）。

電影字幕：“鳳娘！ 六郎！ 鳳娘！ 六郎！ ”“[喊魂]呀！ ”（《十全九美》）

例 8：那啥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那個，代替不便直說的話（含有婉轉或詼諧的意味）。

《漢語方言大詞典》：什么。

電影字幕：[那啥] ……打明個兒起你就別送飯去了啊。 （《鬼子來了》）

在《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中，例7“喊魂”的釋義語是同義詞“叫魂”，“叫魂”在該詞典中與電影字幕相對應的義項是“斥責人大聲或頻繁地叫喊”。“鳳娘！ 六郎！ 鳳娘！ 六郎！ ”屬于“大聲或頻繁地叫喊”，而不是《漢語方言大詞典》中的“大聲吵”，所以《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的釋義更準確。同樣，“那啥……打明個兒起你就別送飯去了啊”中的“那啥”（例8）是“那個”的意思，而不是“什么”的意思。再如“不識數”“沒得事”。

例9：不識數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①不認識數字；不會算賬。②不明事理。

《漢語方言大詞典》：不知好歹。

電影字幕：我外婆說過，小日本[不識數]。 （《金陵十三釵》）

例10：沒得事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①沒有事情；閑著。 ②沒有問題；不礙事。③沒有問題，肯定能成，用來向人保證。④沒關系；不用客氣。 可用做對感謝話的回答。

《漢語方言大詞典》：沒辦法；沒希望。

電影字幕：“我要不要陪你過去？ ”“[沒得事]，安心上你的班。 ”（《追兇者也》）

“我外婆說過，小日本不識數”中的“不識數”（例9）指的是《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第一個義項里的“不會算賬”，而不是《漢語方言大詞典》中的“不知好歹”。 同樣，“沒得事，安心上你的班”中的“沒得事”（例10）指的是《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第二個義項里的“沒有問題”，而不是《漢語方言大詞典》中的“沒辦法”或“沒希望”。 再如“搭火”“說死”。

例 11：搭火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內外線接通，開始供電。

《漢語方言大詞典》： ①用煤和粘土加水合成的炭泥。 ②修砌磚灶。 ③生火。

電影字幕：一拍、二擰、三[搭火]，一拍、二擰、摘電瓶。 （《南方車站的聚會》）

例 12：說死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 ①說話絕對； 不留余地。 ②經商量而決定下來。

《漢語方言大詞典》：①不論怎么說。 ②至少或至多。

電影字幕：價官（即“市場上的官價”）還沒[說死]撂倒呢。 （《白鹿原》）

雖然例11“搭火”和例12“說死”在《漢語方言大詞典》中都擁有多個義項，但是這些義項與電影字幕均無法對應。 “一拍、二擰、三搭火”中的“搭火”指的是《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中的“內外線接通，開始供電”；“價官還沒說死撂倒呢”中的“說死”指的是《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中的第二個義項“經商量而決定下來”。

3.3 《漢語方言大詞典》的釋義更優

在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中，《漢語方言大詞典》的釋義質量明顯優于《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的只有“正位”這一個詞語。

例 13：正位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宴席的正面位置。

《漢語方言大詞典》：尊位。

電影字幕：升天堂，歸[正位]。 （《人生大事》）

“尊位”不僅限于“宴席的正面位置”，因此《漢語方言大詞典》的指稱范圍遠遠大于《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 “升天堂，歸正位”中的“歸正位”是“歸尊位”的意思，而不是“歸入宴席的正面位置”。

3.4 兩部方言詞典的釋義均不全面

“釋義是詞典的核心，是詞典編纂的中心工作”[10]，因此釋義工作一定要慎之又慎。 在100 個特色方言詞語中，只有一個詞語在《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和《漢語方言大詞典》中的釋義都不夠全面，即“啥時”。

例 14：啥時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隨時。

《漢語方言大詞典》：早晚；隨時。

電影字幕：哥，你[啥時]放俺？ （《瘋狂的賽車》）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和《漢語方言大詞典》對“啥時”的釋義大致相仿，“啥時”也確實存在這個意義，但其更常見的意思是“啥時候”，“你啥時放俺”中“啥時”就是指“啥時候”，而《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和《漢語方言大詞典》均未將其列入詞典釋義之中。

4 結束語

《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和《漢語方言大詞典》是兩部優秀的大型方言詞典， 同時也是 《現代漢語詞典》的重要補充。由于我國幅員遼闊，方言眾多，方言詞語更是數不勝數，而且即便是同一個方言詞語，也有可能在不同地方表達不同的意思， 可見方言詞典的釋義工作具有較大難度， 因此上文提到的一些釋義問題是在所難免的， 此外也不排除電影本身存在不規范使用方言詞語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