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羽油畫語言的中西方藝術思想的融合與創新

摘要：吳大羽油畫語言包含儒家、道家、禪宗美學思想，與西方表現論、形式論相結合，吳大羽在油畫創作中實現了中西方藝術思想的融合，從早期的具象寫實到中期的東方意蘊顯現，再到晚期的抽象表現，不斷探索和創新，形成具有“書寫性”特征的油畫語言，豐富了中國油畫創作的表現手法。

關鍵詞：吳大羽；“書寫性”油畫語言；中西方藝術融合；創新精神

吳大羽（1903一1988年）的油畫語言自由、奔放，在中國油畫史上獨樹一幟，他在中國傳統哲學思想中尋找靈感，受馬蒂斯、畢加索等現代藝術大師的影響，運用西方現代藝術的平面性、表現性技法，同時融入中國藝術思想和書法的審美趣味，使作品呈現獨特的東方韻味。吳大羽的油畫語言，突破傳統藝術束縛，追求創新精神，在他的創作中晚期，對油畫語言的探索達到新境界，形成“書寫性”油畫語言，為中國現代藝術的啟蒙和發展打下堅實基礎，開辟了新的道路。

一、吳大羽油畫語言的中西方藝術思想內涵

吳大羽油畫語言蘊含豐富的中西方藝術思想，他以中國傳統美學思想為基礎，借鑒西方藝術思想中的形式論和表現論，形成跨越文化和地域性的超前的藝術思想，使其作品具有東方意蘊和現代的形式構成表現力。中國藝術思想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所達到的天人合一的境界，注重和諧、自然的審美觀念，把美視為一種與生命、自然、宇宙彼此滲透融合的存在，追求精神愉悅、審美體驗和“意在言外”的精神表達，突顯美的內在精神和文化內涵，是數千年歷史發展過程中經過不斷積淀而形成的美學思想。

中國美學思想源于儒、釋、道思想，儒家美學崇尚“中和之美”，表現為抒情達意的審美心理和“吟詠情性”的審美觀念，同時體現父權思想的威儀和莊重，因此，強調藝術的“氣勢”和“風骨”，使藝術具有沉郁、勁健的風格。南宋哲學家陸九淵提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1]人心對于萬物成為超越自身情感的“宇宙心靈”，決定了中國傳統藝術的宇宙觀。

西方藝術思想由于先后受到人文主義、啟蒙思想、現代主義等思潮影響，與中國藝術思想有很大區別。它強調個人主義、自由和科學精神，思維方式以個體性、實用性、創新性為主，注重個體對客觀世界的再現和情感表達，審美觀念推崇理性、秩序感。最早的藝術思想源于柏拉圖的摹仿論，而表現論認為，藝術的本質在于表現情感和內在的美，是藝術家內心情感的自然流露，通過創作表達主觀感受，強調藝術家的主體性和創造性，追求藝術表現的精神內涵；形式論強調藝術形式的獨立性，主張藝術不在于模仿，而在于藝術作品自身的形式。吳大羽的藝術思想融合表現論和形式論與中國傳統美學思想同構為前衛藝術思想。

二、吳大羽油畫語言的中西方藝術思想融合

20世紀初，中國藝術界出現留學熱潮，吳大羽深受影響，去法國學習繪畫期間，接觸了野獸主義、表現主義和立體主義等西方現代藝術流派，其強調畫面色彩、語言形式與情感表達的實踐與觀念，對吳大羽的油畫語言創新產生了深遠影響。當時，他身懷理想抱負，將振興民族的希望寄托在藝術上，要發揚中國傳統文化繼承，由此，使得其油畫語言在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藝術的思想碰撞與融合。吳大羽將西方現代藝術中注重個性、突破傳統觀念束縛、探索新的表現方式等前衛理念融入自己的油畫創作中，他運用中國水墨畫法，改造西方油畫，以元代書畫家趙孟頫的“以書入畫”理論，將書法用筆用于油畫創作中，形成以西方油畫材料融合中國草書及文人寫意畫中的“書寫性”技法為特色的具有中國意味的現代抽象語言。

吳大羽在早期的語言探索中，畫面雖還屬具象寫實風格，但由于在留法期間受到西方現代流派理念的沖擊，使他在油畫創作時將西方現代藝術中的色彩表現與東方藝術中的意象理論相結合，使用大量的對比色，形成強烈、自由而嚴謹的裝飾性語言特征。由于他在色彩運用上大膽，富有變化，且構圖多變，使他的作品呈現一種表現主義的視覺美感。在《人體》（圖1）這幅作品中，主體色與背景色、受光色與背光色，都在直線與曲線的交錯中，呈現對比強烈的色彩變化，在主體人物的塑造上既有西方藝術中的畫面構成感，又不失東方藝術的寫意性特征。

吳大羽常以跳躍而絢麗的色彩、長短交錯的線條，表現強烈的情感和意境，營造對比與和諧的畫面氛圍，極具東方寫意韻味。他擅于捕捉剎那間的視覺感受，構圖新穎、主題突出、意境深遠。他運用意象色彩表達情感的方式，與中國藝術思想中注重營造意境表達情感的理念相一致。吳大羽的線條和筆觸具有明顯的中國傳統美學特點，通過曲直、疏密、長短、粗細的對比，形成一種筆觸外露、筆法張揚的寫意方式，與中國書法和繪畫中“書寫性”傳統不謀而合，實現了個人情緒的表達和意境延展，強調線條的情感因素，筆觸酣暢淋漓、舒展自如，在自由奔放的書寫中，呈現含蓄內斂的東方意蘊，彰顯了吳大羽油畫語言的高超技巧和深厚的文化修養。

自吳大羽早期留法，接觸西方前衛藝術思想以來，他尤為重視對內心的情感表達，油畫語言由早期的寫實語言轉向抽象主義與表現主義風格，并在作品中呈現大量的抽象性語言特征。在對個人油畫語言的深入探索中，形成獨特的“書寫性”油畫語言，這種跨文化的嘗試，為他的作品賦予了嶄新魅力。其晚期的油畫創作，依然在西方現代藝術的話語體系下，保持與中國傳統繪畫的寫意觀念相契合，筆觸更加流動暢達，色彩更為濃郁，并在構圖上有所創新，進而創造屬于他個人特點的油畫語言。

總之，中西方藝術思想對吳大羽油畫語言的促使他在構圖語言形式實現創新、藝術風格的轉變，他在“書寫性”油畫語言的探索等方面作了大膽的嘗試，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蘊含深厚的文化底蘊。

三、吳大羽油畫語言的藝術創新

吳大羽自幼生活在中國傳統文化世家，受家庭文化環境熏陶，學習中國傳統文化，并逐漸產生對自然宇宙和諧共生的哲學思考。青年時期赴法留學接觸到西方現代藝術，深受野獸主義、表現主義、立體主義等現代繪畫流派影響，使他的思想富有前衛性，為他后來的油畫創作奠定了一定基礎。

其創作早期（20世紀20—40年代）的具象寫實風格中的表現性清晰可見，他主張追求藝術上的個性與創新，并逐漸形成強烈的自我意識和獨立的創作思想。他說道：“這勢象之美，冰清月潔，含著不具形質之重感，比諸建筑的體勢而抽象之，又像樂曲傳影到眼前，蕩漾著無音響的韻致，類乎舞蹈美的留其姿動于靜止，似佳句而不與其文字?！盵2]他認為“勢象”是隨著筆的運動呈現于畫面上的，通過語言關系的組合運動形成特定的“勢”，因為所有物象都有造型姿勢，所以作畫的過程是意識與肢體共同協作完成的語言表現過程。

他在創作中打破時空限制，表現“瞬間”的感受，以不間斷的粗線表現時間的流逝，仿佛只有運動才能使時間留在畫面上，看不見的時間被賦予另一種實質性的形式—筆觸。

吳大羽創作中期（20世紀50一60年代），東方意蘊顯現，油畫語言富有中國畫的筆墨精神，風格由具象轉為意象，接近“早期勢象”風格，畫面的力量與氣勢已顯現，豐富了油畫語言的表現力，突顯筆意和“中國氣象”。他在《菊花》（圖2）中，筆觸鮮明，猶如書法般圓潤、厚重而有力。吳大羽曾在與學生交流的信件中提道：“中國畫重氣韻，中國人在創作油畫時更應講究筆韻。”[3]這一點，在他的語言實踐中被充分地表現出來。吳大羽的油畫語言以“書寫性”線條展現線的長短、粗細、曲直、疏密等變化，使畫面富有層次變化，極具韻律感，充滿生機與活力。

吳大羽油畫語言具有前瞻性創新特點，除了使用“勢象”詞，還對“采韻”“飛光”等創新性詞語進行探討，他在晚年創作的詩中有言：“余亦存余夢，飛光嚼采韻”[4]，體現出吳大羽一生對有意味的油畫藝術語言的追求。在他的作品中，有印象派超越了物理層面內涵的“光與色”的效果，表現出對世界的獨特感知和情感寄托，他說的“飛光”一詞，不僅體現了印象色彩的精髓，還超越“外光”概念，融入詩意的想象，創造了油畫語言所表達的新境界。

20世紀70年代，吳大羽晚期的創作力達到鼎盛，語言表現多為抒情性抽象風格，創作中逸筆草草，給人以爽朗愜意之美感。吳大羽個人獨創的詞語，如“勢象”“采韻”“飛光”等，其真正的含義從他中期作品的特定的語境中流露出來?！皠菹蟆币辉~是其本人最推崇的，可把“勢”理解為氣勢、力量、姿勢等，它們以狂放的線條、意象色彩賦予畫面以新的生命形象特征，正如吳大羽與朱德群交流的信件中談到的，“繪畫即畫家對自然的感受，亦是宇宙一剎那的真實”[5]。

吳大羽對“勢象”的把握，離不開對傳統書畫的理解與西方油畫技法極其熟練的掌握，運用筆觸和線條的變化，營造出的“勢”，使畫面呈現“蓄色成勢”的形式感。他在《花之舞》（圖3）中，用似卷云紋般的線條，或聚集或分散于畫面中，給人以強烈的動感態勢，在動與靜的視覺轉換中給觀者留下強烈的視覺印象。無論是畫面的整體布局，還是局部的筆觸線條，都在他時刻變化的作畫速度中，達成了高度協調和統一。中國傳統藝術理論“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強調藝術家在創作時，追求物我兩忘的精神境界，吳大羽以對“勢象”的實踐達到了這一境界，這種“勢”的探索，正是吳大羽的心象所在。

吳大羽認為繪畫是無聲的音樂。從吳大羽的油畫語言，尤其是晚期的“抒情抽象”的語言風格中，可以看到他對語言的不斷深化，達到以“韻”統攝“全局”的藝術高度。在他的油畫語言中，“色彩”與“構成”交織成一首首動人的樂曲，表現出吳大羽對生命和對自然的深刻感悟與熱愛，吳大羽將西方油彩與中國書法的用筆相結合，通過筆觸的千變萬化，如皴、擦、勾、擺等技法，構建了一個充滿情感與韻律的油畫世界，其中蘊含的自由隨性、率真活潑，無不體現其對“書寫性”語言中的“勢象”和“采韻”的追求，創造了全新的“書寫性”的油畫語言，這些獨創的油畫語言，構成了吳大羽抽象油畫的核心，這正是吳大羽對中國現代油畫的發展作出的努力。

吳大羽深受西方現代藝術的影響，推崇革新，反對保守思想，在中西方藝術融合中，“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他在創作時將個人對中國傳統的詩、書、畫、印的藝術修養融入其中，營造東方藝術的意境美，使他的作品具有鮮明的中國文化韻味和現代精神，賦予油畫語言新的視覺表現力。吳大羽對于中西方藝術思想融合的語言實踐是成功的，豐富了中國油畫藝術創作的表現手法，促進了中國油畫的現代化。

作者簡介

劉冰，女，黑龍江哈爾濱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繪畫藝術。

胡玉森，男，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研究方向為油畫藝術語言創新理論與實踐。

參考文獻

[1]（宋）陸九淵.陸九淵集[M].鐘哲，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20.

[2]吳大羽.師道：吳大羽致吳冠中、朱德群、趙無極書信集[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22.

[3]金臨.吳大羽繪畫研究—關于中國現代美術中“詩性繪畫”的問題[D].上海：上海大學，2017.

[4]吳大羽.大羽隨筆[M].李達鈞，編.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23.

[5]上海油畫雕塑院.吳大羽[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