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春林 王夢雅


摘 要:項目在鄉村產業振興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項目下鄉涉及眾多的利益相關者,多元利益訴求重構了鄉村社會利益網絡,使鄉村圍繞利益分配形成新的治理秩序。通過對W村蘑菇產業項目落地案例的實地考察發現,基于政績訴求、經濟效益、倫理秩序以及社會效益行動邏輯的核心利益相關者使得下鄉項目在運作過程中形成了分利秩序。各利益相關方從權力、社會和資本等多方面影響著進村項目的落地與實施,并通過多重利益共生機制、利益聯盟機制以及利益協調分配機制發揮整合作用,推動利益相關者形成合力,保障項目下鄉的有效運行,推動鄉村振興戰略實施。
關鍵詞:項目下鄉;產業振興;利益相關者;分利秩序;整合機制
中圖分類號:D42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7168(2024)01-0043-09
一、問題緣起與文獻綜述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加快建設農業強國,扎實推進鄉村產業、人才、文化、生態和組織振興。其中,鄉村產業振興要求發展鄉村特色產業,拓寬農民增收致富渠道。在實踐層面,鄉村產業振興離不開自上而下產業項目的扶持[1]。項目制作為一種能夠將中央和地方的各層級關系以及社會各領域統合起來的治理模式[2],在鄉村財政資源配置中發揮著獨特的作用,項目已然成為國家資源進入鄉村的主要載體。與此同時,項目下鄉涉及縣、鄉、村等更微觀的治理主體,各利益主體圍繞不同的行動邏輯影響項目下鄉,形成了復雜的分利秩序[3]。項目下鄉過程是涉及眾多利益相關者的博弈過程,如何協調項目下鄉所帶來的資源分配是影響項目下鄉和最終落地的關鍵問題。然而,項目下鄉過程中的分利秩序如何形成?各利益主體的訴求表達與行為邏輯如何自洽?分利的協調與整合需要采取何種模式?這些問題的解決是推動項目下鄉的關鍵,也是規范與創新鄉村治理的內在要求。
項目制作為我國政府轉移支付的一種特定形式,其運作模式主要表現為:中央政府以項目為載體,通過專項轉移支付的方式配置財政資源,而各級地方政府通過項目的抓取和實施完成其治理目標。項目制框架中主要包括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以及村莊三個行動主體[4],項目下鄉則正是項目與村莊這一行動主體互動的具體呈現。從更微觀的角度來看,項目下鄉涉及鄉村干部[5][6]、村民[7]以及企業等多元治理主體,這就導致項目下鄉后,鄉村社會分化和利益糾紛激增,鄉鎮政府需要協調的事務迅速增加[2],從而推動鄉鎮政權由“懸浮型”政權轉變為“協調型”政權[8]。此外,項目在村莊的運作遵循著內外對接、控制與反控制以及村莊自身的發展邏輯[9]。一方面,項目下鄉激活農村集體的內生發展動力,推動農村集體經濟增長[1],提升了鄉村治理能力[10];另一方面,在項目資源下鄉的過程中,“分利秩序”成為非正式的資源分配模式[11],容易滋生“化公為私”的資源分配風險[12],侵蝕公共資源、破壞鄉村政治社會生態[13]。
綜上所述,既有研究呈現了項目下鄉所涉及的多元主體,闡明了項目下鄉對村莊的多重影響。值得注意的是,盡管現有研究已經指出項目下鄉涉及的多元利益主體及其互動關系,但并未對各主體的行為選擇及其背后所遵循的邏輯做詳細闡述,難以精準把握鄉村治理主體的利益訴求。此外,鄉村振興戰略導向與分利秩序的沖突會導致項目目標的偏離與效益的弱化。因此,以利益相關者為切入點探究項目下鄉過程中的分利與整合具有重要意義。基于此,本文通過識別利益相關者,構建分利與整合的分析框架,并結合對W村蘑菇產業項目的考察,分析項目下鄉過程中的運作機制及模式創新。
二、分利與整合:
理解項目下鄉的一個新視角
從理論維度看,利益相關者是指能夠影響組織目標實現,或者能夠被組織實現目標的過程影響的任何個人和群體[14]。根據利益相關者的影響性、主動性等因素可將其劃分為確定型利益相關者、預期型利益相關者以及潛在的利益相關者[15]。確定型利益相關者的利益訴求往往是項目規劃和決策時的重要考慮因素,他們通常擁有權力、資源或專業知識,能夠直接參與決策過程并對項目的實施結果產生影響。分利秩序產生的制度基礎源于特殊主義下的資源分配模式與權力—利益網絡,在項目自上而下進入村莊的過程中,村干部、經濟精英和“關系戶”等利益主體憑借體制性權力、資本及社會網絡關系獲取更多的項目資源[13]。組織及個體固有的“理性經濟人”特性不斷強化這種權力—利益網絡,加之強有力的公共規則的缺位,導致利益制衡關系的斷裂與基層治理的內卷化[16]。可以說,項目下鄉所涉及的各利益相關者因利益訴求的差異而圍繞不同的行動邏輯做出行為抉擇,當其趨利動機不斷強化時,分利秩序便不可避免地出現在鄉村社會。
從案例研究來看,通常項目的輸入會引起村莊內部資源的升值,鄉村治理秩序圍繞利益分配形成,鄉村治理模式隨之重構[17]。例如,基于涉農項目落地的多案例研究發現,村民小組作為“項目抓包”和“項目發包”執行鏈條中的關鍵一環,在協調村兩委、村民等其他利益相關者實現“微治理”的過程中發揮著不可忽視的作用[7]。不僅如此,通過對多村農業生產發展項目的案例研究發現,“項目進村”的成功運行離不開利益相關者之間的緊密配合[18]。另外,“行動者網絡”能夠用來解釋競爭性扶貧項目在基層的運作邏輯,并強調網絡中各個節點的行動者處于一種相互依存且相互影響的關系中[19]。可見,由“政府—村民—企業”構成的利益相關者網絡在整個項目下鄉進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精準識別主要利益相關者并分析其行動邏輯不僅能夠有效銜接項目資源的供需關系、優化資源配置,而且對于破解分利秩序困境、協調與整合各方利益也發揮著關鍵性作用。
利益相關者理論揭示了項目下鄉過程中分利秩序產生的基本內因,也為各主體利益訴求的識別、協調與整合提供了可循路徑。因此,本文基于利益相關者理論構建了項目下鄉的分利與整合框架,結合W村蘑菇產業項目下鄉的具體實例,分析項目下鄉過程中看似不可避免的問題,并探究相應的治理之道。其中,基于對項目下鄉過程中“政府—社會—市場”關系結構的分析,對利益相關者的識別涉及鄉鎮政府、村兩委、村民以及企業等主體。本文圍繞經濟效益、政績訴求、社會效益和倫理秩序等因素對利益相關者的行動邏輯進行分析,探究其潛在的驅動力,并揭示項目下鄉過程中村莊利益協調的微觀機制,最終通過構建多維利益整合協調機制,填補項目下鄉過程中的“漏洞”,協調各方利益,保證公共資源的有效落地和公平分配。
三、W村蘑菇產業項目下鄉中的分利秩序
本文以A省W村作為分析個案,通過實地調研獲取一手資料,在此基礎上展開分析與總結。W村地處中部A省,在鄉村振興戰略的引導下,引進蘑菇產業項目,吸納了省級蘑菇產業龍頭企業的資金與技術。在鄉鎮政府與當地多家金融機構的協商下,由XT金融公司提供擔保,NS銀行為蘑菇產業項目融資110萬元。之后,QE公司與W村達成合作意向,并在W村成立BF公司,協助蘑菇產業項目在該村的具體實施。蘑菇產業項目一期投資近800萬元,在村建設占地38畝的食用菌生產基地。該生產基地可實現年產蘑菇72萬余公斤、產值860萬元的目標,能有效帶動W村的勞動力就業,提高當地村民收入,并以農業現代化發展推動鄉村振興。由于項目可以帶動自上而下的利益分配,各利益主體都極有興趣參與到這一過程中來[20]。蘑菇產業項目在落地W村和具體實施的過程中也吸引了各方的參與,但不同利益主體在參與W村的蘑菇產業項目運行過程中仍面臨一些問題,如項目資源的合理配置尚未實現、蘑菇種植的專業技術暫不成熟、農產品的供應鏈仍不完整等。通過對W村的實地調研和利益相關者的訪談,本文認為W村蘑菇產業項目所涉及的利益相關者可以進一步細分為鄉鎮政府、村兩委、村集體、村民和企業(參見表1)。
(一)政績訴求和經濟效益推動鄉村主導項目引進
鄉鎮政府和村兩委作為國家意志的執行者,肩負著公共物品供給的職責,同時代表著全體村民的利益。項目進村本身就是為了突破農村的公共物品供給困境[21]。同時,在“經營村莊”中,鄉鎮政府的經營動力來自于獲得預算外財政收益[22]。因此,在政績訴求和經濟效益的驅動下,鄉鎮政府和村兩委通過“跑項目”履行公共物品供給職能,提升其治理能力,并借助項目實現資源整合,提高村集體和村民收入。然而,項目下鄉對于村莊來說不可避免地存在債務擴張的風險,并且村莊的“跑項目”是一個“費人費財又費力”的過程,容易引起村民的爭議[7]。
蘑菇產業項目是W村提高村集體收入的重要契機。W村于2021年被列為鄉村振興示范村,在鄉鎮政府和村兩委的帶領下,W村進一步謀劃建設田園綜合體項目,旨在通過規劃設計優勢特色種養業、農產品加工業等產業項目鞏固鄉村振興成果,為村民提供更多優質的公共產品。蘑菇產業項目就是W村在田園綜合體建設目標下引進的一個產業發展類項目,該項目的引進為W村的農業產業現代化發展增添了新的動力,W村也借機形成了具有高附加值的特色蘑菇產業。蘑菇產業在為當地村民提供就業機會的同時,還帶動了相關農業產業和周邊服務業的興起,有力推動了W村的農業產業可持續發展和鄉村振興。蘑菇產業項目的多重效益是鄉鎮政府和村兩委履行基本職能、提升治理能力的有力證據,也是其積極“跑項目”的政績體現。即便如此,鄉鎮政府和村兩委在引進蘑菇產業項目并推動其運作的過程中也遇到了阻礙。一方面,蘑菇產業對于很多村民來說是一個相對陌生的產業,他們缺乏相關種植經驗,因而對于新產業存在一定的疑慮和抵觸;另一方面,財力的限制也讓當地政府部門無法承擔較大的市場風險。
(二)經濟效益與倫理秩序引導村莊接納項目落地
村集體和村民的行動邏輯是以理性經濟人為基礎的。農民個體權利意識的覺醒使得基于對核心家庭經濟利益的理性計算成為村民行為的邏輯起點[6]。進村項目能否得到各方面的積極響應和支持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村民和其他組織對于成本與收益的考量。為了保障蘑菇產業項目的順利開工,鄉鎮政府聯合村委會與村民進行溝通協商,成功化解遺留數十年的土地矛盾糾紛,盤活W村的閑置土地,實現40畝項目用地流轉簽約,推動村民邁出響應項目的第一步。在蘑菇產業項目引進初期,當地村民以及村股份經濟合作社對于項目的參與熱情并不高,大部分人都認為“貸款搞蘑菇種植沒有安全感” “不想因為貸款把隱私透露給別人” “我沒有錢也沒有經驗,自家田地搞搞就行了”。出于對貸款經濟風險、隱私泄露和經驗匱乏等各方面的顧慮,項目的深入推進缺少村集體和村民等關鍵主體的參與,這成為W村亟待解決的問題。
人情是編織鄉村公共生活的主要方式和構建村莊公共秩序的重要途徑[23],因此,我們可以借倫理秩序邏輯來解釋村集體和村民參與項目過程中的各種行為。鄉村是典型的熟人社會[6],集體主義、道德倫理、人緣口碑、家本位文化等恒常的“社會底蘊”在維系鄉村社會秩序中發揮著重要作用[24]。W村村民在美麗鄉村建設中始終遵守“自己的村莊自己建,自己的活自己干”“我要做,樂意做”的原則。不僅如此,基于經濟效益的理性選擇也激發村民參與項目的積極性。BF農業公司負責人向村民詳細解釋了蘑菇種植的市場行情和預期收益,“一個大棚將近550平方米,菌包能放4.5萬左右,大概能出七八茬,在菌包好的情況下,能產出將近4萬公斤。根據現在的市場行情,如果是兩塊錢一斤,我們批發出去的話,收入20萬左右,那除去我們菌包生產的整個成本,一個生產周期下來(大約3個月),一個棚的利潤是10萬左右”。在具體了解到蘑菇產業項目能夠帶來的可觀的個人收入甚至集體收入后,W村鄉賢帶頭引領,村民們積極響應號召,開始種植蘑菇。
可見,村民及村集體在理性驅使下傾向于首先考量自身在下鄉項目中的可能收益,同時受到集體主義、村莊情節等各種倫理秩序的影響,因而在接納項目過程中形成經濟理性和倫理秩序雙重邏輯制衡下的行為選擇模式。
(三)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驅動企業參與項目實施
企業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典型代表,追求利潤是其核心目標。然而,根源于現代企業制度與企業深層結構的企業道德與責任在企業管理中的重要性日益突出,踐行這種道德與責任需要企業處理好經濟利益與社會效益之間的矛盾[25]。因此,企業參與下鄉項目是基于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雙重考慮:通過在農村投資和開展業務,企業可以拓展市場,并開發和銷售相應的農村產品與服務,從而擴大收入來源;而企業對農村地區的投資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反哺”,即通過技術轉移和技能培訓提升農民的創業能力和就業競爭力,這會彰顯企業實力和提高企業知名度。
W村的蘑菇產業項目是QE公司經過多次調研和考察后決定投資的項目,“我們打算派出精兵強將在W村注冊一家新的公司來開拓蘑菇產業市場,希望當地政府能以出資的方式合作,或者為我們介紹惠企力度大的融資渠道,這樣我們的項目也可以盡快實施。如果能解決融資問題,我們會盡快搭建不受極端天氣影響的科學恒溫大棚。蘑菇產出可觀,資金回流快。我們還可以帶動群眾一起種植”。受W村得天獨厚的蘑菇產業市場潛力吸引,QE公司與W村達成項目戰略合作,在XT金融公司的信用擔保和當地銀行的貸款支持下,成立了BF公司,共同協助項目的后續推動。同時,W村信用村建設與BF公司的項目管理和投資相得益彰,為當地村民提供了借貸、創業、就業等多方面的便利,引導村民形成了良好的信用習慣。在此基礎上,BF公司也將更多的蘑菇種植經驗和資金投入W村,為其提供了更多的發展機會和資源支持。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公司與W村村民之間存在諸如信息不對稱、商業目標與村莊發展目標不匹配、利益分配不合理等現實矛盾。
總體來看,W村蘑菇產業項目下鄉過程中所涉及的三大核心利益相關者之間存在著利益訴求的差異:以鄉鎮政府和村兩委為代表的政府相關部門圍繞著公共物品供給和治理能力提升的目標展開一系列的項目運作行為,同時兼顧村莊收入和經濟實力的提升;作為微觀治理主體的村民及其他村集體經濟組織遵循著經濟效益和倫理秩序兩條并行的行為邏輯,在蘑菇產業項目運作中發揮關鍵作用;而典型的理性“經濟人”——企業,在項目運作過程中不僅僅追逐經濟利潤,同時也發揮著“反哺”鄉村的重要作用。各利益方訴求的差異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下鄉項目的推動,因此,如何協調利益分配、實現多元利益整合對完善項目下鄉運作有著重要作用。
四、W村蘑菇產業項目運作中的利益整合邏輯
作為項目利益相關者的各級政府、村民以及企業等在遵循各自行動邏輯的基礎上參與項目,由此形成的多元利益沖突必然導致分利秩序的形成,因此,各方利益的有效整合十分重要。W村通過建立多重利益共生機制、利益聯盟機制以及利益協調分配機制滿足多元化的利益訴求,有效應對項目下鄉中的分利秩序,實現了項目運作過程中多維利益的整合協調,有力推動了蘑菇產業項目的落地與實施(參見圖1)
(一)政府主導下的多重利益共生機制
項目下鄉需要政府引導多元主體積極參與利益訴求表達[26],而利益共生就是在吸納各利益相關方訴求的基礎上所形成的多重利益并行機制。W村的蘑菇產業項目運作涉及眾多的核心利益相關者,形成了“政府主導+企業協作+村民參與”的模式。其中,政府始終占據著主導地位,通過政策引導、財政支持、資源整合以及監督與管理等手段推動項目的協調運作。為了滿足各利益相關者的多樣化目標,W村建立了統籌管理機制,通過構建一個管理小組、四支志愿服務小隊和一支宣講隊伍的“1+4+1”組織體系,發揮黨員隊伍在項目建設中的作用。駐村工作隊與鎮村干部深度融合,負責項目調研和協調工作,為蘑菇產業項目下鄉提供組織保障。
不僅如此,為完善民意民情反映機制,鄉鎮政府和村兩委在引進蘑菇產業項目前充分聽取村民的意見和建議,結合村莊的實際需求進行項目申報,做好與村民的溝通和協調工作,與駐村工作隊深度融合,以便聯合村民共同推進項目實施。此外,還在蘑菇產業項目進村前充分考察項目的可行性及其與村莊的適配性,在項目落地后積極跟進項目流程。鎮村干部在充分調研和了解市場行情的前提下調動村民積極參與蘑菇產業項目,并參與到項目的具體執行過程中,對項目的成效進行監督和考評。
此外,在鄉鎮政府和村兩委的引導推動下,W村開展了村企聯建行動,以組織“搭臺”、企業“唱戲”的方式推動村級黨組織和各類企業結對共建、抱團發展,充分借助社會力量落實蘑菇產業項目。政府帶頭引進金融機構和農業產業企業,后者通過資金注入、技術支持、勞務對接帶動了W村的蘑菇產業項目。各類企業在“消費幫扶”“精準惠農”等政策指引下為W村搭建了定點銷售平臺。“政府主導+企業協作+村民參與”的模式有效滿足了多元主體的利益訴求,使多重利益得以共生。
(二)多元主體參與下的利益聯盟機制
不同利益相關者為了實現共同目標或滿足各自利益往往形成利益聯盟,聯盟成員具有共同目標,并秉持互利互惠、合作共贏和利益平衡的組織原則。W村在蘑菇產業項目運作過程中形成的利益聯盟集中表現在如下兩個方面。
一是農社聯盟。在村黨組織領導下,以村股份經濟合作社為載體,搭建村集體資產運營平臺。W村股份經濟合作社以“村黨支部+扶貧基地+貧困戶”的方式吸納村貧困戶參與蘑菇產業項目的生產和管理,推動了村集體經濟的發展。同時,該村還以企業管理思維運營村股份經濟合作社,延伸蘑菇產業鏈,開發稻蝦米、土雞蛋、瓜蔞籽、茶干等農副產品,借助電商平臺對外銷售,打造特色農產品品牌。此外,W村通過采取“合作社+種植大戶”的模式幫助承包商搭建蘑菇種植大棚,為新型經營主體提供資金支持。為了提高村民蘑菇種植產出,合作社先后引進5個結對幫扶W村的專家團隊,掛牌市委黨校現場教學基地,創建鄉村振興學堂,并開展食用菌生產加工技術專題培訓班以優化村民的蘑菇種植技術。
二是村企聯盟。資本的融入能夠彌補村莊的資金缺口,助推村莊的發展。鎮村干部們積極探索“信用戶+村集體”“信用戶+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等發展模式,以村合作社為載體,對接NS銀行、信用戶和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等,在收入分紅、信貸扶持、產銷結合等方面給予傾斜。2022年下半年,W村股份經濟合作社借助BF公司的技術力量,利用省財政為選派村安排的發展集體經濟專項資金,借信用村建設試點契機,從銀行融資30萬元啟動資金,自主建設了W村菌糧輪作循環農業創新試點園,推動“增點擴面”,帶動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普通農戶種植食用菌。同時,村股份經濟合作社聯合入駐企業簽約市區商超,開展“點單式”“組團式”服務,搭建蘑菇產業的“產銷一體化”發展模式。
(三)惠民導向下的利益協調分配機制
建立利益協調分配機制的主要目的是通過協商與合作,確保各方利益得到公平合理的分配,并最大限度地滿足各方的利益訴求。在鄉村振興戰略下,鄉鎮政府和村兩委積極推動蘑菇產業項目下鄉,通過動員與鼓勵,在經村股份經濟合作社表決同意后,盤活村中的閑置資源,實現項目用地的流轉簽約。同時,他們還積極地為蘑菇產業項目招商引資,以“政府出資+信貸扶持”的方式與QE公司達成合作,為BF公司與蘑菇產業種植承包商和種植散戶之間的收入分紅制定相應的政策依據,以公平合理的分配規則最大化保障村民的利益。
為此,W村充分發揮合作社的作用,與相關企業進行談判,基本保證建設的40畝食用菌生產基地實現人均年工資收入1.5萬元。如果以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等形式合作生產,則村民戶均年收入可達10萬元。此外,通過土地流轉,村民可以將閑置或不適合自己經營的土地出租給其他種植者、承包商或企業,這樣,他們即便不親自參與蘑菇種植也能夠獲取較為穩定的租金收入。以QE公司、BF公司以及NS銀行為代表的企業則是將蘑菇產業項目視為獲取利潤的載體。在政府的政策傾斜和信貸扶持下,W村構建了“項目分紅+貸款收息+政府補貼”的利益分配模式。這種兼顧政府、村民和企業的利益協調分配機制化解了利益沖突,平衡了利益訴求,有效推動了蘑菇產業項目在W村的落地和發展。
五、項目下鄉中多維利益運行的優化向度
蘑菇產業項目在各核心利益相關者的推動下成功落地W村,并通過多重利益共生機制、利益聯盟機制以及利益協調分配機制的建立,有效解決了項目下鄉過程中的分利與沖突。借鑒W村的經驗,本文認為項目下鄉應向以政策協調規范行為體系、以溝通協調實現利益共享、以平臺建設推動資源整合的方向不斷發展。
(一)以政策協調規范行為體系
多元化的鄉村治理是鄉村社會的實踐發展需要,在此過程中需要規范多元鄉村社會治理主體的行為,并通過加大對鄉村社會治理組織的財政支持、加強鄉村社會治理的民主監督機制和充分挖掘鄉村社會內部資源等方式,推動下鄉項目與鄉村社會的有機融合。政府在項目下鄉的過程中扮演著主導者的角色,因此,規范協調多元利益主體的行為體系需要充分發揮政府的作用。首先,縣鄉各級政府以具體的戰略規劃與政策框架明確項目下鄉目標并指明方向,在充分考慮不同利益相關方訴求的基礎上進行項目規劃,為項目實施提供具體的行動指南。其次,加大對基層組織的財政投入,并積極介入到財政資源的分配過程中,確保資源的合理配置與高效利用。下鄉項目承載著財政資源,能夠為鄉村引入新的投資、技術、人才以及就業機會等,可以有效推動鄉村發展。因此,在對這一重要資源進行分配的過程中,有關部門應根據各利益相關方的需求和貢獻,制定公平的分配機制,確保項目資源的公共化。此外,通過建立公平的利益分配體系,確保項目下鄉中各利益相關方尤其是村民的權益得到公正保護,并對利益分配不公或濫用權力的情況進行嚴厲打擊和追責。
(二)以溝通協調實現利益共享
利益的一致性為利益共享提供了基礎,尤其是在鄉村“嵌入性治理”精細化轉型的背景下,政府同村莊社會、村民之間逐漸形成利益的一體化。在項目下鄉過程中,應通過建立利益協調機制和利益共享機制、完善監督機制以及信息反饋機制等多種溝通協調方式平衡政府、企業與社會之間的利益關系。一是建立有效的利益協調機制。通過召開利益主體常態化的會議、建立相關協商機構等形式凝聚利益各方共識,解決矛盾和沖突,并確保各方利益的均衡與協調。二是建立利益共享與風險共擔機制。下鄉項目的最終效益應被公平分配到各利益相關方,而這其中的風險也需要各利益相關方共同承擔。對處于弱勢地位的主體,如村民、民間組織等,政府可以通過風險補償或提供保險服務的方式,減輕其承擔風險的壓力。同時,給予項目參與者適當的回報,以激發其創新活力和持續參與的積極性。三是建立完善的監督機制。項目發包方、村民應加強對項目下鄉實施過程的監督和管理,確保項目按照政策規定和計劃要求推進。同時,政府也需要充分激發村民自治活力,培育社會組織的自主性。四是建立有效的信息反饋機制,定期征求利益相關方的意見和建議。通過各利益相關方之間的溝通與對話,及時發現項目實施中的問題和需求,以便做出調整和改進,推動項目的順利進行。
(三)以平臺建設推動資源整合
平臺是利益整合的重要載體[27],而當前項目下鄉實踐中缺乏有效的資源整合平臺。如何依托項目下鄉形成的資源集聚效應建立高效、透明的平臺并實現平臺的科學管理,是優化下鄉項目運作的重要一環。優化項目資源共享平臺,能夠更有效地整合資源,推動各利益相關方之間形成合作,便于其在項目下鄉過程中共同探索整合方案和運作模式。一方面,需要建立一個集村民、政府、企業和其他組織等各方于一體的綜合資源共享平臺。該平臺旨在提供下鄉項目的詳細信息、村莊的需求、資源的供應等多種內容。例如,農戶可以發布農產品供應和需求信息,企業可以提供技術和市場支持,地方政府和村兩委可以提供政策支持及財政補貼等,多元主體借助平臺互動實現資源的互補和整合。與此同時,政府也可以通過平臺管理和資源流動監控確保下鄉項目資源的公平分配和高效利用。另一方面,建立平臺信用評價機制,對參與者進行信用評級,以鼓勵各方誠信合作。具體包括:制定明確的評估指標以量化項目參與者的信用水平;建立評價反饋機制,允許各方自由評價;確保信用評價結果的公開化和透明化,使參與者在合作選擇時充分了解其他參與者的信用情況;對信用等級較高的參與者提供相應的激勵措施,如優先獲得資源、參與決策等。資源整合平臺的建立與管理能夠充分利用項目資源,避免項目運作過程中的“機會主義”、資源浪費等情況。
六、結論與討論
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項目下鄉在鄉村治理實踐中被運用得越來越廣泛,如何在引進項目的過程中處理好鄉村社會主體的利益訴求、建立合理的利益協調機制成為鄉村治理的重要命題。然而,利益相關者的訴求差異使其在項目下鄉過程中所遵循的行為邏輯也各不相同,并對項目的落地與實施產生深遠影響。政府作為下鄉項目的主導者,以政績訴求和經濟效益為目標主導鄉村項目引進;村莊社會基于經濟效益與倫理秩序引導接納項目;而企業則在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的雙重驅動下參與項目。由此帶來的利益交叉與沖突不可避免地造成了項目下鄉中的分利秩序,這在一定程度上倒逼地方政府構建多重利益共生機制,發揮政府在項目資源配置中的主導作用,推動各方利益訴求的實現,并且通過利益聯盟機制和利益協調分配機制的運作,構建利益關系聯盟,推動各利益相關方合作,協調各方利益分配。
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提出和持續推進,可以預見項目下鄉的資金規模會擴大、轉移范圍會拓寬、運作頻率也會提高[6],對村莊項目運作能力的要求也將持續提升。因此,項目下鄉過程中對多維利益運行的整合優化至關重要。一方面,需要以政策協調規范行為體系,充分發揮政府主導作用,建立公平的利益分配體系。另一方面,以溝通協調實現利益共享,通過建立利益協調機制和利益共享機制、完善監督機制及信息反饋機制等,暢通利益各方對話渠道。此外,搭建一體化項目資源整合平臺以提高項目資源利用效率,提高項目產出。然而,本研究僅僅為項目下鄉的分利秩序與整合邏輯提供一個分析框架,以后的研究在此基礎上還應當關注項目下鄉過程中的區域差異,因地制宜地分析項目下鄉的具體治理實踐。同時,除了核心利益相關者,其他潛在的利益相關者也可能對項目下鄉產生影響,因此對下鄉項目利益相關者的研究可以更加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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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英秀]
From Profit Sharing to Integration: Multidimensional Benefit Operation Logic in the Project to the Countryside
—An Examination Based on the Mushroom Industry Project in W Village
Du Chunlin, Wang Mengya
(Hohai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su 211100)
Abstract:Projectgs play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process of industrial revitalization. Project to the countryside
involves a large number of stakeholders, and the diversified interests have reconstructed the social interest network in the countryside, so that the order of countryside governance is formed around the distribution of interests. Through the field study of the case of mushroom industry project landing in W village, this paper finds that the core stakeholders based on the logic of action of performance claims, economic benefits, ethical order, and social benefits make the project to the countryside form a profit-sharing order in the process of operation, and each stakeholder influences the landing and implementation of the project into the village in many aspects, such as power, society, and capital. The establishment of multiple interest symbiosis mechanism, interest alliance mechanism and interest coordination and distribution mechanism can effectively play an integrating role and promote the stakeholders to form a synergy to participate in the project.
Key words:project to the countryside, industrial revitalization, stakeholders, profit-sharing, integ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