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一個多月,就到了2024年的高考時間,屆時將有1 342萬考生參加高考,期望考進心儀的大學,進而找到自己滿意的工作。有人把這稱為“鯉魚跳龍門”,也有人把這叫做“讀書改變命運”。在我看來,這件事既沒有前者說得那么浪漫,也沒有后者說得那么悲壯。現代社會,一個人就業前總要接受一定的教育,學得一些有用或無用的知識和技能,但是,要順利就業、找到好工作并非僅僅接受某些教育或者說接受越長時間的教育所能辦到的,這與經濟社會發展能否提供足夠的崗位有關,也與一個人接受什么類型教育有關。從二十多年來的本科擴招和研究生擴招中,我們很容易看到這一點。
1999年,中央在聽取了專家擴大高校招生數量的建議后,很快制定了以“拉動內需、刺激消費、促進經濟增長、緩解就業壓力”為目標的高等教育擴招計劃。當年中國普通高校招生人數增加51.32萬人,招生總數達159.68萬人,增長速度達到史無前例的47.4%。這其中,普通高校本科生在1999年擴招了43.41%,招生94萬人,之后的2000年的擴招幅度為23.86%,2001年為19.10%,2002年為14.92%。到2003年,中國普通高校本專科生在校人數超過了1 000萬。直到2011年,中國普通高校本科招生人數增長率才首次低于5%,并在此后的8年里始終保持這個水平。2019年以后,中國高校普通本科擴招漸趨平緩。2023年全國普通本科招生478.16萬人,比2022年增長2.19%。回看二十多年的普通本科擴招,是緩解了就業壓力,還是沒有緩解,甚至增加了就業壓力,大家是心知肚明的,年年是普通本科大學生的“最難畢業季”就說明了一切。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3年上半年,16—24歲人口城鎮調查失業率(包含在校生)就屢創有數據統計以來的新高,各月數據均高于2020年同期水平。
幾乎與本科擴招同步的是研究生擴招,其目標之一是解決本科生的就業。1999—2002年這三年間,碩士研究生每年的擴招幅度都保持在20%以上。其中,2000年一年就擴招了43.25%,擴招幅度堪稱一時之最。自此以后的二十多年時間里,碩士研究生招生人數的增長在平穩擴招中時有波動,當然,這個波動只有上升,沒有下降,分別在2009年、2017年和2020年出現了三個峰值,其對應的是國際金融危機、全日制專業碩士誕生(非全日制研究生納入統考)和新冠疫情等關鍵時間節點。2020年3月,教育部再提擴大碩士研究生招生規模,數據顯示,研究生招生規模從2019年的91.7萬人增至2020年的110.7萬人,同比增長20.7%。2019年至2023年,四年時間我國累計培養研究生數量就從近800萬人增長至1 100余萬人,且目前仍在以超100萬人/年的速度上漲。
從碩士研究生擴招峰值的出現及其出現的時間節點可以看出,不管是2003年的擴招,還是2009年、2020年后的大規模擴招,碩士招生規模的激增,都不是由于經濟社會發展對高學歷畢業生需求所引起的(這和本科擴招一樣),也不是說這些被擴招的本科生、研究生都適合普通本科教育和研究生教育。更多的還是因應本科擴招帶來的就業壓力問題——本科畢業不好就業,那就再讀個研究生。誠如此,這既可以暫時緩解就業壓力,又能滿足許多學生、家長對讀研后能獲得更好的工作的期待。
然而,事情往往不按照預想的軌道發展,本科生的就業壓力只是短暫獲得了緩解,研究生擴招為3年后研究生畢業數驟增帶來的高學歷人員就業壓力進一步加大埋下了伏筆。根據教育部的數據,2023年,研究生畢業數從86.2萬人暴漲至101.5萬人,遠高于此前約5萬人/年的漲幅。問題是,與研究生數驟增伴隨的并不是就業市場景氣程度的明顯好轉,甚至比以前更差。智聯招聘于3月下旬至4月中旬,針對2024屆畢業生調研形成的《大學生就業力調研報告》顯示,今年普通本科院校的碩博畢業生offer獲得率為33.2%,較去年下降17個百分點,同時也低于普本院校本科畢業生的offer獲得率43.9%,大專學歷應屆畢業生獲得offer的比率最高。
為什么會這樣呢?道理也很簡單,一方面,這與研究生自身更高的不切實際的就業期待有關,但更重要的還是受內外部不利因素及其經濟下行趨勢難以逆轉的影響,作為研究生就業主渠道的企業減少了招聘研究生的數量。根據智聯招聘的數據,2023年前三季度,要求本科學歷的職位數占比約為25%,要求碩博學歷的職位數占比不足5%,大多數崗位職業院校畢業生就能勝任。吸納新增就業的主力軍、占中國全部企業數量約九成的中小微企業(截至2022年末,中國中小微企業數量已超過5 200萬戶)更傾向于招納本科學歷人才和高職院校畢業生,相比較學歷光環,他們更看重人力資源的性價比。從企業生產經營的實際來看,相當一部分崗位的確不是學歷越高越勝任,職業知識、職業技能、做中學的能力和基于工作的創新能力更重要。
我們必須尊重這樣的規律,一個國家的教育發展得好,一定是與這個國家經濟社會發展同頻共振的,一定是滿足不同稟賦的人的需求的。如果背離了這一規律,無視經濟社會發展的真實需求、無視“人人不同”的客觀現實,一味推高學歷,并不會給個體帶來更大的就業競爭力,也無助于更好地解決社會的就業難題,更不會促進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我們必須改變已有的不適當的教育發展理念和政策。
立足我國國情,從新中國75年教育發展的歷程中汲取智慧,我一直認為,我們最需要的是職業教育普及化、大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