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主線,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核心和關鍵。海外僑胞是中華民族重要成員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力量。新時代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呈現出認同主體的廣泛性和差異性,認同模式的去中心化、流動性和多樣性,主體認同的主觀能動性增強等特點。在認同方式上,是以民族文化認同為核心對中華民族的歸屬性認同,原生性認同與建構性認同兼而有之。國際體系、國家政府和族群社會、海外僑胞家庭以及自身的生活和移民經歷是其認同建構的重要載體,也是影響制約其認同的重要因素。
關鍵詞: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文化認同;政治認同;歸屬性認同
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世界進入動蕩變革期,面對外部勢力的干擾和國際斗爭日趨尖銳的嚴峻挑戰,維護中華民族大團結,實現中華民族復興必須以全球治理視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以中華民族大團結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2022年,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明確指出:“鞏固和發展最廣泛的愛國統一戰線,完善大統戰工作格局,堅持大團結大聯合,動員全體中華兒女圍繞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一起來想、一起來干。”[1]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核心和關鍵,目前學術界在研究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時,往往將研究焦點集中在中國境內的56個民族上,尤其是大學生群體和民族地區群體,而對于海外僑胞的研究相對較少。這種研究傾向可能限制了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全面理解,從而影響到凝聚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力量的廣泛性和深度。
海外僑胞是指移居在我國大陸和港澳臺以外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同胞,包括海外華僑和海外華人,其中海外華僑是定居國外的中國公民,海外華人是定居國外并加入住在國國籍的具有中國血統的華人及其后裔。海外僑胞是中華民族的重要組成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力量。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屬于其主體身份認同,目前學術界對海外僑胞的主體身份認同主要從住在國視角、跨國主義視角和全球視角展開研究,從祖(籍)國—中國視角對其身份認同建構的研究較少。
本研究將海外僑胞視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并以祖(籍)國—中國為視角,研究其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這不僅在理論上能拓展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的視域,豐富相關理論;在實踐中也有利于進一步團結海內外中國同胞,匯聚起全體中華民族成員共同致力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力量。此外,還有助于海外僑胞更好地弘揚中華文化、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助力中國式現代化。
一、新時代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特點
新時代,中國經濟飛速發展,在國際上的地位不斷提高,國際影響力顯著提升,海外僑胞與中國的聯系不斷加強,互動更為頻繁,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呈現出以下新特點。
(一)認同主體的廣泛性和差異性
根據海外僑胞的移民和生活經歷,可以分為老移民、新移民及其后代。在新時代,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主體具有廣泛性,涵蓋了老移民、新移民以及他們的后代。同時,不同群體的認同存在差異性。
老移民主要是以勞工形式移民海外,其中許多人是以契約華工的身份出國。到海外后他們遭到當地統治者的無情壓迫和剝削,又面臨著僑居地的種族歧視。為此,祖國的強大與中華民族的復興成為他們孜孜不倦的追求。晚清以后,他們開始把自己的命運與祖國聯系起來,從愛“家”的狹隘觀念上升到關心祖國和中華民族前途命運的民族國家觀念,從而增強了對中華民族的認同。二戰后,雖然有許多華僑加入住在國國籍,但仍有一部分保留著華僑身份。作為中國公民,他們對中國感情深厚,在政治上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在種族和文化上認同中華民族,并積極參與中國式現代化建設,致力于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同時,雖然大部分華僑成為住在國的公民,在政治和法律上接受住在國的政治、法律的規定,但他們仍然認同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并在五緣文化上與祖(籍)國保持著緊密聯系。這種文化根性使得他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深受中華傳統文化的影響,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中華文化的傳承者和保護者。
新移民是改革開放后移民到海外的華僑華人,是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新生力量。這主要體現在:第一,新移民在中國接受的教育是他們產生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重要因素。新移民長期在中國接受教育,有相當一部分是從留學生轉變身份而來,擁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和知識結構,受教育程度普遍比老移民要高,在經濟、文化、科技等領域作出的貢獻大,愿意以各種形式參與祖(籍)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第二,新移民與中國密切的聯系是他們產生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情感基礎。新移民大多生長在中國,深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熏陶,對中國有深厚的感情。與老移民相比,新移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更多受到中國崛起的影響,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動力主要是民族主義情感和利益需求,通過群體認同來獲得個體尊嚴和利益,進而維護中國的尊嚴和利益,實現與中國的榮辱與共。
華裔是指出生和生活在住在國并已取得住在國國籍的中國人的后代。他們大多接受的是住在國的文化教育、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因此,有些華裔既不會講也聽不懂中文,缺乏中華傳統文化熏陶,對祖(籍)國和祖(籍)地感情較淡薄,面臨著文化認同挑戰。然而,華裔畢竟與中國之間存在著血緣和親緣關系,對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的認識和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可能性很大程度上受到父輩的教育影響。在父輩的引導下,他們到中國尋根、探親、留學、旅游、參加中華文化夏令營等中外文化交流活動,通過這些社會化的教育、學習和實踐,加深對中國傳統文化了解,深化對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的認識,從而自覺傳承和弘揚中華文化,將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從潛在變為現實,從自發走向自覺,從個體走向群體。“雖然現在有很多華裔新生代從外國出生、長大,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但是認可中華民族的身份,也愿意為中華民族的復興貢獻自己的力量。”[2]隨著中國的崛起和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的推進,華裔的中國情結被進一步激發,他們更加關注中國的發展動態。這種情結促使他們逐漸接受中華民族的現代文明,加深了他們對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的認同感,使他們成為推動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一分子。因此,華裔是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和實現中國夢的潛在力量。
(二)認同模式的去中心化、流動性和多樣性
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模式隨著時間而變化。從晚清到二戰前,海外華僑只是把移民作為謀生的手段,到了晚年往往會落葉歸根。他們與中國的關系呈現出一種以中國為中心,以海外住在地為邊緣的格局,互動主要表現為從海外向中國單向的情感和物質流動。因此,海外華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是在“家國同一”的框架內,他們心向祖國,在政治上積極參與和支持中國的民族民主革命,如辛亥革命、抗日戰爭等,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更多是通過直接參與的模式實現。
二戰后,由于大多數華僑加入了住在國國籍,成為住在國公民,與中國的關系是以祖(籍)國—住在國為軸心,互動表現為雙向的、從中心到中心的雙向交流模式。他們不僅積極融入住在國社會,促進當地政治經濟和社會文化的發展,提升自身的政治經濟地位;還往返于祖(籍)國和住在國之間,通過資金、技術轉移、信息交流、觀念更新、管理經驗分享等方式等助力中國式現代化。他們成為促進祖(籍)國和住在國經濟科技文化交流的紐帶和橋梁,是兩地民間外交的使者。
步入新時代,海外僑胞與中國的互動呈現去中心化、流動性和多樣性特征。以技術移民為代表的跨國僑胞游走于“家”“國”甚至第三國之間,憑借華商網絡與祖(籍)國建立起穩定的聯系,推動著人員、觀念、技術、商品和資本的跨國流動和交流。他們在跨國空間與祖(籍)國建立聯系,在實踐中深化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例如,在世界各地傳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促進中華文化在海外傳播;作為民間外交的使者,推動中外科技經貿合作,助推中外文明交流互鑒;在國際上極力維護中國國家形象,維護和促進中國統一,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等等。此外,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具有多樣性,包括以互聯網為媒介的線上認同和以傳統媒體為媒介的線下認同,線上與線下相結合。隨著電子信息技術的發展,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空間得以擴展,海外僑胞通過郵件、視頻、博客、微博、微信、QQ等互聯網的線上方式關注祖(籍)國的發展。“電子網絡社區的存在,使得海外華僑華人在其中盡情暢游,盡情交流,傾吐思鄉愛國之情,交流異國生活心得,討論祖(籍)國發展大計,探討國際風云變幻。這些網絡社區,不受時間限制,突破了空間的障礙,緊緊地維系著海外華僑華人的中國心。”[3]
(三)主體認同的主觀能動性增強
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具有主觀能動性,是基于中華民族成員的情感和價值意義,主動選擇和建構的身份認同。海外僑胞之所以主動選擇和建構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是因為作為中華民族群體成員的身份激發了他們與中華民族相關的情感和價值認同。“新時代10年我國取得的歷史性成就,極大激發了海外僑胞的民族認同、國家認同、文化認同,愛國友好力量更加鞏固。”[4]
新時代中國的發展為海外僑胞帶來了新機遇和更大的利益,增強了他們認同中華民族共同體的主觀能動性。追求利益是人的本能,利益不僅影響著人們的思想和行為,也是個體認同的驅動器。“‘思想’一旦離開‘利益’,就一定會使自己出丑。”[5]海外僑胞獲得的新機遇和利益主要表現在:一是依靠中國“市場稟賦”優勢,獲得了擴大出口的機遇。新時代,中國全面深化改革,堅持高水平對外開放,大力推進“一帶一路”建設,不斷深化“互聯互通”,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著力構建高水平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大力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為海外僑胞帶來擴大出口、合作共贏的新機遇。二是利用中國“能源資源稟賦”價值,獲取了更多的商機。當前中國正貫徹“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大力發展新質生產力,加強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促進產業深度轉型升級,海外僑胞可以從中挖掘中國“能源資源稟賦”價值,捕捉更多商機。三是利用中國“科技稟賦”優勢獲得了產業轉型升級的新機遇。新時代,中國大力實施科教興國戰略,以科技創新驅動高質量發展,從而使中國成為創新型國家,成為推動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的中堅力量。中國科技創新發展為海外僑胞提供了提升自身現代化的歷史契機,“以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5G為代表的新經濟領域發展迅速,這也為海外華商產業轉型升級帶來新機遇”[6]。
新時代中國實施的僑務政策增強了海外僑胞認同的主觀能動性。黨的十八大以來,為了以中華民族大團結促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習近平總書記鮮明提出“凝聚僑心僑力同圓共享中國夢”的新時代僑務工作主題。為了凝聚僑心僑力,促進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2016年,中國政府印發了《國家僑務工作發展綱要(2016—2020年)》,不斷加強僑務法治建設,維護海外僑胞利益;2018年,調整了僑務機構設置,將國務院僑務辦公室整體并入中央統戰部,加強黨對僑務工作的領導;同年設立移民管理局,吸引高技術華人人才回國服務;繼續推進“綠卡”、居留、簽證以及出入境制度等試點改革,建立“僑夢苑”僑商產業聚集區和海外僑胞創新創業基地,健全為僑公共服務體系等等。中國政府實施的一系列僑務政策增強了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有利于強化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身份,建構其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個體以共同身份重新定義群體邊界的時候,原本的內群體和外群體的邊界就會變得模糊,而認同包容性更強的群體則效能感會強化,凝聚力會提升。”[7]
二、新時代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方式
新時代,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在方式上是以民族文化認同為核心,體現了對中華民族的歸屬性認同;在層次上,原生性認同與建構性認同兼而有之,但建構性認同日益成為主流趨勢。
(一)認同方式:以民族文化認同為核心對中華民族的歸屬性認同
2021年,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指出:“必須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的主線,推動各民族堅定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產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高度認同,不斷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8]可見,推動各民族堅定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產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高度認同是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核心內容,具體表現為對中華民族的民族認同、對中華文化的文化認同和對偉大祖國、中國共產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認同等三個維度。
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具有普遍性與特殊性相統一的特點。對于中國境內的56個民族來說,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不僅是作為中華民族一員的身份認同,也是作為中國國家公民對國族共有身份的認同。中山大學肖濱教授把公民身份劃分為政治—法律公民身份和文化—心理公民身份,前者與贊同性認同對應,后者與歸屬性認同對應。作為中國公民,56個民族成員的公民身份是政治—法律公民身份與文化—心理公民身份的統一,在認同方式上是贊同性認同與歸屬性認同的統一,體現了普遍性。
對于海外僑胞來說,他們是定居住在國的公民/國民,其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具有特殊性,在認同方式上是對祖(籍)國的歸屬性認同。“對于移居他國的公民來說,他可以分離兩種國家認同:對母國持歸屬性國家認同,對移居國—如果他贊同該國的制度安排—則持贊同性國家認同,這樣,他只需要認可、接受移居國的政治文化,而無須放棄他祖先的文化生活形式。”[9]
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特殊性體現在:基于文化—心理公民∕國民身份對中華民族產生的是歸屬性認同。文化—心理公民∕國民身份“主要處理公民與國家/民族共同體(nation)的關系,關注‘作為公民,我是誰’或者‘我屬于誰’的問題”[10]。我是誰?我從哪里來?這正是海外僑胞對自己民族文化身份認同的思考。文化—心理公民∕國民身份的要義并不是公民∕國民的權利和義務,而是“給人們提供一種‘歸屬感’,一種‘在家’的感覺”[11]。歸屬感是個體對自己屬于某社會群體而在心理上產生的一種感知和體驗,體現了個體與社會群體的情感聯系。個體的歸屬感與其社會認同是相互促進的。一方面,個體的歸屬感能提升個體在社會群體中的幸福感、滿足感和認同感,有助于個體更好地融入群體之中,與群體成員建立和諧的人際關系,促進群體團結;并且能使個體積極參與群體活動,進而產生集體認同和合作行為。另一方面,社會認同是個體形成歸屬感的基礎。當個體認同某社會群體的文化習俗、價值觀念和行為方式時,就會對其產生歸屬感,并愿意成為其中的一分子。可見,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滿足海外僑胞作為文化—心理公民∕國民身份對文化和心理歸屬感的需求。因此,從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角度看,要建構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應該從文化—心理公民∕國民身份入手,以建構其中華民族成員的身份認同為前提,使其明確“我是誰”或者“我屬于誰”的問題,從而產生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文化歸屬、心理依戀和情感寄托。
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在內容上主要是民族文化認同。民族文化認同是民族成員對自己的民族文化的承認和認可,“它的核心意義在于對民族群體以及民族群體精神的需要”[12]。中華文化是海內外中華兒女共同的魂,民族文化認同能夠滿足海外僑胞群體的精神需要,他們往往把家鄉的神祇帶往住在國供奉,在住在國創建華僑華人社團,興辦華文教育,創辦華文報刊,在中國的傳統節日舉辦舞獅、舞龍、唱戲、猜燈謎等中國傳統文化活動,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對于已入外籍的華人來說,他們在政治上認同住在國,對中華民族的認同超越了政治,是民族文化認同。“已入外籍的華人,對其居留國只是國籍認同、政治認同,‘華人’的民族屬性不變。他們與中華民族則是文化認同、民族認同。”[13]對于華僑而言,他們是中國公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也是中國國家公民對國族共有身份的認同。因此,除了對中華民族的民族文化認同外,他們還對中華民族的國家、歷史和祖國同胞等尋求歸屬性認同,對偉大祖國、中國共產黨以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認同也是其歸屬性認同的對象和目標。新時代,建構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要以中華文化為紐帶,以民族文化認同為核心,構建中華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將海外僑胞納入“文化中國”。對于海外華僑,在推進其對中華民族的民族認同和對中華文化的文化認同的基礎上,可進一步培養和建構其對偉大祖國、中國共產黨以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認同。
(二)認同層次:原生性認同與建構性認同兼而有之
早期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最初是從家族認同(血緣認同)、家鄉認同(地緣認同)等原生性情感認同開始的,往往強調共同的民族起源、共同的民族文化、共同的血緣地域關系以及共同的經濟生活。從認同的屬性來看,血緣認同和地緣認同是先賦性群體認同,族群認同是獲得性組織認同。早期海外僑胞分群的基礎主要是語言和出生地,因此,早期海外僑胞往往以語緣和地緣為基礎,形成方言群的身份認同意識,而方言認同則成為血緣認同和地緣認同的重要表現形式。由于各方言群體存在著利益上的矛盾,晚清以前海外僑胞并沒有形成國家和民族意識,即他們的認同并沒上升到對整個中國和中華民族的認同。
晚清以后,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才產生建構性認同。建構性認同是人們在國家、政黨、經濟社會結構或特定的社會群體的影響下,根據外部環境的變化和自身利益需要做出的理性選擇。隨著經濟全球化,海外僑胞分群的基礎主要是教育背景、種族意識、民族主義和國家觀念,海外僑胞由早期的血緣認同和地緣認同向華人群體社會、經濟、政治利益認同轉變,繼而向對中國的國家認同轉變,華僑民族主義逐漸形成,“華僑對中國命運的強烈關切是華僑民族主義的主要特征”[14]。華僑民族意識的覺醒促使他們持續關切中國命運,維護中華民族尊嚴,保護僑胞共同利益,團結、合作成為主旋律。因此,這時期的語言認同實際上為海外僑胞身份認同的建構奠定了堅實的文化基礎,民族主義和國家觀念則成為海外僑胞身份認同的核心,促使他們參加和支持中國的民族民主革命。
新中國成立后,百業待興,中國政府采取措施保護海外僑胞權益,吸引他們回國參與社會主義建設。因此,大批海外僑胞回到家鄉,通過投資和捐贈等方式支持家鄉建設。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鄧小平同志高度重視海外僑胞的重要作用,將海外僑胞視為改革開放的獨特機遇,重視并利用他們的海外關系作為加強中外聯系的紐帶和通道。海外僑胞積極響應回國參與現代化建設,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拓荒者。但是,從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初期,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主要體現在對家族、家鄉和族群等內群體的認同,他們大多數把資金投向祖籍地,希望通過改善家鄉的發展來促進整個中國的現代化進程。這一時期,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的原生性認同和建構性認同兼而有之,但原生性認同仍發揮著重要作用。
改革開放后,中國的快速發展以及僑務政策對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建構發揮了關鍵性作用。海外僑胞在對家族、家鄉和族群等原生性情感認同的基礎上,進一步建構和增強了對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國家及其祖(籍)國同胞的認同。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海外僑胞的投資、捐贈等活動逐漸突破地域界限,跨祖籍地投資和捐贈的現象變得較為普遍。
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建構性認同是建立在社會互動基礎上的。新時代海外僑胞與中國的聯系更為緊密、互動更加頻繁,中國已成為海外僑胞聯系的主要對象,這與新時代中華民族面臨的新形勢緊密相關。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海內外中華兒女的命運緊密相連。實現“中華民族的現代性”,幫助中國建設成為強大、統一、民主的現代化國家,促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已成為海內外中華兒女的共同使命。正如學者黃興濤所言,“‘中華民族的現代性’絕不僅僅表現在反抗外來壓迫、實現全民族的獨立,建設一個強大、統一、民主的現代化民族國家,才是其更為根本的目標”[15],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國家及其祖(籍)國同胞的認同促使他們產生對中華民族的深厚情感,進而做出維護中華民族整體利益的行為。
三、新時代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影響因素
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會受到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結構的限制,具有受制約性。“民族認同是微觀認知與宏觀結構互動的產物,其產生是一種社會過程而非簡單地由族群文化或其他固定標準界定的。”[16]國際體系、國家政府和族群社會、海外僑胞的家庭以及其自身的生活和移民經歷是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建構的重要載體,也是影響其認同的重要因素。
(一)國際體系與國際局勢變化的影響
認同是個體的心理過程,個體的認同受到內部因素的推動,也受到外部因素的制約和影響。國際體系的變化對個體認同有著重要的影響。一方面,國際體系結構的多極化發展為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提供了良好的機遇。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群體性崛起,改變了世界力量對比,促進了國際體系結構的多極化,為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創造了良好的外部環境。另一方面,國際局勢的變化也給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帶來嚴峻挑戰。當前,國際政治紛爭不斷,軍事沖突多點爆發,全球發展和安全形勢錯綜復雜,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橫行,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成為國際秩序以及世界和平的主要威脅。大國關系面臨新的調整,不確定性增強,互動中的復雜博弈加劇,中國民族問題正面臨外部勢力的干擾和國際斗爭的挑戰。
(二)中國的發展及其與海外僑胞住在國的關系的影響
新時代,中國經濟實力實現歷史性躍升,社會長期穩定,改革持續推進,中華民族迎來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光明前景,這增強了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的向心力;新時代,科學社會主義在21世紀的中國煥發出強大生機活力,在世界上高高舉起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這增強了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的自豪感;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理論、制度、文化的不斷發展,為解決人類問題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這增強了海外僑胞對中華民族的自信心。
在新時代,中國持續推進“一帶一路”建設,加強與海外僑胞住在國的經濟、科技、文化的合作與交流,不斷改善與這些國家的關系。然而,一些西方國家政客和媒體刻意歪曲事實,頻繁散布“中國威脅論”,公開挑撥中國與海外僑胞住在國關系,致使有些國家對中國的崛起過度擔憂,在一定程度上影響這些國家的對華關系和移民政策,從而對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產生影響。
(三)海外僑胞在住在國所處的多元文化環境的影響
海外僑胞移民到海外,面臨著多元文化的挑戰。住在國的多元文化環境推動了華僑華人社區的轉變。一方面,促使海外僑胞改變了傳統的葉落歸根的觀念,積極融入當地主流社會,主動與當地其他族群和主流社會交往,為當地社會的經濟社會發展做貢獻。另一方面,給海外僑胞民族文化認同帶來了挑戰。海外僑胞在住在國通常具有兩種身份,既是住在國的公民身份,也是中華民族的文化身份。“多元文化環境為海外僑胞提供更為開放和包容的生活空間,但也可能導致他們難以在眾多文化中尋找自己的定位和方向。”[17]因此,海外僑胞在多元文化環境中如何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當下需要關注的重要課題。
(四)海外僑胞家庭的文化鴻溝和代際沖突及其自身經歷的影響
認同是個體對他人或群體的承認和接納,是個體與認同對象在感情和心理上趨同的過程。作為一種心理活動,認同與個體的家庭文化環境、生活經歷、語言以及接受的文化教育緊密相關。一方面,海外僑胞的家庭內部的文化鴻溝與代際沖突是影響其認同的重要因素。許多移民父母接受的是中國的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而其子女則接受的是住在國的語言文化、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這種跨文化沖突加深了代溝,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海外僑胞的后代對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的認知,進而影響其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另一方面,個體的生活經歷、語言能力及其中文水平影響其認同。海外僑胞如果從小在中國生活,接受中國的教育和文化,與中國的感情就會更深厚,對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可能性更大。而出生在住在國的第二代以后的海外僑胞大多加入了住在國國籍,接受住在國的文化教育,因而面臨著復雜的文化認同危機。“對那些新的,帶有自己的歷史文化的移民共同體來說,即使他們已經被接納為國家的成員,也依然要花費好幾代人的時間,才能使其后代被接納進當地‘民族’及其歷史文化的范圍。”[18]“對那些能讀、寫漢語的華人而言,這種漢語的讀、寫能力是華人文化認同和族群認同持續的關鍵因素。”[19]能讀、能寫漢語的僑胞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和了解中華文化,從而對中華文化的認同更強。沒有接受中文教育的僑胞可能會因語言障礙限制與中國人的交流,從而影響他們對中華文化的傳承和認同。
四、結語
新時代,海外僑胞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呈現出新特點和新方式。首先,這與海外僑胞自身的教育水平、與中國的聯系緊密相關。他們的漢語讀寫能力越強,就越有機會深入了解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從而更有可能產生中華民族情感、集體記憶和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同時,海外僑胞到中國的尋根祭祖、研學、旅游、交流、投資、捐贈等實踐活動是他們產生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催化劑,與中國的聯系越密切,互動越頻繁,對中國的感情就越深厚,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也就越強烈。其次,新時代中國的發展,尤其是經濟實力的歷史性躍升,極大地激發了海外僑胞的自信心和自豪感,促進了他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同。最后,當前的國際形勢也對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有著重要影響。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群體性崛起為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環境,而復雜的國際局勢也使中國的民族問題面臨挑戰,使得新時代海外僑胞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呈現出復雜性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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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于博洋
作者簡介:陳世柏,廣東金融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黨的統一戰線理論與政策。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時代海外僑胞的集體記憶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21BKS14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