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是社會治理的重要主體,是政府應急管理體系的有益補充,在防災、減災、救災中發揮了獨特作用。但當前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發展空間受限,發展潛力沒有得到充分挖掘,發展困境尚未得到破解。運用案例研究法對H救援隊進行實證研究,討論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特殊困境與有效行動策略,嘗試為推動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發展提供新的理論視角與經驗參考。研究發現: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存在志愿失靈和資源依賴兩種面向的發展困境,在實踐中具體表現為資金缺口顯著、技術能力較低、制度建設有限與合法性獲取不足四個方面;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行動策略不是對環境變化的簡單反應機制,而是對于復合型發展困境的能動回應;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可以采取自我造血實現資金自主、開展政社合作與社社合作、與黨組織進行組織互嵌的行動策略進行資源生產、交換與轉化,從而獲取組織合法性,實現可持續發展。
關鍵詞:社會組織;發展困境;應急救援
中圖分類號:D63;D632.9" " " "文獻標識碼:A" " " " doi:10.3969/j.issn.1009-6922.2024.06.011
文章編號:1009-6922(2024)06-93-10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首次用“社會治理”的概念取代“社會管理”的概念。從“管理”到“治理”的嬗變,意味著治理理念、治理方法、治理手段和治理制度等多個層面的深刻變革,也意味著資源配置模式的轉型與治理結構由層次分明的“中心-邊緣”結構向“多中心”結構轉變,越來越多社會主體登上治理舞臺,發揮獨特作用。在建設服務型政府的職能轉型目標下,政府為社會組織留出了補位空間,社會組織迎來發展活躍期。2021年,民政部印發的《“十四五”社會組織發展規劃》明確提出,到2025年,協同推動政社分開、權責明確、依法自治的社會組織制度更加完善;結構合理、功能完善、競爭有序、誠信自律、充滿活力的社會組織發展格局更加定型[1]。這表明,未來政府將進一步支持與引導社會組織健康有序發展,挖掘社會組織治理潛力,社會組織的治理功能被賦予更多期待。
一、問題的提出
隨著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進程的不斷推進,培育社會治理多元主體、釋放社會治理效能、建設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成為題中應有之義。社會組織在扶貧、教育、養老等多個領域發揮著越來越突出的作用,其社會治理主體地位的重要性有目共睹。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是一種以防災、減災、救災為主要任務,涉及山地救援、水域救援、城市建筑物坍塌救援等多個領域的社會組織。2008年之后,我國社會組織的發展進入高峰期,各類社會組織發展迅猛,其中,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也涌現了一大批代表性隊伍。盡管發展速度快、組織數量多,但當前中國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發展空間依然受限,發展潛力沒有得到充分挖掘。其不僅面臨社會組織的普遍困境,同時由于應急救援的特殊性,還存在諸多特有問題。第一,應急救援的專業性提高了組織活動門檻并增加了組織行動的風險,培養合格的組織成員需要更多成本、更長周期和更高標準。第二,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成員培訓、場地租賃、專業設備損耗等支出使其資金需求更甚于一般社會組織。第三,政府通常更傾向于孵化養老、教育、社區治理等成本相對較低、發展風險更小的社會組織,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缺乏資源競爭優勢。同時,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在社會組織研究中處于邊緣地帶,已有文獻多關注社會組織參與應急救援和公共危機治理的實現機制[2]、角色定位[3]與參與路徑[4],應急救援的組織特性沒有得到單獨討論;其面臨何種發展困境,通過何種行動策略可以突破困境、實現可持續發展,既有研究也沒有做出回應。
基于這樣的理論和實踐背景,本文試圖提出一種自主、合作與互嵌的行動策略,通過具體案例分析,解釋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發展的一種可能走向。本文以Q市H救援隊為案例,數據資料主要來源自2020—2022年間作者對H救援隊隊長的三次調研訪談,以及長期收集的調研報告、內部文件、宣傳報道等其他文獻。
二、文獻回顧與分析框架
(一)文獻回顧
早期研究往往運用公民社會和法團主義等西方理論研究中國社會組織。隨著雙重管理體制的變遷,從“管理”到“治理”、從“監管”到“賦權”的話語轉化意味著社會組織管理策略正向更加柔性的、激勵導向的控制以及更加實用的賦權轉變[5]。西方理論的不適用性與中國社會組織發展現實的快速變化推動越來越多學者開始建構本土化的理論體系。近年來,學者多用“嵌入式”的理論視角考察中國的國家和社會關系的變化,提出了“吸納嵌入”[6]和“雙向嵌入”[7]等不同形式。在國家與社會關系不斷變化的背景下,中國社會組織的發展總體上呈現出一種“依附式自主”的特征[8]。社會組織面臨的傳統的合法性欠缺的問題已經得到較大改善,但是資源汲取能力不足的發展困境日益突出,資源依賴問題也越發顯著[9]。一方面,社會組織通過“依附換生存”[10]的策略爭取資金、合法性等多種資源支持;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社會組織面對外部控制不得不犧牲一定自主性以回應多個利益相關者的問責要求,造成使命漂移(missiondrift)[11]。為了削弱依賴,社會組織也會采用回避政治、降低風險以獲取政府的選擇性支持的行動策略[12],或者采用動態平衡的策略靈活選擇與政府耦合或脫耦爭取主動權[13],力圖適應、利用乃至于改變環境以促進組織發展。
學界多將對社會組織的討論置于社會組織與外部環境的互動關系中,將資源依賴視為解釋組織行動策略選擇的主要理論視角,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社會組織的組織特性同樣挑戰了其行動的現實。組織特性導致的本體性缺陷會使社會組織陷入志愿失靈的困境,不僅限制社會組織提供公共服務的能力,更直接影響組織生存,這對于特殊類型的社會組織的影響表現尤為顯著。慈善組織能力不足、慈善的父權主義、慈善的特殊性和慈善的業余性是社會組織發展的四大缺陷[14]。社會組織被所依托的外部環境同化也不可避免,組織目標的漂移化、組織管理的官僚化、組織績效的低效化同樣是志愿失靈的表現[15]。政府是志愿失靈的重要補充機制,可以通過重新定位政府與社會組織關系、建立健全相關法律法規等形式承擔校正責任[16]。但政府在解決志愿失靈時并非全發揮積極效應,其自身也面臨“失靈”,政府在購買公共服務中的不當介入甚至會加劇志愿失靈和公共資源的浪費[17]。消解志愿失靈急需社會組織自身的行動,既要調整與政府的合作模式、權責邊界與資源配置形式,更需要社會組織采取策略,發展積極的組織文化、拓展豐富的組織資源、建立合理的組織結構、設計健全的組織制度,持續展開行動,以免進入“失靈-治理-再失靈”的循環。
社會組織的相關研究顯示,目前學界對社會組織的分析大多集中于探討政府與社會組織的關系,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其他社會主體與社會組織的互動關系。作為社會共治格局的構成主體之一,社會組織與企業、公民等主體的資源交換行為與互動模式也深刻影響其行動策略選擇。此外,雖然既有文獻關注了中國情境下志愿失靈的具體表現,也討論了消解志愿失靈的對策措施,但沒有深入討論不同組織特性對于志愿失靈的不同反應,以及如何影響行動策略的選擇。從資源依賴理論出發討論社會組織的策略性應對依然是主流研究視角,但這也將社會組織的行動策略簡化為對環境變化的反應機制。實際上,社會組織的行動策略選擇是內外兩種因素復合影響的結果,要實現組織的可持續發展,必須同時考慮資源約束的外部條件與組織內部志愿失靈的持續性風險。
綜上,本文將從資源依賴與志愿失靈這兩個角度出發,綜合分析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面臨的特有發展困境,探討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如何通過自主、互嵌與合作的行動策略破除困境實現可持續發展,并為其他社會組織發展提供經驗借鑒。
(二)分析框架
社會組織存在兩種面向的發展困境:一方面,社會組織身處高度復雜和不確定的環境中,資源汲取困難且受到外部的控制和壓力,出現資源依賴的情況;另一方面,社會組織也存在不可避免的天然缺陷,陷入志愿失靈的陷阱。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資源依賴具體表現為對資金和合法性資源的需求。出于“非營利性”和志愿服務功能的限制,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一般缺乏自我供給資金的能力,又由于應急救援的組織特性使資源消耗較大,因此強烈依賴外部資金的注入以維持組織運作。同時,對于社會組織而言,只有獲取合法性才能真正成為社會治理的參與者,爭取到生存與活動的空間,建立良好的關系以獲得資源支持。因此,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還面臨著行政、政治和社會三個層面的合法性資源需求,分別對應其與政府、黨組織以及社會群體的關系。行政合法性是指社會組織要符合和遵循正式的行政制度與規章,也要積極與政府互動與合作。政治合法性意味著社會組織符合某種政治規范,被認為是“安全”“正確”的,這需要社會組織主動加入黨的組織體系,獲取政黨的信任與支持,削弱社會組織行動的不確定性。社會合法性是指社會組織要在社會文化意義上符合社會公眾的正當想象,符合社會共識的規則與道理,滿足部分公共利益,得到社會公眾的認同。
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志愿失靈體現在慈善能力不充分、慈善的父權主義和慈善的業余性三個層面。無法獲得穩定的資源支持使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無法解決公共問題、提供公共服務,使其慈善能力不充分。組織內部不健全的制度建設無法平衡內部權力,削弱了組織內部決策的民主性和透明性,使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陷入慈善的父權主義。應急救援的組織特性要求組織成員具有一定的技術能力并能夠及時快速地響應救援需求,與志愿者的組織構成相悖,且無法提供有吸引力的薪資吸引專業人員加入組織,從而導向慈善的業余性。
因此,在內外困境的影響下,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可以通過自主、合作與互嵌的行動策略突破困境,實現可持續發展。自主是指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具備了自我造血能力,通過服務外溢、救援技術輸出的方式開辟穩定的資金籌集渠道,實現資源的自生產。這種資源輸入與服務輸出的交換往往發生在與政府、社會其他主體的合作過程中。通過合作,組織不僅可以獲得資源,還可以獲取行政合法性與社會合法性,有利于拓展其行動空間。此外,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主動向黨組織靠攏,通過黨組織建設形成互嵌關系,獲取政治合法性,也更有利于社會組織的實際行動與資源汲取。最終,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能夠基本實現資源的自生產與交換,建立起穩定的政社合作與社社合作渠道,并持續性獲取黨組織建設與黨建實踐帶來的政治資源與政治信任,降低組織行動的不確定性,實現可持續發展。
三、案例簡介:H救援隊的發展情況
H救援隊成立于2008年,前身是一個無線電愛好者的自發組織,成立以后多次協助政府為大型活動提供無線電通信保障業務,由于表現突出,于2009年被Q市紅十字會編入應急通信救援隊。因為紅十字會的多個救援隊之間協作不暢,應急通信救援隊決定自己建立技術復合型的救援隊,并于2011年更名,2012年在Q市民政局正式注冊成為合法的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以救援隊的名稱變換為線索,H救援隊經歷6個發展階段,現已成為有專職隊員29人、正式隊員154人、外圍志愿者近千人,專業救援設備總價超千萬元的強大應急救援社會力量。根據其2023年公開數據顯示,H救援隊當年執行國內外救援任務1373次,參與志愿者9304人次。其中,應急救援及應急處置121次,日常訓練108次,各類志愿服務活動650次,對外救援技術培訓與救護培訓461次,應急保障33次。以下是H救援隊當年所執行的部分任務(見表1)。
四、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面臨的發展困境
(一)資金缺口顯著
缺乏資金是社會組織發展的共性問題,一方面使社會組織無法支撐組織行動,另一方面也使社會組織更加依賴資源供給方,也更容易受到利益相關者的問責。社會組織具有“非營利性”,而這一特征常被誤讀為“不營利性”,因此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一旦試圖出售服務以籌集資金,就容易陷入“自證清白”的怪圈。為了避免被質疑,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往往僅依靠成員均攤成本與外部資金輸入,形成強烈的資源依賴。此外,應急救援的特殊性要求組織需要配備適應山地救援、水域救援等多元場景的專業設備與特種車輛,設備采買的壓力也加劇了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資金的負擔。同時,技術能力是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核心競爭力,應急救援的組織特性要求組織成員具備一定的救援技術,而技術能力的提升不僅需要投入資金推送成員參與培訓,還需要投入專業設備支持訓練,這也進一步擴大了資金缺口。資金缺口使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更為迫切地對外尋求資源,加劇了資源依賴,同時也使其缺乏足夠的資源與能力以回應更多元的應急救援需求,削弱了其參與社會治理、解決公共問題的慈善能力。
(二)技術能力較低
專業技術是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關鍵性資源,是組織核心競爭力,也是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獲取認可的重要來源。技術能力不足的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容易落入“慈善的業余性”的陷阱,要么在社會組織競爭中自然消亡,要么逐漸喪失應急救援的組織特性,淪為一般的志愿服務隊。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從初創時期開始就面臨著專業性難題,組織成員為兼職公益的普通公民,志愿活動時間不固定且不規律使得技術培訓的成本更高、周期更長。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也可以通過吸納全職專業人才的方式提高組織的技術水平,但資金不足使其難以提供有吸引力的薪資,專業設備的缺乏也限制了專業人員能力的發揮,更加劇了慈善的業余性。即使引入了專業人才,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也會面臨技術的“木桶效應”。一方面,組織成員受到弱勢技術的限制,綜合救援技術能力不足,難以應對復雜的救援狀況;另一方面,全職的專業人才與兼職的普通成員之間的技術水平持續存在差距,并會不斷擴大,甚至會出現技術斷層,從而限制社會組織整體技術水平的提高。
(三)制度建設有限
應急救援的組織特性要求社會組織具備較為完整的內部制度,既要能夠及時有效地回應突發救援事件,快速反應、協同救援,也要保障社會組織日常行動的有序開展。組織成員的流動性與其組織特性的矛盾也要求社會組織的內部制度能夠平衡這一落差,盡可能減少組織運行的不確定因素。大多數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采用隊長負責制,隊長是組織制度的核心,是組織權力結構的最高級,扮演了大家長的角色,鏈接了最多社會資本,對于組織決策與行動具有最大的話語權,是制度結構中最突出的不確定因素。一旦隊長角色變動或決策失誤,組織凝聚力將極大降低,甚至會造成組織的分裂或解散,組織結構的不穩定性增加,社會組織易陷入慈善的父權主義困境。此外,為了減少發展阻力、獲取政府支持,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在初創時期或困難時期會選擇模仿成功的同類社會組織的制度設計。這種模仿也許能提供促使組織快速成長的捷徑,但不能嵌套每一個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因為不同組織的發展環境不同,實際面臨的問題也不同,如果組織不能靈活轉變與調整,那么必然面臨制度失效的風險。
(四)合法性獲取不足
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合法性的獲取與其行動效果密切相關,而組織行動能力是否完備、制度建設是否健全、技術水平是否過硬等都深刻影響其行動效果。換言之,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如果存在鮮明的志愿失靈問題,就會損害其行動效果,進而影響其合法性資源的獲取。當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行動效果無法滿足預期時,就會喪失政府對其的信任,進而無法繼續承接政府的公共服務購買,降低與政府的合作層次,使行政合法性不斷下降。對于社會群體而言,能夠承接政府的公共服務購買是證明社會組織能力的重要指標,無法承接政府的公共服務購買無異于削弱了來自政府的合法性認可,也會造成社會合法性的下降。就政治合法性而言,在社會組織內部開展黨建工作已經成為一項硬指標,黨建工作本身帶來的政治合法性已經趨于穩定,通過黨組織系統為社會組織賦予的資本卻是變化的。一旦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發生技術能力不足導致的救援事故等負面事件,不僅會引起來自黨組織的問責,更會立刻表現為組織政治資本的削減,從而損害其政治合法性的獲取。
五、自主、合作與互嵌: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行動策略選擇
(一)資金自主:資源生產與制度保障
資金匱乏是社會組織普遍面臨的資源問題,這一問題在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上的表現更為突出。大部分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堅持救援免費的底線,基本依賴外部的資金輸入,要么是不定期的社會慈善捐助,要么是輸出服務承接政府的項目創投以獲取不穩定的資金。相對于其他仍堅守“不營利性”而拒絕進行資源生產的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H救援隊很早就轉變觀念,主動進行純粹的公益與慈善的商業相結合的初步嘗試。2019年,H救援隊實現了基本的收支平衡,自我造血能力的側重從服務輸出轉換為技術輸出,形成了自己的公益產業和初具規模的專職團隊。2020年,H救援隊通過自我造血產生的資金收入突破百萬,占其當年總收入的三分之一。
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重要資源首先是充足的資金,其次是專業救援技術。H救援隊在資金與技術之間實現了穩定循環,通過“以技換資”“以資養技”的方式進行資源生產。技術成為H救援隊可以輸出和交換的重要資源,以此獲得可完全自主支配的資金,并將資金再次投入到組織技術能力提高與專業人才的培養中,形成閉環。H救援隊的技術輸出基于其專職團隊的建設。2017年,H救援隊正式開始實施專職人員聘用,從組織內部選拔和社會公開招募兩個渠道培養、吸納全職的專業人才。這些專職人員作為H救援隊的技術核心與第一梯隊,不僅要負責組織技術培訓,還要通過外出授課培訓的方式為H救援隊創收增能。技術輸出能夠解決資金的不穩定性,穩定社會組織的資源生產,降低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對于外部資源的依賴程度,同時能夠賦予社會組織更多主動權與自主性,充分培育技術能力這一關鍵性資源,提高其提供公共服務、滿足實際需求的能力,有助于破除慈善能力不充分與慈善的業余性的限制。
“我們的專職人員會外出培訓,獲得的費用本人只能拿到一小部分,大部分錢要自愿給團隊。我們會把這些錢花到日常行動、裝備維護、購買、技術培訓等多個方面。”(訪談記錄20201205)①
此外,H救援隊還建立了健全的制度體系以保障技術與資金的循環運作。隊長負責制是國內大部分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主流制度,權力與責任集中于隊長一人,缺乏相應有效的制約機制,容易使社會組織陷入“慈善的父權主義”的陷阱中,且更容易由于分歧與差異造成組織分裂甚至崩潰。
“有太多救援隊為了誰來當隊長斗來斗去,最后一地雞毛。有的隊長踏踏實實帶著團隊干公益,有的隊長把公益干成生意,在隊伍里拉幫結派,沒人敢說。敢說的人基本受不了,就退出單干了。”(訪談記錄20201024)
H救援隊出于對隊長負責制的反思,借鑒民主集中制原則,建立了隊委會負責制的制度框架,將組織內部權力劃分為相互制約的決策、執行與監督三個部分,隊委會成為集體領導的事實決策核心,并建立了小組定期監察與隊員不定期質詢的雙重監督形式。相較于隊長負責制,隊委會負責制通過權力劃分與制衡,削弱了隊長的權力,尤其體現在決策方面取消了隊長的一票否決權,而將決策權力賦予隊委會集體。在資源汲取方面,切割隊長與外部資源的綁定關系,將鏈接不同資源與業務的權力分散給執行部門,隊長的主要作用只表現在組織象征和統籌整體發展兩方面。
(二)多元合作:資源交換與合法性汲取
社會組織的對外合作有政社合作與社社合作兩個面向。通過合作,社會組織可以汲取資源供給組織運行活動,并得到政府和社會公眾的承認,獲取行政合法性與社會合法性。政府是社會組織重要的合作主體之一。一般而言,能夠穩定承接政府的公共服務購買意味著得到了政府的“承認”,從而更具有行政合法性,更可能在未來得到穩定發展[18],并能在動員體制外資源的過程中運用體制內的力量與渠道[19]。因此,社會組織必須證明自己具備相應的專業能力。自成立以來,H救援隊多次承接政府項目,但這并非其與政府互動的唯一內容。對于已經具備資金自主能力的H救援隊而言,參與政府的公共服務購買與項目創投更多是為了獲取政府對其專業能力的承認,與政府建立良好關系,獲取行政合法性,為H救援隊進一步與政府開展合作打開機會窗口。
“我們從項目創投這里得的錢比較有限,大部分都當作補貼發給我們執勤的志愿者,其實我們已經不靠這些錢來維持生存了。但是我們還要積極去爭取這些項目,讓(政府)能夠看到我們,其他人也會關注到我們做了什么。”(訪談記錄20201205)
對于發展勢頭穩定、專業能力突出的H救援隊,政府也樂于直接投入資金和采購裝備以支持救援隊發展。2020年,H救援隊就在Q市L區應急管理局、紅十字會和某街道的幫助下,建立了一處應急救援工作站。同時,政府也會調整對H救援隊的角色定位,賦予其更重要的治理任務。Q市C區計劃將H救援隊培育成為志愿服務領域的樞紐型社會組織,并將2020年新落成的一處志愿服務中心的管理和運行權委托給H救援隊負責,同時提供一定資金予以支持。此外,政社合作更突出的表現為Q市政府應急管理部門已將H救援隊納入應急管理體系中,H救援隊不僅能參與一些重大公共危機事件的救援,還能夠全權負責其中一些重要環節。2013年5月起,Q市L區警方就和H救援隊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將L區內幾乎所有山地救援都轉由H救援隊負責。消防、森林公安等部門也會邀請H救援隊中的技術能力突出的專職人員以培訓講師和應急救援專家的身份參與訓練。政府與H救援隊之間的緊密聯系,一方面有助于增加政府對于H救援隊的信任,提高政府支持H救援隊發展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增加H救援隊的合法性,減少H救援隊的行動阻力,拓寬制度空間。
良好的政社合作為H救援隊提供了合法性支持,不僅能夠賦予其資源,而且能夠拓寬其發展渠道,削弱社社合作的壁壘與障礙。這種社社合作具體表現為長期持續的交換行為,H救援隊向外輸出救援服務、專業技術,并從外部獲取資金、設備等資源輸入,將社會信任轉化為社會合法性。H救援隊依托Q市紅十字會的平臺展開社社合作,定期開展面向市民、企業、學校等不同主體的應急救護技術培訓,或者采用“應急地攤”等更為靈活的路演宣傳方式與社會公眾積極接觸。基于此,H救援隊能夠在非正式的社會文化意義上符合社會公眾對其的正當想象,滿足部分公共利益需求,符合社會共識,進而擴大其知名度與影響力,建立良好的社會形象,從而獲取社會認同。社社合作也發生于同類社會組織之間。H救援隊自2017年起發起“星火計劃”,與同類社會組織展開技術交流與理念互通。同時,基于對中國藍天救援聯盟(BSR)的反思和回應,H救援隊提出了“非聯盟生命共同體”概念,強調社社合作中的去中心化與各參與主體獨立、自主和平等的權利關系。互動與交換行為不斷推動制度環境的變遷,寬松的生長空間得以拓展,良好的志愿生態得以形成。
(三)組織互嵌:資源轉化與風險降低
社會組織黨建是黨社互動關系的主要形式,單位制消解后社會組織的興起為黨提供了再組織化的機會,使黨可以從外部嵌入而回歸社會以適應社會結構的嬗變[20]。已有的社會組織黨建研究多從政黨的視角展開考察,展現出一種“嵌入式”邏輯。黨組織通過進入社會組織內部、引導社會組織治理有序參與來強化社會組織的政治忠誠和認同,這是黨政體制對社會組織進行政治整合和精英吸納的必要之舉[21]。但這往往忽視了黨社互動的另外一面——社會組織本身的能動性黨建需求。社會組織本身就具有主動嵌入黨組織的傾向,黨組織的資源對于社會組織而言具有重要性、互補性和不可替代性,社會組織嵌入黨組織與其成功獲取與轉化黨的資源具有明顯關系[22]。對于社會組織而言,嵌入黨組織直接影響了社會組織的評估評級,而評估評級的結果是政府公共服務購買和其他激勵措施的重要指標[23],使其能在與之相關的行政事務中優先分配資源[24]。同時,這也是政治合法性的表現,能向政府傳達政治忠誠的信號,降低政府對社會組織的風險判斷,化解組織行動的不確定性。
“我們的團隊理念之一是‘向黨學軍’,很多隊員都是退伍軍人和老黨員,黨性本身就非常強。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社會組織,主動向黨組織靠攏是自然而然的。”(訪談記錄20201205)
2016年,在H救援隊的主動要求下,街道黨工委指導H救援隊成立了黨支部開展黨建工作。除了由隊長兼任黨支部書記以外,其他隊委會成員不兼任黨支部委員會的任何職務,這使H救援隊的隊委會和黨支委事實上相互獨立。黨支委成員能夠參與隊委會會議并具有同等的決策權,黨支委在組織層級上也高于隊委會,具有獨一無二的領導核心地位。黨組織的建立完善了H救援隊的內部制度結構,使之更加穩定且具有韌性。H救援隊借此進入了基層黨組織的網絡,以黨組織為單元展開行動使其行動更為順暢,為H救援隊爭取到更多社會資本,穩定地獲取政治合法性。2020年,在街道黨工委和區委組織部的指導下,H救援隊“書記工作室”正式落地,在其2020年的“黨建引領,先鋒救援”的創投項目中,書記工作室和隊黨支部與區市兩級的街道、學校、政府部門、社區等多個黨支部進行了多次黨建活動聯辦,極大拓展了H救援隊的社會網絡。此外,黨組織也能為H救援隊爭取政治資本。一方面,黨支部書記的角色賦予了H救援隊隊長政治身份,增加其政治資本,不同于基于政府行政系統而建立的與官員的個人關系,作為黨支部書記進行活動建立的政治關系也往往更加穩定且長期,對于組織資源汲取的作用也更長效。另一方面,H救援隊也能以黨組織的形式獲得集體榮譽,H救援隊先后獲得了“Q市優秀基層黨組織”“全國紅十字模范單位”等榮譽稱號,這無疑也轉化為其政治合法性,從而為社會組織的行動提供了支持——有上級黨組織支持和表彰的社會組織在尋求社會合作與資助時會面臨更小的阻力。
六、結論
本文以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為研究對象,基于對H救援隊的案例研究,探討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發展過程中面臨的發展困境與行動策略選擇。研究發現,社會組織面臨的發展困境具有兩面性,社會組織的行動策略選擇是內與外兩種因素復合影響的結果,必須同時考慮資源約束的外部條件與組織內部志愿失靈的持續性風險。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可以通過采取自主、合作與互嵌的行動策略突破困境,實現可持續發展。本研究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社會組織的研究框架,有利于補充和推進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專門研究,對于推動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持續發展、塑造寬松正向的制度環境具有積極意義。本研究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自主、合作與互嵌的行動策略是否能隨著環境變化而靈活調適?又是否能應對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內部的人員變動、行動失誤等風險的沖擊?這需要增加應急救援類社會組織的觀察樣本,進行長期觀察與調研,進一步檢驗行動策略的穩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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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