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視角·價值：透視非遺題材紀錄片情感敘事的三重維度

摘要：作為極富情緒感染力與審美價值的媒介化載體，非遺題材紀錄片經由傳統技法、民俗儀式等要素的意義鋪陳，構筑出一幅幅獨具匠心的文化圖景，引發了受眾的情感共鳴，形塑了情感敘事的表達樣態。在非遺題材紀錄片的情感敘事中，堅守非遺初心的匠心情結、傳承非遺歷史的家國情懷以及探尋非遺創新的時代溫情構筑了情感敘事主題；旁觀者凝視、親歷者呼喚和評述者洞悉，建構了紀錄片的情感敘事視角；情感敘事的價值借由非遺的文化價值、社會價值以及審美價值進行體現，從而更好地促進非遺精神的賡續傳承。

關鍵詞：非遺題材紀錄片 情感敘事 "敘事主題 敘事視角 敘事價值

一、引言

美國學者蘇珊·朗格（Susanne K. Langer）在其著作《情感與形式》中將藝術定義為“人類情感的符號形式的創造”①。由此可見，任何有寓意的藝術作品都投射著情感的意義。作為聚焦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與發展的藝術文本，非遺題材紀錄片的敘事話語之中融入了豐富的情感意涵。《指尖上的傳承》流淌著對文化的敬畏與贊美之情、《我在故宮修文物》呈現了對文物修復者的尊重與欽佩之情、《手造中國》投射著對中國傳統手工藝的熱愛與執著、《了不起的匠人》傳遞對工匠精神的頌揚之情、《神奇的老字號》傳遞品牌傳承的情感意義……其中，令人折服的工匠技法、打動人心的非遺景象、高貴濃郁的工匠情操、艱難曲折的學藝之路、肩負重任的傳承使命等都在特定主題下，傳遞著鮮明的情感特征。情感敘事作為影像作品中最貼合于自然的敘事風格，其內在邏輯是借助具有情感意義的敘事符號，詮釋影像作品中的人文意象，更能與受眾保持一種親密的互動關系，從而引發受眾對作品的情感認同。當然，作為敘事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情感敘事遵循了敘事學的知識體系，并經由敘事主題、敘事視角、敘事價值等多重維度，詮釋其內在意涵?；诖?，本文將以非遺題材紀錄片為研究對象，借由敘事主題、敘事視角、敘事價值等三重維度審視紀錄片的情感敘事問題，以期為解讀非遺題材紀錄片提供一種新的思考路徑。

二、敘事主題：非遺故事的情感表達

敘事主題是文本創作的靈魂，也是講好故事的核心。敘事主題的凝練與表達，既能賦予作品以靈動的感染力，又可以引發受眾的共鳴與思考。非遺題材紀錄片借由匠人情結、家國情懷以及時代溫情的情感暈染與價值傳達，凸顯出其情感敘事的主題內涵，促進了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創新。

（一）匠人情結：非遺初心的現實堅守

中國“匠人”的淵源可追溯至先秦時期，《考工記》中便有關于百工司職的記載，《漢書·食貨志》更有云：“做巧成器曰工?！雹诳梢钥闯觯芄で山巢粌H蘊載著非遺傳承的深刻體悟，而且傳達出一種堅韌不拔、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隨著數字化浪潮的強力滲透，在非遺題材紀錄片中對于匠人情結的表達更為集中，既關乎個體生命故事的真實記錄，又串聯起非遺影像的敘事主線。

首先，刻畫匠人形象，觸發情感基因。非遺題材紀錄片在傳統技法的“回憶”中尋找非遺歷史。比如，《了不起的匠人》第二季《穿越兩千年的蜀錦密碼》在原汁原味呈現三千年蜀錦技藝的同時，將敘事主題聚焦于“專注耐心、嚴謹細致、精益求精、止于至善”①等內容上，通過對匠人形象的深度刻畫，引發受眾的情感共鳴，實現匠人匠心的現代傳承。該片介紹了“手工蜀錦”制造技藝大師賀斌制作蜀錦的過程，甩手、設計圖紙、點意匠、挑花結本、過花本、打結、挽花以及投梭等步驟，為觀眾還原了傳統織錦的精湛工藝，帶來了一場與古代蜀錦的“跨時空”對話，展現出手工藝人的專注形象。與此同時，紀錄片《手造中國》也從原材料的開采到最終的燒制成瓷，由淺入深地展示了手工制瓷繁雜而樸實無華的工序，讓受眾感受到了紀錄片對技藝傳承的篤定和熱愛之情。

其次，傳承師徒之情，建構領悟空間。在文化的價值建構中，傳承發揮著重要作用。尤其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和開發而言，更需要借助傳承的力量傳播文化價值。非遺題材紀錄片在講述不同類型的非遺工藝的同時，也呈現了工匠們的代代傳承——這種“師徒式”的傳承方式能夠有效確保非遺文化精神的接續和價值的延展。比如，紀錄片《指尖上的傳承》第六集《蘇繡》通過展現鄒英姿與母親惠淑珍兩代人對于蘇繡傳統手工藝的不同態度，展現了工匠精神的多樣傳承：一方面，母親惠淑珍運用“蘇繡”的傳統工藝，復現經典的蘇繡工藝作品；另一方面，“繡娘”鄒英姿在傳統工藝的基礎上融入個性化的素描設計，賦予了傳統蘇繡新的美學價值，從而使創新性傳承得以充分彰顯。同樣，《上海工匠》第二季《匠心》展現了金銀細工世代傳承的情感故事?！白龌罹拖褡鋈艘粯印！鄙驀d始終謹記師傅張心一的教誨，在鑿、挑、撥、彈、扳間與“金銀細作”打“交道”，不僅傳承了老一輩工藝匠人的手工技藝，而且大膽創新，逐步形成自己的工藝風格。該片通過多樣態的匠心故事，傳達出非遺匠人世代傳承、追求卓越的高貴情操，映照出其堅守初心的珍貴品格。

（二）家國情懷：非遺歷史的集體關照

如果說，匠人情結作為情感敘事的動力源泉，深刻揭示了手工藝人對傳統技藝的堅守與熱愛，展現了其對于非遺文化的傳承，那么家國情懷，則更多著墨于對非遺歷史的傳承與民族記憶的激活。在非遺題材紀錄片中，家國情懷不僅轉喻著個體“小家”的細膩情感，而且黏合著深沉而熱烈的大國情懷，還實現了“家國一體”的情感共振，使受眾在溫潤的敘事筆觸中感知到一種跨越時空的共鳴與歸屬感。

首先，轉喻個體“小家”，傳遞細膩情感。非遺題材紀錄片在觀照敘事主題的實踐中，著眼于非遺傳承人的故事，并借助這種故事化表達將豐富的個體經歷與集體情感進行創造性結合。紀錄片《了不起的匠人》以匠心為主旨，展現出一個個具有生活氣息的非遺個體家園。那些勾連著舊時光的零碎器物，在鄧彬的手里重獲生機，煥發出傳統文化的魅力；黎族阿婆羊拜亮老人，在烈火高溫中，用雙手盤筑出一個個古樸的陶器，燒制出一段不朽的傳奇，成為家族的榮耀；松煙墨匠人項德勝一生與墨為伴，巧借美術功底讓松煙墨傳承至今；楊家埠年畫傳承人楊洛書不僅復原了年畫雕版，更讓年畫的流傳成為可能；中年學徒王建中用愛和堅持建筑了一個飽含溫情的玻璃“愛心房”，推動了中國玻璃藝術的發展。紀錄片采用獨特的創作手法，將非遺匠人的拳拳之心傳達開來，同時，通過瑣碎日常的展現傳遞出直擊人心的情感力量。

其次，建構國家形象，抒發大國情懷。在社會公眾的精神譜系中，家與國、個體與群體都是密不可分的整體，可以說家國就是中華兒女的精神故鄉，家國情懷的傳達亦是主流影視作品的價值追求。非遺題材紀錄片在遵循既有的敘事邏輯外，不僅在情感維度凸顯出家國情懷的思想深度，還激發了受眾情感的共鳴價值與時代追求。一方面，在影像符號的象征使用中，為塑造國家形象奠定契機。美國符號學家皮爾斯認為，象征符號的能指與所指間關系是約定俗成且任意的②，符號的象征意義不僅與文化背景相關而且也關涉于特定的敘事主題。以紀錄片《神奇的老字號》為例，《熱血杭幫》一集中的西泠印社、喜得寶絲綢以及朱府銅藝等在濃厚的人文氣息中展現著老字號從業者的務實敏銳；《京字新番》則打破市井與御用的隔閡，展現出文化變遷的持久意義。在“老字號”的引領中，各地的老字號文化所承載的民族記憶、歷史社會發展過程不再僅僅作為各地遺產所存在，而是成為塑造國家形象意義的象征。另一方面，在“民俗風物”的精神追求中建構國家形象。民俗風物不僅蘊含著源遠流長的民族文化，而且逐漸凝結成中國人心中的民族自豪感與文化自信，成為建構國家形象的重要方式之一。《過年的畫》以“楊柳青年畫”為視點，400年的歷史變革與百姓生活的滄桑經歷，展現出百折不撓、守正創新的民族精神；《傳承》通過海峽兩岸人民的織布、狩獵等日常生活中的民俗技藝，展現出中華民族一脈相承的偉大智慧；《手造中國》在手造瓷器的微光中窺探薪火相傳的文化密碼。

最后，引發“家國一體”的情感共振，傳承民族記憶。家國一體歷來是帶有中國特色的東方情懷，家與國概念的交融能增強社會成員彼此間的感知、認同與凝聚①，非遺題材紀錄片通過個體記憶與民族集體記憶的共同體建構，有效喚醒了家國情懷。在非遺題材紀錄片中，個體情感的有效凝聚與大國情感的共振鑄就了家國情懷。一方面，通過故事化敘事觀照現實，凝聚個體情感。故事化敘事作為當前紀錄片的重要創作模式，主要通過人或擬人化的活動來見證事件，進而凝聚人的情感和思想，能夠挖掘更為深邃的人文世界②。在紀錄片中，擬人化活動作為一種藝術手法，主要通過賦予非人類對象（動物、自然元素、物件等）以人類特性，從而深化影片的敘事層次與情感表達。紀錄片《非遺里的黃埔記憶》通過三個非遺故事串聯起悠久燦爛的黃埔文脈，探尋到非遺與民族文化精神家園的意義關聯，讓受眾在真情實感的故事化講述中凝聚情感。張偉潮歷經十二載，于老祠堂中潛心創作出黃埔新龍舟作品，當人們乘著龍舟劃江而過時，迸發出濃厚的文化自豪感與民族深情。另外，還有通過跨界聯合激活廣繡當代魅力的丁敏，以及展現百年“乞巧”輝煌的羅慧娟等。紀錄片借由故事化的敘述方式將個體故事與海絲文化、嶺南文化與城市文化有效承接，既實現了歷史與現實的交相輝映，又凝聚了受眾與非遺間的共鳴感。另一方面，在“家”與“國”的時空交融中，書寫家國情懷。非遺題材紀錄片以普通的非遺匠人為故事主角，透過平民化的文本敘事映襯國家與社會的巨大變革，讓受眾于宏大的時代主題中感悟個體經歷向民族集體記憶的轉換，以及個體情感向家國情懷的敘事轉變。譬如，《過年的畫》第五集《年畫回家》將鏡頭聚焦于延安時期的“魯藝”人（在魯迅藝術學院學習和工作的藝術家們）張映雪，他聯合愛國之士成立年畫社，緊急搶救年畫模板，讓傳統手工手藝轉危為安，成為中華兒女書寫愛國情懷的真實寫照。張映雪在自己的文章中回憶道：“大概是1953年冬，我們再去楊柳青鎮，在一個院落的兩間小屋里，生著小煤球爐，有三四個老人圍在案旁，印刷灶王、神仙和娃娃抱魚的小幅年畫，父輩教孩子、師傅帶徒弟，傳統手藝在小小的平房里，又慢慢傳承下去。”影像通過再現中華兒女“護家愛國”的民族記憶，完成了個體與民族的深厚聯結，恰切地實現了家國一體的情感傳達。

（三）時代溫情：非遺創新的價值禮贊

與匠人情結與家國情懷等主題相比，宏觀視野下的時代溫情成為非遺文化創新傳承中撫慰人心的力量。非遺題材紀錄片對于人文關懷與時代創新的展現，不僅使受眾感受到歲月流轉下的堅守與傳承，而且對于非遺文化與時代審美的創新交融也具有重要意義。

首先，回應人文關懷，歌頌堅守與傳承。隨著影像技術以及受眾審美的提升，非遺題材紀錄片承擔著多重傳播功能，除去本質的紀實性效用外，對于非遺人物的情懷彰顯則是珍貴的情感資料。紀錄片在非遺匠人的傳承經歷中回望溫情時光，重拾時代語境中所蘊含的厚重情感，以此來彰顯人物情懷?！读瞬黄鸬慕橙恕返诙尽厄v紙大神的求生之路》沒有將筆觸聚焦于“騰紙”的傳承之路上，而是通過回顧龍占先老藝人創新古法造紙的一生，展現其對“騰紙”這一特殊非遺文化形式的熱枕。從堅守古法到不斷尋求改變，龍占先為的不僅僅是手藝傳承，更多的是對家族以紙為生的堅定和未來期許。受眾在龍占先人生經歷的敘述中，品味“騰紙”變革創新的歷史，從而獲得情感共鳴。此外，非遺題材紀錄片善于在戲劇沖突的張力中傳遞堅守的力量。在《傳承》第三季《歸處》中，哈薩克族的達列力汗欲將搭建“毛氈房”的手藝傳授給兒子松哈爾，而松哈爾對這種傳統手藝并不感興趣，甚至想要逃離草原。在多次爭吵與幾番抉擇之后，松哈爾真切地感受到父親的良苦用心以及傳統文化的魅力，于是決定學習與傳承“毛氈房”這種傳統工藝。

其次，投射古典魅力，解讀古今創新的生機密碼。在現代思想觀念的多元滲透下，非遺匠人的藝術創造既遵循傳統工藝的生產理念，又融入了新技術與新思維，從而使產品換發生機勃勃，非遺產品在古樸與現代的形態再造中綻放奪目光彩。譬如，“五彩繽紛的墨水創新”“色香味俱全的天然胭脂”等非遺產品充分結合傳統手法與現代工藝的優勢，讓古樸的工藝作品在現代技術的燭照下熠熠生輝，從而獲得大眾的喜愛。此外，傳統工藝的現代傳承也是講述非遺故事的重要方式，有效激活了非遺技術的創新密碼。比如，《了不起的匠人》第三季以“師徒”為主題，通過12對“師徒”的至臻作品，講述徒弟繼承和創新師傅手藝的精彩故事。在第一集《一個爆裂編手的誕生》中，設計專業出身的90后徒弟郭毅民跟著74歲的師傅何福禮學習“竹編工藝”，但在學習了一段時間之后，他打破了傳統的“胎膜”制作理念，創作出抽象化的竹編作品，重新引領了“竹編”市場。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非物質文化遺產得以被更好地傳承和弘揚，既需要傳統工藝的精神指引，又離不開現代思想的多元滲透?？梢哉f，只有在傳統中不斷探索新方法、新思路和新路徑，非物質文化才能在古今交融中獲得價值升維和意義躍遷。

三、敘事視角：“自我”場域的情感透視

法國學者熱奈特（Gérard Genette）為區別于視角、視野與視點等視界的專用名詞，提出了“聚焦”一詞①，也即現如今所稱的“視角”。敘事視角錯綜復雜地交織在一起，不僅揭示了“誰在觀察”，還展現了觀察的對象/被觀察者，以及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間微妙的態度關系，旨在引導受眾深入探索故事背后的深層含義，體驗不同視角帶來的情感共鳴和認知沖擊。作為一種視覺化的影像文本，非遺題材紀錄片在情感敘事過程中，藉由旁觀者的外聚焦凝視非遺時代、親歷者的內聚焦呼喚非遺傳承以及評述者的零聚焦洞悉非遺文化圖景，帶領觀眾感悟一場場旖旎多彩的非遺文化之旅。

（一）外聚焦：旁觀者對于非遺時代的凝視

外聚焦視角的敘述者作為“局外人”，展現出一種客觀而超然的姿態。在非遺題材紀錄片的情感敘事中，外聚焦視角的運用賦予了作品獨特的魅力與敘事深度。敘述者如同一位靜默的觀察者，通過細膩的畫面捕捉和精準的事實敘述來豐富非遺故事的闡釋形式，將觀眾引領至一個充滿歷史韻味與文化底蘊的情感世界。

一方面，增強非遺故事的真實性與感染力?！读瞬黄鸬慕橙恕返诙尽端谏虾Ｔ焯靿芬患潦?，將鏡頭對準王震華為同學們上課的場景，客觀記錄著同學們與王震華相互交流的全過程。接著在講述王震華創作“祈年殿”微距模型時，通過外聚焦敘事視角，記錄了王震華的日常生活與工作。該片從王震華的日常起居入手逐次展開，聚焦于做微距模型時遇到的困難與挫折，觀眾得以看到王震華真實的個人經歷：從自學CAD制圖、改裝二手設備、尋找二手銑刀、制作弧形材料，到房東的支持與妻子的質疑，再到對于祈年殿的完整組裝過程。在鏡頭的客觀呈現中，受眾設身處地感受到王震華制作祈年殿微型模具時所經歷的艱難。同時，紀錄片《神奇的老字號》通過對浙江、上海、江蘇、安徽等地的30多個老字號制作工藝的外聚焦展示，讓觀眾真實感受到了中華老字號背后深厚的歷史底蘊與生生不息的傳承密碼。尤其是鏡頭中所展示的得天獨厚的地域風情、多彩繽紛的文化儀式以及傳承百年的歷史物件，都帶給受眾更真實的情感體驗與心理感受。

另一方面，增添非遺故事的客觀性與想象感?！妒衷熘袊愤\用外聚焦視角展示了景德鎮瓷器制作的完整過程：從采礦工匠老汪深入百年礦洞挖掘優質的材料，到老詹在泉水中清洗瓷礦石，再到李勝運用古法制瓷傳統制作瓷器。通過三位主人公的外聚焦視角，為觀眾客觀展示了一件精美瓷器從采石到成品的全過程。鏡頭畫面更多是對于主要人物行為與動作的真實記錄，并無針對性的情緒引導與價值觀念的介入。此時對于畫面的“解釋權”已經從敘事者手上移交給受眾，受眾在品味精美的動態畫面的同時，也感受到了瓷器傳承人的樸實、勤奮、專業與靈巧的匠心品質。概言之，旁觀者的外聚焦視角合乎記錄影像原生態與本真性的敘事原則，不僅為非遺傳承提供了更為客觀的展示窗口，而且將畫面的讀解權利給予受眾，并為其建構了充足的情感空間。

（二）內聚焦：親歷者對于非遺傳承的呼喚

紀錄片依托內聚焦視角展現人物內心世界，具有無可比擬的天然優勢。尤其對于非遺題材紀錄片的情感敘事而言，其通常以非遺親歷傳承者作為敘事視角，來表達故事中人物所隱含的情感起伏和心理變化。非遺傳承人作為非遺題材紀錄片敘事中的核心人物，在非遺歷史文化傳承中占據著重要地位。

首先，挖掘傳承人的內心情感，引發受眾共情?！读瞬黄鸬慕橙恕返谌尽段奈镝t生的進階之路》通過內聚焦視角，為觀眾展示了文物修復師劉胄的成長歷程。劉胄由最初的“固執己見”到“認同”父親保護式修復的轉變，體現了內心最深處的情感波動歷程，這一展現，豐富了觀眾的情感體驗。此外，通過父子二人對文物修復不盡相同的觀念碰撞，折射出非遺在傳承過程中的時代創新。在《過年的畫》第二集《點染丹青》中，情感敘事圍繞齊匡之的內聚焦視角展開。齊匡之的“尋根之旅”打破了以往紀錄片的凝視狀態，勾連出其家族創辦的齊建隆年畫店與楊柳青的歷史淵源。一方面，齊匡之“認祖歸宗”的尋根之旅不斷牽引著受眾的心理起伏，強化了作品的情感敘事魅力。另一方面，尋根旅程的回憶敘事蘊含著強大的情感沖擊力，豐富了紀錄片的話語方式，使得觀眾可以與主人公共情。

其次，煙火氣與生活質感的暈染。如果說“煙火氣”是紀錄片的靈魂，那么日常生活則是紀錄片賴以生存的土壤。紀錄片《錦繡記》第一集《穿梭》通過周佳明的內聚焦敘述，為觀眾帶來無可比擬的煙火市井氛圍。故事剛開始，鏡頭便聚焦于周佳明在嘈雜的菜市場為員工買午餐原料的畫面，十足的生活氣瞬間映入觀眾眼簾。接著在周佳明的講述中，其絲織技藝的發展史逐漸呈現：從自己為搶下訂單夜以繼日鉆研絲織技藝，到在展會上與古代先賢的“靈魂碰撞”，再到最后騎著摩托車消失在人流中，生活的趣事為其手藝的精進增添了別樣的趣味。故事通過內聚焦視角，將周佳明菜市場買菜、搶訂單、騎摩托以及博物館參展等生活化鏡頭穿插于影像敘事的多個節點，提升了受眾審美體驗，增強了作品的煙火質感。

（三）零聚焦：評述者對于非遺文化圖景的洞悉

于觀眾而言，通過零聚焦視角可以獲得對所敘述事件的全面認知。非遺題材紀錄片借由零聚焦視角，不僅描繪了非遺文化的巨幅景觀，而且細膩地挖掘了非遺文化背后的深厚底蘊與人文情感。

首先，通過零聚焦視角的視覺游走，為受眾展示了廣袤浩瀚的非遺歷史圖景。譬如，紀錄片《神奇的老字號》第一集《熱血杭幫》在對老字號非遺“御牌龍井”敘述中，鏡頭從江海上的游船轉換到隱藏于老街深處的胡同，接著通過老人下圍棋飲茶的場景，將龍井茶呈入受眾眼簾，最后落腳到主人公新生代采茶者左佐與“老字號”傳承人祝白昌的對話上，為受眾搭建起對于“西湖龍井”文化的宏觀認知，消解了受眾以往對此文化的陌生感。與此同時，紀錄片《關中記憶》第八集《文物當著瓦塊甩》在向觀眾講述關中地區文物藏品的豐富時，也是通過此種手法進行展示的，其中既有對于當地人把文物當作生活用具的歷史傳說解讀，拉近觀眾與文物的心理距離，又有專家李強對于關中文物史料的科普，加深觀眾的心理認知，還有遍地大量國寶級文物的精美展示，填充了觀眾對于關中地區的感官記憶。零聚焦視角的展示都與關中地區地理位置優越相呼應，同時還體現出關中人民不為利益所動的處事態度與樸實憨厚、正直善良的優良品質。

其次，零聚焦的恰切貫穿，為受眾提供了領受非遺文化的自由場。《良工妙品》通過零聚焦視角帶領受眾回溯了“北京雕漆”“金屬鍛鏨”“北京宮毯”等五項非遺，既為受眾梳理了其歷史，又為受眾建立了體悟非遺的自由空間。首先是對于非遺發展歷史的梳理。非遺紀錄片通過航拍鏡頭展示其地理風貌與人文景觀，從宏觀角度為受眾展現了北京地區深厚的文化底蘊。此外，非遺紀錄片通過資料鏡頭為觀眾展示了漆雕、宮毯的流變軌跡，擺脫了敘事者主觀色彩的介入，激活、鞏固或創建受眾對非遺的基礎認知。其次，對于情感敘事主題內容的串聯。在敘事進程中，零聚焦敘事通過對于匠人情結，家國情懷以及時代溫情等三大情感敘事主題進行串聯，多維度展示了手藝匠人工作、古老窯洞以及成品展示的場景，使受眾通過第三人稱的敘述去領悟非遺傳承人的內心活動。

四、敘事價值：非遺情感的意義書寫

作為影像文本的一種闡釋方式，敘事在呈現故事主題的過程中也形塑了獨特的價值意義。非遺題材紀錄片的情感敘事不僅構建出情感認同的文化價值，而且凝聚出情感共識的社會價值，同時還營造出獨特時空場域的審美價值，有效地促進了非遺文化與情感敘事的巧妙連接，提升了影像表達的價值意義。

（一）文化價值：構建非遺情感認同

作為中華民族智慧與文明的璀璨瑰寶，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僅承載著豐富的精神財富，更是我們世代相傳、生生不息的文化象征。非遺題材紀錄片在情感與敘事的融合表達中將源遠流長的文化記憶與民俗傳統轉化為打動人心的匠心故事，成為堅定文化自信、建構文化認同的媒介相冊。

首先，厚植情感基因，堅定文化自信。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精髓與高度凝縮，它承載著豐富的歷史記憶和深厚的文化底蘊。在當今科技與文化交融的時代背景下，那些能夠無保留地展現“非遺”與傳統文化精髓，同時又具備廣泛傳播影響力的優秀非物質文化遺產紀錄片，無疑是增進我們文化自信的“法寶”。非遺題材紀錄片展現著非遺技藝“世代傳承”的人文理念，通過打動人心的匠心故事凝聚受眾情感，傳承非遺文化。《指尖上的傳承》用傳統手工藝編織情感故事、回溯民族文化歷史，深入挖掘古老手工制作技藝中的文化內涵。在《侗族大歌》一集中，一方面，侗族大歌承載著侗族年輕男女對于情感的傳達，勾連著侗族人民的文化記憶；另一方面，侗族大歌作為濃縮了侗族歷史、衣食住行等生活經驗等形成的藝術形式，不僅是侗族精神特質的重要標識，而且蘊含著中華民族強大的歷史活力，成為堅定文化自信的精神符號。

其次，集聚情感能量，構建文化認同。紀錄片作為文化傳播的媒介載體，運用其鮮明而獨特的藝術創作手法，將文化與歷史的厚重紀實地呈現于受眾眼前。它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更是文化的傳承者，讓受眾在領略藝術之美的同時，感受到文化的深刻內涵，從而激發內心深處的文化認同與共鳴。在非遺題材紀錄片中，精妙絕倫的手工技法已經超越了手藝本身，其背后的情感力量與對民族文化的認同與歸屬意識更為重要。隨著國家對文化傳承保護的日益重視，非遺題材紀錄片聚焦于人類文化生活的方方面面：從“陶藝手工”到“民俗儀式”，再到少數民族的“歌劇雜技”等，都成為增強受眾文化歸屬感的重要表現形式。譬如，紀錄片《過年的畫》在追溯年畫歷史的同時，不僅為受眾傳達了準確的非遺信息，而且回溯了傳統文化發展歷程；《了不起的匠人》則聚焦于傳統文化的創新樣態，將非遺故事置于特定的環境和情境中進行講述，使受眾能夠身臨其境地感受和理解節目所傳達的內容，從而運用情境化敘事，滿足受眾對于傳統文化的深刻體認。

（二）社會價值：凝聚非遺情感共識

隨著中華文化走出去、走進去進程的加快與深入，一大批“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的紀錄片相繼涌現，在展現時代輝煌成就的同時，也產生出對于受眾內在的精神愉悅和外在的行動力。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紀錄片中所蘊含的情感具有社會調節功能，并逐漸成為重要的敘事手法。尤其是非遺題材紀錄片借由主流化的視聽表達，以及樸實、真摯的人文情感，影響受眾對社會某些境況的看法，彰顯著其情感敘事的社會價值。

首先，連接工藝與情感，活化知識科普。紀錄片《手造中國》第二集《器度》，伴隨著解說詞的講述，受眾不僅看到了拉坯匠人的工作場景，還得以窺探到手工藝人小萬的家庭生活。這種對家庭生活的細膩描繪，特別是小萬與家人之間相互扶持、傳承技藝的溫馨畫面，不僅展現了手工藝人的日常生活，更深層次地反映了中國傳統家庭觀念以及手工藝在家庭和社會中的傳承與影響，從而充分彰顯了深刻的社會價值。受眾對于瓷器拉坯工藝的感受愈發深刻，對于瓷器每一路花紋、每一個形狀的制造都有著充分的了解。紀錄片《錦繡記》將視點集中于絲綢之路的源頭——千年古絲上。第一集《穿梭》通過專家學者張建民、周家明以及王亞蓉與蠶絲先人的“隔空對話”，來探索絲錦編織的奧秘，引發受眾強烈的求知欲。由此可以看出，絲織藝人不僅為受眾科普了蠶絲的組織結構，詳細還原了兩千多年的絲織技法，而且也將蠶絲與現代審美相結合，演化成為備受現代人喜愛的潮流衣著。

其次，協調商業與藝術的平衡，頌贊匠人匠心。例如，紀錄片《守藝中國》揭開了傳統手工藝的神秘面紗：守藝人于一方凈土上鉆研自身所熱愛的事業，與現如今市場化的運作模式與審美觀念形成對比，手藝人張氏虎頭鞋的第四代傳承人張吉鳳、雕刻傳承大師卜云鵬、方氏皮雕傳承人方振生的堅守就顯得彌足珍貴。從堅守到創新，從山野間到民俗博物館，非遺題材紀錄片不斷透過多維視角以及多重敘事手法詮釋出非遺的發展現狀，從而引起人們對非遺傳承的反思與關注。

（三）審美價值：營造非遺情感場域

學者李澤厚以人類的審美能力（審美趣味、觀念、理想）為出發點，將審美分為“悅耳悅目”“悅心悅意”和“悅神悅志”①，由表及里地呈現出受眾的情感變化與美感享受的過程。非遺題材紀錄片通過紀實性的影像呈現和隱喻化的藝術手法，既為受眾營造了獨特的審美旨趣，又讓其感受到非遺文化的獨特魅力。

首先，借助富有年代感與歷史性的奇觀鏡頭，調動受眾的審美興致。紀錄片《關中記憶》第八集《文物當著瓦塊甩》，為展現當地豐富的文物資源與風俗民情，不僅通過拍攝破舊的磚瓦窯、黃泥墻、殘破的文物遺址等奇觀化鏡頭激活受眾心中的歷史記憶，而且借助精美的文物、航拍風景對現實進行描摹，盡可能帶給受眾悅耳悅目的觀賞體驗。無獨有偶，《了不起的匠人》第二季《三尺雕版與萬卷藏經》第一集在總結彭措澤仁刻經鏡頭時，呈現的是彭措澤仁搖著轉經筒仰望天空、神情怡然的畫面，同時搭配寧靜悠揚的背景音樂，傳遞出一種曠然心境，極大地升華了受眾的觀感體驗。

其次，通過隱喻性的視聽表達，實現審美暗指。隱喻作為表達抽象事物的思維方式，既釋放了影像文本藝術的美學特質，又傳達出對于人物的情思。紀錄片《過年的畫》從明朝的伊始到清朝盛行，再到如今的傳承保護，展現年畫的發展對于近代中國美術研究具有的重要意義。例如“煙花與燈籠”等意象在紀錄片《歲歲年年》與《年畫回家》劇集中多次出現，美麗的煙花與紅色的燈籠代表著希望與光明，俄國學者阿列克謝耶夫在煙火鞭炮的慶祝聲中看到中國年畫帶給人們的獨特意涵，因此將中華傳統文化推向了世界舞臺中央；年輕的年畫師王艷與老一代年畫師在煙火與鑼鼓聲的熱鬧氛圍中游玩、觀賞年畫，在火紅燈籠的映照下，暗示著年畫傳承的光明前景。不僅如此，在聽覺場域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樂成為年畫傳承的最美贊歌。這種隱喻性的修辭手法，不僅凸顯出視聽藝術的表現力，維系了大眾普遍的視聽審美認知，還傳遞出悅神悅志的美感效果，達到了審美趣味、觀念與理想的最佳狀態。

另外，在情感與敘事的勾芡中，建構審美意境。內在的情感是作為前提存在的“意”，觸發或容納情感的客觀外在物則是“境”形成的物質基礎②?？梢钥闯銮楦信c審美意境的關系是密不可分的。而非遺題材紀錄片正是通過非遺日常、手工技藝以及民俗文化儀式等具象內容的聚集，運用藝術化的想象表達與情感敘事，將影像感的虛實意境與受眾內心的審美思維相融合，呈現非遺情感的“韻外之致”。紀錄片《非遺里的黃埔記憶》中龍舟寄寓著黃埔人民的集體情感，這種情感是內斂而夢幻的。非遺傳承人張偉潮兒時學技的片段再現了張偉潮與父親一同刻龍舟龍頭模型的場景，在昏黃的色調與溫暖氛圍的烘托中完成了審美意境的營造；紀錄片《故宮》在展示古人聚居的庭院模式時，就創新性地運用三維動畫虛擬影像呈現古代歷史建筑，為受眾帶來了獨特的美感；《昆曲六百年》則將水墨動畫與現實的江南美景相互交融，為觀眾營造出一種瑰麗的虛幻美景。由此，虛擬動態的影像展示恰切于非遺文化形式的創新傳承，不僅拉近了與受眾間的情感距離，而且創構出韻味無窮的審美意境。

五、結語

作為非遺傳承的重要載體，非遺題材紀錄片在傳承非遺文化、展現人文關懷的過程中，也藉由匠人情結、家國情懷以及時代溫情的細膩融入，彰顯出情感敘事的價值意義。非遺題材紀錄片已不僅是對傳統技藝的簡單記錄和呈現，而是成為了一種情感的寄托和表達?？梢钥闯?，非遺題材紀錄片借助情感敘事的表達方式，不僅讓非遺文化更加鮮活、生動、深入人心，而且在真正意義上推動了非遺文化的賡續傳承和繁榮發展。

基金項目：河南興文化工程文化研究專項項目“河南電視文化類節目發展史研究（1994-2023）”（2023XWH227）、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疫情紀錄片的生命敘事研究”（21BXW091）的研究成果

作者：

趙紅勛，河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河南大學影視藝術研究所所長，研究方向：視聽傳播、媒介文化與青年文化

宋文凱，商丘學院應用科技學院藝術與傳媒學部教師，河南大學影視藝術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視聽傳播、媒介文化與青年文化

Abstract： As a medium with strong emotional appeal and aesthetic value， documentaries on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ICH） create unique cultural landscapes by showcasing traditional techniques， folk rituals， and other elements that resonate emotionally with audiences and shape the expression of emotional narratives. The emotional storytelling in ICH documentaries revolves around themes such as the artisan’s commitment to preserving the essence of ICH， the national sentiment associated with passing down ICH history， and the contemporary warmth found in exploring innovation within ICH. This emotional narrative perspective is constructed through the gaze of the observer， the call of the participant， and the insights of the commentator. The significance of emotional storytelling is reflected in the cultural， social， and aesthetic value of ICH， thereby facilitating the ongoing inheritance and transmission of the ICH spirit.

Key Words：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Documentary， Emotional Narrative， Narrative Theme， Narrative Perspective， Narrative Val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