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構建現代職業教育治理體系有助于加快職業教育體系現代化建設步伐,為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提供有力支撐。分析德國職業教育治理體系,從依法治理,堅持法治;民主參與,多元共治;分權賦能,促進自治;共商共議,協同合作四個方面總結其治理經驗。借鑒德國經驗,提出我國構建現代職業教育治理體系應建立健全法律法規體系,推進職業教育治理法治化;完善多元主體共治機制,促進職業教育治理民主化;深入推進放權賦能改革,增強各治理主體的自主性;形成社會合作伙伴關系,健全多元主體協同合作機制。
關鍵詞: 德國; 職業教育; 治理體系
中圖分類號: G719" " " " " 文獻標志碼: A" " " " " 文章編號: 1671-2153(2024)05-0001-08
治理體系指規范和維護秩序的一系列制度運行系統。職業教育治理體系是國家治理體系在職業教育中的具體應用,其基本內涵是以治理理念為指導,以政、行、企、校等治理主體為核心,通過規范合理的治理方式維護職業教育的公共秩序,解決職業教育的治理問題,從而實現職業教育多元共治、良性互動治理目標。
職業教育是與普通教育具有同等地位的教育類型,也是國家教育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教育現代化對職業教育提出了構建現代職業教育治理體系的要求。《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提出了要“推進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明確了職業教育的治理目標是顯著提升職業教育服務能力、構建全社會共同參與的教育治理新格局[1]。與傳統職業教育治理相比,現代職業教育治理體系更加強調治理主體的多元化、治理方式的法治化、治理手段的靈活化以及治理機制的相互制衡。當前,我國關于職業教育治理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概念內涵、價值意蘊、體制機制和治理模式等方面。基于對現有文獻的梳理,發現構建現代職業教育治理體系面臨的主要問題是多元主體利益不協調、主體關系不平等、法治支持性不足和運行管理效率低下等。
德國雙元制職業教育跨教育與產業等領域,包含公共、私有兩種性質,涉及多個利益相關主體。為有效發揮多主體的協同治理效應,德國政府致力于建設多元主體參與的雙元制職業教育治理體系,長久以來形成了具有本國特色的職業教育治理模式。分析德國職業教育治理體系,歸納并總結其治理經驗,以期為推進我國職業教育治理體系現代化建設提供借鑒。
一、德國雙元制職業教育治理體系框架
在德國雙元制職業教育中,聯邦和州政府分別負責“企業”一元和“學校”一元的教育培訓活動,建立了從宏觀、中觀到微觀,縱向協調、橫向協同的三級治理結構[2]。以《基本法》(Grundgesetz)為依據,德國職業教育各級治理主體遵循聯邦主義原則,形成了聯邦政府統籌協調、各州政府合理安排、自我管理機構獨立運行、校企雙軌治理的職業教育治理格局。德國職業教育治理體系框架如圖1所示。
(一)宏觀層面:聯邦一級的職業教育治理
德國以雙元制教育為國家職業教育與培訓的最主要形式。雙元制體系將企業學習和職業學校學習相結合,以企業學習為重點,占整體學時的70%左右,對以企業學習為主的職業教育而言,其管理職權主要屬于聯邦政府。在聯邦一級,聯邦教育與研究部(Bundesministerium für Bildung und Forschung,BMBF,簡稱聯邦教研部)是宏觀管理國家職業教育的最高機構,聯邦文化和教育部長聯席會(Kultusministerkonferenz,KMK,簡稱聯邦文教部長聯席會)負責為職業教育發展以及各主體之間的溝通合作提供保障,并由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Bundesinstitut für BerufsBildung,BIBB)和聯邦相關專業部門對各州職業教育的具體實施提供專業咨詢和監督,輔助聯邦教研部和聯席會解決職業教育發展中的問題。
聯邦教研部是德國聯邦級別的治理主體,也是主管教育、研究與創新的最高行政機構,旨在促進教育的公平、創新和可持續發展,通過制定教育政策法規的相關程序與標準化流程、頒布職業教育條例,為各州和企業有序開展職業教育與培訓創造制度環境。聯邦教研部設立八個分管部門,包括中央部門、歐洲國際教育合作部門、教育與培訓和終身學習部門等,其中教育與培訓和終身學習部負責與職業培訓有關的所有問題,包括出臺《職業教育法》(Berufsbildungsgesetz,BBiG)、推動實施“職業教育4.0”計劃、促進職業教育的可持續發展、負責實施國家培訓戰略和國際專業資格的認可等[3]。
聯邦文教部長聯席會成立于1948年,主要負責對跨區域性文化政策等重要問題提供咨詢建議,旨在形成協同一致的政策意見和決策。聯席會的主要任務包括:促進資格證書和學位證書的統一性,確保其具有可比性,為其銜接互認創造先決條件;努力保證學校、職業培訓和大學的教育質量標準;促進聯邦、州和地區之間以及各文化、教育和研究機構之間的溝通與合作;與職業教育領域專家制訂培訓規范和教學計劃。聯邦文教部長聯席會設置全體大會、執行委員會和主席,其中,全體大會(Plenum)通常每年召開四次,成員包括16個聯邦州文教部長和參議員,每個州在聯席會中擁有一票表決權。在關于財務或影響聯席會本身的決議中,需全票一致通過,一般的程序性決定以多數票通過,其他決議均需至少13票的多數票通過;執行委員會(Pr?覿sidium)每年召開一次會議,其成員從全體大會成員中選舉產生,由主席、三名副主席和另外兩名(增選)成員組成,負責準備全體大會的重要事項,對不能延期的事項做出一致決定。主席(Pr?覿sident)負責主持聯席會全體大會,對外代表聯席會,主席任期為一年。此外,還有辦公室負責人會議(Amtschefskonferenz)和五個主要委員會(Ausschüsse und Kommissionen),負責為全體大會的審議和決定做準備[4]。
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成立于1970年,隸屬于聯邦教研部,是德國進行政治、科學和職業教育實踐的聯邦機構,具有《職業教育法》賦予的法律行為能力。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由聯邦預算資金提供資助,并受聯邦教研部的法律監督,是公認的德國職業教育與培訓研究和繼續發展的中心。根據《職業教育法》第90條,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的主要任務包括:參與制定培訓條例和其他法律條款;參與編制職業教育與培訓報告;參與職業教育統計工作;推進職業教育項目試點工作,開展科學研究;參與職業教育與培訓方面的國際合作;進一步承擔聯邦行政任務以促進職業教育與培訓。總之,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將研究、實踐和服務相結合,以解決職業教育和繼續教育領域的實踐問題為重要使命,制訂具有創新性和實踐性的問題解決方案,為促進國內和國際職業教育與培訓的創新發展提供支持[5]。
此外,聯邦級別的相關專業部門,例如聯邦經濟與能源部、勞動部等,承擔監督職業培訓框架具體培訓條例實施的職責,承擔參與全國職業教育立法和促進聯邦政府與各州協調合作的任務,其主要職能包括:在與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協商一致的基礎上,對國家教育職業進行認可;出臺新的職業教育條例;組織開展職業教育相關考試;確定國家各類考試證書的等值性;制定和修改高級職業資格進修教育條例;認可進修教育文憑并頒布考試條例。
(二)中觀層面:各州和行業協會一級的職業教育治理
1. 各州的職業教育治理
雙元制職業教育中,各州依據聯邦職業教育相關條例組織、管理和協調相關部門,以滿足本州經濟發展需求和人才需求結構變化為主要任務,其中主要由州文教部對職業教育實踐活動進行合理組織和安排。德國各州設立了州文教部、州相關專業部門和州職業教育委員會,由州文教部負責監督學校職業教育的實施,州相關專業部門負責企業職業教育培訓中的質量管理與監督,州職業教育委員會負責加強州政府與行業協會之間的合作與交流。在管理機構上,各州設置了不同的部門分管高等教育和科學藝術領域、普通教育和職業教育領域的相關事務,比如圖林根州設立的州教育、青年和體育部與經濟、科學和數字社會部[6];巴伐利亞州設立的州教育和文化部與科學和藝術部[7]。盡管其部門名稱有所不同,且職能分工也略有差別,但整體上都以實施和發展本州職業教育為主要任務。以巴伐利亞州為例,其教育和文化部主要負責制定和修改職業教育教學規章制度;規劃職業教育未來的發展方向;制定職業學校管理規定和制訂教學計劃;規定各類職業學校的入學條件、學習年限、學分要求和課程設置等;考核職業學校的教師;制定職業學校的考試規定以及確定考試委員會的成員;加強學校與企業的交流合作等[7]。
各州設立州職業教育委員會,與行業協會的職業教育委員會不同,州職業教育委員會是州一級管理職業教育的官方執行機構。根據德國《職業教育法》第82條規定,州職業教育委員會設立在州政府,其成員由人數比例相等的雇主、雇員和州最高機關代表(其中教育領域專家須過半)構成;州政府聘任委員會成員,最長任期為四年。委員會主席和副主席通過成員選舉產生,要求須為不同群體的代表。委員會開展常規性工作,并根據少數服從多數原則作出決議。州職業教育委員會的主要任務包括:向州政府提供關于本州職業教育發展問題的咨詢建議,致力于提高職業教育質量;促進學校職業教育事業的改革與發展,改善職業教育和就業狀況[8]。
與聯邦相關專業部門相對應,各州通過相關專業部門(如經濟部),促進州政府、行業企業與職業學校的協作交流。以州經濟部為例,它具有獨立執行行業職業培訓章程的職權,且不受聯邦相關專業部門的干涉,主要負責企業職業教育培訓規范的具體執行;管理和監督學校職業教育的辦學質量;與州政府其他機構協商后,制定行業職業培訓章程;與州教育和文化部共同頒布職業學校教學框架計劃;審批行業協會制定的考試規則等。
2. 行業協會及其職業教育委員會
《職業教育法》說明了德國各地區職業教育的主管機構一般為各行業協會,例如手工業協會、農業協會、律師協會和醫生協會等。這些行業協會是德國重要的職業教育自我管理機構。《職業教育法》第77條規定了行業協會的成員除行業企業代表外,還包括雇員或雇主代表,同時職業學校的教師也可以顧問的身份加入行業協會之中[8]。另外,第40條明確了行業協會在組織建立考試委員會時,必須有雇員、雇主代表以及職業學校教師參與其中。根據《職業教育法》第71條,行業協會的主要職責范圍包括:監督職業教育(職業預備教育、職業教育和改行職業教育)的實施并為促進職業教育發展提供咨詢服務;保障職業教育辦學質量,審查實踐教育機構及其專業人員的相應資質,并向州一級主管部門通報;記錄雙元制學徒信息,監督和審查職業教育合同的簽訂、執行、更改和解除;組織實施職業教育畢業考試并成立考試委員會;制定和頒布職業教育發展的有關規章制度等[8]。2010年,德國建立了政府部門與行業協會之間的國家契約,成立了旨在推動產教融合發展的職業教育契約領導委員會,該委員會涉及聯邦政府的相關部門(聯邦經濟技術、勞動與社會部和聯邦教育與研究部),也包括各行業協會(德國工商業行會、德國行業協會、德國工業聯合會、德國手工業協會等)。
各地區職業教育委員會對促進地方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發揮重要作用,職業教育委員會由行業協會設立,委員會成員包括雇主代表、雇員代表和職業學校教師各六名,任期不超過四年,且成員的聘任須經由相應主管機構或部門推薦,其中,雇主代表應先由行業協會推薦,雇員代表應由所在地區工會和雇員獨立協會推薦,職業學校教師須根據州法律法規確定的主管部門的建議聘任。行業協會的職業教育委員會與州職業教育委員會同樣以名譽資格行使職權,在職業教育管理過程中產生的現金支出和耗費時間若無其他方面補償,可將數額經由行業協會上報至州最高當局進行補償。《職業教育法》第78條規定了職業教育委員會行使決議和表決權,并對委員會的議事內容作出具體說明。委員會以對職業教育發展的重要事宜提出意見、不斷提高職業教育質量為主要任務。必須聽取職業教育委員會意見的重要事宜包括:頒布職業教育機構資質管理標準、變更教育年限、確定提前參加畢業考試的考試資格及考試的舉行、實施跨企業教育的相關管理準則和基本原則;實施州職業教育委員會建議的措施;變更職業教育合同樣本。此外,委員會還需向主管機構上報職業教育處理措施的數量、種類;考試的經驗和結果;解決職業教育關系糾紛的程序等[8]。
(三)微觀層面:教育實踐機構一級的職業教育治理
1. 企業
在微觀層面,德國雙元制職業教育治理的兩大主體指的是企業和職業學校,它們分別負責雙元制教育中的“培訓”一元和“教育”一元。對參與雙元制教育的企業而言,其必須符合《職業教育法》規定的企業教育資質標準,并通過行業協會的資質認證。當前,德國共有近50萬家企業具有教育培訓資質,占該國企業總量的近1/5。中小企業可發揮各自的培訓優勢,在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的組織和推動下建立跨企業的培訓中心,整合不同企業的教育資源優勢,為學徒提供合格的培訓課程。在成為教育企業后,還需要接受行業協會對企業培訓師專業資質、培訓設備、培訓課程等要素的定期審查和監督,從而保障培訓質量。教育企業主管學徒培訓的相關活動,學徒在培訓期間產生的費用原則上全部由教育企業承擔。從投資—收益的角度出發,企業是最重要的市場主體,通過學徒職業培訓能為企業提供直接、對口的專業技術人才資源,進而解決技術工人短缺的問題,但學徒培訓同樣面臨投資成本高、風險大的問題,德國政府為降低企業的人力資本投資風險、提高培訓質量,向教育企業提供了重要的政策傾斜和財政支持[9]。
2. 職業學校
職業學校是雙元制職業教育的另一學習場所,負責培養學生的專業知識與技能,其辦學經費源于州政府的財政支持,并受州政府的監督。根據《職業教育法》和“框架教學計劃”,職業學校負責合理安排教材、教學設備和其他條件設施等,組織管理學校教師開展教育教學活動,促進學生完成專業學習任務。在德國雙元制體系中,盡管有近70%的學習是在企業進行的,但其教育的成功取決于在不同學習場所之間的相互配合與有效合作,因此,保證職業學校學習的質量是確保雙元制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的必要條件[9]。例如,巴登-符騰堡州的學習工廠4.0計劃就是在該州政府的牽頭和努力下,職業學校與各地區的行業、企業和應用科學大學建立了廣泛聯系,并形成聯合教學和學習平臺,為實現培訓主體間的直接對話和相互借鑒經驗提供了重要動力。
二、德國雙元制職業教育的治理經驗
德國雙元制職業教育獨樹一幟,在發展歷程中積累了較為成熟的治理經驗,包括建立了體系完備、與時俱進的法律體系;構成了以民主參與為核心的多元主體共治格局;形成了政府分權、主體賦能的多元自治樣態和以共商共議為基礎的合作協調機制。
(一)依法治理,堅持法治
完備的法律規范體系是職業教育科學有效治理的關鍵,立法及規范為各級各類主體的教育和管理活動提供了行為準則,是雙元制教育治理有效運行的重要保障。具體來說,德國主要從完善立法和及時更新兩個方面實現了職業教育的有法可依、有規可循。一是完善立法,依法治理。德國雙元制教育法律規范體系主要由《職業教育法》、州學校法、《企業教師資質條例》、聯邦政府與州文教部長聯席會簽訂的框架教育協議、職業學校框架教學計劃、中等職業學校教學培訓和考核框架協定等構成,此外還包括具有國際性質的德國資歷框架(Deutsche Qualifikationsrahmen)。其中《職業教育法》是制定“職業教育條例”、州學校法、職業學校框架教學計劃和《企業教師資質條例》的基本依據,明確規定了具有培訓資質的企業在職業培訓中的教育義務、考試標準以及行業協會在職業教育治理中的監督和行政權力。法律法規不僅對治理活動具有規范和調整作用,還為主體間的協調奠定了基礎。二是與時俱進,及時更新。德國從1969年《職業教育法》的頒布到2019年新《職業教育法》的修訂,《職業教育法》歷經了三次修正與更新,以保證法律法規的時效性和適用性。隨著新《職業教育法》的出臺,為整體完善職業教育法律框架、系統發揮法律治理作用,德國對相關法律進行了綜合修訂,具體包括《手工業條例》《青少年勞動保護法》和《社會福利法》的第三、五、六卷。為加快歐洲教育一體化進程,德國于2012年發布了德國資歷框架,該框架由專門工作小組負責并每年對框架內容進行更新和調整,以此為德國各級各類教育在歐盟范圍內具有可比性和透明性提供了支持[10]。
(二)民主參與,多元共治
德國雙元制教育治理體系建立了以民主參與為核心的多元主體共治格局,為各級各類主體利益的集中表達與協商合作賦予了平等合理的地位,有效激發了治理主體的參與積極性。德國雙元制教育涉及政府公共部門和企業、行業協會、職業學校等,明確多元主體的權利和職責是實現民主參與的前提條件。在雙元制體系中,聯邦政府負責制定宏觀教育戰略,州政府主要負責職業學校的教育教學,企業依據行業規范和國家質量標準組織實施企業培訓,行業協會負責對具有教育資質的企業進行質量監督與審查,職業學校負責根據教學框架計劃開展理論教學。可見雙元制體系中權責統一、界限清晰的主體關系為民主參與創造了有利條件。民主參與的核心環節是協調各方主體利益,使各方參與民主決策。德國聯邦政府設立聯邦文教部長聯席會,專門負責在制定重大教育決策前聽取各主體意見、尋求多方主體的共同利益。在中觀層面設置州職業教育委員會,該委員會成員來源廣泛,覆蓋教育和政府部門、雇員和雇主代表,是州一級溝通各方利益主體的協調機制。在州政府作出教育決策前,委員會通過收集委員會成員的多方意見和學校調查信息,全面了解州雙元制教育發展格局,為州政府提供關于促進職業學校發展的咨詢建議。協調機構的設置為多元主體的廣泛參與搭建了機制平臺,對雙元制教育科學民主決策發揮了促進作用。
(三)分權賦能,促進自治
德國雙元制職業教育三級治理體系遵循西方聯邦制國家的“自由主義”傳統,強調政府向多元主體的分權賦能。企業、職業學校和跨企業培訓中心都是雙元制教育治理格局中重要的自治主體,從職業教育治理的邏輯起點和主體作用來看,企業無疑是雙元制教育中最基本、最重要的自治單元。德國各級政府在職業培訓標準制定、技能評價考核、教學計劃和教學內容的確定、雙元制合同簽訂等方面賦予了企業自治資格和自治條件,為其發揮自主權提供了靈活的操作空間。企業作為市場力量的代表,更加關注職業培訓為企業帶來的實際效益。為滿足企業的多樣化利益需求,政府將考試委員會的考核權下放到企業,企業有權根據發展需要調整培訓內容,并將培訓與生產過程相結合,對學生解決生產實踐問題的能力進行綜合考核。企業與學生簽訂的學徒合同數量是衡量雙元制職業教育發展的重要指標,從2006年開始,學徒合同簽訂率呈現逐年下降趨勢,其主要原因在于企業出于成本—收益考慮,認為企業培訓的成本偏高,進而降低了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積極性。有數據顯示,2018年開展雙元制職業培訓的企業對每個學徒的平均投入超2萬歐元,其中凈投入達6000歐元,而公共部門對職業學校的學生平均投入則為3100歐元[11]。對此,政府為企業培訓提供了間接的資金支持,并給予企業在學徒薪資、培訓計劃等方面的自主決策權,以此降低企業的培訓成本、減少風險。職業學校中的學校領導者、管理者和教師作為學校內部的治理主體,通過籌劃辦學活動、規范學校辦學行為和開展理論與實踐教學參與微觀層面的治理,進而發揮其作為治理主體的作用。
(四)共商共議,協同合作
共商共議、協同合作是實現職業教育多元共治、保障治理體系靈活開放的重要條件,職業教育多元治理主體缺乏溝通將會加大教育決策的協商難度,降低各主體相互協調和系統協作的意愿。德國雙元制教育治理注重團結社會組織、行業企業與教育專家等制定教育決策,充分發揮專家委員會和各種決策機構的作用。這些組織機構的成員代表各方利益,以法律規范為框架,以解決教育問題為目標共同參與職業教育治理。例如德國手工業協會在《職業教育法》和《手工業條例》的法律規范框架下,參與雙元制教育治理,對職業教育人才培養質量起到監督和保障作用。另外,在德國職業教育長期發展目標的制定上,德國繼續教育協會每年年初召集聯邦和各州政府、行業協會等多部門管理人員,就當前教育問題和未來發展策略共同進行協商。針對聯邦政府提出的有關教育發展問題,由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專門成立董事會對相關問題提出建議,董事會成員由聯邦和各州政府的專家和社會組織成員共同構成,負責對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的教育任務進行協助監督和管理,政府、行業協會和職業學校共同商議框架教學計劃,聯邦職業教育研究所推進職業教育的持續發展與國際化合作[12]。
三、德國職業教育治理經驗對我國的啟示
盡管德國是職業教育發達的國家,但與我國在社會經濟體制、教育歷史傳統、社會文化背景等方面存在較大差異,因此對德國職業教育治理經驗的借鑒要在深刻分析兩國教育制度和治理方式的基礎上,結合我國國情,做到以我為主、為我所用、客觀分析、合理吸收。當前,我國擁有世界上規模最大的職業教育體系,有越來越多的青年人接受職業教育后步入勞動力市場,而在實際人才招聘中,企業選擇余地往往較大,學生實際就業情況并不理想,說明目前職業教育人才培養質量和規格與產業實際需求間仍存在錯位脫節問題。相比之下,德國雙元制教育以技能人才培養為目標,學生在雙元制教育中接受的技能訓練能較好地滿足產業發展對技能人才的要求。總結德國雙元制職業教育在法治、共治、自治和協調合作方面的治理經驗,能為我國完善職業教育治理體系、提升職業教育治理能力提供借鑒。
(一)建立健全法律法規體系,推進職業教育治理法治化
德國職業教育法律體系健全且操作性強,職業教育法律體系以《職業教育法》為依據,對相關配套法律進行系統完善,發揮了法治在職業教育治理中的積極作用。我國職業教育正處在全面深化改革的重要階段,要求職業教育在完善的法律體系之下實現高質量發展,系統完善職業教育治理的治理程序和模式[13]。近年來,我國職業教育法律體系日益完備,但一時還未達到德國職業教育法律體系的完善程度,因此需要加快形成完備的職業教育政策法規體系。具體來說,一方面,職業教育治理部門應針對不同主體制定專門的金融、稅收、土地等相關政策,明確治理程序和方式,多方位調動多元治理主體的參與動力。例如山東省發布了《關于印發“金融+財政+土地+信用”產教融合10條激勵措施的通知》,突出強調了“碎片化”政策整合、多部門協調合作對推動產教融合發展的促進作用[14]。另一方面,地方管理部門應以《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為基本依據,制定區域內具體、可操作的法律條文和制度規范。在政策落實環節,政府部門應和多元主體保持良好溝通,保證政策落實的一致性和執行力;在政策監督環節,各級政府應開展對政策實施的監督和評估,保障職業教育治理政策的有效執行。
(二)完善多元主體共治機制,促進職業教育治理民主化
職業教育治理的民主精神集中體現為多元主體的共同參與,多元主體參與的前提是要明確各方主體在職教辦學中的權利和責任,其落腳點在于各方主體平等參與民主決策。德國雙元制教育三層治理體系中,各級治理主體的權責清晰、民主參與是其著重強調的部分,其民主性體現在以聯邦制為基礎和以法律為界限形成的平等寬松的主體關系,以及在各主體的治理生態系統中,利益相關者積極參與教育決策的制定。當前,我國職業教育治理機制逐步實現了從政府一元管理向多元主體共治的轉變,社會各方參與度和參與積極性得到顯著提升[15]。然而,由于行業協會、企業等參與職業教育辦學的權、責、利不明晰,多元主體在職業教育治理中缺乏平等獨立的地位,導致多元主體參與職業教育民主治理的內生動力不足。
借鑒德國雙元制教育治理經驗,我國職業教育治理應在法律規范的框架下,從利益共享、成本分擔和監督評價等方面完善多元主體共治機制,促進治理主體的有序合作。一是要建立多元主體的利益共享機制。利益是職業教育各方治理主體相互聯結的紐帶,所以建立合理穩固的利益共享機制是形成多元主體共治格局的必要條件。在職業教育治理中,政府應引導各方做好利益表達,基于各方主體的權利和義務,把握主體間的利益共同點和矛盾點,確立利益分配方案,同時在治理過程中做好對各方利益的動態調節,協調各方利益訴求,從而提升職業教育的治理效能。二是要強化信息資源共享機制。信息技術飛速發展,為多元主體提供了信息交流與合作平臺,極大提升了不同主體的信息資源整合能力,大大降低了信息獲取和傳遞的成本。職業教育信息資源共享機制需要政府建立一套標準規范的數據資源開放系統,加強多元主體的信息流轉,保證相關部門和主體的信息實時對接,為職業教育治理提供共生合作的信息空間。各級政府可以借助信息平臺,共享職業教育政策、院校發展、成果轉換和實習實踐等信息,及時回應各方在職業教育治理中的問題,做到與多元主體的實時交流和信息共享[16]。三是要完善監督和評價機制。政府部門應有效借助信息平臺,鼓勵行業企業、社會組織等參與評價和監督工作;在制定評價標準上,應基于多元主體的利益協調過程,堅持具體性和可行性原則,綜合考慮各方主體的治理協同度,依照法律法規對違規行為進行責任追究。
(三)深入推進放權賦能改革,增強各治理主體的自主性
德國雙元制教育治理體系結構中,聯邦和州政府通過制定政策、出臺法律和財政撥款的方式發揮政府在教育發展中的宏觀調控作用,突出行業協會和企業等市場主體在參與雙元制教育辦學中的積極作用。例如,德國聯邦政府聯合企業代表、個人培訓機構和行業協會等共同成立的繼續培訓聯盟,旨在提升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深度和企業教育資源的整合能力,提供更多雙元制學習機會。行業協會具有制定行業規范和實施細則的權力,還擁有對企業培訓質量的審查和監督權以及實施培訓考試的組織權。21世紀以來,我國政府在職業教育領域簡政放權,賦予多元主體更多治理自主權。從實際效果看,我國職業教育的政策制定和實施屬于自上而下的模式,由多個教育行政部門逐步落實。但這些部門往往存在行動界限模糊、強制性行動命令取代企業或行業協會等市場主體的行動權等問題,職業學校面向社會辦學的自主權利仍有缺失。可見目前政府部門的放權并未落到實處。對此,政府需要將原有“放權”與“賦能”相結合。一是要做到“放權”,即轉變政府的職能,下放冗雜的管理職權。認識、尊重和給予企業、行業協會等市場主體在制定職業教育決策方面的參與權。在對治理效果的評價監督方面,政府應適度將評價和監督權下放給企業、行業組織和公眾等,增強多元主體參與治理的主體意識和參與積極性,形成多元化的治理格局。二是實現“賦能”,即賦予企業以管理自主權,保障企業在開展人才培養和實踐教學等方面的靈活空間,提高企業的培訓收益,實現企業的自我管理,提升其治理的主體意識;給予職業學校更多辦學自主權,完善學校的內部治理結構,提高學校的自主辦學、自主管理和自主發展能力[16];提升行業協會等社會組織在職業教育治理中的地位,發揮其在專業資質審核、職業能力評估、資質證書發放和企業培訓監督等方面的管理和服務職能。
(四)形成社會合作伙伴關系,健全多元主體協同合作機制
德國雙元制教育治理強調多元主體共商共議,注重社會合作伙伴參與職業教育治理,在機構設置和組織功能上致力于加強治理主體間的交流和對話。一方面,設立專家委員會和咨詢決策機構,在人員結構上廣泛吸納社會相關參與者,決策流程上體現了治理主體的協同性和平等性。另一方面,德國雙元制教育注重發揮行業協會的治理作用,為各領域專家和組織代表提供建言獻策機會,在提升利益相關者參與積極性的同時,體現了強烈的社會協同意識。我國推進職業教育治理體系改革,需要積極發揮行業組織、社會團體等社會力量的作用,改進治理主體的協同合作方式。一方面要建立跨政府部門與行業協會的專家委員會,廣泛吸收行業領域專家共同參與法律框架、規范標準等的制定,加強各層級多主體間的協商與合作,確保職業教育治理的專業性和協同性。另一方面,政府應積極創新協同合作機制,為各主體利益訴求和專業意見的表達提供平臺,樹立平等意識,賦予多元主體平等話語權,以共同利益為基礎,積極引導社會公眾和行業企業等參與治理,建立對職業教育的文化認同[17]。以共同合作目標為導向,縱向協調中央到地方再到學校、企業等的合作關系;以資源共享和優勢互補為前提,強化我國職業教育研究機構的橫向協同作用,推動協同合作層次的提升,共同提高職業教育的治理效能。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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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erience and Enlightenment on the Construction of Dual Vocational Education Governance System in Germany
CAI Xiaotang
(Hebei University, Baoding 071000, China)
Abstract: Constructing the governance system of modern vocational education is helpful to speed up the modernization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system and provide a strong guarantee for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governance system of German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summarizes its governance experience from four aspects:governance according to the law and strengthening the rule of law; democratic participation and pluralistic co-governance; decentralization and empowerment, promoting autonomy; discussion and systematic cooperation. Drawing on the experience of Germany, this paper puts forward that to build a modern vocational education governance system in China, we should establish a sound legal system and promote the rule of law in vocational education governance, improve the multi-subject co-governance mechanism and promote the democratization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governance, deepen the reform of decentralization and empowerment and enhance the autonomy of all autonomous subjects, form a social cooperative partnership and improve the cooperative mechanism of multiple subjects.
Keywords: Germany; vocational education; governance system
(責任編輯: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