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吉林滿族作家格致的民族文學實踐經歷了一個從本民族書寫到中華多民族書寫的過程。民族認同感、凸顯創作個性、增加創作辨識度和延拓作品評價維度的意愿決定了格致自覺開展本民族書寫,民族親緣意識和替少數民族文學發聲立言的作家責任感又決定了格致自覺追求中華多民族書寫。格致的本民族書寫實踐經歷了一個從符號化淺層書寫到尋根式深度書寫的過程。經此過程,格致完成了本民族書寫的內部動作。在此基礎上,格致又利用表達民族身份認同困境和開展母語尋根的契機,關聯性書寫了漢族、朝鮮族、回族、蒙古族和錫伯族,還非關聯性書寫了藏族和朝鮮族(沒有關聯滿族的潛在指向),從而完成了從本民族書寫到中華多民族書寫的實踐過程。
[關鍵詞] 吉林滿族作家;格致;民族文學實踐;本民族書寫;中華多民族書寫
[中圖分類號] I207.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2991(2024)05-0041-07
文學具有民族性,已成為一種文學理論共識。有關文學民族性的共識性表述,如:“作家的風格必然滲入民族文化傳統的基因,表現出民族性。”[1]298“文學風格的所指還可以放大,即可以用它來指稱一個地理區域或者一個時代,甚至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整體文學風格。”[2]158“人們一般認為不同民族的文學具有不同的屬性和個性,所謂文學的民族性即是指一定民族的文學具有區別于其他民族文學的基本屬性、精神氣質和個性特征等文學風格。”[3]159因此,我們可以推導出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同樣具有民族性。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民族性,既表現為本民族性,又表現為本民族與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多民族性。這種本民族性和多民族性相結合的復合民族性,既符合本民族文化傳統決定本民族文學性質的文學規律,又符合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歷史事實,更符合當今中國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時代愿景。吉林滿族作家格致的民族文學創作,便經歷了從本民族書寫到中華多民族書寫的實踐過程。本文試圖探究這一過程,既探究格致彰顯民族文學性質的方法,又探究格致從滿族書寫走向中華多民族書寫的路徑,并以此揭示出當代民族文學追求復合民族性的某種機理。
一、格致追求文學民族性的主要原因
格致,滿族,1964年生于吉林烏拉,當代散文家。代表作包括散文集《轉身》《替身》《風花雪月》《婚姻流水》等。格致的散文創作,帶有較強的文體實驗性,常被視為新世紀散文文體創新的典范而受到關注,但其所蘊含的民族文學性卻常被忽略。事實上,在《尋找滿文》《爺爺在一九二四》《父親和漁網》《叔叔的王國》《金姓少年》《和它在一起》《庭院》《站立——一位病人的疾病治療史》等散文中,格致的民族文學性追求相當明顯。作家不僅通過書寫滿族來參與建構當代滿族文學,還通過書寫朝鮮族、藏族、回族、錫伯族等少數民族來構筑其散文的中華多民族文學風貌。可以說,格致的民族文學實踐經歷了一個從書寫本民族到書寫中華多民族的歷程。
格致為何要追求其散文創作的民族文學品格呢?我認為這個問題需要拆解成兩個問題,才能獲得相對全面的解釋。這兩個問題分別是:一是格致為何要追求其散文創作的滿族文學品格,二是格致為何要追求其散文創作的多民族文學品格(這兩個問題,體現了格致從追求滿族文學的單一維度到追求中華多民族文學的總體維度的延擴上升過程)。
對于第一個問題,可解釋為:格致之所以追求其散文創作的滿族文學品格,首先源自于作家的民族認同感。格致比較注重滿族基因里的東西,如她認為滿族人不吃狗肉是“來自遙遠的遺傳中的東西”[4]228;她和吃狗肉的蔡醫生的沖突是“血液里的問題”[5]35;“父親的血液里就沒有耕種”“父親的血液里有漁網”[6]121。這種基于滿族“遺傳”“血液”的強調,屬于本質化的民族認同表達。格致還視語言為民族的血液:“語言是一個民族存在的根基,是這個民族的血液。”[4]227對于滿族的母語——滿語,格致將其視為民族根部的記憶,并身體力行地開展文學尋找,《尋找滿文》藝術呈現了這一過程。《對岸》《爺爺在一九二四》《父親和漁網》《在斜坡上為我布置一戶人家》等篇章刻意留下了漢文轉寫的滿語痕跡。格致還認為:“語言是一個民族的屋檐。”[7]134按此邏輯,是否可理解為滿語是滿族的屋檐。這種對滿語的比喻式尋根,亦屬本質化的民族認同表達。正是這種本質化的民族認同感,促使作家格致選擇其所熟悉的職業工具——散文,來集中寄托之。
格致追求其散文滿族文學品格的第二個動機,或與她凸顯創作個性、增添創作辨識度、延拓作品評價維度的意愿有關。中國當代作家數量龐大,文學創作浩如煙海。某個作家想在文壇脫穎而出,若不具備獨特的創作個性、鮮明的創作辨識度和豐富的創作價值維度,將是極其艱難的。正因如此,格致才要打造獨特的文學標識、增添創作辨識度、增加作品的價值維度。而追求滿族文學品格,就成為達成上述目標的有效手段。這些手段,讓格致散文在當代漢語散文創作氛圍中,顯出獨特的個性;在更小范圍的“新感覺散文”“女性散文”中,格致散文也因此與眾不同。從更現實的生產流通角度來說,格致基于滿族作家身份的書寫,有利于其散文發表在具有少數民族性質的傳播媒介上,這就拓寬了格致作品的流通渠道、增強了刊發的針對性。另外,從評價維度來看,格致追求滿族文學品格的努力,勢必增添其散文的價值闡釋維度、延拓作品的評價坐標,即基于“滿族——少數民族”層面的價值維度和意義坐標。有了這樣的評價維度和坐標,格致散文創作的現實意義勢必增強,也有利于格致散文融入少數民族文學評價體系、獲得少數民族文學批評的肯定。
對于第二個問題,可解釋為:格致之所以追求其散文創作的多民族文學品格,首先源于其民族親緣意識。當某個少數民族作家建立了民族身份認同、養成了民族書寫定式(建立了民族書寫習慣),其往往會在題材選擇上發生從本民族到他民族的親緣性位移,即所謂的“民族親緣意識”。這種意識,既是一種民族親近感,又是一種多民族化的書寫自覺。表現在滿族作家格致的散文創作中,即是她不只書寫滿族,還刻意書寫朝鮮族、藏族、回族、錫伯族這些少數民族的生活元素,通過從自我到他者的中華多民族寫作,來強化和凸顯中華民族共同體觀念。
格致自覺追求其散文創作的多民族文學品格,還與她超越滿族、替民族文學發聲立言的一般性愿望有關。從特殊到一般,是一種認識規律,也是一種創作規律。絕大多數少數民族作家,都經歷了書寫“本民族——多民族——人類”,這樣一個從特殊到一般的過程,格致也是這樣。她不滿足于單一的滿族書寫,還希望通過多民族書寫獲得其創作的民族文學身份。進而在民族作家身份下,探討一些多民族文化問題。比如《尋找滿文》《布達拉宮后面》等篇章,探討了少數民族語言的固守與現代化問題;《躲在鏡子后面》揭示了少數民族被政策性照顧、民族認同、民族聯誼的問題。這些篇章已然超出滿族文學范疇,上升到一般性的民族文學層面。通過這種總體性的中華多民族文學書寫,格致實現了超越本民族、相攜多民族共進、普遍觀照、和諧統一的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時代愿景。
二、格致開展民族文學書寫的具體方式
雖然格致具備了追求民族文學品格的自覺,但意欲實現民族文學品格的有效建立,卻并非易事。格致所屬的滿族,民族文化特征經歷了極為急遽的失落,這對意欲開展滿族書寫的作家而言,構成了極為嚴峻的挑戰。若想建構相對自洽的滿族文學,必須找到特殊而有效的方式。在這方面,格致開展了卓有成效的滿族化書寫實踐。
格致的滿族書寫實踐,經歷了一個從符號化的淺層書寫到尋根式的深度書寫過程。所謂符號化的淺層書寫,是指采用鮮明的滿族標志符號直觀凸顯民族意識。這些滿族標志符號,通常包括滿族族稱、滿族姓氏、滿語、滿族物質文化遺存等。一般來說,書籍作者常喜歡在書的折口附上作者簡述,以此作為凸顯作者身份和創作成就的關鍵信息。作家都非常重視“折口簡述”,往往精心萃取在其看來最為重要、最有價值的信息,以構成這部分內容。所以,通過“折口簡述”,通常能捕捉到有關作家及其創作的關鍵問題。在格致幾本代表作——《婚姻流水》《替身》《金字塔》的折口上,首要的介紹分別是“格致,滿族。六十年代生于東北烏喇”;“格致,滿洲人”;“格致,滿族。六十年代出生于吉林烏喇”,可見格致非常重視自己的民族身份。事實上她完全可以隱沒“滿族”“滿洲人”的族稱,因為這幾本書的主要內容和風格都沒有明顯的民族化傾向,但格致卻要刻意強調自己的族稱,并輔之以“烏喇”“東北”“吉林”來輔助襯托,造成族稱的顯性化,以此凸顯民族身份感。除了利用顯在的族稱符號,格致還有意在散文敘述中鑲嵌滿族姓氏、滿語、滿族物質文化遺存等民族標識符號。《爺爺在一九二四》在講述爺爺身世時,刻意提到肇姓的愛新覺羅背景,并對滿族肇姓進行歷史解釋;《尋找滿文》再次提到“我”家的姓氏為愛新覺羅,并借助滿族文化學者之口講述了肇姓和愛新覺羅姓的關系。這些有關滿族姓氏符號的插入,一方面是作家基于家族記憶的記錄,另一方面則是作家便捷彰顯民族認同的工具化行為。與滿族姓氏符號相比,滿語符號更具凸顯民族意識的典型意義。格致充分意識到這個問題,常在散文中布置滿語符號。《對岸》在描述烏拉河邊時,提到了“轉彎處的海猛(滿語:河灘)”[8]78,又寫到“秋天采嘎喇(滿語:蚌蛤)”[8]80;《父親和漁網》寫到漁網的境遇:“多年前,父親不再捕魚時,它被放在了哈什(滿語:倉房)里。”[6]122應該說,在滿語幾近消亡的情況下,格致行文中對滿語詞的使用頻率是相對較高的,這是帶有“挽救動機”的民族文化認同行為。而且,格致使用滿語還表現出一定的隨意性和不確定性,如《在斜坡上為我布置一戶人家》一開始在介紹“八月菊”時,便稱其為“姜石喇”,作者認為“這應該是滿語”[9]360;又如《爺爺在一九二四》交代“我”的身世:“我出生的地方叫大口欽(滿語:我至今不解其意)”[10]114這些散文對滿語的使用,往往在尚未確證其準確含義的情況下貿然進行,因此呈現出一定的隨意性和不確定性。格致明知這些滿語引用未必準確,卻仍貿然用之,就更能體現作家急于凸顯民族意識的刻意用心。格致不僅注重使用諸如族稱、姓氏、語言這些滿族非物質文化遺存,還注重選擇一些滿族物質文化遺存,如滿族服飾、家譜、歷史古跡等符號。如《絲襪》寫到母親“穿老式旗袍”[11]24;《尋找滿文》由隕石火燒毀的圖書,聯想到被燒毀的滿族文物,“成為灰燼的還有上千上萬件古文物,其中包括很多滿族的服飾,如旗袍、繡花鞋等”[12]180,又提到叔叔印象中的“上半部分是老滿文”[12]178的家譜;《爺爺在一九二四》提到的烏拉古城;《紅色》《替身——帷幕下的人間生活》中出現的烏拉街……這些滿族物質文化遺存,往往牽動起滿族民俗記憶、歷史記憶和地域記憶,有效烘托起“滿族文學氛圍”。
如果說,擇取滿族族稱、滿族姓氏、滿語、滿族物質文化遺存開展的符號化書寫尚屬淺層書寫;那么,尋找滿族根脈的尋根書寫則可謂深度書寫。一個民族的根脈,往往潛藏著這個民族的原始純正基因;尋找民族的根脈,才更可能觸及民族精神文化的深層。任何民族的根脈都呈現為龐大譜系,滿族亦然。在滿族龐大的民族根系中,傳統的生產生活方式——漁獵;傳統的民族語言——滿語,無疑成為最粗壯的兩大根脈。格致在《父親和漁網》中,對滿族的捕魚式生存進行了傷感追懷。首先借助母親的回憶,復現了父親年輕時代的打魚生活。那時魚多,父親勤勞捕魚,再去集市換回物品,享受傳統生產方式帶來的自足和自由。這段有關傳統滿族人的美好生存記憶,旋即被“我”的一段傷感記憶所代替。在這段傷感追憶中,格致敘寫了全面走向農耕背景下的村干部父親,與土地、莊稼的疏離,以及同漁網的血肉聯結:“父親的血液里就沒有耕種。父親的血液里有漁網。”[6]121但這種血肉聯結,并不是父親重操舊業、重新打魚,而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后,父親認真地使用梭子和絲線,補綴塵封多年的漁網,補綴之后便“一點一點把它疊起來,像細致的女人疊起一件絲綢的衣裳。父親把疊好的漁網又送回到哈什中去了”[6]124。這里蘊藏著格致對滿族傳統生存方式(捕魚)的緬懷,以及對這種古老生存方式走向沒落的失望。作家緣何感到失望?因捕魚曾給父親這個老一輩滿族人帶來自由歡愉;又因修補漁網后的父親,呈現出傳統滿族人的一些理想化特征:“那張漁網已經補好了,網眼均勻地排列著。父親站起了身,他是高大而健壯的。他的頭發濃黑且亮澤,大眼高鼻,牙齒整齊雪白。他的骨骼有著一個馬上民族的所有特征。”[6]123-124格致試圖通過文學化的筆法說明:傳統的滿族生存方式(作家認為捕魚可以代表),造就了滿族健康蓬勃的生命力;她還試圖說明:父親這個老滿族人的沉重和衰頹,正是由于失去了孕育自由、勇敢和流動式生命的滿族捕魚傳統而導致。這種尋根書寫,在傷感氛圍中,觸及到滿族傳統生存方式與滿族精神氣質的關聯。另一篇散文《叔叔的王國》可視為《父親和漁網》的姊妹篇。父親不能繼續打魚的遺憾被叔叔彌補,叔叔被格致塑造為滿族“唯一的漁夫”。他孤勇地守護著滿族的傳統生存方式:“叔叔終于實現了他的夢想,在農田的包圍中,在農業的逼人氣勢下,叔叔用他的肩膀,靠一個人的力量,開創出了一片跟我們的祖先極相近的生活環境——林木、水塘、漁船、漁網,以及水下躍動的魚兒。”[13]127即便已經七十多歲了,叔叔依然守護著自己締造的王國。格致通過叔叔孤勇的固守行為,強化了捕魚傳統在滿族民眾心中的位置。或許,在格致看來,這種傳統正是維系滿族民族性的原生土壤。否則,她也不會在文末說出這種隱喻式的話語:“叔叔重視生命,叔叔的生命為守護那無人守護的生命:樹的生命,鳥的生命,魚的生命,孩子的生命。叔叔必須活著,尤其在他的哥哥死了之后,叔叔的生命是無數的生命!”[13]131
同捕魚傳統相比,滿語文攜帶著更為豐富、復雜、難以言表,卻又確鑿無疑的滿族文化基因。因此,尋找滿語滿文、藝術言說有關滿語滿文的前世今生,必然是很有意義的深度尋根書寫。《金姓少年》敘寫了“我”和另一個滿族金姓少年失卻母語的悲傷:因為沒有母語,金姓少年想在畢業留言簿上使用滿語與“我”維系民族情感的愿望落空。他用省略號表達了一個滿族后裔的嘆息。若干年后,這種民族興亡的嘆息,引起了尋回愛新覺羅姓氏的另一個金姓少年——“我”的沉重悲傷。我們有關母語失落的悲傷,顯現出滿語對于民族性維系至關重要的意義。正如格致在文末傷感地說:“語言是夏天的裙子冬天的棉衣,語言是一個民族的屋檐。有了它,下雨的時候,孩子就有地方躲靠,就不會被雨淋濕,不會被洪水沖走;有了它,孩子就有了食物,就有了長大成人的養料,就有了明天。”[7]134正因為滿語對于滿族的前世、今生和未來如此重要,格致又特地著文尋找滿語。《尋找滿文》使用虛實相間的筆法,勾勒出作家“在泥土里”“在書柜中”“在家譜上”“在研究室里”“在邊疆的大風中”尋找滿文的活動軌跡,也呈現出滿文的動態、靜態和變遷之態。
從符號化的淺層書寫到尋根式的深度書寫,格致完成了滿族書寫的內部動作。但作家并未就此止步:在內部書寫的基礎上,格致還進行了視角延擴,開辟出“他族視角”——即書寫中華民族中除滿族之外的其他民族,如漢族、藏族、朝鮮族、回族、錫伯族。在此意義上,我們說格致的民族文學實踐經歷了一個由本民族書寫到中華多民族書寫的過程。
在表達滿族身份認同的困境時,格致引入了漢族、朝鮮族、回族等多民族視角。《金姓少年》涉及一種“戶口簿滿族”或“表格滿族”現象。“我”以漢族學生為參照,發現“我”這個滿族后裔與漢族學生幾無二致,惟有一丁點兒不同,即在填寫各種表格時,“民族”一欄寫上“滿族”二字。這就道出了滿族身份認同的普遍性尷尬,即滿族已近乎失去相對漢族的區別性標識。作者利用的正是滿漢畛域日趨消失的歷史背景,漢族視角成為作家探討滿族問題的有效視角。除漢族視角外,朝鮮族、回族視角也被格致用來觀照滿族身份認同的困境。滿族陷入身份認同困境的主因,即是滿族特征在當代的難于辨認、不夠鮮明。在《和它在一起》中,格致以朝鮮族和回族作為參照探討這個問題。她認為:“朝鮮族由于堅守不與外族通婚的傳統,而保持了他們特殊的形貌;又由于朝鮮族擁有自己的語言,而且他們的漢語是在朝語的語音基礎上壘建的,有著特殊的音色和語調。”[4]227所以朝鮮族具備相對鮮明的民族特征。她又提到回族能夠保持民族特征的緣由:“回族人也一看便知,他們也不同外族人通婚,在形貌上挽救了自己,但最有力的拯救是宗教……漢語只是他們的日常生活,阿拉伯語則看護著他們的靈魂。”[4]227正是通過這樣的對比參照,格致認為滿族已迷失了方向。為何如此?有關朝鮮族、回族的參照性分析,已暗示了答案。
在開展母語尋根的過程中,格致也不失時機地借用多民族視角。在《尋找滿文》中,回族和蒙古族被格致設置成“滿人說漢語”的同類伙伴、惺惺相惜的“天涯淪落人”,而朝鮮族則被設置成異質性的、被欽羨的存在,因為他們見面說朝語,“他們的語言像地下的泉水汩汩地向上冒,然后嘩啦啦地流淌下去了”[12]177。相比之下,滿語之河已經干枯,被認為是“嚴重瀕危語言”[14]。格致通過朝鮮族的母語操持,對比滿族失去母語改操漢語(并類比性地找尋同命相連的他族同伴),既鮮明揭示出滿語的生存現狀,又表達出深深的民族性遺憾。如何最大限度地彌補遺憾、尋回失落的母語?格致又利用了錫伯族視角。她借用錫伯族攜滿語滿文遷離故地、遠赴新疆,并堅持滿語滿文活態使用的歷史事實,寄托維系母語的希望、探尋滿語(尤其是活態滿語)的生存方向。
應該說,格致利用他族視角展開的外部書寫,大都直接關聯性指向滿族文化問題。但也有一些他族書寫,并未直接關聯滿族。如《布達拉宮后面》涉及藏語漢譯的題材,會引發藏語的跨文化轉譯、現代性轉化的相關思索;又涉及了藏族民族特征減弱的現象(如藏裝日益向節日退卻)。《過程》寫到了藏族人的宗教信仰依托和虔敬感。這些藏族書寫雖是獨立出現,但容易引發有關滿族境遇的關聯性想象。另有一些他族書寫,如《庭院》對朝鮮族飲食習俗、女性服飾的書寫;《站立——一位病人的疾病治療史》對朝鮮族建筑、飲食、生產等習俗的書寫,則沒有可以辨認的、關聯滿族的潛在指向,這些多民族書寫,更可視作格致順應時代規律,追求中華多民族文學品格的自覺行為。
三、格致踐行民族化寫作的實際效果
首先,格致借助文學的形象世界有效彰顯了滿族文化、揭示出生動的滿族生存樣態。在形貌、語言等顯要層面與漢族幾無區別的情況下,滿族和漢族的區分,要么在戶口簿上存在,要么在表格上存在,要么在滿族區域自治地方中存在,要么在民俗文化活動中存在,要么在專題電視節目中存在,要么在民族學、歷史學等學術書籍中存在……在這些存在方式中,滿族大都呈現出抽象的、靜態的、符號化的面貌。盡管民俗文化活動中的滿族,多呈現為動態樣式,但因時空限制和民俗文化活動的易逝性,滿族身影依然不易捕捉;影像媒介中的滿族固然可以保持鮮活,但影像記錄的往往是滿族的淺表、直觀形貌。因此,探尋有效的存在方式,就成了維系滿族民族生命的一個重要問題。格致通過自覺的滿族敘述,將滿族留存在當代文學的形象世界里。通過上述有關格致開展滿族書寫方式的論述,我們已能感受到格致詩化記錄滿族、抒情性描摹滿族的文學技法。《父親的漁網》《叔叔的王國》《尋找滿文》等篇章,通過虛實相間的筆法、隱喻象征的修辭、深沉遼遠的感喟,呈現出滿族民族文化根脈的生動狀態,表達出強烈真摯的民族情懷。格致利用的正是文學形象化、情感化的優勢,賦予滿族詩性和感性,再加之作家特有的哲學理性,最終使這種詩性和感性升華為雋永。
其次,格致實踐了一種“外部滿族言說”的創新書寫方式。如果說,滿族文化傳統屬于滿族內部資源,那么,這些內部資源在滿族特征日益消失的當今,已越來越難以被有效言說。盡管在格致散文中,我們看到了她對于滿族族稱、姓氏、語言和物質文化遺存的書寫,但這更多屬于靜態的或者說是死態的書寫、是點綴性的存在。當然,格致就滿族的傳統生存方式和母語進行了深度書寫,但更多依靠的是文學的渲染和升華,是文學活化了、詩化了滿族的民族文化傳統。若沒有個性化的文學技法的助力,滿族的民族文化傳統是很難被有效言說的。鑒于此,格致將滿族書寫的眼光更多地集中在滿民族特征消失、滿族身份認同困境等滿族的當代遭遇上。這樣的現象層書寫,或者說“外部滿族言說”,反而創造出更合理、更令人信服、更為自洽的“滿族文學機會”。這要得益于格致對滿族民族性的新認知,即滿族的內部文化傳統固然是滿族民族性的重要根基,但滿族的當代遭遇和命運,以及由此引發的反省和思索,同樣屬于滿族民族性的重要構成,且屬于一種隨時代發展、環境變化而更新變遷的民族性形態。正是緣于這樣的認知,格致才能開辟“外部滿族言說”的新空間。而這樣的“滿族現象式書寫”,對于“滿族文學”的繼續開展和開拓也具有一定的動能意義。
當然,格致的民族文學書寫實踐也并非完美。有些做法,也產生了一定的負面效果。因為格致的民族文學自覺是比較強烈的,因此很容易導致民族書寫的刻意化。這種刻意,有時作為一種藝術故意,當然是民族性表達的必要手段,如上文述及的“詩化滿族”和“抒情化滿族”現象,便有效促進了滿族書寫的藝術升華;但刻意作為一種藝術故意,稍不留心便可能走向失度。在格致的滿族書寫中,這種過度刻意常表現為一種硬性植入,如在一些篇章中突兀、硬性地安置滿族文化符號,就容易造成一種“強寫”“硬填”“不自然”之感,進而造成閱讀的斷裂和牽強。再者,刻意常難擺脫加工斧鑿,甚至是虛構夸張的“小說化”過程,這在《叔叔的王國》《父親和漁網》《尋找滿文》等散文中均有體現。關于格致散文的虛構,作為一種文體創新現象,已引起爭議性評價(參看孫仁歌《置疑格致散文的誠摯性》1、楊永康《誠摯地面對誠摯——也論散文的誠摯性兼與孫仁歌、桑永海先生商榷之》2)。而當格致將虛構手法應用于民族書寫時,也會產生小說虛寫和散文實寫之間的矛盾,這種矛盾感有時會影響對民族事象的穩定把握與正確認知。
還需注意的是,格致強烈的民族文學自覺,也導致了民族認同迫切,迫切難免造成文筆匆促。對于一些滿族文化問題,諸如滿語釋義、滿族姓氏來源、滿族部落歷史等,格致似乎并未進行準確、耐心、細致的考證,便冒險征用,雖在文學形象空間里獲得藝術遮掩而顯出舉重若輕般的自適,但若從求真原則出發,以“文學民族志”的標準衡量,格致的滿族書寫尚存在文化細節模糊、史料把握不準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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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編輯 莫" "華】
The National Literature Practice of Manchu Writer Gezhi
in Jilin Province
FAN Qingchao
(School of Literature, Changchun Normal University, Changchun, Jilin 130032, China)
[Abstract] The practice of Jilin Manchu writer Gezhi’s national literature has experienced a process from their own national writing to Chinese multi-national writing. The sense of national identity, the will to highlight the creative personality, increase the creative recognition and expand the evaluation dimension of the work, determines that Gezhi consciously develops its own national writing. The sense of national kinship and the writer’s sense of responsibility to speak out on behalf of minority literature determined Gezhi’s conscious pursuit of Chinese multi-ethnic writing. Gezhi’s national writing practice has experienced a process from symbolized shallow writing to root-seeking deep writing. Through this process, Gezhi completed the internal action of the national writing. On this basis, Gezhi took advantage of the opportunity of expressing the dilemma of national identity and exploring the roots of his mother tongue to write about Han,Korean,Hui,Mongolian and Xibe in a relevant way and Tibetan and Korean in a non-relevant way (without the potential direction of Manchu), thus completing the practice process from native writing to Chinese multi-ethnic writing.
[Key words] Jilin Manchu writer; Gezhi; national literature practice; writing of the own nationality; Chinese multi-ethnic wri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