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天下為公”作為中國傳統“德治”思想的重要內容,主張國家權力的組織運行應當遵循公平、公共原則,其以要求政治上選賢舉能與經濟上均財共利為主要表現,反映了古人對理想社會秩序的崇高愿景。而在歷代治理實踐中,“公天下”理想卻在較大程度上與世襲的“家天下”現實互相適應結合,既對君主制度構成一定倫理規范,又受到既有體制限定,無法實現“主權在民”的理論突破。伴隨近代“民權”意識興起,“天下為公”得以完成文化重塑,推動治理觀念從“德治”向“法治”轉換。在此期間,源于中國歷史自身演進邏輯,“天下為公”所內含的全民性和公共性特征,發揮出巨大的時代銜接與價值引領作用。
[關鍵詞] 天下為公;國家治理;德治;法治;現代轉型
[中圖分類號] B2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2991(2024)05-0034-07
“天下為公”同“民本”價值觀密切關聯,是中國傳統“德治”思想的重要表現。其根植中華傳統文化沃土,彰顯出全民性與公共性等鮮明特點,不僅在很大程度上適應了古代既有政治體制并予以一定道德倫理規范,且在近現代世界格局變動背景下更與以振興民權為特征的“法治”精神契合,從而推動國家政體由君主專制走向民主共和,艱難開啟了國家治理理念的提升與轉換。前人研究多從政治思想史角度展開,探討“天下為公”的內容義旨、屬性特點及對現代社會的影響,多側面深化了相關認識理解。1這些研究在全面展現“天下為公”思想內涵的同時,也為從國家治理角度出發,基于政治社會變遷而對其進一步闡釋定位開辟了空間。本文嘗試把“天下為公”放置在古代“德治”思想演進并向現代“法治”轉換的歷程中加以審視考量,通過梳理解讀“天下為公”的運行原則、治理含義及其歷史傳承特質與時代轉型軌跡,發掘“中國之治”的深厚底蘊,以期為中華文明的現代發展貢獻學術支持。
一、“德治”主導的“天下為公”價值取向
(一)“天下為公”的運行原則
“天下為公”是中國傳統“德治”思想的核心價值之一,與注重民意、厚待民生的“民本”觀念密切相關,其強調國家社會的組織運行,本應遵循一種公共性原則。《禮記·禮運》篇依托孔子之言,將“天下為公”描繪為人類歷史演進的“大道”:“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是謂大同。”[1]3062這里,“選賢與能”側重公共權力的操持運作,“講信修睦”凸顯群體生活中良好風尚的養成,具體講就是希望達到人人各安其生、各得其所的融洽狀態。在此狀態下,不僅政權構成透露著“公選”意味,人們的經濟活動同樣自發表現出推己及人、為眾謀利的特征。
可以說,“天下為公”價值觀相當程度代表了先秦時期諸家學派的集體共識。《尚書·洪范》稱“無偏無黨,王道蕩蕩”[2]403。老子表示“圣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3]129。墨子指出,周文王“兼愛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無有私也”[4]178。《慎子·威德》講,“立天子而貴之者,非以利一人也……立天子以為天下,非立天下以為天子也”[5]16。《商君書·修權》亦曰:“堯、舜之位天下也,非私天下之利也,為天下位天下也。”[6]47《呂氏春秋》中《貴公》《去私》兩篇又云:“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則天下平矣……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7]24-25“天無私覆也,地無私載也……堯有子十人,不與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與其子而授禹,至公也。”[7]29可知,“天道”同“人事”互為因應,“天下為公”業已從對自然界天地無私的體認推演到關切天下萬民生理。“立君為民”之說被反復提及,又無可置疑表明國家權力不能為君主一人私占,而必須安置在全體民眾的共同利益之上。這樣,“天下為公”不僅顯露出公正、公平的義理,同時還涵蓋了公共、共有的特質,理所當然成為國家治理的基本規范和根本準則。
與“大同”社會相對的,是“大道”隱去后“天下為家”的“小康”社會。“天下為家”雖較“天下為公”表露出明顯的國家政權私屬傾向,不過就《禮運》原文敘述看,兩者并不構成對立關系。“家天下”本于宗法制和世襲制,在傳統“德治”理念統合下,君主不僅本身即可成圣作賢,秉公施治,且其還因高居權力架構的頂端,故而愈該為天下公義公利付出辛勞,尤其不能視國家為己有,視政權為己私,把自身凌駕在萬民百姓之上。換言之,“天下為公”對治權在君的承認實質以將公共權力委托于賢能之人擔當履行公共責任為前提,因而“家天下”時代的國家治理更須突出“選賢與能”的重要性。
(二)“天下為公”的治理含義
先秦各派思想家雖然關于國家治理的著眼點有所差異,但他們對“公”的價值追求幾近一致。“天下為公”的內涵首先便聚焦在以公勝私、從公去私的修身為政理念上,即荀子所謂“君子之能以公義勝私欲也”[8]36。其次,鑒于政權組織結構的公共特性,選賢任能自當備受重視。墨子言及“天下之所以亂者,生于無政長”,并闡明“政長”的產生必得通過“選賢”方式進行:“選天下之賢可者,立以為天子。天子立,以其力為未足,又選擇天下之賢可者,置立之以為三公……劃分萬國,立諸侯國君。諸侯國君既已立,以其力為未足,又選擇其國之賢可者,置立之以為政長。”[4]109
除了擴大政治參與,經濟上的均財共利遍養民生同樣是“天下為公”的應有之義。《呂氏春秋·恃君覽》表示,“群之可聚也,相與利之也……故君道立則利出于群”[7]544。《管子·霸言》也稱,“以天下之財,利天下之人”[9]466。《左傳》載邾文公當政,力主“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10]4022。又《六韜》假托姜太公之語而道破:“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天有時,地有財,能與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歸之。”[11]7義利二者在倡行益民濟世的仁政層面儼然達成統一,且既然天下財利原應“與人共之”,那么均平觀念在傳統社會也自然備受關注。
再者,為取得公正公平的治理成效,發揮法律制度的規范作用亦不容忽視。《管子·明法解》反復申述:“法度者,主之所以制天下而禁奸邪也……私意者,所以生亂長奸而害公正也……法度行則國治,私意行則國亂。”[9]1210—1211此外,緣于“民惟邦本”和“天下為公”的價值觀,民眾在國家政治體系中的地位明顯提升,從而也獲得了推翻殘暴統治的正當性,百姓的擁護與否決定了君位傳授與君權鞏固。總之,“天下為公”以天下共有、共利為中心,以政權向社會敞開與財富為生民同享為表現,意欲推動公共權力遵循公眾利益合理運作,極大延展豐富了“德治”內涵。
二、“天下為公”思想內涵的歷史演進
(一)從“不私一姓”到“君臣共治”
秦漢以降,專制皇權日趨成熟完善,其時盡管政治體制“家天下”的色彩越發濃厚,但“天下為公”的價值觀仍得以保持內在特質,繼續傳承發揚。西漢時,有官員谷永嘗因災異上書漢成帝,闡述對君、民與天下關系的看法:“天生蒸民,不能相治,為立王者以統理之,方制海內非為天子,列土封疆非為諸侯,皆以為民也……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12]3466-3467與之類似,鮑宣也曾諫言漢哀帝:“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為心,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12]3089-3090同一時期的劉向,又把“至公”分為“人君之公”和“人臣之公”,指明前者傳位“不私于其子孫”,后者乃“治官事則不營私家,在公門則不言貨利,當公法則不阿親戚,奉公舉賢則不避仇讎”。[13]343
即便進入帝制時代,“天下為公”依然是治國理政繞不開的話題。時人不僅能在具體政事處置層面一貫堅持公平公正,提出“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14]2754,且于更高的君位轉移層面尤其未曾放棄天下共有、不私一姓的本意,同時對皇權濫用弊端也不乏清醒認識。東漢鄭玄在《禮記·禮運》中注解“公猶共也,禪位授圣,不家之”;唐代孔穎達亦疏曰:“天下為公,謂天子位也。為公,謂揖讓而授圣德,不私傳子孫。”[1]3062然而三代之下,真正的“禪位授圣”已難覓蹤跡,面對世襲皇權的不斷強化,“公天下”的政治理想很大程度包容了“家天下”的社會現實。如果說,漢唐時人追溯和理解“天下為公”,尚留意于頌揚天子之位的禪讓傳賢,那么到了宋代,隨著士大夫政治主體自覺性的提高,他們樂憂天下,已然將對“天下為公”的討論與致君堯舜的“圣王”期待相結合,著力闡發其中蘊含的公共理性精神,從而逐漸轉向培養化導“君德”以開辟“君臣共治”局面的道路上來。
宋儒程顥曾就王霸之辨進言宋神宗:“知堯、舜之道備于己,反身而誠之,推之以及四海,擇同心一德之臣,與之共成天下之務。”[15]451程頤也稱:“人君當與天下大同,而獨私一人,非君道也。”[16]767胡宏同樣指出,“舜以天德居天位……固將分天職與天下圣賢共治之,分天祿與天下圣賢共食之,列天位與天下圣賢共守之”[17]296。在“君臣共治”格局下,儒家士大夫不僅持議君主當以“公法”賞功罰罪,更力求張揚“公論”,進一步把君權納入士大夫政治軌道。與此同時,學校亦被塑造成“涵養天下公議之原”[18]760的角色,承擔起“公論所自出”[19]758的使命。至元代陳澔撰《禮記集說》,則吸收了“不私子孫”與“任賢共治”兩種表述,釋“天下為公”云:“不以天下之大私其子孫,而與天下之賢圣公共之。”[20]169大致來講,作為“天下為公”價值觀念的延伸,宋以后“君臣共治”的提法漸成主流,從贊賞“不私一姓”到倡導“君臣共治”,這一歷史過程既反映了當時士大夫基于強烈的現實關懷而積極對國家體制進行調適,也折射出“公天下”與“家天下”間長久以來一直涌動著若隱若顯的結構張力。
(二)對既有專制政體的批判反思
進言之,身處“天下為家”的歷史時代,遵奉倫理綱常的儒家士大夫盡管不否定采用世襲方式移交最高權位,然他們始終以天下為己任,致力闡揚“道統”對“政統”的指引作用,由此確立“德治”主導的“君臣共治”體系。不過,出于維護等級秩序的考慮,傳統士大夫對君權專斷雖多有批評,但從未立意徹底顛覆君主制度。表面上,國家統治大權來自天命民心所授,實際卻歸由君主掌握,如是則“天下為公”的理想往往被架空懸置,其與“治權在君”的現實糾結交纏在一起,又使得“非天下以奉一人,乃一人以主天下”[21]61及“天下可以一人主之,不可以一人治之”[22]713等說辭順勢成了傳統政治理念的貼切表達。更何況,“天下為公”對君權只是予以一定的道德規勸和價值導向,終究缺乏法律制度機制的有效約束,遂易致使君主個人為固守自家的統治利益和地位,依恃威權,罔顧公義,甚者敲剝荼毒,恣逞私欲;本該昭明大公至正的賢君,反倒蛻變為危害天下的禍首。
明清之際的思想家反思明亡教訓,著意批判君主專制體制及構建理想社會藍圖,提出一系列政治、社會訴求,顯示傳統治理思想迄于帝制晚期仍在迸發探索進取的活力。黃宗羲明言:“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23]4顧炎武亦曰:“人之有私,固情之所不能免矣,故先王弗為之禁……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之公,此所以為王政也。”[24]148兩人均肯定人情中各有自私自利成分的天然合理性,且后者更明白指出公私之間真正的辯證關系乃“合私以成公”,即社會公義的產生實際建立在每位成員自我權益得以保障的基礎上,公理的價值須經由個體私利匯聚起來共同呈現。黃宗羲還強調:“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23]7顧炎武也講:“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24]757兩人都把囿于一姓之私的王朝國家從代表公意民心的天下之中剝離,展露出更為注重民生利益和公共責任的天下國家觀。
綜合來講,“天下為公”的取向揭示了國家權力的公共屬性,確定了秉持公正、公平之心治國理政的總體要求,其延伸出的財利共有、共享觀念則與民生狀況直接關聯,這些都構成政權統治正當性的法理依據。明清之際,“天下為公”又從一般價值觀推展至較具體的制度安排層面,體現了中國傳統政治體制及治理文化按照自身邏輯持續演進的歷史脈絡。所欠缺者,在于未曾從根本上明確公共權力的來源與歸屬,因此也就不能進一步將法律意義上的公民權利落實到整個社會,離“主權在民”的“法治”精神尚有質的差距。
三、“天下為公”理念的重塑與傳統治理觀的現代轉換
(一)“民權”意識興起
近代以來,“民權”意識日漸覺醒。中國古代“民本”政治理念由是吸納、整合了新的文化因素,被改造、提升成以公民為國家權力主體的“民主”思潮,最終促成“主權在民”的理論突破。“天下為公”從而得以實現政治文化重塑,成為傳統治理思想現代轉型的關鍵紐結。
晚清開眼看世界的中國人把目光掃向西方,對其“民眾定議”“國法為先”“公舉統領”的政治體制推崇有加。如梁廷楠講述美國政體優越之處:“自立國以來,凡一國之賞罰、禁令,咸于民定其議,而后擇人以守之。未有統領,先有國法。法也者,民心之公也。”[25]50徐繼畬也極力贊許美國“不設王侯之號,不循世及之規,公器付之公論”[26]291。嚴復則一針見血指出,國家富強的本源即著落在與生俱來的自由民權上。其言:“國者非他,合億兆之民以為之也。國何以富?合億兆之財以為之也。國何以強?合億兆之力以為之也……故民權者,不可毀者也。”[27]917-918
就此說來,當時學人雖仍依循傳統“天下為公”的思維慣式來理解西方政體,但在其內心深處“民權”意識已悄然萌發。自是以后,他們有關國家治理改進革新的諸多構想——如王韜議行“君民共治”,鄭觀應講求“君民公利”,無不把振興民權提到至關緊要的位置。更有激進者如譚嗣同,其參酌西方“社會契約論”相關思想觀念,直切中國君主專制要害:“生民之初,本無所謂君臣,則皆民也。民不能相治,亦不暇治,于是共舉一民為君。夫曰共舉之,則非君擇民,而民擇君也……夫曰共舉之,則且必可共廢之。”[28]106
譚嗣同重申君出于民并由民共同選擇推舉產生,不僅進一步明確了君須為民辦事、對民負責的義務,甚至直接賦予民眾廢黜履職不當的君主的權力。同理,康有為于《禮運注》中講:“天下國家者,為天下國家之人公共同有之器,非一人一家所得私有,當合大眾公選賢能以任其職,不得世傳其子孫兄弟也,此君臣之公理也。”[29]555康有為把“天下為公”的“公猶共也”清晰釋為“公共同有”,愈發突顯其中蘊藏的“公有”特性。他還將“公有”隸屬的主體從抽象的“天下”確定為“天下國家之人”,以至提出各級司職俱應“大眾公選”。經此闡發,國家權力實為民眾共有的“主權在民”之近現代社會變革主題已呼之欲出。
(二)“德治”向“法治”轉變
在“民權”意識滋養下,“天下為公”主張國家運行最大程度擺脫個人意志,更切實際依托在組成社會的人民大眾身上。由是以振興民權為契機,旨在保障和規范民眾充分享有人身權益并有效行使公共權利的“法治”精神發展起來。嚴復參酌孟德斯鳩《法意》原旨,揭出西方“法治”與中國古代行政制度的本質區別:“孟氏之所謂法,治國之經制也……上下所為,皆有所束。若夫《督責書》所謂法者,直刑而已……雖有法,亦適成專制而已矣。”[30]938—939是知,施行“法治”必以其具有約束包括君主在內的全體國民的廣泛性和權威性為保證,只有這樣法律制度才可能成為全民共同遵守的公法良法。
現代“法治”確認了社會大眾獲得公民權利的天然正當性,正視民眾群體的力量并由彼此間結成的契約關系推展開去,重新規范公共秩序,同時界定出法權高于君權的至上地位。正如黃遵憲所說:“全國上下同受治于法律之中……無論君主、君民共主,一言以蔽之曰:以法治國而已矣。”[31]654既然全國共同受治法律,那么制定“憲法”自該提上日程。梁啟超直言,“制定憲法,為國民第一大業”[32]571,其關乎國家長治久安,引領世界進步方向。他還認為立憲政治即國民政治,憲法沖破專制桎梏,賦予人民權利,反過來,民權的弘揚也有力配合了憲法的創行。
在推翻帝制、建立共和的民主革命浪潮中,人民作為國家權力主體的觀念日益深入人心,傳統“天下為公”價值取向就此接軌“人民主權”政治路徑,繼續推進歷史前行。孫中山曾借《明夷待訪錄》宣傳革命,將黃宗羲所稱道的“天下—君主”的“主客”關系推演改換成“民眾—政府”的“主仆”關系,把國家政權“非一人私有”清楚表述為“天下人公有”。他極力宣揚“天下為公”思想,更加彰顯了人民大眾在國家權力結構中的主體地位。如其所稱:“中華民國者,人民之國也。君主時代則大權獨攬于一人,今則主權屬于國民之全體……國中之百官,上而總統,下而巡差,皆人民之公仆也。而中國四萬萬之人民……而今皆當為主人矣。”[33]181宣告國家權力歸屬全體人民,事實上也昭示著,中國傳統國家治理拉開了自君主制下“為民作主”到民主制下“由民作主”政治理念轉變的時代大幕。
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傳統“天下為公”理想蘊藏的全民性和公共性特征才得以完全呈現本來意涵,向社會主義民主與法治邁進,其原先包含的民生為本、均財共利價值觀也升華為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偉大目標。社會主義民主與法治正是將國家權力真正落實到全體人民,由人民監督,制定完善法律治理國家。因此,本質上體現為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同時,傳統“德治”思想在現代演進中已然消解了維護等級秩序的含義,轉化為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高尚道德情操,繼續發揮調節社會關系的積極作用,成為依法治國的有力補充。至此,“天下為公”深度融入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呼應著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崇高愿景,構筑起中華民族通往現代化道路的穩固基石。
四、結 語
作為一種文化共識,“天下為公”的理想豐富了“德治”內涵,在傳統中國被不斷繼承發揚,然而其與“家天下”的矛盾張力卻一直存在。秦漢以后,“公天下”的政治原理在很大程度上含括了“家天下”的制度內容。兩者互適媾和的結果,不僅使得推崇“圣賢”治國的士大夫群體對“公”的期許逐漸從“不私一姓”變通為“君臣共治”,更易導致皇權濫用因缺乏剛性制約而積重難返。明清之際的思想家,能夠深刻省察專制體制弊害,把“民惟邦本”“天下為公”由倫理認知深入到制度建構層面,展示了中國歷史演進的內在邏輯與獨特軌跡。不過,古代中國的國家治理到底未曾對公共權力的來源與歸屬作出清晰界定,造成其始終被聚斂在社會上層,不可避免帶有較濃厚的“人治”色彩,難以形成“主權在民”的理論突破。
而恰因有了上述歷史積淀,近代以降“民權”意識一旦從西方傳來,隨即成為救亡圖存的中國人改造、革新國家社會的有力思想武器。“天下為公”價值取向就此吸納進立憲、共和等新質意涵,得以開啟自身文化重塑,為傳統“德治”到現代“法治”理念轉換搭建起溝通橋梁。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延續了全民性與公共性基本特色的“天下為公”理念經過社會民主和法治的滋養洗禮,最終確立起人民在國家權力結構中的主體地位,并提供了充分的法律制度保障。同時,與人民群眾政治上享有真正的民主權利密切關聯,經濟上均財共利的財富觀也因應時代變遷轉化為對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追求。至此,“天下為公”深度融入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在社會主義新時代重新煥發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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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孫鐵騎】
“The Whole World as One Community” and the Historical
Progression of Traditional Thought of “Rule of Virtue”
CHANG Wenxiang1,2
(1.College of History,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Beijing 102488,
China;2.Institute of Historical Theories,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0101,China)
[Abstract] A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rule of virtue” ideology, “the whole world as one community” advocates that the organization and operation of state power should follow the principles of fairness and public welfare. Its main manifestation is the requirement to select talented individuals politically and to share financial benefits economically, reflecting the lofty vision of ancient people for an ideal social order. However, in the practice of governance throughout history, the ideal of “the public own” has largely adapted and combined with the reality of hereditary “family country”, which not only constitutes certain ethical norms for the monarchy system, but is also limited by the existing system, making it impossible to achieve a theoretical breakthrough of “popular sovereignty”. With the rise of modern “civil rights” consciousness, the cultural reshaping of “the whole world as one community” has been completed, promot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governance concepts from “rule of virtue” to “rule of law”. During this period, stemming from the evolutionary logic of Chinese history itself, the universal and public characteristics inherent in the concept of “the whole world as one community” played a significant role in connecting the times and guiding values.
[Key words] “the whole world as one community”; governance; rule of virtue; rule of law; modern transform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