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這一主張的提出有其歷史和時代的背景,是一種面向“世界”的言說。在空間維度上,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主要面向的是西方世界;在時間維度上,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要面向新科技時代的世界。面向世界的“中國”自主法學知識體系,由中國學者構建且在內容上具有中國特色,但始終保持開放姿態(tài)。在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過程中,應將馬克思主義法學之“ 道”、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法律文化之“根”、國外有益法律思想之“器”和當下中國法治實踐之“基”結合起來。中國法學者應處理好“世界”與“中國”的關系,既要做中國法學知識體系的創(chuàng)造者,也要做世界法學知識體系的貢獻者。
關鍵詞: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世界;中國主體性;中國特色;普遍性
DOI: 10.20066/j.cnki.37-1535/G4.2024.03.02
2016 年5 月17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提出,要“ 按照立足中國、借鑒國外,挖掘歷史、把握當代,關懷人類、面向未來的思路,著力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在指導思想、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等方面充分體現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①。2022 年4 月25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考察中國人民大學時進一步指出,“ 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②。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是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加快構建面向世界的中國法學知識體系是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關鍵一環(huán)。因此,在今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將成為構建新時代中國特色法學體系的先導和基礎③。法學者紛紛撰文,討論了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原則和方法①、路徑②、概念體系③,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與習近平法治思想④、與中華法系傳承之間的關系等⑤。此外還有一些學者研究了具體法律或法學領域的自主知識體系構建問題⑥。但在著手處理這些具體的問題之前,或許還要反思兩個前提性的問題:其一,我們是在什么樣的背景下提出了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主張? 其二,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恰當訴求是什么? 因為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并不是在真空中進行的,它既要有真實的訴求對象,亦要有恰當的訴求內容。總體而言,我們要構建一種“ 面向世界的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本研究聚焦以下三個問題:第一,闡明我們要面向什么樣的“世界”來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第二,闡明我們要構建什么樣的“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第三,在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時如何處理好“世界”與“中國”的關系。
一、面向什么樣的“世界”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
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這一主張的提出是有背景的,它并非一種自我言說,而是一種面向“世界”的言說。這個“世界”,既具有空間維度,也具有時間維度。
在空間維度上,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要主要面向的是西方世界。從歷史視角看,不得不承認的是,長期以來中國法學的基本概念、術語和原理受到西方,尤其是歐陸法學傳統(tǒng)的重大影響。特別是十九世紀以來,人類知識進入到科學主義時代,強調基于經驗的一般性和知識的體系性的科學觀念成為全部科學,也包括哲學社會科學在內的主導性觀念。在法學領域,關注實在法的適用以及從不同實在法中歸納出共同概念、方法和價值并予以體系化的做法,成為主導性研究范式。這種研究實在法及其共同概念和原理的所謂“法律科學”在德國誕生后,迅速擴散到歐洲其他國家,包括沙俄。十月革命之后,蘇聯(lián)根據社會主義意識形態(tài)將法的一般理論改造為“國家與法的一般理論”。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這一理論傳統(tǒng)被新中國所繼受,產生持續(xù)影響⑦。盡管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中國法學開始有意識地偏離蘇聯(lián)傳統(tǒng),倡導重新“ 睜眼看世界”和“ 與國際接軌”,但這里的“ 世界”和“ 國際”實質上也是西方(包括英國和美國)。尤其是改革開放后,當我們試圖更多地回歸到以價值論為核心的法哲學傳統(tǒng)中時,訴諸的依然是悠久的西方法哲學傳統(tǒng),只是在時間上回歸到了十九世紀法律科學誕生前的時代;而隨后當我們試圖打破法學與其他學科的藩籬,去進行更多的法律與社會科學交叉研究時,求助的還是西方的各種“ 法學+X”流派,只不過它們的時間更加晚近而已。當然,作為世界法學發(fā)展史上的晚熟者,借鑒西方法學的有益成分,尤其是反映法律普遍規(guī)律和法治文明共同價值的內容要素以盡早成熟,無可厚非。我們也不可能徹底擺脫起源于西方的一些概念和術語,如權利、義務、責任等等。這套概念和術語已構成現代法學的底層語法,就像計算機科學中的代碼一樣。離開這套代碼,我們就會立刻在現代法學世界中“失語”。但是,如何在這套代碼的基礎上寫出新代碼,如何從西方法學的理論和話語中“ 破繭而出”“ 化蛹成蝶”,確是從現在開始要正視的重大問題。
這并不是簡單出于狹隘民族主義的排外心理,而是歷史發(fā)展的客觀必然。經過長期努力,當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已進入新時代。我國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已然實現,正在向著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即向著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邁進。到2035 年,我們要“基本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全過程人民民主制度更加健全,基本建成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①。可以說,隨著中國式現代化歷史任務的改變和中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在法治軌道上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必然要求有一套與之相應的新的知識體系。相應地,法學研究也要從與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經濟發(fā)展和社會環(huán)境相適應的“舊常態(tài)”邁向與這一歷史發(fā)展方向相協(xié)調的“新常態(tài)”。這一“新常態(tài)”的基本特征,就是構建起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這一知識體系應緊密貼合全面依法治國的時代需求,回答社會治理的“ 中國之問”,同時也為其他后發(fā)型法治現代化國家提供一個值得借鑒的中國樣板,為世界法學的發(fā)展奉獻中國智慧。因而,當下中國法學界的基本任務,在于努力使中國法學從西方法學的“ 跟跑者”變成“ 共跑者”,繼而向著“ 領跑者”邁進。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我們不能做西方理論的‘ 搬運工’,而要做中國學術的創(chuàng)造者、世界學術的貢獻者”②。
在時間維度上,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要面向新科技時代的世界。世界歷史經歷了從農業(yè)時代到工業(yè)時代,再到信息時代的轉變。當下正在發(fā)生的信息革命促成了互聯(lián)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的交融發(fā)展,使得數據和算法成為重要的生產要素,形成了以信息為資源、以網絡為基礎平臺的全新數字經濟形態(tài)。數字科技與法治體系的深度融合帶來了社會關系的深刻改變,而社會關系的改變也要求法學知識體系發(fā)生相應地改變。新科技時代的法學并不只是肇生出了“ 數據法學”“ 計算法學”或“ 數字法學”這類新的領域法學,而要求其所有的分支領域對于新科技挑戰(zhàn)的回應,更要求作為法學知識體系底層邏輯的法理學作出回應或變革③。例如,在傳統(tǒng)理論中,法律具有規(guī)范性,規(guī)范性預設了行為選擇的自由和行為人的自由意志,這也構成了現代法律體系的基本預設。但是,新科技時代會采取非規(guī)范性的技術主義方法來調整人們的行為,以可能性來替代規(guī)范性。比如,自動駕駛系統(tǒng)的設計者可能將闖紅燈違法寫入自動駕駛的代碼中去,這將在自動駕駛汽車廣泛普及后避免發(fā)生闖紅燈這一違法行為①。如此,“規(guī)范性”以及相應的“義務”“責任”等法學基本概念很多時候就會喪失其意義。所以,新科技時代的法學知識體系不僅僅是傳統(tǒng)法學范式在新科技條件下的簡單應用,而是需要多維度透視科技與法律的復雜互動關系,恰當回應數字時代世界法律發(fā)展的“時代之問”。
二、構建什么樣的“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
提出“ 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這一主張時的恰當訴求是什么? 關鍵在于對“ 中國”的恰當理解。面向世界的“中國”自主法學知識體系,應當主張法學知識體系在主體上和內容上都源于中國,但也要強調它的開放性。
首先,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由中國學者構建,即中國主體性。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是由中國法學者自主提出的,此乃當然之理。中國法制現代化的起點是清末修律,而當時的清政府延請了一批日本的法學家,如岡田朝太郎、松岡義正等,來幫助清政府進行律例的更新。隨著制度更新的是法律知識的更新,假道日本借鑒西方遂成為“正途”。今日中國法學的許多通用語匯就是對西方法學概念的日譯漢字。二百余年來,雖然不乏有活躍在世界舞臺上、為推動世界法治實踐進步作出重要貢獻的中國人,如張彭春之于《世界人權宣言》,但在法律思想領域能夠載入學說史的學者則寥寥無幾②。當下法理學的專著和教科書,是被從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開始的希臘先賢,直到哈特、德沃金等英美近哲的名字所統(tǒng)治的。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訴求,反映的是這樣一種抱負和追求:在未來的法學代際中能夠產生比肩學說史上的西方先賢,提出具有東方色彩且被世界所接受的法學知識。
其次,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在內容上具有中國特色。這種中國特色一方面源于我們的法學知識體系固有的繼承性和民族性,另一方面也在于新時代背景下的原創(chuàng)性和時代性。一方面,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源于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法律文化。“ 中華法系源遠流長,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法律文化蘊含著豐富法治思想和深邃政治智慧”③,可以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提供充足養(yǎng)分。但是,當下中國法學對于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法律文化的研究并不是純考據式的法史學研究,而是要立足當下、回應現實,進行問題導向的歷史—文化探究。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對傳統(tǒng)法律思想的吸納,也不是對傳統(tǒng)的“ 守舊”“ 復古”式的繼承,而要面向當代進行“ 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①。必須看到,傳統(tǒng)法律文化中既有精華,亦有糟粕。所以,“ 要注意研究我國古代法制傳統(tǒng)和成敗得失,挖掘和傳承中華法律文化精華,汲取營養(yǎng)、擇善而用”②。為此,當下的中國法學既要根據法治普遍的原理對傳統(tǒng)法律思想進行檢驗,摒棄隱含著人治觀念的部分;也要根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對傳統(tǒng)法律觀點進行擇取,以使得傳統(tǒng)觀念契合時代的需求;還要注意挖掘特定法律思想背后的政治、文化、社會的歷史根基,切忌“貼標簽”式的急就章研究③。
另一方面,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也源于中國當下的法治實踐。中國式法治現代化道路的百年實踐為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提供了基本素材,對當下法治實踐經驗的汲取和理論的提煉是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必要路徑。但經驗和理論本身屬于不同范疇,經驗無法直接上升為理論,后者往往包含著理論工作者的闡釋和反思。中國法學者不僅要總結中國法治實踐的外在面向(事實),也要闡釋法治實踐的內在面向(價值),并通過“構建性解釋”來獲得兩者的反思均衡④。換言之,構建中國法學知識體系并不是簡簡單單地描述正在發(fā)生的中國法治實踐,甚至也不在于從當下中國法治實踐中歸納出具有一定普遍性的經驗,而在于從實踐和經驗中解讀出“ 意義”。這種意義既要能符合實踐(說明實踐),也要能為這種實踐進行辯護(證立實踐)。所以,自主知識體系所包含的概念、范疇和原理并不是純描述性的,同樣蘊含著評價性因素。而這種評價性因素,同樣要符合法治的基本原理和全人類的共同價值。由此,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才能不僅是“ 中國的”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而且是“ 中國式”的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在此,經驗與價值,或者說具體性與普遍性,是相互釋明、相互成就的。因為普遍性的成立深深根植于特殊性的具體實踐中,價值真要成為普遍性的價值,它不應凌駕于具體性之上,而是俯下身來尊重和親近具體性⑤。從這個角度看,基于中國當下的法治實踐來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就要把握好抽象與具體、絕對與相對的辯證關系,既不能擺脫中國法治的具體性,又要通過中國法治的具體性洞察出法治的普遍性,并為這種普遍性提供具體的中國典型案例。
最后,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始終保持開放姿態(tài),即中國開放性。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絕不意味著閉門造車,而應當秉持開放包容的姿態(tài)。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強調民族性并不是要排斥其他國家的學術研究成果,而是要在比較、對照、批判、吸收、升華的基礎上,使民族性更加符合當代中國和當今世界的發(fā)展要求,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⑥。“文明因多樣而交流,因交流而互鑒,因互鑒而發(fā)展。”⑦雖然每一種文明都是獨特的,但不同文明之間又有一些共同的價值認同和價值追求,全人類的共同價值就是不同文明價值認同和價值追求的最大同心圓①。因此,交流互鑒是人類文明發(fā)展的基本要求。中華文明自古以來就具有海納百川的博大氣象。“ 中華文明的博大氣象,就得益于中華文化自古以來開放的姿態(tài)、包容的胸懷。秉持開放包容的態(tài)度,就是要更加積極主動地學習借鑒人類創(chuàng)造的一切優(yōu)秀文明成果。”②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法律文化在歷史上就具有開放和包容的特性,善于接納融合域外法治文化。
所以,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應該廣泛借鑒其他國家歷史上和當下的法治文明成果,實現法律世界的“求同存異”。“存異”是尋求包容性,容納更大的國土面積、更多的人口數量、更多元的民族和文化觀念;“求同”是尋求共識性的文化認同③,應該充分吸納反映法治一般規(guī)律的思想元素,實現中國法學知識體系與世界既有法治文明成果的融通互釋。這可以從如下幾個方面進行努力:其一,構建一致的、可以互相理解與溝通的法律概念和命題。其二,構建有差異但相近的、可以互相補充的法律概念和命題。比如中國古代的概念“禮”的內涵遠比現代意義上的“道德”來得大,但兩者都具有“倫理”規(guī)范的含義,具有互相理解與溝通的可能。其三,相反的或者各自獨有的、但可以互相借鑒的法律概念和命題。比如中國古代圍繞土地買賣所形成的“ 典權”是一種獨有的法律概念,既不具備歐陸民法典中所有權的“ 絕對性”,也沒有普通法體系中“ 地產制”的“ 權利束”特征,但是通過解釋仍然能夠互相借鑒。其四,在中西方法律文化交流過程中新創(chuàng)出的具有普遍解釋力的新概念或新命題。比如“ 人類命運共同體”這個概念,既包含了中國古代儒家政治哲學中的“大同”理想、馬克思主義“共同體”理念,也融合了西方普世主義思想④。
與此同時,我們也要高度警惕與我國基本政治立場和政治體制存在緊張關系的外來思想元素,以我為主、認真鑒別、合理吸收,實現開放性與自主性的結合。總體上,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一是要堅持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也是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法的基本原理;二是將馬克思主義法治基本原理運用于中國的國家和社會治理實踐,將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方法”與中國化、時代化的“法律質料”相結合;三是堅持馬克思主義法治理論同中國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法律文化相結合的最新成果,即堅持習近平法治思想在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中的根本指導地位。總之,在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過程中,應將馬克思主義法學之“ 道”、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法律文化之“ 根”⑤、國外有益法律思想之“ 器”和當下中國法治實踐之“ 基”結合起來,堅持兼容并蓄、古為今用、洋為中用,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
三、如何處理“世界”與“中國”的關系?
在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過程中,我們要處理好“ 世界”與“ 中國”的關系。“ 世界”既是中國的背景和參照系,也是“ 中國”的言說對象。中國法學者處理“ 世界”與“ 中國”關系的基本標準,就是要同時做好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 中國學術的創(chuàng)造者”與“ 世界學術的貢獻者”①。
一方面,要做中國法學知識體系的創(chuàng)造者。做中國法學知識體系創(chuàng)造者的總體要求,就是“ 要堅持從我國國情和實際出發(fā),正確解讀中國現實、回答中國問題,提煉標識性學術概念,打造具有中國特色和國際視野的學術話語體系”②。當然,法學不同學科分支因性質的不同,在要求上不盡相同。法學大體上可分為圍繞實在法的解釋、建構和體系化所展開的法教義學,與圍繞一般意義上的“ 法”進行的研究,即基礎研究。法教義學在知識屬性上帶有天然的“ 國別性”和“ 本土性”,因為它是圍繞本國、而非外國的現行法展開的研究,是在本國的政治— 法律體制和社會文化環(huán)境中展開的活動。所以,真正的教義學知識本就帶有天然的“ 國別性”和“ 本土性”。知識體系意義上的法教義學只能是德國、日本或中國等某一國家的法教義學,而不存在世界的法教義學。只有在中國法的基礎上構造出法教義學的“ 中國話語”,中國法教義學才會真正成熟③。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構建中國法教義學知識體系時一律不得借鑒國外學說,也不意味著未來中國的法教義學知識體系一律不得為其他國家所借鑒,而是說在借鑒其他國家的教義學說時要小心甄別、細加比較,注意“ 隱含背景”以及可能的價值差異。
法學基礎理論部分包括法理學、法律史學等分支學科。法律史學致力于對過去之事實(過去法)的研究,但可為研究當下法的法教義學與研究未來法的法理學提供有益養(yǎng)分。法理學與法教義學不同,是圍繞一般意義上的“ 法”的基本概念、基本方法和基本價值展開的知識體系。與哲學一樣,法理學在知識屬性上內在地具有普遍性。就像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效域不限于德國,而孔孟哲學的效域不限于中國那樣,任何法理學都是“ 世界性”的。所以,當我們講“ 中國的”法理學知識體系時,指的只是這套知識由中國學者創(chuàng)造,在內容上帶有“ 中國印記”,這不妨礙這套知識具有內在的普遍訴求,即具有超越國界的合理性和可接受性。中國自主的法理學知識體系應當是一套普遍的、一般的理論,是可以與起源西方的現代法理學知識體系相媲美的,且可以對其他國家發(fā)生影響的新時代理論體系。這同時也提醒我們,在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時,不可過于強調自身的特殊性,因為過分強調特殊性將意味著自身的“ 孤立”和“ 不可通約”。這其實是一種文化和道路的不自信,隱含地預設了西方法學的普遍性和中國法學的例外性。所以,“ 中國主體性”和“ 中國特色”只表示中國法學知識體系之來源的作者身份和內容屬性,而不意味著它們只能為中國人理解和接受,更不意味著它們只限于中國疆域發(fā)揮效用①。
另一方面,也要做世界法學知識體系的貢獻者。中國法學者的未來使命,在于積極參與世界范圍內法學知識體系理論范式的競爭。一是要有足夠的時間沉淀和艱苦努力。一種普遍理論范式的形成需要長時間的沉淀。即便是現代法學的基本范式,也是西方通過兩三百年的時間里發(fā)展和完善起來,并影響到全世界的。強大的“ 學術西方”是我們在構建中國自主法學知識體系繞不過去的前提。因此,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必然需要一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中國法學者切勿過度將政治焦慮轉化為學術焦慮,而是要留有足夠的時間來進行學理上的積淀、提煉、歸納和創(chuàng)新,甚至要留有“容錯”的空間,如此才能建立起兼具系統(tǒng)性和專業(yè)性、真正具有競爭力的自主知識體系。此非朝夕之功,智慧、毅力與耐心缺一不可。二是要致力于塑造具備可交流傳播的話語體系。競爭并不一定意味著對抗,而更多意味著對話。自主也意味著自立,而要立足于世界的學術之林,必須對外保持開放的姿態(tài)。學術上的閉關鎖國和孤芳自賞只能淪為自說自話的境地。目前,中國法學在國際上的聲音還比較小,處于“ 有理說不出、說了傳不開”的境地。這固然與西方法學話語的強勢和慣性有關,在一定程度上也與我們尚未能嫻熟地參與和引領包括法學在內的“ 學術游戲”有關。這里面的一個關鍵是處理好政治與學術的關系。必須看到,沒有完全脫離政治的純粹學術活動,尤其是在法學領域。就像格勞秀斯的《捕獲法》是為16 世紀末至17 世紀初荷蘭開始挑戰(zhàn)西班牙、葡萄牙兩國壟斷海上貿易的霸主地位而服務的。就像“契約自由”“私權神圣”“有限政府”等學說反映的是自由資本主義時代市民階級的政治訴求。因而習近平總書記才深刻指出,“ 法治當中有政治,沒有脫離政治的法治”,“ 每一種法治形態(tài)背后都有一套政治理論,每一種法治模式當中都有一種政治邏輯,每一條法治道路底下都有一種政治立場”②。毫無疑問,對于大是大非的原則問題,學術傳播必須增強戰(zhàn)略定力、站穩(wěn)政治立場,及時發(fā)聲,敢于亮劍,積極投身宣傳思想領域斗爭第一線。但是,學術性或學理性是學術傳播的本質特點。如何發(fā)聲,怎樣亮劍,一定要選擇學術的方式和視角③。因為對話的前提是對話雙方要運用同一話語體系,或至少是可相互理解的話語體系。中國法學者既然要對外發(fā)聲,也就潛在地提出了可被普遍接受的訴求,這也就意味著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及其話語體系要契合普遍的世界潮流。例如,當美國運用“ 長臂管轄”理論來對其認為威脅到自身利益的國外公司和個人進行制裁時,我們就不應僅停留于譴責對方霸權主義行徑的政治話語層面,而應創(chuàng)造出與“ 長臂管轄”理論相對或可對其進行限制的法律理論,并且要預期這一理論可為其他國家所接受的程度④。
新科技時代的世界,為中國法學者實現法學知識體系的“彎道超車”提供了契機。新科技時代對于法學的挑戰(zhàn)是全方位的,不僅體現為諸多法教義學分支對于新情境、新問題的適應和回應上,也體現在整個現代法學范式的底層邏輯(法學基本概念和范疇)所受到的“ 激擾”和“挑戰(zhàn)”上。尤其是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的突飛猛進,是世界各國及其法學所共同面對的現實。對此,中國法學者和西方法學者幾乎重新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甚至從研究的關注度和數量的角度看,中國法學界還占據了一定的先發(fā)優(yōu)勢。但有先發(fā)優(yōu)勢并非代表也有先天優(yōu)勢。必須看到,至少對于像法理學這樣的基礎研究而言,西方法學界長達數百年的孕育和積淀(甚至有上千年的法哲學思想累積)使得其從理論上回應新科技時代時有更厚實的底子。但是中國法學學術也在飛速地進步,中國法學者以只爭朝夕、時不我待的使命感不斷奮進。我們在短時間里消化吸收著西方數百年里逐漸發(fā)展出來的知識體系,并開始在新科技時代的背景下進行轉化和更新。只要焚膏繼晷、久久為功,就能逐步從跟隨西方“ 照著講”過渡到面對西方“ 接著講”,參與到國際法學學術共同體中,參與到新時代法學知識體系的世界構建中。
總之,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應當立足中國實際和豐富的法律實踐活動,堅持問題導向,遵循延續(xù)古今、融貫中西、平等對話、守正創(chuàng)新的立場、觀點與方法,總結提升形成對法律實踐的規(guī)律性的認識,即法學知識,并把這些法學知識體系化。這種法學知識體系是對西方法學知識體系批判與超越的全新思想創(chuàng)造,是法治的“ 更高形態(tài)”①。當未來中國法學知識體系無須再強調自身的特色時才是真正實現了特色,當不用再強調自主時才是實現了真正的自主。
[責任編輯 張金明]
基金項目:本文系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專項項目“習近平法治思想與中國特色法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創(chuàng)新研究”(2022JZDZ003)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