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的抗爭性寓意

摘 要：足球為自然之學，它所演示的是人類在場域空間中直接而樸素的抗爭過程。足球的原型來自遠古狩獵，同時也是一種關于古典征戰形態的轉移性紀念符號。足球的競斗過程展示出萬物進化的規則性、演進性和序列性。足球與人類社會中諸多競斗類現象極為相似，其潛在的對位點在于戰爭與狩獵，三者構成了一種自然競斗的文化體系。戰爭屬于人類之間的極限沖突形態，人類戰爭終極的目的在于使戰事發起者獲得其所期待的安全保障，以其具有極限性，戰爭通常會以另外的形態出現，其中包括競技體育項目。從儀式感、場域性以及攻擊性流程的角度看，足球堪稱其中的典型代表。由于涉及極限寓意，足球的教化功能得以內顯，足球由此遞進為一種安慰民眾精神的現代性娛樂工具。

關鍵詞：獵場寫意；戰爭符號；攻擊儀式；現代娛樂

中圖分類號：G80-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2808（2023）04－0001－11

Abstract：The football is the science of nature. It demonstrates the direct and simple struggle process of human beings in the field space. The prototype of football comes from ancient hunting， and it is also a kind of transfer commemorative symbol about the classic battle form. The competition process of football shows the regularity， evolution and sequence of the evolution of all things. Football is very similar to many competitive phenomena in human society. Its potential counterpoint lies in war and hunting， which constitute a cultural system of natural competition. War is a form of extreme conflict between human beings. The ultimate purpose of human war is to make the initiator of war obtain the expected security. Because of its extreme nature， war usually appears in other forms， including all competitive sport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ritual， field and offensive process， football can be regarded as a typical representative. Due to the extreme implication， the enlightenment function of football has to be internal， and football has gradually become a modern entertainment tool to comfort the people’s spirit.

Key words：freehand hunting ground; war symbol; attack ceremony; modern entertainment

在很多人看來，人類社會中的最有趣的對抗形態是足球，這種論斷似乎毫無爭議，然而，以其帶有最強的危險性，戰爭在諸多話語共同體中被設定為一種危機信號，從而更容易變為一種談資，而非現實行動。正因如此，人類社會中的多種文明體系都發明了一種避戰策略，其中的道理很簡單，任何一位理智健全的人都懂得戰爭的危險性。戰爭還有延伸性地毀滅人類的文明體系的能量。從文化的角度看，戰爭的重要性要高于狩獵。基于同樣的原理，絕大多數國家都將戰爭看作一種慎思性、符號性甚至忌諱性行為，置身如此語境中的人鮮有專門探究戰爭的積極價值者。只要觀察一下古往今來的戰爭就會發現，戰爭貌似充滿了野性主義精神，其實不然，戰爭并不像一場競技體育比賽，任何形態的戰爭都是參與者最高智慧的派生物，它更像是一種精確化的計算行為，由于它失去了儀式表演的功能，其中野性的含量反而很小，退一步講，野性主義也只存在于戰爭發動者的初起性、情緒性以及為不安全感威懾的狀態之中，其在現代戰爭中幾乎絕跡。較諸戰爭與狩獵，足球的演繹性、儀式性和游戲性元素更為豐富。

1 足球對極限對抗行為的多維度模擬

大體來說，體育、狩獵、戰爭有其同源性。中國體育學者在解讀現代體育的文化屬性時總會將狩獵與戰爭聯系在一起。“原始的工具和直接或間接體育器械可以分為：遠射類（弓箭、彈弓、弩等）、投擲類（石球、飛石索、矛、魚叉等）、技擊格斗類（棒、斧、刀、戈等）、護體類（匕首、護臂）、水上活動類（舟楫、槳等）、游樂類（陀螺、石球、魚鉤等）。這些工具的用途多樣，要求的技能各異，對于原始人來說是一個全面的鍛煉，為原始體育奠定了堅實的基礎。”［1］由此可知，體育、狩獵、戰爭三者一度存在文化屬性上的重疊性。這便涉及現代學科的分類問題。“任何一種分類是否充分，以及其原則是否可理解，都必須經受對于一些特殊藝術問題的考驗。偉大著作里經常討論家禽飼養和航海的藝術，烹飪和狩獵的藝術，戰爭和統治的藝術。”［2］這里高度概括了人類的普通生活因素，其中包括了狩獵、戰爭和游戲行為，而貫通三者的則是人類自身的攻擊性元素。

如果說攻擊性是諸多獵食類生物共有的本能的話，那么，戰爭則是人類社會中的特有現象。戰爭是一種攻擊性很強的行為。正因如此，人們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戰爭是否稱得上人類社會中的最強野性？類似的問題其實很難有定論。很多人仍在習慣上將足球比喻為無硝煙的戰爭，這種斷言拉近了足球與戰爭的距離，同時也甄別出足球與戰爭的差異性，由此可知，足球并非戰爭。較諸真實的戰爭，足球反倒更像是人類文化生活中的一股純凈的精神泉水。足球的確有豐沛的攻擊性元素，而此類的攻擊性也因為得到了傳播世界的鼓勵而轉化為一種虛構化的野性存在，足球由此而變得內柔外剛、內強外緊，足球充沛的文化裝飾性喻體也在此得到了很好的詮釋。即便與狩獵相比，足球的危機性也要小很多。足球僅僅是一種游戲，而非實用性的生活必需品。很多人將狩獵看作是一種戰事，其中隱含的是一種隱喻精神。狩獵的戰爭元素并具有典型性。三者都蘊含有攻擊性內涵。從人類進化的角度看，類似的話題并無遮蔽的必要。很多人涉足體育、狩獵、戰爭之類的話題，原本就看好了其攻擊性品格。真實的情況也是如此，人們在三者各自的語境中隨處可見的便是攻擊性議題。足球和狩獵、戰爭有很多相似處，但在很多人看來，戰爭及其相關的學術的地位要更高一些。

將狩獵、戰爭以及足球放在一起研究會很有樂趣。其中狩獵的歷史最悠久，它起源于舊石器時代，大約在距今300萬年前至1萬年前之間。早期狩獵僅為生存技術，并無明確的審美意義。戰爭有其固有的屬性與功能，但戰爭的出現時間較晚。英國的湯因比與日本的池田大作在闡釋人類社會發展的大趨勢時曾討論過戰爭問題，湯因比認為戰爭是人類進化到晚期才出現的現象，大體屬于新石器中期的產物，換句話說，5千年前的人類以及動物社會中都沒有出現過戰爭。“在這五千年間，戰爭成了人類主要的習慣之一，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人類幾乎把剩余生產品的大部分都消耗于戰爭。”［3］池田大作還談到了戰爭的人類性問題。“戰爭的反復，甚至使人類歷史可以稱之為戰爭史。生物學家說，同種之間相互殘殺，達到如此程度的只有人類。”［3］湯因比與池田大作都是經歷過二戰的人，兩人對戰爭有切身體驗。湯因比認可戰爭的殘酷性，同時也認為戰爭是人類進化到高級階段后的附屬性病態現象。“戰爭不會比文明更早，戰爭和文明是同時發生的。因此可以說戰爭是文明所具有的先天的病之一。”［3］由此可知，戰爭有多維度的文化學價值，其中不乏遺傳學、精神病學的內涵。戰爭只有5千年歷史，而以雅典體育為代表的體育出現也僅有不到3千年，而狩獵已有3百萬年歷史，這就是三者的歷時性關系。古足球的歷史也只有8百年，也短于雅典體育。戰爭、雅典式體育以及古足球的歷史都要遠短于狩獵的歷史。由此可知，四者之間的關聯度也較為復雜，其中有重疊、錯位以及單線發展等多位度的鏈接關系。

較諸長達上百萬年歷史的狩獵生活，戰爭和足球生發歷史則更為接近，兩者也更有可比性。在戰爭和足球的映襯之下，狩獵更像是一種古老的虛擬存在。這里不妨以現代戰事與現代足球為例，解讀一下人類攻擊性現象的特有含義，借以輻射到狩獵文化的古老命題，洞悉三者的共有品格。現代軍事行為與足球大致分為三種形態。其一，沙盤推演的戰斗。戰爭中的沙盤推演僅在于威懾對手，而不在于開戰。足球中的沙盤或紙面推演在于備戰，而具備實戰價值。其二，有限度地開戰，且以威懾儀式為外在符號，足球借此而維持著其內在的理性精神，這一點在日常生活以及戰爭氛圍中都一樣。其三，完全以仇恨為核心的戰爭，一切以制服對方為目的。這樣的戰爭已經是人類社會中的一種最頂級、最野蠻、最極端的競爭形態。然而，戰爭并非一種野性主義的存在。普魯士軍事理論家克勞塞維茨在其《戰爭論》中曾說：“在這里，我不想立即給戰爭下定義，而只想敘述戰爭的要素——搏斗。戰爭不過是擴大了的搏斗。倘若我們想將構成戰爭的無數個搏斗當作整體來考慮的話，那么最好先設想兩個人搏斗的情形。兩人都試圖用體力迫使對方屈從自己的意志，其搏斗的直接目的是擊垮對方，讓對方不再作任何抵抗。”［4］美國政治學家尼古拉斯·斯皮克曼也認為：“權力政治要求國家做好戰爭準備。先進文明使武器與技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戰爭的根本目的卻沒有改變，依然是為了強迫壓制敵人、摧毀其抵抗的意志并使其投降。”［5］這便說明，戰爭并不以消滅人口為目標，而僅以降服對手為目的，這等于在殘酷的戰爭大廈中留下了一扇溫暖的窗口。但是，足球則是另一種競爭形態。足球是一種強力型身體游戲，它僅僅是一種游戲符號，而無涉生命真實存亡的主題，足球的游戲性也可以在此完全展示出來。潘忠黨認為：“戰爭之所以在人類文明史上成為人類積累經驗和文化的重要活動，關鍵就在于它是人類的物質生存的基本活動，它源起于狩獵，發展到對食物和‘領土’（食物生產和群體活動的空間范同）的爭奪，當它的物質生存活動方面的意義隨著物質生產的發達和理性化而逐漸減弱時，它發展成為一種人類活動的構筑模式，這一點正是通過戰爭作為我們話語中的隱喻而實現的。”［6］這便很好地解讀了戰爭與狩獵的歷時性關系。較諸戰爭與足球，狩獵則更類似一種抽象的原型文化。

狩獵的虛設性很強，正因如此，它也早早退出了現代視覺藝術的主流地位，進而隱遁在現代人的觀賞視線之外。現代人還在拍攝、發行、觀看戰爭影片，無以計數的球迷仍舊熱衷于看球，這也說明了兩者界具備了更為充分的現代性價值。足球不僅是狩獵的戲仿，同時也是一種有關戰爭式危機的游戲化反映形態。足球是人類虛擬出來的危機鏡像，其目的是超前性地生發預告機制，借以消弭假想的風險。簡單來說，足球在動作體系、身體行為、激素反應方式等方面戲仿的是狩獵，而足球的陣營、禮儀、規制則戲仿的是戰爭。從根本上說，發動戰爭的人與參與球賽的人都是為了獲得某種程度的安全感，但是，如此境遇也會衍生出一種悖論，因為極端性戰爭從來不會給任何人帶來持久的安全感，與之相反，游戲性的戰爭不僅可以給人帶來持續性的安全感，還在時間與空間距離感的加持下遞進為一種娛樂資源，這便是足球隱喻經常戰勝戰爭隱喻的緣由。尚需說明，很多極端性戰爭的發動者最終也會將這種行為描述為一種獵場行為，并集約式地將其描述一種儀式戰，其中的道理很簡單，儀式戰是人性自然性的戰爭，而非儀式的戰爭是人性思維形變后的戰爭。由此可見，包括足球在內的競技體育的精神健康品質值得人們再度認知，這里也隱含著儀式生發、演繹、存在于常態社會的動因，足球得以成為現代人關于攻擊性行為的想象性的替代品。

從表面上看，戰爭、狩獵與足球同源于人類的攻擊性本能，其實不然，戰爭與足球界源于人類對危機的想象，其后者是一種恐懼感，與之相反，狩獵反倒是一種實用性技術體系，其攻擊性寓意并不明顯。人們在現實生活中也可以看到類似的現象，越是缺乏安全感的人越具有攻擊性，而越具有安全感的人則心理越近于健康，其攻擊性也越小，甚至于完全沒有攻擊性。從人類進化的視野上看，人世間的越獄者大都有攻擊性，養尊處優者就沒有太多的攻擊性。行俠仗義的武松有攻擊性，而風流倜儻的宋徽宗就沒有攻擊性。謀殺犯的攻擊性往往很強，而小偷小賊的攻擊性就較弱。由此可見，人類的攻擊性僅僅是一種工具，并非真實的本能。簡單來說，人類的攻擊性源于自身真實的或假想的受傷害程度。人們在生活中經常看到這樣一幕。一位面貌兇惡的人未必一定有攻擊性，而一位白面小生極有可能是重罪案犯，原因就在這里。當然，很多人愿意將人類的攻擊性歸結為一種生物本能，而其想要僅是一種虛構性結論，而非真實的能力。R.Dale Givens和Martin A很輕易地看到了人類自身存在的攻擊性本能，進而將其歸結為人類的一種蠻性遺存。“在地球上的各物種當中，人類是唯一有組織地、大規模地殘殺同類的動物，其形式就是戰爭。”［6］在和平主義思潮風行的語境中，很多人在面對戰爭時都更傾向于站在戰爭的對立面，借以顯示自己的和平主義者身份，造成此現象的原因很復雜，其中不乏追逐時尚的因素。從各種相關文獻中可以看出，用來闡釋足球的術語中有很多涉及戰爭，或從戰爭術語中演化而來。

足球固然是狩獵的象征體，但是，足球的內核則更近似戰爭加萊亞諾在解讀足球的戰爭屬性時展示出很好的想象力。“按照既定戰略，有效地利用戰術變化，我們的隊伍快速沖鋒，突然出現在毫無準備的敵人面前。這是一次野蠻的進攻。當我們的軍隊入侵敵人的領土時，破城槌在防護墻最脆弱的側翼鑿開了一個缺口，隨后滲透到危險地帶。”［7］盡管足球是對戰爭的儀式化再現形態，但是，人們寧愿放棄其真實性，轉而相信其虛擬性，這里展示的是人類自身的一種危機規避心理。“炮兵收到了彈藥，用熟練的動作到達射擊位置，他拱起背準備發射，隨著炮彈出膛，敵方的守衛被殲滅，這場進攻也到達了頂點。然后戰敗的衛兵、那位曾經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的守護者，雙手捂臉，跪倒在地，而那位射殺他的劊子手則朝歡呼慶祝的人群高舉著雙臂。”［7］在加萊亞諾的眼中，足球競技更像一場棋類游戲，而棋類游戲更像真實戰爭打響前的沙盤推演，其推演過程迫近戰爭本體。“敵人并未撤退，但是他們的蜂擁而至沒有在我們的戰壕中散布恐慌，他們一次又一次沖擊著我們全副武裝的后衛，在我們那如雄獅般戰斗的戰士的英勇無畏面前，他們射出的彈藥全都喑啞無效。當我們的兩個戰士在戰斗中被撞倒，人們會徒勞地呼吁最嚴厲的判決，這種在高貴的足球運動的紳士規則中被視為無禮，而在戰爭中極為恰當的暴行仍會繼續逍遙法外。”［7］加萊亞諾的語言不乏夸張意味，其所凸顯的恰是足球的超常態性的面相。無獨有偶，皮爾茨也不否認足球與戰爭的關系。“緊張、刺激性經歷的缺乏導致了一種不令人滿意的戲劇性、尋求自由的發泄方法的需要。一名球迷生動地說：‘您必須整周閉著嘴，下班在家嘈雜而令人煩惱，工作上意見受到排斥，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在周末那么放肆。對于我們來說，足球就是戰爭。如果球隊愿意輸給對方的話，我們將砸碎每一個人。’”［8］從人類進化的必然性角度看，現代人對待戰爭的態度遠不及古人積極，原因在于現代戰爭的原始主義的精神逐漸消隱。不難看出，現代戰爭幾乎變成了一種智力游戲，戰爭中近乎無限的不確定因素通常會給參戰者帶來更大的迷茫感，正因如此，參戰雙方在戰前都要強調戰爭本身的確定性，即一種有利于自己的確定性意義。然而，戰爭的不確定性因素比狩獵還要大出許多倍。真實的情況也是如此，人們面對熱兵器、信息戰的場景，很難體驗到激素分泌過程的愉悅感，這也是現代人大多不愿意參與真實的戰爭的理由，同時也是足球成為世界第一運動的隱性緣由。

中國學者也在關注足球與戰爭的關聯點。王干也看到了足球與戰爭的非常規關系。“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五十多年了，雖然第三次世界大戰并沒有爆發過，但世界上的戰火并沒有真正停息過，總是有局部的戰爭在發生，這是因為人類出現之后，總需要戰爭來保持‘生態平衡’，來刺激科技和經濟的發展。但戰爭是殘酷的，它是以無數人的生命為代價的，人們憎恨戰爭，憎恨世界大戰。”［9］蘇陽也看到了足球的戰爭寓意。“在和平時代里，人把足球當成武器，把足球場當做戰場，從而大動干戈，興師動眾地干起來。教練就是指揮員，球員就是戰士，球場上的一切，都是對戰場的模擬。”［10］對一些長期生活在農耕文明語境中的人來說，將足球喻作戰爭僅僅具有游戲性，而無太多的真實性意義指向。在真正的戰爭喻體世界內，足球的狩獵寓意會顯得蒼白無力。

2 足球更像一種演示性戰事

足球的戰爭喻體更容易贏得非足球專業人士的認可。蘇陽解讀了足球術語與戰爭術語的重疊性。“足球的術語，都是戰爭術語，或從戰爭術語演化而來。教練做的就是指揮戰斗，球員的責任，就是把皮球當成手榴彈，轟塌對手的城門。既是戰爭，就會有勝負。勝利者興奮異常，失敗者沮喪至極。平局是一個無可奈何的乏味的結果，無論哪方，都對‘和平’缺少興趣。”［10］吳亮則將足球當成了一種對真實戰爭的模擬。“在如今的和平年代，城市人還有什么兵可談呢？除了足球以及別的一些競技（比如拳擊），還有什么事物像是在模擬戰爭呢？足球很像是城與城或國與國的戰爭，當然，這是友好的節日般的戰爭。”［11］現代人喜歡將足球虛擬為戰爭，類似的寓意也將足球推到一種頂級游戲的境地，足球由此意外地獲得了一種現代性的釋讀符號，而以這樣的方式解讀足球更像是一種純然的概念游戲，人們一直試圖在其中找到的是一種關于足球與戰爭的相似點，其目的僅僅是為了制造一種高度娛樂化的游戲產品。戰爭的游戲化處置手段給人類提供了很多優質的消遣品類，它會提升人的幸福感、安全感與溝通感。在和平年代談論戰爭大多帶有消費戰爭的意義。其實，足球與戰爭的關系的話題雖顯陳舊，但仍有辨析之余地，兩者的關系也經常成為一種全新話題的引子。Jack Williams在為Tony Mason和Eliza Riedi所寫的《體育與軍事：英國武裝部隊（1880-1960年）》一書作出的評論中曾說：“Mason和Riedi聲稱，在和平與戰爭中，體育運動似乎可以提高士氣。”［12］面對真實的足球游戲，普通民眾很少會想到其與狩獵的抽象聯系，反而更愿意在戰爭的序列中找到兩者的連接點。尚需說明，假如真的投身戰場，很多人都會處于極限思維狀態。只要考察一下過往的戰爭歷史即可獲知，戰爭帶給人的是一種與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感受，且以高危狀態為特征。當高危狀態降臨之時，人類的攻擊性欲望反而會降低。

這里需要評判一下熱兵器時代對人的心理的全新式干預狀況，無以否認，熱兵器帶給人的心理負面效應要遠大于冷兵器，其主體性的社會與文化擴張力堪稱巨大。從根本上說，人類尚未進化出足以適應熱兵器時代的延伸性基因，正因如此，二戰以后世界各國都在藝術形態上尋找突破口，競技體育的藝術化發展路徑亦與此相關，強大的藝術或體育治療功能在這一語境中得以急速生長，人們借此來安撫那種一度處于高危狀態下的精神世界。從人本位的角度上看，熱兵器時代的戰爭模糊掉了真實的勝負關系，參與戰事的雙方都很難成為完全、徹底、真實的勝利者。正因如此，除卻極少數的真正的好戰分子外，絕大多數的人更喜歡在游戲的戰爭中結束每一天的日常工作，足球成為世界級游戲的緣由也在于此。

較諸戰爭與足球，狩獵的確屬于元老級的存在。換句話說，戰爭與足球的影響力雖然很大，但在人類的行為學的領域都屬于一種對狩獵的提純、抽象與復制現象。戰爭提純了狩獵的攻擊性、降服性以及占有性能量，足球是對狩獵的一種抽象化處理形態，其中戲擬的成分要大于真實的復制，三者的聚焦點則在于人類的攻擊性本能。無以否認，人類的攻擊性行為是一種較為普泛的存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世界競技體育取得了急速進步，足球開始大肆傳播，并由此而走向繁榮，這與真實戰爭的長期隱退現象有直接的關系。人類仍為獵食類生物，人類的好戰意識和反戰情緒同樣的熾烈。熱兵器時代到來后，人類的英雄主義氣概第一次遭受嚴峻挑戰，大量參加過熱兵器戰爭的人都患有程度不等的心理疾病，精神、意志、戰斗欲望受挫。且以距離當今最近的兩場大規模戰爭為例。數以千萬計的人死于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其中既有軍人也有平民。且以參戰軍人為例。相關資料顯示，不少幸存下來的軍人不同程度地患上了創傷后應激障礙心理疾病，此類患者偶然會有極端性過激反應，從而程度不等地生發出暴力的行動，其極端者一度成為和平年代的連環施暴者。湯因比認為戰爭為人類基因突變后的病態行為，從現代戰爭后應激創傷癥的廣泛存在的情況看，湯因比所言已然得到驗證。人在經歷了戰爭的極限考驗后會獲得人性的復蘇，而復蘇人性后的人反倒會滋生出復制戰爭的沖動，這便是戰爭后應激創傷癥的生發緣由，而足球恰好可以抑制住各種各樣的復制戰爭的沖動。這里出現的是一種以毒攻毒式心理治療的連帶效應，而此時此境中的狩獵反倒成為人類的攻擊性原型，展示出一種史前性的派生內涵。

單獨地論述足球與戰爭的關系可以更好地看到兩者與狩獵的深層連接方式。小說家薩娜曾經解讀過現代人的多維度的戰爭觀，其中涉及足球。“戰爭的規模越來越萎縮，縮小到商業之戰、貿易之戰、男人和女人之戰、機關單位里人與人的勾心斗角、政界的爾虞我詐。這一切，連一向熱衷于閑事和小道消息的馬德利最終都厭煩了，所以他只能保留另外一個比較穩定的愛好，沒有戰爭片就找足球賽。”［13］薩娜還以女性特有的眼光看待足球的本體精神。“但是他堅決不看中國的足球賽，他認為那樣做太痛苦太磨人神經。他認為能堅持看中國足球賽的男人或女人一般神經有問題，有受虐待才產生快感的嫌疑，他認為在足球問題上不必抱太大成見，應該具有國際主義精神。他愿意看歐洲五大聯賽，人家踢得優雅、藝術、雄心勃勃。一場場迷人的足球藝術戰爭，給體能和精神共同枯萎的男性世界保留了希望的種子。”［13］其實，足球與戰爭的距離已經越來越遠。當戰爭本體也展示出其游戲本性之時，足球的游戲性始與戰爭的游戲性呈現相似之處。然而，兩者的差異仍舊很大。“足球與真正的戰爭的區別是，場上有裁判，場邊有觀眾。觀眾是戰場上的煽動者，裁判是戰場上的制約者，足球在牽制與反牽制、約束與反約束中進行，因而足球有了理性的成分，思辨的成分，所以足球也是一種哲學，當然是一種戰爭哲學。”［10］足球賽事具有很強的儀式感，當這種儀式感超越了真實性的戰爭之后，其游戲的儀式扮演性才會壓倒戰爭儀式的真實性。其實，足球與戰爭皆出于消解人的恐懼感的心理需求，但戰爭的目的性更強，而足球的游戲性更明顯。戰爭是利益的置換器，足球是榮譽的獲得過程。戰爭為的是他者的利益，往往帶有真實的崇高感，而足球為的自己的利益，其所具備的是一種虛擬的悲壯情調。正因如此，足球要求當事人以一種身臨其境的心態投入到虛擬的危機事件中，進而完成一種真實的表演，它所展示的則是人類內心深處最為關注的核心競爭力。戰爭和足球皆非生活常態，它們都是為了終止而出現的，當儀式到來之后，戰爭與足球都會終止，而終止攻擊性活動的儀式更多地來自古老的原始狩獵傳統，這里體現的是狩獵的原型作用。

不難發現，戰爭中出現的戲劇性事件要遠遠多于日常生活，因此，很多人仍舊習慣于將足球與戰爭作比，因為戰爭是一種無常性的符碼。戰爭學中一直有“勝敗乃兵家常事”之說，這也便點出了戰爭本性，然而，體育競賽可以再現所有的無常性，借以抵消戰爭式的無常性，體育替代戰爭的說法就此成立。足球亦然。足球更富有季節感、花期感、致幻感與短暫感，且具有極端的感傷主義的內涵，足球在審美空間就具備了替代戰爭的可能。在很多時候，戰爭與悲痛為結局，而足球以歡愉為后果。每每到了這樣的境地，兩者的抗爭性內涵都會消解。“攻擊性被定義為對攻擊性的接受、使用意愿和對攻擊行為的傾向性，而憤怒被理解為一種普遍的負面情緒。兩者都是侵略行為的重要前兆。”［14］換句話說，任何一種身體性的競爭都充滿了臨時性的攻擊性元素，而無持久之可能。足球也是如此，人們之所以高度認可足球有消解社會壓迫感的作用，也和認可其中的偶然性元素有關，其所反映的其實是一種自然的和諧精神。

從實用主義的角度看，戰爭與包括足球在內的所有的體育項目的關系也很密切。David M. Pritchard更認同真實的身體鍛造行為的實際效果。“雖然惠靈頓公爵實際上從來沒有說過滑鐵盧戰役是在伊頓公學的運動場上贏得的，但在19世紀后期，英國‘公立’學校的男孩們為了他們的道德強化而進行了有組織的體育運動。特別是橄欖球、板球和體育運動，被廣泛認為具有一種帶給貴族和高端資產階級的男孩們經營股份公司、管理大英帝國以及為他們的國家而戰所需要的氣質。”［15］David M. Pritchard還延伸性地認可了身體鍛造與商業競爭行為的關聯度，同時也將一種戰爭隱喻內化為一種普泛而有益的現代競爭意識，從而維護了人類攻擊性的崇高品格。其實，戰爭事關利益、榮譽與生命的存在與否，戰爭中經常見到的便是突然襲擊、圍殲、不宣而戰之類事件，其原型在于狩獵，而其再生性施展空間則在于足球的場域。在當下性的語境中，足球賽事既是對狩獵的細節性再現手段，同時也是戰爭的具象模擬之道，而三者的連接點則是人類社會中的一種共有危機意識。

作為攻擊性形態的后進單元，戰爭的確有其極限性特質。日常競爭語境中的人大多不愿意提及真實的戰爭，因為戰爭中有一種人類無法承受的精神重壓感。然而，人類也發明出另外的事物來消解戰爭的高壓性元素。1550年和1551年間，西班牙人曾經討論過殖民戰爭的合法性與非合法性問題。贊成其合法性的塞普爾維達認為：“從某種意義上來看，戰爭似乎是自然的產物，因為狩獵藝術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們不僅可以使用這種藝術對付野獸，也可以使用它對付那些生來為奴卻逃避奴役制的人——因此這種戰爭是天然合法的。亞里士多德如是說。”［16］塞普爾維達的觀點很有局限性。他混淆了狩獵與戰爭的概念邊界，將人與狩獵對象故意混淆，借以偷換概念，從而步入一種詭辯境地。從戰爭史的角度看，戰爭無法避免，但戰爭也有底線，那就是人所共知的人道主義精神。換句話說，戰爭雖然殘酷，卻仍舊保留有一些儀式性的溫情元素。

人世間的戰爭充滿了高度的儀式感。其中宣戰是一種儀式，而投降也有其相對固化的儀式。從人類的戰爭史中可以看出，盡管任何一個參戰主體都竭力反對己方人員降敵，但是，降敵現象幾乎構成了大型戰爭的另類主體，其中的原因很簡單，戰爭中的降敵現象本身就是一種十分古老的儀式，而戰爭的目的就是獲取這樣一種儀式，或以某種儀式性元素為戰爭結束的前奏。克勞塞維茨曾說：“文明民族不殺俘虜，不對城市和鄉村進行破壞，是因為它們在戰爭中更多地使用了智力，學會了比粗暴地發泄本能更有效地使用暴力的方法。”［4］然而，世界各地不宣而戰的戰爭也屢屢出現，還間或有過屠殺、虐待戰俘的情況，但在文明者看來，屠殺降敵現象既不體面，又不劃算，因為殺俘現象同時也是一種助敵行為。

如果將降敵現象擱置到生物進化的高度來看，其所代表的是一種對獵物的扮演現象。換句話說，降敵者主動要求改變身份，成為一種虛擬的狩獵場景中的獵物，借以滿足戰勝者的狩獵快感。其中的游戲色彩十分濃厚。然而，降敵僅僅是一種權宜之計，任何人都不情愿扮演被人占有的獵物，這也是當今影視業中反派人物受人歧視的緣由。反派人物盡管僅僅扮演過反派，但在生活中的形象也受到了相應性制約。香港某知名演員曾經掌摑經常飾演反派人物的曾江，其中有客觀的原因，但曾江飾演反派角色的暗示力當與此事有內在的邏輯關系。換句話說，人類歷史上的所有降敵者都在扮演反派，而對降敵者的扮演行為的懲戒則是讓他們永遠飾演反派，這便是影視劇中反派角色反復出現的理由，同時也是岳武穆墓前秦檜跪像現象的生發緣由。

當然，在懺悔文化盛行的社會氛圍中，反派與正派的角色呼喚現象就較為容易出現。仍以二戰為例。二戰是軸心國和同盟國的爭斗史，結果以同盟國獲勝而告終。受到戰敗國地位的約束以及基督教懺悔文化的影響，原先的軸心國國家在二戰結束后并無顯性的復仇心理。且以德國為例，兩德統一后構建出來的新德國很快就徹底清除了納粹思想，從而遞進為一個高度文明化與現代化的國家，但是，在民間性、游戲性和虛擬性的世界，二戰戰敗國的民眾大多也有一種遠離戰爭、珍視和平、發奮圖強之心理，而這種心理的背后也會隱藏一種的游戲性的復仇元素。歐洲足球就是如此，統計到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之前，原先屬于軸心國的意大利和德國共獲得8次世界杯冠軍，如果加上在意識形態上與納粹德國更為親近的西班牙的佛朗哥政權，那么原先的軸心國集團就獲得了9次世界杯冠軍，而原屬于同盟國的英國和法國只獲得2次世界杯冠軍，兩大陣營的比分為9：2。

不妨從儀式學的角度衡量一下足球、征戰與危機事件的關系。加萊亞諾曾說：“足球是戰爭的儀式升華，簡而言之，11名隊員就是街區、城市或國家的利劍。這些沒有武器和盔甲的勇士驅除人間的惡魔并重申世間的信仰：每一次的敵我對峙，代代相傳的古老仇恨和友愛都在這里斗爭。”［7］由此可知，足球絕非戰爭，足球亦非復仇之器具，但二戰后的足球在原先軸心國的極度昌盛現象的確可以說明一些問題，其中也可以看到戰爭后文化清算的一些間接性后果。失敗的一方更渴望獲勝，借以消弭戰敗的創傷記憶，這或許是意大利、德國以及西班牙足球界格外重視在世界杯上獲得榮譽的潛在動能。站在政治游戲化的高度來考量，人們會發現大量由政治游戲散發出來的樂趣，它直接架起了一種位于游戲的權力與現實權力之間的網絡。作為一種現代游戲形態，足球的流動性很強。足球在世界范圍內彌漫，呈現出一種小場域的身體交往與大場域的精神溝通的聯動性。在此意義上考量，足球超越了場域性的協作限定，再現了狩獵、戰爭乃是政治聯盟的重要性。人類社會中的原始理性會有效地消弭不必要的爭端。由于人類社會化生活的需要，人類社會中至今仍舊流行類似的儀式，其中包括戰爭儀式以及一切與之相似的游戲性儀式。

從大體育觀的角度看，足球幾乎是對政治、戰爭、狩獵、足球運動協作模式的一種復合性的再度模擬形態。就在人們還在為了一種狩獵、戰爭、政治交易的成敗而大傷腦筋之時，足球卻超越了三者的剛性化狀態，呈現出極為豐富的柔性化、游戲化、自然化訴求。中國學者試圖創造出一種有關戰爭與足球的同步性文化形態。“戰爭哲學具有觀賞性，它的一切奧妙都寫在球場上，寫在每一次進攻與防守里，寫在突破、反插、傳切、配合、助攻、推進、射門、越位、反越位等細小的章節里球迷坐在看臺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心情激動地等待著惟一的結論——‘進球’場面的出現，進而獲得一種哲學的快樂。”［10］正如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一樣，人們一方面期盼平庸社會的穩定性，另一方面又無時無刻都在渴求天才的出現，以便給過于一成不變的社會帶來一些令人振奮之物。于是，一種普泛性的力量崇拜機制便出現在世人面前。不難看出，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所探討的英雄故事原本就是一種控制力超強人士的故事。“如果一個人不是天才，又想在這個世界上取得成功，那么對他而言最重要的素質就是自制力。控制，控制，還是控制，人類發展的歷史就是一部人類控制能力提高的歷史。人類先后控制了火、煤炭、炸藥和原子能，現在正在努力控制太陽能、風能。”［17］這里顯示的是一種人類社會中的自然均衡法則及其持久性功用。其實，人類控制了地球上絕大部分資源之后，方才擁有了自由，當人類確立了較為明晰的秩序之后，置身其中的每一個人才有可能體會到占有資源后的滿足感，而最能展示人類的這種滿足感的便是休閑業及其附屬的文化機制。

足球并非唯一可以締造奇跡的競技體育項目，但是，足球中的極限性語境更為豐富。Martin Hurcombe和 Philip Dine在梳理戰爭和足球的關系時曾說：“強身派基督教原則的捍衛者強調了團隊精神、自我克制和通過看似簡單的身體活動來約束青少年的不良性沖動的價值觀。‘維多利亞時代的觀念，比賽的球場和戰場可以等同起來’，此說法在19世紀晚期的英國社會中都很流行。”［18］這里有必要將足球、狩獵和戰爭三者連綴在一起，并對其作出一個整一性的考察。三者都存在程度不等的極限性元素。但是，從參與者的激素散發水準來看，激素強度最高的是原始狩獵，其次為戰爭，再次則是足球。狩獵的要義是追逐獵物，戰爭的要義是驅逐競爭者，而足球的要義則戲仿狩獵與戰爭，其核心價值觀在于虛構人類的核心生活方式。換句話說，狩獵試圖再現一種日常性的飲食男女式的生活，戰爭則在制造生存港灣，足球更接近對戲劇性行為的體驗、觀摩與認知過程。由此可知，狩獵仍是一種人類行為學的原型動作體系，在常態化的敘事語境中，狩獵更容易成為一種溝通足球與戰爭的過渡性媒介。

3 足球對極限對抗形態的意義消解

從生物進化的角度看，強力競爭是很多獵食類生物的共有行為，而人類社會的競爭強度要遠高于其他生物。依照競爭類型來劃分，戰爭是最不常見的行為，屬于圣人不得已而為之的極端之事。正因如此，人們喜歡用狩獵來代替戰爭。其實，狩獵本身就帶有宣威的隱喻精神，大型的狩獵活動本身就是一種宣示主權行為，類似于現代的軍事演習，狩獵技術也經常用來與戰爭對比。敘利亞作家蓋麥爾·凱拉妮在《駝橋》中借主人公邁拉德的口吻曾說：“狩獵有狩獵的藝術和學問，完全象戰爭一樣，一個偉大的獵手并不比一個偉大的戰士遜色。”［19］這里呈現出一種狩獵與戰爭的鏈接性喻體。其實，人類社會永遠都在競爭，而競爭就會出現強弱關系的變化，而改變強弱關系變化的終極方法很可能仍是戰爭。湯因比曾說：“戰爭與暴力和殘酷并不是一個東西。戰爭是人類暴力和殘酷性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我相信這些壞的沖動，是人的本性生來具有的，是生命本身的一種本質表現。所有生物內部都潛藏著暴力和殘酷性。”［3］由此可知，人類無法根除戰爭。戰爭是人類狩獵基因的延續。以其為一種生物性的基因，亦便難以消亡。如果戰爭成為人人厭棄之物的話，戰爭早就消失了，戰爭之所以未曾消亡，除卻利益、榮譽、尊嚴的因素外，戰爭本身就會散發出自身的誘惑力，這種誘惑力便是基于格斗、狩獵、殺伐意味上的荷爾蒙主義。

生物進化的過程有其神奇的一面，荷爾蒙主義屬于自然現，其在人類社會中的積極作用很大，荷爾蒙主義驅使很多人產生了探索未知世界的欲望，并締造出一種冒險性人生觀。很多社群中的人都很在意培養青年人積極的人生態度，而這種積極的人生態度同樣有荷爾蒙主義的成分。從語義學的角度看，積極的行為就等于活躍、不停歇、滿溢、入侵行為，而后者完全是荷爾蒙主義的顯性表現，其在現代社會中則是一種價值極高的游戲元素，其以足球為代表。于是，足球中所蘊含的對狩獵與戰爭的摹仿的價值就日漸凸顯出來，三者的關系十分緊密，其中狩獵性會成為在足球和戰爭的中介性、均衡性與圖解性力量。人們很輕易就可以從三者的偶然性成分中看到其中的精神連接點。

人類進化的過程幾乎是野性主義逐漸消解的過程，然而，人類為了生存而被迫保持住了攻擊性能量，這樣的情況讓人類的攻擊性具備了合理性。足球競技顯然可以讓人重新理解其與狩獵、戰爭之類的攻擊性文化共融關系，三者的交匯點在攻擊性，不同之處在于攻擊強度、攻擊中的虛擬性元素比值以及攻擊的極端性之類。如果說戰爭是攻擊性的極端化形態的話，那么，狩獵更像是一種對人類的攻擊性行為的維護性形態，而足球則是一種攻擊性的美學展示形態。基于同樣的緣由，足球、狩獵、戰爭原本都是一種功利性、實用性、現場性的存在，本無所謂的審美品格，因為任何一種冒險行動都不會具備審美的價值，冒險類行為轉化為審美對象的前提是距離感。換句話說，當大體育觀時代到來以后，包括上述三種行為都會變成一種高價值的娛樂品類。三種事物的美學品格有差異，擁有各自的審美性或審丑性。但三者也有共性，且都在演示一種相對極端的人性的本然性。

無以否認，足球賽事宛如一種經過提煉后的狩獵儀式，而大型狩獵儀式也更像一種終極競爭的喻體。真實的終極競爭并非以理性見長，儀式化的終極競爭雖然也充滿了非理性元素，而其本質仍屬于理性主義的范疇，或者說具有理性主義的分支意義。潘忠黨進而闡釋：“戰爭活動所賴以組織和開展的類別系統、空間與時間的建構和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建構，就成為我們思考和表述其它大規模、有組織的社會活動的一個基本的隱喻式概念系統。”［6］其實，人類的攻擊性行為充滿了終極競爭的意味，其形態亦各有寓意。狩獵更像是一種較為輕松的終極競爭，而戰爭式的終極競爭則像是一種艱難的狩獵。且以中國清朝為例，終極競爭與狩獵的寓意一度變得特殊，其在特定場域中充滿了不確定性。中國清代一直有木蘭圍場，其意義非常豐富，其中不乏狩獵、戰爭演習以及戰爭準備之類的內容。“早在康熙十六年（1677）平定‘三藩’之亂期間，皇帝就開始北巡。到了康熙二十年（1681），清王朝在南方平定了“三藩”之亂，馬上把注意力轉到北方來。那時候，游牧在北方草原上擁有強大騎兵的蒙古諸部是清王朝的心腹大患，這個地區的穩定與否，直接關系到政權的穩固和民族的團結。所以康熙皇帝時常利用巡狩的機會親臨朔漠，操練士兵，也同時揚威給蒙古看，增加威懾力量。”［20］后世學者毫不隱晦地說出了木蘭圍場的三位一體的功能。“木蘭圍場屬于康熙皇帝的禁苑，但首先更在于它是一項重要的軍事訓練措施，為清軍打獵、習武、練兵的場所。”［20］由此可見，當狩獵文化與戰爭文化融合之后，兩者之間會出現一種模糊地帶，由此也給人帶來一種重新考量如足球這樣的高強度競技體育的機會。

足球、狩獵、戰爭與社會競爭的真實的和解場域只能是儀式慶典活動。中國學者更容易看到足球在傳播到中國以后的具體功用。“足球代表生活的一個方面。人類對足球的嗜好已經深入骨髓，如果現在上帝突然把足球沒收了，人類的政治、軍事、經濟將要發生多大的影響？對足球的激情將被轉移到戰爭中，球市的消失將動搖全球的股市……總之，世界就將翻了天。”［21］其實，足球與戰爭在此一定會產生裂紋，足球并非社會競爭行為的延伸形態，至少它可以不是社會競爭行為的組成部分，解讀這樣的現象并不費力。當今世界上的地緣文化大國如美國、中國、俄羅斯、印度并非足球大國，相反，一些地緣文化小國如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阿根廷、烏拉圭，卻是足球大國。然而，人類社會中的競爭性行為是一種普遍化的存在，人類社會的競爭行為也一直有將自身的能量衍生到各個社群的傾向性，其在分數性的社群中則會構建出不同的認知、解讀與闡釋形態。

整體而言，足球的文化屬性要更為宏大。足球承載的是一種儀式化的戰爭行為，其外在的形態略似戰爭，卻有著與戰爭的相異性元素，足球使得儀式的嚴肅性內涵得以強化，足球的游戲屬性由此而獲得了新的動機。足球與戰爭的交叉性元素極為豐富，時而達到一種你中有我且我中有你之境地，然而，體育與戰爭有著本質的差異。Martin Hurcombe和Philip Dine試圖解讀體育與戰爭的終極分野。“作為民族主義興盛的世紀，19世紀也是大眾教育（體育教育模仿的便是軍事訓練）和體育實踐法規化的世紀，這并非巧合。對Burstyn來說，體育運動與戰爭的聯系仍然存在于現代體育文化中理想化的運動員身上，他們在媒體上被構建為‘象征性的戰士或訓練中的戰士’。”［18］這里展示出了競技體育的本質，充分的攻擊性寓意構建出有關英雄、戰士、格斗家之類的想象性形象，從而將遠古的尚武類偶像活化為一種大眾精英。“眾所周知，Norbert Elias對這個升華的過程提供了一個更溫和的解釋。他認為，體育運動‘為人們提供了涉及體力消耗和技能的斗爭形式，這種斗爭形式帶有解放式的興奮，同時也在最大程度上限制了運動傷害。’”［18］由此可知，現代體育僅僅傳輸的是一種原始信息，并將一種遠古的攻擊性主題發揮到極致。作為一種文化形態，游走于足球與戰爭之間的狩獵文化則更易于消亡，原因在于足球可以替代狩獵的虛擬性，而戰爭可以替代狩獵的實用性。

有關足球、狩獵以及戰爭的話題還可以推衍其他領域，這里需要闡釋一下足球對狩獵與戰爭的超越性元素。不妨從足球中的野性主義元素說起。“從人類生活的現實看，能夠讓人們普遍而持久地感興趣的事情或者說能夠大規模地吸引人的眼球的事情不外乎兩類：一類是情色，一類是戰爭。情色，符合人的獸性要求，但神性決不會允許其成為‘公共事務’。戰爭也是獸性感興趣的，但神性與獸性都不太愿意其成為一種生活常態。而足球為人們被壓抑的征服欲、性欲提供了一種替代性的宣泄方式。這也算是人類文明的一大進步吧！”［22］足球貌似充滿了野性、獸性、蠻性主義的諸多元素，然而，這僅僅是一種表象，足球始終未將人類的文明性降低，恰相反，足球將人性的真實性還原到一種高純狀態，并借此維護人類的基本尊嚴。莫里斯毫不掩飾足球中的教化含量。“對很多年輕人來說，足球實際上代替了傳統的宗教活動。他們不再踏入教堂，而是為自己的主隊虔誠祈禱，祈求他們能夠贏得比賽。從前我們會建造宏偉的教堂和寺廟，人們會聚集在那里舉行宗教慶典。今天宏偉的足球場在實體上取代了寺廟和教堂。足球和宗教的相關性在建筑上也可見一斑。”［23］不難看出，除非移情意愿格外強大者，很少有人將足球的中失敗歸入真實的危機境界。“從人性的層面解讀，足球是人的神性與獸性的共同表達，是智慧與力量的靈動融合。直白一點說，足球是人之野蠻本性的文明宣泄。這就是足球令人著迷的一大秘密。”［22］即便從文明生發學的角度看，人類社會中的野蠻力也值得首肯，它直接啟發了文化、禁忌、修養、信念體系的出現。“就是說，對于作為具有動物本能的人的需要，作為社會存在的人的需要，足球一并給予了較暢快又相對文明的滿足。”［22］在東方社群語境來衡量，野性主義帶有重新界定人的原始性價值的成色，它將人的天然權益重新排列出來，借以讓更多的人獲得一種重新權衡自身權力維度的機會，其中包括自由競爭、自由挑戰、自衛性戰爭的權力。

無以否認，戰爭學中一直存在勝敗乃兵家常事之說，狩獵與足球競技中僅僅存在一種非極端的自然概率型事件，正因如此，戰爭、狩獵以及足球之間并不存在真正的因果關系。現代人仿佛一種完全掌握了三者密碼的超級預言家，且可以在任何空間將三者仿制到其原本應該存在的位置。足球的場域中盡管也存在大量有感失敗、廢黜、沒落之類的元素，但足球本身即為虛擬產品，足球中的任何元素都像是一種虛構的動態敘事體中的組成分子，正因如此，足球不會造就出真正的災難，相反，從終極的意念上考量，足球只能給人帶來一種輕松而愉悅、溫馨而優雅的享樂元素。從人類早期行為的角度看，足球還極有可能是一種相對初始化的狩獵、戰爭形態，但是，它承載了進化論中單純而獨立性的意義，成為一種真實地再現青春性絕對價值的最大的載體。從各種以戰爭、狩獵為題材的文藝作品中即可看出，兩者皆已完成了從真實敘事到審美制品的轉移程序。戰爭行為雖然事關人命，但站在無涉自身利害關系的普通旁觀者的立場上說，它同樣具有極強的審美性、娛樂性以及談資價值。狩獵的娛樂性也在增強，各種狩獵類文藝作品的出現展示出人類對于狩獵行為的眷戀態度。較諸戰爭與狩獵行為，足球可以說是一種最新的視覺娛樂品類，以其具有優雅的象征性符號，進而獲得了越來越多人的喜愛。信息時代到來之后，人們終于看到了戰爭與狩獵行為的原始感，并最終還疏離了兩者。足球也恰在此時成為兩者的最佳替代品。

4 結 語

無可否認，戰爭為大多數人所厭倦，但是，戰爭亦為部分人士所歌頌。出于不同的信念，人們對待戰爭的態度也有差異。戰爭的殘酷性經常被人闡釋，以其殘酷，才可能釋放在虛擬領域。于是，現代影視制品更是喜歡將其假設為一種憤怒者的行為。其實，不同的文化對待戰爭的態度不盡相同。在此語境下，狩獵反倒成為一種個體性行為。且以中國語境為例。在性善論的文化共同體中，戰爭、狩獵以及足球都屬于野性主義的文化載體。那里不僅公然凸顯悲劇的獻祭精神，還將一種人所禁忌的主體和盤托出。其實，足球的擴張力就源于其毫無忌諱的強力思想維度，足球之所以不懼任何一種外域思想的侵擾，就在于它使用了高度虛擬化的思想過濾裝置，借以柔化了人類進化的自然性。相比較而言，狩獵正在成為一種漸行漸遠的社會存在，其為足球之類的強競技球類項目的替代現象已然呈現出來。足球儼然已經成為一種新型的信仰載體，其對大眾生活的干預強度在此得以體現。尚需說明，當足球的宣導作用日漸為人接納之時，足球也便具備了多元化的和平主義的思想元素。正因如此，足球的教化性、信仰性與文化性更高，其對人類文明體系的完善有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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