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以下簡稱“羅”):成長氛圍與經歷,對一個人的塑造和影響往往是深刻而長遠的。據了解,您的父親是一名服裝設計師,在他的影響和熏陶下您從小就在藝術方面有所積累。聽聞少年時您隨父親在芬蘭生活了幾年,接觸和了解了芬蘭的文化藝術。那么,您父親和芬蘭的生活經歷對您后來的學習、創作以及設計觀念、思想的形成都具體產生了哪些影響?

倪一旻(以下簡稱“倪”):我父親師承上海書畫院原執行院長江宏先生,是曾經獲得國家級獎項的服裝設計師。我很小的時候就常跟著父親去江宏先生的家庭畫室里玩泥巴、追小貓,還時不時地要在父親的畫作上添畫幾筆。那個畫室儼然就是我童年的游樂園。在我的記憶中,父親總是很忙,很少與我互動。因為這個緣故,筆和紙就成為我那時最喜歡的“玩具”,也正因如此,我更習慣于用圖形、符號或者色彩去表達個人的情感與態度。
在芬蘭的幾年,是我與大自然最親密接觸的幾年。那里的自然環境很好,高純度的藍天以及顏色各異的植物和果蔬,讓我對色彩的感知經驗不斷提升。這對一個學習繪畫的少年來說遠比研讀彩色繪本有用。芬蘭人推崇簡約、低調且親近自然的生活理念,這一點對我的影響特別深刻。當時,父親帶著我幾乎游歷了整個北歐。飄忽不定的生活雖然艱苦,但讓我形成了觀察世界的獨特視角。
羅:大學畢業后,您曾到一家公司做與設計相關的工作,后來開始創業、開設工作室,再后來又到高校教學。在這個過程中,您是如何適應職業和工作內容的不斷轉換的?又是如何協調設計美學與商業價值的關系的?

倪:我是非科班出身的設計師,喜歡嘗試不同領域的東西,比如純藝術、攝影、建筑設計、環境藝術設計、時裝設計、編程、音樂等。雖然我對藝術設計充滿好奇與熱愛,但直至大學畢業,我都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成為一名真正的設計師。在工作了16年后,我覺得無論是設計創作、自主創業還是設計教學,于我而言都是自己中意的活法。在面對不同的工作內容時,我會不斷調整心態和工作方式。但這些選擇歸根結底都是“做好設計”這一件事情。這樣,在不同設計風格和需求之間轉換,也就不會太困難了。
設計是服務于大眾的,而大眾成就了市場,有了市場就會量化商業價值,這一系列的關系中包含著無窮無盡的過程、變化和差別等。一個善于觀察的設計師常常會用理性且克制的語言來做設計,從而很好地滿足各方需求、協調各種問題。同樣,設計美學與商業價值間的關系也是需要設計師自行協調、控制的,即在“藝術美學”和“商業實用”之間尋求一個“度”。而要把握好這個“度”,一方面設計師需要有很強的理解和掌握大眾、消費者需求的能力,另一方面也要在傳統文化藝術、美學思想等方面有相對深厚的積累。明白了這一點,我在日常工作和創作中就會努力去做,也逐漸積累了一些設計經驗。
羅:觀賞您的設計作品時,總有一種撲面而來的靈氣和濃厚的生活氣息,給人以親切感。所以想請您結合具體的設計作品談一談,在平時的設計實踐中,您是如何觀察、思考和表現的?又是如何尋求設計靈感的?

倪:我是一個喜歡從環境中獲取靈感的人。創作同樣一件設計作品,在上海與在紐約我可能會產生截然不同的靈感和思考方式。這其實是一個“視角轉換”的問題,也就是視角變了之后,靈感來源便會發生變化,思考和表現方式也會發生變化。在一定程度上,轉換視角的過程也是尋求設計靈感的過程。很難說清我是如何不斷轉換視角來審視問題的,但從日常生活中似乎能找到一些線索。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在生活中,我都會不斷地讓自己離開熟悉的舒適圈,積極面對陌生的環境,以保持自己對生活的新鮮感,并從中不斷獲得新的創作靈感。我似乎也一直熱衷于探索這個循環往復的過程。昊美術館(HOW ART MUSEUM)是我的一個具有代表性的設計項目。確切地說,它是關于昊美術館品牌升級的設計項目。在設計之前,我用了大量的時間評估昊美術館原來的品牌形象。其原來的品牌標識還是很有辨識度的,所以我保留了原先的字體——“HOW”的骨架,但同時我告訴自己必須以更開放的形式去重塑它。昊美術館具備當代藝術品收藏、陳列、研究和教育等社會功能,其品牌形象需要呈現的深層次內涵很多。當以這個視角去觀察和思考的時候,我便決定要創造出一個具有親切度和以展現內容為主的形象,這樣參觀者就會更多地將注意力放在“內容”上,而不被周圍的環境過度干擾。昊美術館的英文名稱中的“HOW”本是個疑問詞,存在無數的答案和可能性。我將原來品牌標識中的“HOW”塊面化,以道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理念為構想,以由點線形成的面(方塊)作為基本單元,并使其在扁平化的二維空間移動,形成一種視覺系統的衍生規律和在空間中組合的可能性。這個標識的隱喻內涵才是我的設計初衷,即人類遷移和文明演變的故事。
在重塑上海外國語大學賢達經濟人文學院附屬幼兒園的品牌時,我徹底拋棄了構建幼教品牌的傳統思維方式,轉而探索原生設計,期望創造出帶有人文溫度的品牌形象。我將學前教育解讀為“構建下一個世代的工程”,并將此隱喻為一種生命創作的“新基建”。設計該品牌形象時,正值上海外國語大學賢達經濟人文學院崇明新校區施工建造期。我每天路過堆滿鋼材的工地時,都會發現那些建筑基材(槽鋼、三角鋼、工字鋼、磚石、鋼筋)在陽光的洗禮下形成了一個個截面投影。這些“新基建”的投影被我記錄下來并留存在設計中,隱喻對祖國下一代的期許(滿腹經綸、真才實學)。


羅:通過您對上述兩個設計項目的闡述,我發現您十分注重賦予設計隱喻意義,并且有自己所堅持的設計觀。那么,您的設計觀是基于什么樣的思考而形成和提出的呢?其獨特的內涵和意義是什么?
倪:我認為設計就是一門語言,因為是門語言,所以自然而然就包含著各種隱喻。我非常喜歡在設計中使用隱喻符號,這也是我為自己定義的一種設計觀。很多設計師的設計作品都有A面、B面。而在很多設計作品中,A面、B面占據整個作品的比例是有偏向性的。A面即受眾能直接看到的東西,通常占據較多比例;B面即可以被賦予其他解讀的內容,通常占據比例較少。但在我的設計觀念里,A面、B面的表達是平衡的,即能讓受眾看到的指向性內容占據50%,剩下的50%是屬于我個人的設計符號“埋線”,需要被細細挖掘、分析。很多時候,我并不想過多去解釋設計作品的創作理念,而是讓觀者能夠直接感受作品映射出的意義、內涵和情感。
2018年我為兒童藝術教育品牌(GENIART)重塑的品牌形象,便很好地體現了“隱喻符號”在設計中的應用。該品牌主張讓孩子們學會用不同的視角去審視這個世界。作為回應,我選擇以“視角轉換”這個概念來呈現探索世界的可能性。在設計中,我賦予品牌標識三層含義來詮釋如何通過“視角轉換”探索世界:首先,觀者會在標識中看到一個“手勢”,它是代表第一人稱的符號——典型的兒童窺探世界時會比出的動作,具有很強的儀式感。其次,深入觀看時就會看到一只“眼睛”,是代表第二人稱“凝視”的符號。眼睛的細節處以代表光芒的符號表現“第二人稱的眼睛”在凝視、觀察這個世界。最后,標識中的鏡像字母“GENIART STUDIO”會引導觀者發出疑問,而這恰恰是以第三人稱的口吻去問的,即“為什么這些字母是鏡像的”。當人們拾起好奇心的時候,認識世界的能力就會進一步加強。

羅:設計與生活密切相關,是為人們的生活而服務的活動和事業。在一定程度上,其主要任務是為人們創造美好生活,給人們以積極的啟示和引導。對此您怎么看呢?您認為如何才能設計出時代和人民真正需要的作品?
倪:我很認同這一觀點。設計師承擔著巨大的社會責任,需要能推己及人,給人啟示。同時,設計師也是美學價值觀的引導者,更是民族文化復興的參與者。我認為設計與生活是通過文化連接的,設計師只有具備深厚的文化修養,才能真正做出符合時代和人民需要的設計,并將文化持續地轉化成符合當下審美的多樣化載體,促成人與社會、自然的互動,從而正向地影響人們的生活品質。這里的文化可以是本土化的,也可以是跨國界的。這里的文化修養可以通過文獻閱讀來提升,也可以通過實踐來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