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讀者的視角出發：探析書籍設計與閱讀需求的錯位

摘要：讀者視角圖書設計圖書審美圖書形式

一、圖書形制的“繁復”與“簡潔”之議

近年來，為了迎合書籍設計賽事評選者的喜好，抑或是追逐一種所謂的“設計感”，一些圖書設計者在形式設計上層層加碼，尤其喜歡使用一些“特殊”形制，造成圖書的形式、信息過于繁復。通過對歷年來獲獎圖書的觀察，筆者發現評獎者對圖書的特殊形制有所偏愛，而這樣的偏愛現象對圖書設計者產生了一定的誤導。圖書的特殊形制是指在一般圖書中很少出現的形狀和樣式，比如毛邊本、書口刷色或彩繪、裸脊裝、拉頁、筒子頁、M頁、書中書等。調研發現，這些特殊的形制在獲獎圖書中使用較為頻繁，并且占比較高。但這類圖書在各大書店中并沒有很高的占比。由此筆者認為，在獲獎圖書中出現特殊形制圖書占比高的現象，與圖書評選者、設計者對圖書特殊形制的偏愛有極大關聯。

從設計的角度來講，圖書的特殊形制實屬別開生面，能給讀者提供獨到的閱讀體驗，也能增加圖書審美的維度。但這些特殊形制大多屬于形式方面的創新和設計，有時反而會影響內容閱讀的便捷性、流暢性和連續性。比如拉頁、M頁等形式的書籍就存在這樣的問題。拉頁是為了突破開本頁面的局限而產生的一種圖書裝幀工藝，裝訂時需要折疊起來，閱讀的時候再拉開，能夠帶給讀者別樣的閱讀體驗，但有時也會讓閱讀變得復雜化。M頁是近幾年才出現的一種新式設計，是在筒子頁基礎上再在書的外切后口部位向里重疊縮進部分內容，從上下切口看如同M形，閱讀時需要一一抻開，這樣的設計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閱讀的時長。除此之外，這些特殊形制圖書的設計、印制成本都比普通圖書高出很多。比如，筒子頁耗費的紙張是雙面印刷的一倍；M頁的用紙量更大，是普通雙面印刷的一倍以上；書口彩繪、燙金都需要特殊的印制技術；一些特殊形制的圖書配頁、裝訂大都需要手工操作，費用大幅度提高。由此可知，圖書特殊形制確實能夠給讀者帶來新穎的閱讀體驗，但是設計者應該控制對它們的使用比例，否則以這些特殊形制精心設計而成的“天價”圖書只能被少數擁有購買力的讀者束之高閣，造成書籍設計師的追求與讀者需求錯位的現象。

德國著名建筑師路德維希·密斯·凡·德羅（LudwigMiesvanderRohe）堅持“少即是多”的建筑設計哲學，在處理手法上主張將設計細部精簡到無可精簡的境界，甚至讓結構完全暴露，并升華為建筑藝術的一部分。“少即是多”的設計哲思同樣也可作為圖書設計的準則或理念，即不追求復雜的形式也能夠呈現出良好的設計效果。不過，要實現簡潔美看似容易，實則很難，因為其本身是對繁復的一種更高超越，即需要呈現圖書審美內涵的豐滿性和一種長久的韻味，使圖書美在其中、蘊藉多致、耐人尋味。而要達到這種藝術境界，設計者需要具備深厚的學養和文化底蘊，還要有用心體會圖書內容的意識。比如，獲得2019“世界最美的書”獎的《江蘇老行當百業寫真》從封面到內文都使用了老點心鋪的土灰色包裝紙，類似再生紙，看起來簡單、素樸，設計也很簡單，給人以大氣、要言不煩之感。該書還使用了傳統的紙捻裝訂法，呈現出一種原始美。封面上僅僅是一個豎條字框，里面是書名，沒有過多的色彩與圖像、圖形裝飾，卻能很好地呼應圖書的內容與主題，實現形式與內容的統一。

二、圖書設計的編碼與規則應為閱讀服務

有史以來，人類創造了包括文字在內的很多符號。用這些符號指代某些意象，即是一種編碼行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圖書設計也是一種編碼行為。這種編碼可對傳統規則做出突破，但無論怎樣突破，其目的都應該是便于閱讀。

（一）編碼的合理性在于強化閱讀功能

圖書設計是一種使用文字、圖像和色彩進行編碼的設計行為。不同的人對同一內容的理解不盡相同，因而他們的編碼方式也多有不同，也就是說設計表達具有多種可能性，不同的設計者可以有不同的編碼方式。

圖書設計在編碼過程中首先要實現的就是滿足圖書的表達功能。如果圖書設計的編碼能被讀者理解，就是明碼，否則就是暗碼。設計師的編碼也就是圖像語義，應該無須解釋就能讓讀者看明白。但有些圖書設計師認為自己習以為常的知識讀者也同樣了解，比如特定圖像的寓意、內涵等，因而經常會將這種專業性元素強加到圖書設計中，導致圖書暗碼生成，造成設計理解的錯位。

圖書設計是為閱讀服務的，以輔助圖文內容更好地呈現，提升讀者的閱讀體驗，而并非只為設計而設計。衡量圖書設計合理性的重要標準之一就是是否符合人的閱讀習慣和規律。因此，無論是設計師、編輯，還是評委，首先都要明白書籍是為閱讀而服務的產品，而非用于觀賞的藝術品。任何可能造成閱讀障礙和理解偏差的圖書設計，即使擁有無比奪目的形式，也難以得到讀者的普遍認同。就像現代某書籍設計師所說的那樣：“真正好的設計，不能只讓人‘眼前一亮’，讀起來舒服，才是真的美。”但是，目前很多圖書設計都對閱讀造成了干擾，比如有些設計大量使用紅底反白字、黑底反白字，讀者閱讀時間久了就會眼花繚亂、心生煩惱。例如，《窗里窗外》的內文就有幾十頁的紅底反白字，長時間閱讀會給人以強烈的不適感。再如，《萊比錫的選擇——世界最美的書2019—2004》一書在內文中大量使用了小六號字，讓閱讀變得十分費力。這些設計編碼都違背了人的閱讀習慣和規律。

總之，設計編碼應該對文本起到美化與提升的作用，以加深讀者對文本的喜愛程度和對內容的理解，使閱讀變得更輕松愉悅。但有的設計編碼對文本基本沒有美化作用，可能使讀者無感；有的設計編碼則為文本帶來負面影響，讓讀者對文本生厭，對閱讀產生疏離感，這樣的設計編碼便不值得提倡。

（二）突破規則的創新要有度

如今出版界遵循的有些規則，實際都是職業習慣和傳統做法，大都未曾上升至行業標準或國家標準。比如，首行縮進2字符，沒有任何文件或標準規定必須這樣排。再者，我國關于出版的標準大都是推薦性標準，不是強制性標準，因此非標準的規則常常可以被突破。出版界關于圖書設計的習慣和規則很多，而突破這些習慣和規則對圖書進行創新設計的方式也多種多樣。但在突破規則的創新中，設計者要把握好度，要深入考慮讀者的閱讀體驗、閱讀習慣和接受度。比如首行縮進2字符有利于區分不同段落，能夠讓讀者一目了然。如果要跳出首行縮進這一規則進行創新，就只能在段尾做一些能夠明確區分段落的設計。《萊比錫的選擇——世界最美的書2019—2004》一書段首都沒有縮進，只在段落結束的地方設計一排豎線，體現出了創新，也方便讀者分辨段落。系列兒童圖書《老鼠記者》突破規則的創新設計也非常值得我們關注。比如，該書中的很多文字并沒有排成整齊的段落，有些字句甚至跟隨圖案線條排列成彎曲狀、流線形，似乎要動起來一樣。筆者認為，這樣的設計既不妨礙閱讀，又能給孩子帶來閱讀的快感，很好地把握住了突破規則進行創新的度，非常有借鑒價值。

此外，有一些書籍設計者并不能把握好突破規則進行創新的度，因此影響了讀者的閱讀體驗或者降低了讀者對書籍的閱讀興趣。比如，有些設計者為了呈現獨特的美，在封面上不突出表現書名、作者名、出版社等，這樣不利于給讀者造成較為深刻的印象，也不利于吸引讀者的注意力，甚至會降低讀者的閱讀和購買欲望。比如，《萊比錫的選擇——世界最美的書2019—2004》一書若是去掉腰封，封面上便沒有書名；《中國古代界畫研究》封面的文字部分僅僅是鼓起的狀態，在顏色上并沒有和底色區分開來，也很難辨認；獲2021年中國“最美的書”獎的《通往人文的建造》封面上的書名、作者名、出版社也難以看清。還有些設計者會在內文中設置不等寬段落、左右不排齊段落、不平行的字行等，給閱讀造成不便。

就以上所舉例子來說，首先，筆者認為封面上的書名應該易于辨識，書名、作者名、出版社應盡量齊全、突出，而且書名也不宜使用一些怪異的字體，書名顏色也盡量與背景區分開。這樣，讀者才更容易注意到這些書籍，并產生閱讀的欲望。據日本的井狩春男統計，讀者一般瀏覽一本書的時間在3秒左右，如果一本書在3秒內不能吸引讀者，那么這個封面的設計就是失敗的。其次，筆者認為內文設計的最終目的是便于閱讀，離開以方便閱讀為目的的創新實則是不可取的。比如，有些圖書中沒有設置目錄、頁碼，但目錄是圖書的重要附件，便于讀者快速了解全書內容結構，頁碼也是檢索內容的重要依據，如果缺少了就會給讀者的閱讀檢索帶來不便。

在圖書設計中，規則可以被突破，但設計者不能為了突破規則而忽視讀者的需求，而應該通過突破規則創造更便捷和新穎的閱讀體驗，即要站在讀者的角度進行思考和設計。

三、圖書設計獨立表達的邊界與可能性

（一）把握獨立表達的平衡點

如今，參與圖書設計的主體通常不只是設計師，還有作者、出版者、讀者等，因此圖書設計的最終結果通常是多元審美的融合。而即便在這種多元融合的審美視角下，設計師依舊有較多獨立表達的空間，這有時就會導致出現過度設計、過于強調獨立表達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筆者認為圖書設計師要特別注意的是找準獨立表達的平衡點，不然很可能會讓圖書的設計流于形式，從而失去了圖書設計和出版為內容服務的這一本質意義。比如，有些書因為過于強調獨立表達而被設計為當代藝術品，致使很多讀者難以理解，違背了圖書出版的核心目的。

綜上可知，所謂獨立表達的平衡點，實際上是指設計師在追求獨立、個性化表達的同時，也要兼顧讀者的接受度，找到自主表達和讀者接受之間的契合點。獲得2017年“世界最美的書”銀獎的《蟲子書》的設計在這方面就做得比較成功。此書中所謂的文字其實都是蟲子啃咬過的痕跡，只有版權頁有文字。設計者通過深入觀察，發現蟲子在葉子夾層之間的啃咬痕跡很有意思，于是將這些啃咬痕跡經過提取，設計成了類似文字的符號，并編排成書。此書出版后很受讀者的歡迎，被很多國家翻譯出版，還被很多圖書館收藏。出版蟲子的“語言”是一種大膽的突破和嘗試，也是設計獨立表達的一個典范，為圖書設計和出版開辟了一個全新的領域。同時，讀者雖然無法讀懂此書，但并不妨礙他們對這本書的好奇、喜愛和認同。因此，筆者認為此書的設計師確實找到了獨立表達與大眾審美的平衡點。

（二）獨立表達要視圖書類型而定

圖書市場有大眾圖書，也有小眾圖書。有的小眾圖書不追求市場效益，設計師通過圖書設計彰顯個人性情是應該被允許的。也即，考慮大眾讀者需求的圖書設計是值得稱贊的，而單純為了表達個性的圖書設計也應該被尊重。但是，圖書設計何時突出大眾審美，何時突出設計師個性，需要視情況來定。這就關乎設計圖書時設計師究竟要具備產品思維，還是具備作品思維的問題。筆者認為出版社委托的圖書設計，設計師應使用產品思維進行設計，對于這些圖書的設計，還是要考慮讀者的審美接受，若單純彰顯個性對出版社來講是不負責任的表現，畢竟出版社的投資需要追求回報率。對于設計師自己投資的圖書而言，設計師便可使用作品思維進行設計，盡情展示個人趣味。當然，有些出版社允許設計師自由設計，這往往基于出版社對設計師的信任。

然而，一些小眾類的圖書雖然能使設計師充分實現獨立表達，但出版的意義并不大。比如，歐洲中世紀祈禱書的設計制作多使用黃金、象牙、寶石等珍稀材料，形制唯美，但價格十分昂貴，普通大眾根本無力購買，只有皇家、修道院、貴族才能負擔得起。現今，英國、法國還有一些從事書籍裝幀的手工作坊，他們不惜工本裝幀圖書，小批量制作手作圖書，一本書一般制作一二百本，至多不過五百本，主要服務于小眾人群。當然，像這種圖書作坊在設計圖書時常常會使用一些稀見的豪華材料，設計師因此擁有極大的獨立表達空間，但這樣設計出的書籍只能成為小眾人群的收藏品，并不能在大多數人中間起到傳播文化的作用。對于當今的大眾圖書設計來說，不宜過分追求圖書裝幀材料的奢華，比如為其“穿金戴銀”等顯然是過度設計，卻并不一定能很好地展現設計者的設計思想。同時，這樣的圖書價格必然很高，大多數讀者沒有能力去購買或者沒有意愿去購買這樣的書籍。

四、關注讀者需求才能真正實現圖書審美的多元化

圖書設計的參與主體是多元的，而讀者的審美標準和閱讀需求往往只起到預測、參照的作用，主要通過大眾媒體或自媒體傳達給出版社和設計師，對設計師和出版社產生影響。但在當下很多書籍評獎活動中，讀者、大眾的審美和需求往往被忽略了。舉例來說，2021年度中國“最美的書”獎的評委多為行業的領導、專家及設計師，并沒有普通讀者。因此筆者認為，在這樣的評獎活動中所形成的圖書審美，實則并非真正的多元化審美。書籍既為讀者而創造，就要反映讀者的需求，圖書評選賽事也理應有讀者的參與。評委們與讀者在專業方面的差距其實不言自明，但讀者其實也有自己的評判標準和喜好。如意大利博洛尼亞兒童圖書博覽會設有一項兒童圖書獎，主辦方顧慮專家不了解兒童，為此專門安排了一群兒童來為此獎做評委，筆者認為這種做法值得目前的很多圖書評獎賽事借鑒。

總之，由于審美本身的復雜性、多元性，關于書籍設計的美丑問題常存在各種爭論。但無論是大眾審美，還是設計師的個性表達，都應該受到尊重，這也是圖書審美生態的一部分。圖書審美的百花齊放有利于圖書審美的正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