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需要審美官嗎

摘要：設計審美審美官評判標準

美有多重要？

在著名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AbrahamMaslow）看來，幾乎所有健康的人都有真正的美的需要。而當美的需要得到高度滿足時，人會產生一種“高峰體驗”，這是人存在的最高級、最完美、最和諧的狀態。此時人會沉浸在一種無比愉悅的精神境界之中，產生極大的幸福感與滿足感。正如美國美學的開創者喬治·桑塔耶納（GeorgeSantayana）所指出的那樣，美本身可以是幸福的來源和要素，審美愉悅造就了我們的幸福感。[1]我國著名美學家葉朗先生說：“審美活動盡管沒有直接的功利性，但卻是人生必需的。人的一生當然要做一番事業，但人生還應該有點詩意，有審美這個層面。”[2]

可見，美是如此重要，美對我們的健康和心理的影響如此之大，以至于美的環境甚至關系到民眾的幸福感與身心健康。不僅我們生活的大環境需要美化，個人居住的小環境亦是如此。據統計，人的一生大約有87%的時間是在經過設計的建筑中度過的，且每日的衣食住行無不與設計相關。優秀的設計作品通過批量生產，往往能夠影響數百萬人的生活。可以說，設計構建了我們的生活。在設計中融入美，可以使人與物以及環境建立和諧的關系，使生活審美化、審美生活化，進而帶給人愉悅感與滿足感。

一、我們身邊的丑陋設計

然而，環顧我們身邊的設計，真的美嗎？

號稱“中國最新銳的生活方式周刊”的《新周刊》第536期曾經推出過一個名為《低美感社會——我們時代的審美匱乏癥》的專題，一經發布便引發了一場有關審美的熱議。該專題卷首語犀利地指出，在這個低美感社會，許多人患上了審美匱乏癥，它的十大病征表現為：丑形象、土味家居、奇葩建筑、非人街道、塑料設計、網紅臉、偽古風、廣告有毒、抖式快感、文化霧霾。[3]那么，是誰修建了丑陋景觀，是誰設計了奇葩街道，是誰復印了一張張的網紅臉，是誰拍攝了土味視頻和“有毒”廣告，又是誰拍出了一部部爛片爛劇？仔細考量后，我們不難發現，這篇卷首語提出的當今中國社會十大審美病征，竟或多或少都與設計審美關聯。

該專題卷首語提出：“審美爛，到底是怪掌握審美話語權的人爛，還是怪被動審美的人爛？這是個問題。在審美這件事情上，中國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沒人真正為美負責，從城市、學校、公司到家庭，人民需要惡補美育課，人民需要‘首席審美官’。”[4]其中對于低美感現象的總結與抨擊可謂酣暢淋漓，讀罷令人直呼痛快。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人民需要首席審美官”的提法卻遭到了輿論的強烈反彈。筆者將反方頗具代表性的觀點整理如下：大眾審美需要時間和空間慢慢養成，而大多數人工作、學習之外的時間極其有限。因此，在當下只有獵奇與審丑才符合娛樂的精神。在任何時代，無門檻的娛樂往往占大多數。然而，也只有這一點得到保證的前提下才會涌現出精致的審美。也就是說不可能在不走下面九級臺階的情況下只走最上面一級。而且審美是個人化的，與生命體驗息息相關，本就沒有高下之分。所以審美不能是排他的。在中國古代，不事生產的文人的審美標準曾長期凌駕于其他階層的審美標準之上，這與當今社會平民多元化的審美趨勢非常不同。相較而言，后者的生命力更旺盛。因此，不論是“首席”還是“審美官”，都與美的天性相悖。大眾不需要審美官，再高超的藝術成為樣板之后也會失去其價值，就像離開了魚缸的魚不可能呼吸一般。

以上的反方觀點聽起來似乎振振有詞，但我們不禁要問：不同的審美之間究竟有沒有高下之分，有沒有評判的標準？是不是所有的審美都應該被包容，并與其他審美并存呢？筆者認為審美多元化是應當提倡的，“審美不能是排他的”也沒有錯，但無論是通俗的還是高雅的作品，其內部仍有高下之分。通俗作品在審美性上并不一定低于高雅作品。比如，優秀的農民畫在審美性上不一定低于文人畫。所以，筆者認為“審美不能是排他的”應該是就這個意義而言的。如果真如反方所說“審美沒有高下之分”，那么又何來“精致的審美”？何來“下面的九級臺階”和“最上面一級”？所以反方的觀點是自相矛盾的。

在第536期《新周刊》上發表的《中國審美十大病》一文列舉的實例包括：廣西南寧某公園湖上的假人像、酷似銅錢造型的廣州圓大廈（圖1）、外形為“福祿壽”三星彩塑像的河北廊坊燕郊天子大酒店，以“富貴花開”圖案裝飾墻壁的土味家居以及由繁復花紋包裹的“土豪氣質”的室內裝修（圖2），高飽和、低美感、強行統一的“非人街道”，通過化妝技巧、美顏相機和整容手術打造出來的“網紅臉”，附庸風雅、劣質粗糙的“漢服”，急速倒退的封面原畫、字體與排版設計，仰賴簡單、重復和曝光度“三板斧”的垃圾廣告，追求整蠱惡搞、獵奇審丑以及視耐心、深度與思考為敵的短視頻，粗制濫造、劣幣驅逐良幣的網頁游戲，等等。

除《新周刊》外，網絡上對丑陋設計的討論還有很多。比如，2010年以來由建筑暢言網主辦的“中國十大丑陋建筑”評選活動便備受矚目，影響力既深且廣。該活動由社會公開征集投票，由業內資深專家終審，每年發布一次榜單，至今已經成功舉辦了13屆，評選出了很多丑陋建筑，包括彰顯拜金主義和毫無文化內涵的河北元寶塔、盲目仿生的江蘇蘇州昆山大閘蟹生態館、刻意融入象征隱喻和體態怪異的廣州融創大劇院、與周邊自然環境不協調和形象惡俗的重慶武隆白馬山的飛天之吻（圖3）、造型拙劣和比例失調的河北滄州吳橋國際雜技大劇院、參數化表皮尺度失衡和設計品質粗陋的河南科技館新館、生搬硬湊陶罐器型的上海廣富林考古遺址展示館（圖4）等。

不可否認，我們的生活中隨處可見形形色色的丑陋設計，對大眾生活造成了不良影響。然而，這些林林總總的惡趣味審美，在上文的反方觀點中竟被認為符合娛樂的精神，會受到業余時間極其有限的人們的歡迎。但筆者認為，正是因為大眾的時間有限，才更應該以美的環境、美的設計來滋養其心靈，沉浸式地熏陶和潛移默化地提升其審美經驗。而要提升大眾的審美經驗或審美能力，就需要“首席審美官”的引領。所謂“首席審美官”，是指那些掌握了審美話語權的人。然而，人們需要的“首席審美官”并非毫無作為和徒有虛名之輩，而是真正有提升人們審美素養的責任意識的人。正如某音樂制作人所說：“聽眾是無辜的，所以我們給他們什么樣的東西，這是最要緊的！”這體現出的便是作為“首席審美官”的覺悟和責任意識。當這種覺悟和責任意識出現在設計領域的“首席審美官”身上時，他們能將真正有品位的設計推給大眾，并且能夠建立設計審美評判的標準，塑造大眾的審美能力。而這才是《新周刊》所說的“人民需要惡補美育課，人民需要‘首席審美官’”的真正內涵。

二、建立設計審美評判標準的可能性

（一）發揮“首席審美官”的作用

關于審美標準的問題，英國著名哲學家、美學家大衛·休謨（DavidHume）曾做過十分精辟的論述：“按照人類內心結構的原來條件，某些形式或品質應該能引起快感，其他一些引起反感；如果遇到某個場合沒有能造成預期的效果，那就是因為器官本身有毛病或缺陷。”[5]也即是說，擁有健全的生理器官，人們才有可能建立審美標準。然而，人們的內心器官并非都很健全，而有些則會抑制或削弱人們分辨和感受美丑的能力。

除擁有健全的生理器官外，對美的敏感力也是建立審美標準的重要條件。很多人之所以缺乏對美的正確感受，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對美不夠敏感。美感屬于感受范疇，是一種包含理性因素的十分細膩的情感，因此擁有正常感官的人也未必能正確感受到美。而優秀的詩人、藝術家和設計師對美往往都有強烈的敏感力。例如，他們用肉眼所能分辨的色彩可能比大多數人多幾千種，能夠敏銳地捕捉到色彩之間細微的差異。美國藝術設計大師路易斯·康福特·蒂法尼（LouisComfortTiffany）就是一位對色彩極度敏感的天才。他不喜歡在玻璃上繪畫的技術，認為那會模糊和干擾玻璃天然的透明性。出于對玻璃材料屬性的尊重，他窮盡畢生精力不斷探索其創造的可能性，最終創造出了偉大的法瑞芙爾（Favrile）玻璃。（圖5）蒂法尼的代表作之一，1893年前后設計制作的法瑞芙爾“孔雀”玻璃花瓶（Peacockglassvase）具有流動拉長的自然造型，色彩華麗的孔雀羽毛紋理通體適形，與幽暗的背景有機融合，顯得極其和諧。世界上同一時期的玻璃工坊成千上萬，而蒂法尼卻能從諸多的競爭者中脫穎而出，這不得不歸功于他對美的敏感力。正是天生對美敏感的詩人、藝術家和設計師不斷發掘和創造新的美，才促使人們的審美不斷發展，形成一個個具有民族特色的審美傳統。正如桑塔耶納所指出的那樣，如果人類中一半人都有聽覺障礙，也絲毫無損于交響樂。但如果沒有貝多芬，交響樂的損失就很慘重了。[6]這再度表明了審美有高下之分。

對此，筆者的觀點是，審美不僅有高下之分，而且審美的標準是客觀存在的，且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只是由于缺乏天資與修養兩方面的必要條件，大多數人往往很難把握得到它。然而，盡管大多數人在感受力方面很難達到敏感的程度，但他們在審美傳統的熏陶之下，結合后天的學習和訓練，就能夠逐漸接受某一種審美傳統。所以，人們需要一些在審美方面有天賦的人作為“首席審美官”，幫助其不斷提升審美能力，建立審美標準。

（二）提升受眾的審美能力與審美文化素養

審美有高下之分，就會有“高層級的美”和“低層級的美”。“高層級的美”并不止于視覺上的形式美，而是能觸發審美主體豐富的聯想，帶給主體深刻啟示的意味深長且富于意蘊的美。正如英國哲學家、美學家伯納德·鮑桑葵（BernardBosanquet）所指出的：“如果在味覺、嗅覺、觸覺、冷熱等感覺領域有任何與美的價值密切相關的東西，那么它肯定既不是最強烈也不是最興奮的感覺，而是最有啟示性的感覺，或者最容易引起聯想的感覺。”[7]事實上，審美經驗正是這樣一種綜合性的感覺。當審美主體面對客體時，來自客體的各種外部信息（形、色、聲音、氣味、質感等）會作用于主體，將主體大腦中存儲的各種過往的記憶一一喚醒，這樣就生成了綜合性的審美體驗。桑塔耶納說：“最強烈的美感充滿了情感的暗示意味。彩色玻璃就很能說明問題，它用濃重的色彩來激發強烈的感染效果，來強化最終附著在絕對理想的事物身上的某種情感意味。”[8]類似地，蔣勛也曾描述這樣的審美經驗：“一支樂曲、一首詩、一部小說、一出戲劇、一張畫，像是不斷剝開的洋蔥，一層一層打開我們的視覺、聽覺，打開我們眼、耳、鼻、舌、身的全部感官記憶，打開我們生命里全部的心靈經驗。”[9]

上文提到的諸多丑陋建筑，之所以會給人以淺薄、惡俗、毫無深度的感覺，是因為它們不會觸發人們有深度、有意義的聯想，而是以巨大的體量壓迫、霸占人們的視野，侵入人們的生活空間，讓人避無可避。而能夠觸發人們的回憶、聯想，并使人產生哲理性思考和領悟的美便是高層級的美。像這樣的高層級的美是不容易被體驗到的，尤其是未受過審美教育和審美訓練的人很難正確感受到這種美。這是因為這些人的審美經驗不足，對美的感受僅限于能引發其快感的外部刺激（如鮮艷的色彩、光滑的外表、甜美的氣味等），缺乏美感經驗的記憶儲備與審美文化儲備，難以觸發豐富的聯想，也難以把握正確的審美標準。因此，如果想要真正把握衡量美丑的審美標準，就需要一方面通過訓練培養自身對美的敏感力，另一方面通過學習提升審美文化素養。而審美文化就蘊藏在那些優秀的作品當中。所以，要把握正確的審美標準，最好的方法就是通過優秀作品，學習和了解不同民族、不同時代的人的審美經驗。正如德國思想家、作家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JohannWolfgangvonGoethe）對其友人所說：“鑒賞力不是靠觀賞中等作品而是靠觀賞最好作品才能培育成的。所以我只讓你看最好的作品，等你在最好的作品中打下牢固的基礎，你就有了用來衡量其他作品的標準，估價不至于過高，而是恰如其分。”[10]

（三）明確審美標準并非一成不變

從審美發生的角度來看，美感源于快感。因為人類通常對于表面光滑、輪廓流暢、對稱規則的形式有一種先天的喜好，而對粗糙不平、布滿皺褶的表面和畸形、不規則的形式則不喜歡。這種源于快感的審美，通過遺傳逐漸積淀為審美標準的基本模式。然而，隨著社會與時代的不斷發展，審美標準也在不斷地拓展與變化，同時在不同的地域和民族中，審美標準也不盡相同。當和諧、完整、對稱、節制的古典審美標準或因僵化、教條，或因人們審美疲勞而備受詬病時，那些原本帶來不快、痛感和丑感的粗糲、非對稱、稚拙、衰敗、畸形、怪誕等，被敏感的詩人、藝術家、設計師們發掘出來，化丑為美。例如，英國服裝設計師約翰·加利亞諾（JohnGalliano）磨損、做舊、破洞的時裝設計作品就是這方面的案例。那些原本給貴族階級帶來快感的奢侈、豪華、繁縟、機巧的事物，在今天則由于與炫富、賣弄技藝、矯揉造作以及對資源的掠奪和浪費等問題相關聯，而令人心生厭倦，于是促進了“化美為丑”現象的發展。

可知，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審美標準是動態發展的，不斷經歷著建構與解構的過程。正如德國現代主義建筑大師和教育家瓦爾特·格羅皮烏斯（WalterGropius）在《全面建筑觀》一書中所指出的那樣：“歷史表明，美的觀念隨著思想和技術的進步而改變。誰要是以為自己發現了永恒的美，他就一定會陷于模仿和停滯不前。真正的傳統是不斷前進的產物。它的本質是運動的，不是靜止的。”[11]比如，巴黎的埃菲爾鐵塔開工不久即遭到法國文藝界知名人士的聯合抵制，被認為丑陋至極。（圖6）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埃菲爾鐵塔已成為巴黎的象征、現代性的象征、交流的象征和科學的象征，成為美的化身。

由于人的生理條件近似，一般而言對于源于快感的審美，其標準具有一致性，即面對美的事物，人人都覺得美。但另一方面，審美標準具有多樣性、差異性和相對性也是客觀存在的事實。時代、地域、民族、社會地位、信仰各不相同的人，通常會有其不同的審美傳統和審美趣味。人們的審美趣味不同，評判美丑的標準又非絕對，同時它也是一個比較寬泛的、客觀的標準，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但毋庸置疑的是，評判美丑的標準是客觀存在的，能夠被建立的。

三、結語

當前生活中存在的眾多丑陋設計處處提示著我們，人類正處于“低美感”的階段，究其原因，主要在于設計審美評價標準的混亂。因此，建立設計審美評價標準是我們當下亟待解決的問題。然而，一些人由于缺乏天資與后天的訓練和培養，往往不能正確把握設計審美評價標準。因此，休謨認為建立審美標準的責任應該交給少數的能擔當起“裁判人”的人。他指出，這些人需要“有真知灼見，配合到很精微的情感……而且還要拋開一切偏見”“如果這樣的裁判人能找到的話，他們一致通過的判決就是審美趣味和美的真正標準”[12]。而這些“裁判人”正是我們所說的人民需要的“首席審美官”。這些掌握了正確審美評價標準的“首席審美官”有責任為社會大眾建立設計審美的評判標準，也有責任充分挖掘和創造真正優秀的設計并推而廣之，防止審美低下的作品充斥人們的生活。讓人們不斷受到優秀設計的熏陶、滋養與浸潤，就能提升其審美力，從而使人們逐漸從“低美感社會”階段步入“美感社會”階段。

審美標準是一個統一體，包含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自然性（生理性）的標準，一方面是社會性的標準。也即，審美標準既有一致性（共性）又有差異性（個性）。人與人生理構造的一致性是構成生理性標準一致性的基礎，生理構造的差異性則是構成生理性標準差異性的基礎。社會文化環境、文化修養、社會閱歷、社會生活實踐的一致是構成人類社會性標準一致性的客觀條件，反之則是構成人類社會性標準差異性的客觀條件。而社會性審美標準往往表現出比生理性審美標準更大的變異性和不一致性。總之，雖然每個人都會形成自己的審美標準，但評判美丑的標準確乎是純然客觀的。正因為是客觀的，建立設計審美標準才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