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曼:在您的建筑作品中,我們能感受到對自然的敬畏和對環境、材料的愛惜。這想必得益于您對“自然建造”這一建筑理念的實踐。那么,請您結合您的學習和創作經歷,談一談您是如何接觸并不斷探索這一設計理念的。
羅宇杰:對于“自然建造”這一理念,我最初是通過“自然建造·ArchitectureChinaAward”獎了解到的。后來,我也了解了一些前輩對“自然建造”理念的不同解釋,其中有一位老師的解讀就非常有趣,即如果把鳥筑巢看作自然建造,那人類建造城市也應該是一種自然建造。我自己對“自然建造”理念的解讀是回到建筑真實、基本、不矯揉造作的建造方式中。在平時,我會以這樣的方式進行具體的建筑設計活動。這也可以說是對“自然建造”這一理念的實踐與應用。
我的學習和創作經歷大概可以分為兩個階段,即高校階段和鄉村建設階段。在高校學習的階段,我主要關心的是建筑的大形態和空間變化,學習了紙面上的建筑設計能力。在這個階段,我還沒有思考或者我的設計還沒有涉及“自然建造”理念。在2015年介入鄉村建設實踐后,對鄉村建筑的觀察帶給我特別大的啟發。后來通過實踐和觀察,我總結出了幾個可持續建造的理念——“再用的建造”“接續的建造”“可逆的建造”和“野生的建造”。這些都是基于鄉土實踐的語境感悟出來的。“再用的建造”在“駱駝灣村廊架”的設計上得到了充分體現,即利用山村中被村民閑置棄用的木料進行固坎護坡的設計建造。“接續的建造”在“元和觀村黨群服務中心”的設計中得到體現,這是在一個完全廢棄的建筑基座和柱子上進行增建和更新的設計。“可逆的建造”則在“瓏府生活體驗中心”項目中體現得較為明顯。該項目采取了全裝配的設計方法,在建筑需要拆除的時候可以完全被拆解,實現逆向回收,最后重復利用在其他建筑中,獲得使用上的“新生”。“野生的建造”主要強調借鑒和學習“沒有建筑師的建筑”。那些沒有受到專業建筑學禁錮的、以生活和生產為目的的建筑中總是有非常根本和直接的建造智慧,比如“浙水村自然書屋”的設計建造就是借鑒了太行山鄉村中村民的建造智慧,讓山巖成為建筑的另一半,從而建造出半山半房的建筑。
羅曼:您設計的很多建筑作品都在鄉村的大地上,為鄉村建設貢獻了智慧和力量,是值得我們學習的。那么您為何會選擇到鄉村中去實踐和探索呢?在為鄉村而設計的過程中,您有哪些重要的收獲,遇到了哪些困難和問題?
羅宇杰:我選擇到鄉村中去,一方面是跟著自己的直覺走,因為我感覺當時(2015年)鄉村在不斷發展,相對于城市建設來說,建筑師在鄉村建設中可能會獲得更大的自由,也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我是出生和生長在鄉村的,對鄉村環境很熟悉。讀大學期間以及工作后,在每年的假期回到老家,我總能看到不斷凋敝的田野和文脈不斷淪喪的建筑風貌。于是,我意識到家鄉已離我幼年時那繁盛、傳統的樣貌相去甚遠。在觀察和認識到這些的基礎上,我開始思考,是否可以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為鄉村的發展做出一些貢獻,將當前的發展方向進行一些正向的修正。這就是我介入鄉村建設和實踐的深層原因。
在為鄉村而設計的過程中,鄉村中那些傳統的、樸素的、完全基于在地的狀態會不斷帶給我沖擊,讓我重新認識自己的專業。比如,我曾到太行山一帶的傳統村落考察,那里的很多老房子都是利用當地的巖石砌筑而成的,只有窗戶和門洞等采用磚塊。這種少量使用磚而大量使用石頭材料建造而成的房子,往往呈現出非常自洽的、能夠融于當地環境的美感,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啟發。再比如,我們在設計浙水村自然書屋中螺栓的點位時,一開始采用了直線排列,后來施工的木匠提出可以采用了平行四邊形錯動布置,受力會更穩定。我聽到后覺得這個方法非常好。就是當地人這樣的一些建造方法、經驗,不斷地引導著我們進行再設計、再優化,也讓我學到了很多專業之外的技術。我認為這些都是我在鄉村建設實踐過程中的最大收獲。
在鄉村建設的過程中,我遇到的問題主要是關于人的問題。作為建筑師,其實我們與村民存在極大的意識差異,如果完全依照自己的主觀概念進行設計,就會產生很大的阻礙,導致建筑項目無法落地實施。因此,在鄉村做建筑設計時,需要跟村民保持良好的溝通狀態,這樣才能形成合理的建設方案。但是,這需要花費很大的時間和空間成本(需要到場、駐場)。
羅曼:您做建筑設計不僅注重織補、整合和保護環境,在建筑本身的設計上也堅持傳統的“惜物”思想,即用最少的材料和最有效的方式營造盡可能舒適、美觀的空間。關于如何建構建筑與環境的和諧關系以及建筑材料的使用問題,請您結合作品具體談一談。
羅宇杰:我認為,建筑與環境的和諧不僅是形態上的,還有文脈上的。要建構建筑與環境的和諧關系,就要有到現場進行感受和觀察的意識,因為只有到場深入調研才會對當地環境、文化氛圍有更深刻的理解,才能設計和建造出能夠契合當地人文風貌的建筑。當然,我也反對效仿當地建筑和完全融于當地的建造方式,這樣就會缺乏創新。比如,“浙水村自然書屋”的建筑項目就很注重建筑與環境之間的和諧關系。該建筑項目利用山村里的場地建造,我們通過設置一面墻、一個頂,創造出了自然與人工合一的房子,實現了建筑與當地環境在美學、風格上的契合狀態。浙水村是山西省的山村,其自然環境并沒有被人工過度干擾和影響,顯得非常質樸和生動。在這樣的環境當中,“做動作”就要很小心,也要顧及方方面面的問題,比如建筑材料要如何從崎嶇不便的山路上運送到現場。在調研中,我們發現當地有很多有“智慧”的房子。它們依山就勢,巧妙利用自然山體而建造,從而以極少的材料構筑很大的使用空間。這些都為我們創作“浙水村自然書屋”提供了思路,也促使我開始思考建筑材料的使用問題,即如何用最少的材料落實設計方案。
羅曼:通過觀察和了解,我們發現您不但注重保護生態環境,而且也善于觀察動植物的形態結構,并在其中尋找設計創作的靈感。那么,請您結合相關的設計作品,談一談您是如何整合、提煉從大自然中獲得的設計元素與靈感的。
羅宇杰:我很喜歡植物,也喜歡從植物和大自然中尋找創作的靈感。我平時也著迷于觀察那些不斷生長的自然形態。它們千姿百態,總能帶給我很多啟發。比如,一棵樹的枝杈、一株草的根莖、一片葉子的脈絡都蘊含著結構、層級、秩序。這些看似自然隨機的形態,卻又蘊含著極其嚴謹的幾何數理。比如,樹枝是自下而上不斷分杈生長的,其結構形態為下小上大,下部的空間可以很好地庇護生靈。“瓏府生活體驗中心”的集束柱結構便效仿樹枝生長的原理而設計,下部的12根柱子不斷往上“生長”分形,在上部形成繁多的梁結構脈絡。
羅曼:如今,隨著信息技術和人工智能的不斷發展和成熟,數字化和智能化的方式與策略已經融入各個行業和領域,其中就包括建筑設計領域。那么,您如何看待數字化、智能化的建造手段?
羅宇杰:我認為,數字化、智能化的建造手段會給建筑的建造帶來更大的便利,會加速空間的生產,這是發展的必然趨勢,我們不能拒絕這樣的發展。但是,在這個“便捷”的時代里,我們即便擁有各種各樣的智能化建造手段,也沒有創造出大量比以往時代更偉大的建筑作品,這是非常值得深思的。比如,如今我們用電腦畫設計圖時,有越來越多的空間效果模擬軟件可以使用,方便快捷了很多。但這種便捷在為我們節省了時間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剝奪了我們深入思考的時間。這有時會使我們的建筑作品喪失一些韻味和深度。所以不管人工智能、電子信息發展到何種地步,最關鍵的還是學科本體,如果不探索建筑本質的意義,再好的技術,也只是虛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