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振鐸與萱蔭樓藏書捐獻史實考述

摘 要：1951年鄭振鐸南下赴華東地區進行工作考察，發現明初刻本《天工開物》，由此多方努力聯系到藏家萱蔭樓李氏，決定征集全部藏書兩千八百余種、三萬余冊。隨后多方協調，事無巨細，動員萱蔭樓李氏捐書、協調接收、提書進京；善始善終，協調李氏家人安置等。一斑可窺全豹，可見鄭振鐸在新中國建立之初動員私人藏書家進行藏書捐獻所作的努力和貢獻。

關鍵詞：鄭振鐸；萱蔭樓；藏書捐獻；《天工開物》

中圖分類號：G250.9 文獻標識碼：A

An Investigation into the Historical Facts of Zheng Zhenduo's Donation of Books from Xuan Yin Lou

Abstract In 1951， Zheng Zhenduo went to East China to conduct work investigations and found the Ming dynasty block-printed book Tiangong Kaiwu. Through various efforts， he managed to contact the collector Li from Xuan Yin Lou and decided to collect more than 2，800 types and over 30，000 volumes of books from their collection. Afterwards， with extensive coordination and attention to details， Zheng mobilized the Li family to donate books， coordinated the collection and transport of books to Beijing， and ensured the proper settlement of the Li family. This paper sheds light on Zheng Zhenduo's efforts and contributions in mobilizing private book collections to be donated to the state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establishment of new China.

Key words Zheng Zhenduo; Xuan Yin Lou; book donation; Tiangong Kaiwu

鄭振鐸作為藏書家，自己收書、藏書，同時也為國家守護古籍，為我國古籍保存和保護事業作出了巨大貢獻。上海“孤島”時期與張元濟等人向政府請愿成立文獻保存同志會，為國家搶救、保存了大量珍貴文獻典籍，為世人所稱道。新中國成立后，鄭振鐸歷任文化部文物事業管理局局長、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所長、文化部副部長等職，領導全國古籍保護事業，進一步為古籍保護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徐雁在《新中國成立之初對文獻典籍的搶救和保護》中指出：“鄭振鐸（1898—1958年）在新中國成立之初，一方面充分利用自己在文化部的行政主管工作崗位，為積極搶救和保護流散民間的文獻典籍而呼吁而盡力，另一方面則一直做著說服和動員歷盡戰火劫難的私人藏書家，如常熟鐵琴銅劍樓瞿氏等，將家藏書籍捐獻給國家的工作。他奔走于南北方之間，為此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為20世紀中后期我國國有藏書事業的發展作出了杰出的貢獻。”[1]在動員私人藏家捐獻古籍方面，新中國建立之初動員萱蔭樓藏書捐獻就是其中典型一例，由此也可見鄭振鐸保護文獻典籍之一斑。

1 萱蔭樓藏書捐獻研究現狀

萱蔭樓是浙江寧波較為晚起的一座較大型私家藏書樓，1927年由當地李氏家族主母方矩為李家創辦。方矩（1893—1978年），浙江鄞縣（今寧波鄞州區）人，出生在富商家庭，善于經商，丈夫李瑞瑚19歲時因患傷寒病去世，育有女李訪梅，又過繼丈夫胞兄之子李慶城。方矩重視子女教育，1927年購入當地著名藏書家蔡鴻鑒的墨海樓藏書236櫥，將位于毛衙弄住宅內的明軒樓作為藏書樓，聘請李家的家庭教師蔡和鏗管理藏書。藏書樓命名為萱蔭樓，蘊含“書為母氏所得”[2]之義。為妥善保存圖書，方矩特意將萱蔭樓一樓布置為靈堂，樓上儲書。1936年方矩將萱蔭樓交給結婚成家的繼子李慶城管理。在方氏李氏的悉心保護下，萱蔭樓藏書完好保存至解放后。

萱蔭樓建成后，因遭遇戰亂，長期不為人所知。20世紀80年代初開始逐漸有人撰文介紹，如袁元龍《萱蔭樓與墨海樓》[3]、《明州史話：萱蔭樓與墨海樓》[4]，李慶坤《跋〈李氏萱蔭樓書目〉十二卷》[5] ，以及萱蔭樓曾經主人李慶城所撰《寧波李氏萱蔭樓藏書記事》[2]，俞信芳《萱蔭樓主李慶城先生藏書始末》[6]，李性忠《萱蔭樓及其藏書價值》[7]，駱兆平《萱蔭樓獻書充公庫》[8]等。這些文章基本是對萱蔭樓藏書來源、藏書情況和捐獻圖書過程的簡要介紹，對鄭振鐸協調此事，也是簡單提及。萱蔭樓李氏后人李定鑫撰《萱蔭樓往事》[9]文，補充了萱蔭樓藏書以及捐獻的部分細節，對鄭振鐸動員捐書起到的作用有所著墨。其不僅指出因鄭振鐸的名聲好，方氏才同意捐獻，并表彰“鄭公辦事認真，能將捐獻者的要求放在心上”。李性忠《萱蔭樓——民國時期寧波著名的藏書樓》一文[10]較為后出，對萱蔭樓藏書來源、所藏圖書價值、藏書數量等作了較詳細考證，并糾正了前人研究文章關于萱蔭樓創辦時間、《萱蔭樓李氏藏書目錄》編者和編輯時間、萱蔭樓捐獻時間的訛誤。辨正捐獻時間部分明確指出，“萱蔭樓藏書的捐獻是在當時的文化部副部長鄭振鐸先生的直接關心和具體安排下進行的”。同時對捐獻時間作了簡單梳理。該文作者曾任浙江圖書館館長，有條件見到浙江圖書館藏萱蔭樓藏書捐獻檔案資料，文章提到的鄭振鐸致時任浙江省立圖書館①副館長徐韜的信，以及浙江省立圖書館當時給浙江省文教廳關于萱蔭樓藏家捐獻情況的匯報，都是很重要的資料，有助于對當時捐獻過程的全面梳理。此外，陳福康《鄭振鐸傳》[11]以及鄭源《鄭振鐸畫傳》[12]等著作雖對鄭振鐸協調萱蔭樓捐獻事有所著墨，但作為鄭振鐸一生傳記或限于年譜體例，對此均未展開。此外，《寧波通史》[13]《寧波圖書館志》[14]《寧波詞典》[15]《浙東藏書史》[16]等著作對相關史事也僅簡單提及，未提供新的數據。一些論著中關于鄭振鐸在新中國成立后保護文獻典籍的論述較為宏觀，本文全面梳理相關資料，考證鄭振鐸在李氏萱蔭樓藏書捐獻過程中的主導作用，及所做的一系列具體而微的工作，揭示他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為搶救和保護散落民間的文獻典籍所作的巨大貢獻。

2 初見明刊本《天工開物》

1951年4月14日，鄭振鐸南下赴華東地區進行工作考察，在浙江寧波考察過程中于馮孟顓處偶然見到李氏藏書目錄中收錄有明刊本《天工開物》，極為驚喜，在4月25日寫給北京圖書館趙萬里的信中透露出將此書化私為公的想法：

在江南已經十天，辦了不少事。曾到寧波，登天一閣觀書，此是生平第一次，亦快事也！閣無恙，書亦無恙……蔡氏書售給李愛?（按：經與該書著者劉波研究館員確認，此處應為李慶城，信函原件中為李慶塵，應為同音字誤）的，在馮孟顓處見到其目，其中竟有明刊《天工開物》！為之驚喜欲絕！惜主人不在，未能一閱。此是極重要的消息，必欲告兄，且也必須設法得到也。得此書，其他皆若塵土矣……此間保護甚為周到，因之行動也大受限制。本想逛逛九溪十八澗，怕太麻煩人家，也許竟不去了[17]。

《天工開物》是我國明代學者宋應星的代表作品，是一部關于農藝學和工藝學的綜合性科技著作，是我國和世界科技史上一部重要著作。明代崇禎十年（1637年）宋應星在好友涂伯聚的資助下刊行此書，被稱為涂本，是該書的初刻本。清乾隆年間，宋應星因受兄長宋應升的株連，該書未被《四庫全書》收錄，幾近失傳[18]。該書當時在我國雖不受重視，但流傳到日本、英國和法國后，受到高度評價，如英國學者李約瑟把《天工開物》稱為“中國的狄德羅宋應星寫作的17世紀早期的重要工業技術著作”[19]。鄭振鐸發現李氏萱蔭樓收藏的《天工開物》是明代初刻本，最為珍貴。版本學家李致忠指出：“今檢此書目錄后有四行墨釘，正是‘臨梓刪去’的跡象，故此本當是涂、宋二氏初刻之本，洵為珍貴。”[20]

鄭振鐸在文獻保存同志會為國家搶購珍貴文獻時負責文獻采訪、轉運等工作，與各地藏書家、書賈洽購古籍，建立了人脈廣泛的古籍交游圈，及時掌握書訊搶救珍貴古籍。他曾說：“以我的力量和熱忱吸引住南北的書賈們，救全了北自山西、平津，南至廣東，西至漢口的許多古書與文獻。沒有一部重要的東西曾逃過我的注意。我所必須求得的，我都能得到。”[21]在工作考察過程中，他從古籍交游圈獲悉明刊本《天工開物》尚存人間時極為驚喜，立即致信趙萬里分享書訊：“此是極重要的消息，必欲告兄，且也必須設法得到也。”可見，當時他已決定征集此書。

3 動員捐書

看到藏書目錄上收錄有明刊本《天工開物》，鄭振鐸當時就設法聯系藏書家李氏觀看此書，并籌劃征集李氏萱蔭樓藏書。

鄭振鐸當時兼任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所長，1951年5月7日，他在寫給同事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長梁思永的信中分享了發現《天工開物》的書訊，并提及已設法聯系收藏家：

因到寧波、紹興一帶走了好幾天……在寧波，無意中知道李氏藏有明刊原本《天工開物》。這是很大的消息！可惜找到了關系，且找到了李宅，而重門深鎖，主人離去已久，未能親見此書。聞主人現在上海，正積極的在找關系，想和他談談。如能得到此書，則大可為研究“科學史”的人增加了一部重要的史料也。（流行本《天工開物》非原書也）[22]457

鄭振鐸在信中明確指出明刊原本《天工開物》在研究科學史上的重要史料作用，還提及自己嘗試在寧波登萱蔭樓觀書之事。見到李氏藏書書目之后，他在寧波設法找到了關系，到了萱蔭樓李氏家門口，只因當時李慶城在上海，鄭振鐸在寧波未能登樓觀書。對此，他毫不氣餒，又多方打聽，設法在上海聯系李慶城。關于與李慶城聯系途徑，有不同說法。李慶城《寧波李氏萱蔭樓藏書記事》一文提及是鄭振鐸請徐森玉幫忙通過秦康祥與自己取得聯系。李慶城胞兄李慶坤《跋〈李氏萱蔭樓書目〉十二卷》一文提及，當時鄭振鐸通過時任寧波市委宣傳部長錢銘岐與其聯系，請他幫忙聯系李慶城，他讓李慶城在寧波的管家胡某到上海轉告此事。《鄭振鐸畫傳》提及鄭振鐸通過上海的公安部門從數十名同名者中篩選，才找到萱蔭樓主人李慶城[12] 。可見，鄭振鐸一方面設法在寧波找到李慶城親屬，試圖登萱蔭樓觀書，一方面通過李慶城胞兄李慶坤設法與遠在上海的李慶城聯系，還托請在上海的好友徐森玉設法聯系李慶城，此外還設法通過上海的公安部門尋找李慶城。窮盡一切辦法，只為聯系到藏書家。

很快，鄭振鐸便與李慶城取得聯系。5月10日，鄭振鐸致浙江省立圖書館副館長徐韜的信中便提及李氏愿意捐獻全部藏書：

……此事系寧波李氏愿意捐獻其全部藏書，藏在浙江圖書館……[23]

鄭振鐸與李慶城見面的確切時間暫無相關記錄，但從上文5月7日和5月10日兩封信的內容可以看出，二人見面及商定捐書的時間應在5月7日至10日之間。據李慶城《寧波李氏萱蔭樓藏書記事》一文記載，鄭振鐸原計劃作價收購李氏萱蔭樓藏書；李慶坤《跋〈李氏萱蔭樓書目〉十二卷》一文也提及鄭振鐸通過時任寧波市委宣傳部長錢銘岐與其商談讓其聯系李慶城將萱蔭樓藏書“轉讓給國家管理”，可印證李慶城之說。可見，鄭振鐸原計劃是由國家收購萱蔭樓藏書，化私為公。

既然鄭振鐸的計劃是國家收購萱蔭樓藏書，為什么最后變成了捐獻？這一巨大轉變還要從萱蔭樓第一位主人方矩說起。雖然早在1936年她將萱蔭樓交給兒子李慶城管理，移居上海，但萱蔭樓藏書的最終決定權仍由方矩掌握。據李定鑫《萱蔭樓往事》一文所記，在鄭振鐸動員后，李慶城夫婦尚有疑慮。方矩得知此事后，力主捐獻，因她“早年住在上海法租界，知道鄭公的大名，他是位酷愛文物的大學問家，愛國、正直、人品很好，可以完全信賴……當年建萱蔭樓的初衷，是要勉勵李氏后裔，讓藏書世世代代傳下去。如今，天下太平，國家有能力把圖書管得比私人好，理應化私為公，予以配合……自己是浙江人，有故鄉情結，想把圖書捐到杭州，存放在省城里的圖書館里”[9]。可見，在民國時期，方矩住在上海法租界時就聽聞鄭振鐸保護文物的事跡，印象深刻。

新中國成立前，鄭振鐸等人主動向國民政府請愿成立文獻保存同志會，為國家收購搶救大批珍貴文獻典籍。新中國成立后，他動員鐵琴銅劍樓、天一閣等私家藏書樓樓主將藏書化私為公，為搶救和保護流散在民間的文獻典籍四處奔走。鄭振鐸保護文獻典籍的事跡早已深入人心，他已成為保護文獻典籍的一面旗幟，深得藏書家的信任。正是基于對鄭振鐸的信任，認同鄭振鐸化私為公的理念，李氏自愿捐獻全部藏書。

4 協調接收贈書

得知李氏愿意捐獻藏書后，鄭振鐸根據藏書家的捐書意愿立即著手統籌安排接收藏書等下一步工作。

5月10日，鄭振鐸致函浙江省立圖書館副館長徐韜，提及李氏愿意將其全部藏書捐獻給該館，要求該館安排館長張宗祥或副館長徐韜到上海商談借書藏書事項：

……又有一要事，須請閬聲先生或先生來滬一行，決定處理辦法……此事系寧波李氏愿意捐獻其全部藏書，藏在浙江圖書館，惟其子擬在館求一職。最好能面商如何接收該項書籍的步驟。此批書中，佳本極多也……[23]

浙江省立圖書館收到鄭振鐸的信函后，指派徐韜副館長赴華東軍政委員會文化部（以下簡稱“華東文化部”）與鄭振鐸商談此事，浙江省立圖書館向浙江省文教廳匯報李氏萱蔭樓藏書過程的材料對此事有記錄：

我館于5月10日接到中央文化部文物局鄭振鐸局長自上海來函，謂寧波李氏愿意捐獻其全部藏書，藏在浙江圖書館……當于14日請徐副館長赴滬了解并作商洽。徐副館長到滬接洽后，于22日返杭[10]。

商定萱蔭樓贈書接收方案后，鄭振鐸在5月17日晚特意設宴招待捐獻圖書文物的收藏家李慶城、朱劍心，并請徐森玉、唐弢、徐韜、徐伯郊等作陪。李慶城《寧波李氏萱蔭樓藏書記事》一文中也有相關記載：“于數日后約我去上海樂義飯店敘談。在坐的有沙文漢、徐森玉、唐強與朱鼎暄諸先生以及浙江圖書館的一位負責同志，商定圖籍移交的具體事宜。”[2]

商定接收事宜后，鄭振鐸繼續與浙江省文教廳、浙江省立圖書館溝通，要求安排工作人員陪同李慶城等返回寧波整理、交接圖書。5月21日，鄭振鐸致徐韜函，要求浙江省文教廳或浙江省立圖書館指派熟悉寧波情況的人陪同李慶城赴寧波，并委托其轉交致浙江省文教廳廳長劉丹、副廳長俞仲武的信函。

曼略先生：

昨未及暢談，為歉！李慶城先生捐書事，必須好好的褒揚他才對，這批書十分的重要。附上給劉丹、俞仲武二同志一函，乞轉致為感！一切事，并請照顧。如派人陪同前去，文教廳有人可派否？最好派對寧波情形熟悉的人去[23]。

鄭振鐸5月21日致浙江省文教廳廳長劉丹、副廳長俞仲武函，提及中央要從李氏所捐圖書中提出一小部分善本，要求浙江省文教廳派人護送李慶城回寧波運書，以及后期對捐書者多加關照。

劉丹、仲武廳長：

在杭時，曾奉上一函，想已收到……茲有一事奉懇：寧波李慶城先生藏書極為豐富，史料尤多，經我在滬和他本人面談，已允全部捐獻給人民政府。此事極為重要。李先生化私為公和熱愛、信任人民政府的精神，極可欽佩！除其中有一小部分善本擬提交中央外，除（余）均運庋浙江圖書館。此好消息當為同志們所樂聞也！現李先生擬于本月二十四日（星期四）陪同他母親返鄞料理此事，華東文化部派專人同去。到杭后，乞加意照料，并予以種種照顧與方便為感！并請派員護送他們到寧波，運書時，并請派人押運到杭為荷。中央對于捐獻文物、圖書的人，向來極為重視，經常的不忘記他們，也經常的照顧他們。他們信任人民政府，我們也信任他們。不僅藉以鼓勵后來的捐獻的人也。所有旅運費和其他費用，全部由華東文化部負責，他們當另有公函給貴廳。詳情當由徐韜同志面罄[23]。

根據鄭振鐸的意見，華東文化部指派郭若愚陪同方矩和李慶城自上海經杭州赴寧波點交所捐獻藏書，浙江省立圖書館指派館員毛春翔、唐貢新二人從杭州陪同方矩等三人自杭州赴寧波接收、提運圖書。

26日，萱蔭樓主李慶城與其母方氏由華東文化部郭若愚同志陪同，自滬來杭，邀約我館派員赴甬提運。我們于27日派館員毛春翔、唐貢新二員與李氏母子及郭同志一同自杭至甬，帶去館藏之抄本《李氏萱蔭樓藏書目錄》上下兩冊作為點收之根據。在甬點收時，由書主李慶城逐一點交，并親自在我館帶去之目錄上加記符號。各箱點運后，即加貼我館所備之封簽，計236箱，分裝卡車三輛，由我館館員毛、唐二員押運，于5月31日由甬起程，6月1日上午到杭，存放于我館孤山總館紅洋房內[10]。

根據浙江省立圖書館的材料，李氏捐獻的萱蔭樓藏書于6月1日運至該館。

5 移提圖書

妥善安排工作人員陪同方矩和李慶城赴寧波辦理捐書事宜后，鄭振鐸開始著手調查、鑒定萱蔭樓藏書中《天工開物》等圖書的版本。5月31日，鄭振鐸在寫給梁思永信中委托其核查明刊本《天工開物》是否被國民黨運到臺灣等信息。

《天工開物》尚未取來。聞前東方文化明刊本《天工開物》一部，系陳時文書，不知已否運臺，請托人一查。無論如何，此書總是不多見的。日本尊經閣亦有明刊本一部。此間古書不多[22]459。

6月1日，李氏所捐萱蔭樓藏書運到杭州。參與此事的華東文化部工作人員郭若愚按鄭振鐸要求將其中的明版《天工開物》等幾種圖書送到上海交給他鑒定。鑒定完《天工開物》后，6月5日下午，鄭振鐸致函華東文化部唐弢副處長，安排下一步工作：

唐弢處長：

頃與郭若愚兄談過，并看過所帶來的書。《周禮》和《斜川集》均是偽本，非宋板，殊失望！然《天工開物》卻不壞。有三事須請一辦：（一）郭兄須再赴鄞一次，陪同李君母子出來，以全信用。（二）李氏書系捐獻給華東文化部者，是否全部撥歸浙江圖書館尚是問題，請他們不必立即蓋印歸庫，應靜候與捐獻者協商解決。（三）附書單一張，系北京擬提之書，請做一公文給郭兄帶杭，交文教所一辦[24]。

在信函中，鄭振鐸肯定了萱蔭樓藏書中《天工開物》的價值，要求浙江省立圖書館暫緩將李氏所捐圖書蓋章入庫，待其與李氏溝通后再做分配，并開出擬劃撥北京圖書館的書單，讓華東文化部出具公文讓郭若愚直接帶到杭州。

鄭振鐸非常尊重藏書家，作為藏書家，他深知聚書之難、散書之痛。因此，為了協調移提圖書，他寫信給藏書家李慶城，征得他的同意后才安排運書事宜。正是他對藏書家發自內心的尊重，對捐書工作的認真負責，深深打動了藏書家，得到了他們的配合。李定鑫《萱蔭樓往事》記錄了鄭振鐸與李慶城溝通提書進京的過程。“鄭公辦事認真，能將捐獻者的要求放在心上。書運到杭州后，父親即接到鄭公來信，說他欲選擇善本多種，送京收藏，征詢原藏家有何意見，祖母知道后，感到備受尊重，非常愿意接受鄭公建議，而鄭公是在接到父親回函之后，才敦促唐弢去辦理這部分善本運京事宜的。”[9]

經浙江省立圖書館對萱蔭樓藏書、書目逐一核對、清點，李氏萱蔭樓藏書共2 898種，30 755冊[10]。文化部將其中7種408冊劃撥北京圖書館，將其余圖書撥交浙江省立圖書館。撥交北京圖書館的7種圖書包括明崇禎十年（1637年）初刻本《天工開物》10冊，抄本《明實錄》350冊，抄本《詩淵》16冊，抄本《［寶慶］四明志》14冊，明正德十五年（1520年）刻本《［正德］福州府志》10冊，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刻本《［嘉靖］冀州志》，明萬歷十六年（1588年）《［萬歷］嵊縣志》4冊。這7種書即上文所說選擇善本送京收藏的書，均為明刻本（或抄本），并非一些數據中所說萱蔭樓全部宋元善本，更不是萱蔭樓全部藏書。

6 協調解決人員安置

鄭振鐸早在5月10日寫給浙江省立圖書館副館長徐韜的信函中就已提及人員安置工作：

……又有一要事，須請閬聲先生或先生來滬一行，決定處理辦法。已和華東文化部商定……此事系寧波李氏愿意捐獻其全部藏書，藏在浙江圖書館，惟其子擬在館求一職。最好能面商如何接收該項書籍的步驟……[23]

他在寫給徐韜的信函中提及李氏希望能為其子在浙江省立圖書館謀求一個職位，為此，他要求浙江省立圖書館館長張宗祥或副館長徐韜到上海與他當面商談此事。浙江省立圖書館按鄭振鐸要求，指派副館長徐韜赴上海商洽此事，5月22日返回杭州，“商洽結果，李氏藏書除有數種須移提赴京保存外，余書可由浙館辟室專藏”[10]。據駱兆平《萱蔭樓獻書充公庫》記述，李慶城在浙江省立圖書館任職[8]。辦理完接收、移提圖書等事項后，鄭振鐸協調人員安置工作。6月11日，他致函華東文化部文物處副處長唐弢，提出將李慶城安置到華東文化部。

唐弢同志：

李慶城先生的履歷及自傳均已交給你了。他為人誠篤謹慎，歷史也簡單，對于圖書方面也有研究。你曾談及，文物處方面正需要這樣的人才，他現在已可不到杭州浙江圖書館去，正好為華東文化部添一生力軍也。茲特介紹他拜謁，乞賜接見，并予以安置為荷！

敬禮！

弟鄭振鐸啟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一日[22]216-217

華東文化部按照鄭振鐸安排，于1951年將李慶城調入華東文化部工作[9]，從而為萱蔭樓捐書畫上了圓滿的句號。此處系年有誤，陳福康在《鄭振鐸書信出版中的差誤》文中已指出該信時間應為1951年[25]，并在《鄭振鐸年譜》中將該信函內容錄于1951年6月11日[26]，可從。1957年，李慶城調入上海圖書館工作。

7 結語

萱蔭樓藏書捐獻較為全面地展示了鄭振鐸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將流散在民間的珍貴文獻典籍化私為公過程中所作出的巨大努力和貢獻。在日常考察工作中發現珍貴的明刊本《天工開物》當即決定征集此書，鍥而不舍地尋找書主；動員李氏捐書過程中，他設身處地為他人考慮，如他致函浙江省立圖書館要求指派工作人員陪同赴寧波；他重守信諾，當得知李氏母子因故晚回上海后，要求郭若愚返回寧波護送李氏母子返回。此外，他還善始善終，先是在浙江省立圖書館為李慶城覓得職位，后又將其安排在華東文化部工作。

鄭振鐸動員藏書家捐書依靠的不是他的權威，而是他對古籍的真愛，真正想方設法為國家收購古籍，如他自己所言“書生報國之一道也”[24]。新中國成立之前，他屢見私人藏書家藏書流散的慘景，也因皕宋樓藏書流失國外而痛心，組織成立文獻保存同志會在淪陷區為國家搶救大批珍貴文獻古籍；新中國成立后，他初心不改，并考察天一閣、鐵琴銅劍樓，動員知名藏書家將藏書化私為公，為我國的古籍保護工作嘔心瀝血。正是他對古籍的真愛，為國家永久保藏古籍的義舉，深深打動了藏書家，得到了他們的配合與支持。也正是仰賴于鄭振鐸的護佑，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明初刻本《天工開物》等珍貴典籍才得以入藏國家并廣為傳播，從而確保民族文化綿延不絕。

注釋：

① 浙江省立圖書館于1953年6月更名為浙江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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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蔡成普，碩士，中國國家圖書館參考咨詢部副研究館員，研究方向為參考咨詢、中國圖書館學史。

收稿日期：2023-02-08本文責編：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