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錢泰吉是清代著名的藏書家、校勘學家、版本學家。錢氏觀書有得,則撰首尾題跋,此類題跋是研究其生平行歷及交游的原始材料。近來《甘泉鄉人題跋》匯編成集,尤為可觀。然錢氏藏書甚豐,交游尤廣,其題跋之整理難免有遺珠之憾。文章收集了作者各處得見錢泰吉集外題跋數則,結合《甘泉鄉人稿》等相關著述,考補錢氏流離上海、寓居安慶期間的生平行歷,并鉤沉其與吳云、六舟、蔣光焴、蔣光煦、孫衣言等名家之交游,以饗學界。
關鍵詞:錢泰吉;題跋;《甘泉鄉人題跋》;交游
中圖分類號:G256.4 文獻標識碼:A
A Critical Compilation of Qian Taiji's Postscripts
Abstract Qian Taiji was a famous book collector, textual critic, and bibliographer in the Qing Dynasty. When Qian read a book and found it worthwhile, he would write postscripts. These kinds of writings are important source materials for studying his life and travelling. Recently, a collection of Qian's postscripts entitled Ganquanxiangrentiba has been compiled and is particularly worth seeing. However, despite Qian's extensive book collection and travelling wide, there are still some missing postscripts. This article collects various postscripts by Qian that were not included in his published works, and supplements Qian's life and social network during his time in Shanghai and Anqing by combining them with related writings such as Ganquanxiangrengao. It also delves into his travelling with famous scholars such as Wu Yun, Liu Zhou, Jiang Guangyan, Jiang Guangxu, and Sun Yiyuan, to provide a feast for the academic community.
Key words Qian Taiji; postscripts; Ganquanxiangrentiba; interpersonal communication
錢泰吉(1791—1863年),字輔宜,號警石,浙江嘉興人,是清代著名的藏書家、??睂W家、版本學家,著有《曝書雜記》《甘泉鄉人稿》《史記??庇洝返取eX氏藏書印有“警石”“泰吉印”“錢泰吉印”“嘉興錢氏泰吉字輔宜號警石”“閑心靜居”等。其素喜藏書,靡不博校,“于四庫名籍幾遍”[1],假人善本,則“勘校數周,一字之舛,旁求眾證”[2],實乃有清一代一碩儒也。錢氏學養深厚,觀書有得,則撰首尾題跋,或考證版本,或品評鑒賞,或記錄與藏書名家的書事往來。此類題跋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對研究其生平行歷多有裨益,更為考證其與同時代藏書名家的交游提供了原始材料。近來,錢泰吉題跋之整理猶以中華書局2018年出版的《甘泉鄉人題跋》最為完備,其在整理《甘泉鄉人稿》《甘泉鄉人邇言》《甘泉鄉人遺稿》諸書的基礎上,輯錄了錢泰吉《跋西漢會要》《跋杜工部草堂詩箋》《跋昌黎先生集》等題跋,尤為可觀。然錢泰吉繼承先世遺書頗豐,后歷其數十載之聚集,藏書數萬卷,其題跋之整理難免有遺珠之憾。筆者今于各處得見錢泰吉集外題跋數則,頗具價值。故特詳加考釋,以就正于方家。
1 《二百蘭亭齋收藏金石記》不分卷 (清)吳云輯 清咸豐六年(1856年)歸安吳氏刻本 四冊 錢泰吉跋
歸安吳平齋觀察,文章政事,眾所推重。經世余暇,講求金石之學。收羅宏富,考證精博,足與阮文達積古齋相伯仲。往歲海昌蕭文學迺甲以觀察所藏廣明元年《老子道德經》石幢拓本見貽,詫為目所未覩,寶愛不能釋。避亂轉徙,攜之篋中,兒子應溥未知為觀察舊物也。茲來滬上,因以投贈,觀察謂石幢已失,拓本亦罕存,見之喜甚,乃以所刻《二百蘭亭齋金石記》屬題,蓋亦從姻家姚君子真索得者。觀察自跋不勝煙霞過眼之嘆,然《記》文傳世,則按圖可索,故物重還,當在旦莫間。觀察名聞天下,人不愛寶,必不脛而至,吾知所積日多,金石之記,卷帙必日富。惜衰朽之質,未能相助編纂,附名冊尾,亦所厚幸云。咸豐辛酉仲冬朔,甘泉鄉人錢泰吉謹識。時年七十有一。
《二百蘭亭齋收藏金石記》,每半葉十行,行二十二字。左右雙邊。白口。封面有“咸豐六年丙辰歸安吳氏開雕”牌記,書名為許蓮題。鈐有“吳云私印”白文方印、“平齋”朱文方印、“知非盦主”朱文方印、“知非盦主人”朱文方印、“吳云平齋”白文方印、“抱罍子”朱文方印、“吳平齋五十歲小景”朱文方印、“吳云平齋考訂金石文字之印”朱文長印、“歸安吳氏二百蘭亭齋庚申后之印”白文方印、“二百蘭亭齋”朱文長印、“歸安吳氏兩罍軒藏書印”白文方印等。首有咸豐六年(1856年)葉志詵序,末有錢泰吉、姚燮跋語,以及勒方锜、潘遵祁、李鴻裔、顧文彬、彭慰高、潘曾瑋、沈秉成觀款。錢泰吉跋語后鈐“世業書田”白文方印、“閑心靜居”白文長方印、“錢泰吉印”白文方印、“輔宜”朱文方印、“生于乾隆辛亥”白文長方印。此書現藏于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東亞館,索書號為PL2448.W831856。
吳云(1811—1883年),字少甫,號平齋,晚號退樓,別署愉庭、醉石、松叟,室名二百蘭亭齋,浙江吳興人。屢試皆困,援例任常熟通判,歷知寶山、鎮江,咸豐間擢蘇州知府。其好古精鑒,輯著有《兩罍軒彝器圖釋》《二百蘭亭齋古銅印存》等。錢泰吉于此跋中贊吳云“收羅宏富,考證精博”,認為他足以與阮元的積古齋相伯仲。于此可見錢泰吉與蕭迺甲、吳云等人之交游往來,從錢泰吉“文章政事,眾所推重”“名聞天下”等評價可見時人對吳云之贊譽?!啊队洝肺膫魇?,則按圖可索,故物重還,當在旦莫間”是對《二百蘭亭齋收藏金石記》存古價值的贊許,錢泰吉相信吳云“所積日多,金石之記,卷帙必日富”。
錢泰吉之跋語作于咸豐辛酉仲冬朔,即咸豐十一年(1861年),時年七十一歲。據錢應溥《皇清敕授修職郎誥封朝議大夫顯考警石府君年譜》(以下簡稱《年譜》)“十一年七十一歲”條載:“九月,賊圍杭州,破紹興,將及慈谿,火光徹夜,倉卒登海舶由寧波達上海,再乘輪舟至九江,易小艇,越潘陽湖而西,至大塘程氏,卸裝時已十二月矣?!盵3]604—605考錢泰吉《文端公臨蘭亭卷后附臨一通跋二則》云:“先曾祖文端公,乾隆丙子八月病起時,臨《蘭亭序》。歸安吳平齋觀察云:‘收藏有年矣?!烬S好搜金石文字,蘭亭尤夥,有《二百蘭亭齋金石記》行世。寇亂之后,所藏多失,此卷幸存。咸豐辛酉十月既望,兒子應溥侍余避亂至上海,與平齋相遇,因舉以贈。先公臨此帖時,年七十一,泰吉幸及先公臨帖之年,得見遺墨,竊不自量,擬于卷尾亦臨一通,附以示后?!盵4]558綜合此二跋可知,咸豐十一年(1861年)冬,錢泰吉與兒子錢應溥為避難曾途徑上海,得與吳云相見。錢應溥知道吳云素喜收藏鑒賞金石,故將蕭迺甲贈予錢泰吉的唐廣明元年(880年)《老子道德經》石幢拓本轉贈給吳云,殊不知此為吳云舊物,反倒物歸原主。時石幢原物已失,拓本亦為罕存,吳云得之頗為喜愛,以所刻《二百蘭亭齋金石記》屬錢泰吉題。同時,吳云贈予錢泰吉先祖文端公所臨《蘭亭序》。文端公即錢陳群,字主敬,號香樹,又號集齋、柘南居士,浙江嘉興人,清康熙六十年(1721年)中進士,官至刑部侍郎、加尚書銜,卒贈太傅,謚文端。錢泰吉于行途中撰成《文端公臨蘭亭卷后附臨一通跋二則》。
2 《陳香泉太守手錄李笠翁尺牘》不分卷 (明)李漁撰 (清)陳奕禧鈔本 一冊 錢泰吉題識
年來寓于陳文簡雙清草堂,額為香泉太守所書。聞堂址實太守舊宅也。文簡元孫少山貳尹藏太守遺墨多精美。余時得展觀七兄六公所藏之冊,小楷數萬字,始終不懈,宜其出之敗甕中而登于幾席,為墨王樓增一寶玩也。咸豐丙辰七月朔,錢泰吉拜識。
此鈔本每半葉十二行,行三十二字。無格。全書共七十六頁,收錄信札一百四十余通。此書為陳香泉手錄匯輯李笠翁尺牘而成。陳香泉,即陳奕禧(1648—1709年),字六謙,又字子文、文一,號香泉,晚號葑叟,海寧鹽官人,歷任戶部主事、戶部郎中、貴州石阡知府、江西南安知府等職,著有《金石遺文錄》《葑叟題跋》《綠蔭亭集》等。李笠翁,即李漁(1611—1680年),字謫凡,號天徒,后改名漁,字笠鴻,號笠翁,別號湖上笠翁等,浙江金華人。《陳香泉太守手錄李笠翁尺牘》鈐“嘉興錢泰吉印”白文方印、“六舟”白文方印、“墨王樓”白文方印、“海昌釋達受六舟珍藏之印”朱文方印、“小綠天盦”朱文方印、“渟溪管子”朱文方印、“敦祥父獨得之秘”白文方印、“六舟惟善以為寶”朱文方印、“小綠天庵六舟珍藏書畫金石經籍印”朱文方印。
錢應溥《年譜》“四年甲寅六十四歲”條所載“十二月,移寓海昌陳氏雙清草堂”[3]601與跋語中所言“年來寓于陳文簡雙清草堂”相合。陳文簡,即陳元龍(1652—1736年),字廣陵,號乾齋,浙江海寧人,“文簡”為其謚號。錢泰吉寓居雙清草堂時,從陳元龍孫陳少山處得見陳奕禧之墨寶。此書上有六舟題跋:“香泉太守未遇時,曾安硯于山左王新城家。想旅窗余暇,手錄是本??梢姽湃朔彩轮旓?,自始至終,毫無草率。蠅頭小楷而具擘窠大勢,名不虛有,于此益信。時咸豐六年歲次丙辰暮春,得于吾州市肆。南屏退隱道者六舟達受并弁其端于小綠天庵之墨王樓下,時年六十有六。”文后鈐有“六舟”“墨王樓”兩枚白文印。六舟,法號達受,別號萬峰退叟、小綠天庵僧、南屏退叟等,齋名有玉佛庵、寶素室、墨王樓、小綠天庵等,浙江海寧人,善篆刻治印,尤精摹拓古器碑帖。咸豐丙辰年即咸豐六年(1856年),六舟之題跋作于是年暮春,而錢泰吉之題跋作于同年七月朔,較之更晚??肌陡嗜l人稿》,錢泰吉與六舟多有往來,錢泰吉曾從六舟處借觀《集古印譜》《悟空禪師碑銘》《華嚴經》等。再根據錢泰吉跋語中“為墨王樓增一寶玩”一句,可知《陳香泉太守手錄李笠翁尺牘》藏于六舟處,錢泰吉跟從六舟游覽時得觀。
值得注意的是書尾還鈐有“渟溪管子”朱文方印,此當為管庭芬之藏書印。管庭芬(1797—1880年),原名懷許,字培蘭,又字子佩,號芷湘,晚號笠翁、芝翁、甚翁,亦號渟溪老漁、渟溪病叟等,浙江海寧人。錢泰吉與管庭芬、六舟多有往來,考管庭芬《日記》咸豐四年(1854年)九月二十日云:“午酌深廬夫子處,并晤查君巽泉、程君淡如,夜宿六公禪室?!盵5]1510咸豐六年(1856年)一月十三日云:“舟行入城,賀深廬夫子、六舟上人、周夢魚昆季、陳湘圃、潘覺齋、曹杏庭諸戚友節。夜飲六公處,即宿墨王樓下?!盵5]1542如六舟致管庭芬書信云:“芷湘先生閣下……錢警翁竟掛冠,俟新接手到,搬至王家橋張宅矣……方外弟達受頓首,三月望日?!盵6]深廬夫子、錢警翁均指錢泰吉。管庭芬極有可能與錢泰吉、六舟同游觀看《陳香泉太守手錄李笠翁尺牘》。
3 《宰相守令合宙》二十四卷 (明)吳伯興撰 明崇禎間刻本 十六冊 錢泰吉題識
咸豐甲寅十月廿三日,蔣寅昉以此書及葉氏刻套版《文選》界我,孫頤仁因錄《四庫提要》于卷首,《四庫目》中尚有《魏氏顯國歷代相臣傳》一百六十八卷《元相臣傳》十二卷不知得見否?甘泉鄉人識于閑心靜居。
吳伯興撰《宰相守令合宙》每半葉九行,行十九字。白口。四周單邊。單魚尾。鈐“錢泰吉印”白文方印?,F藏于蘇州市圖書館,索書號為G0151019。
錢泰吉之題識作于咸豐甲寅年,即咸豐四年(1854年)。蔣寅昉,即蔣光焴(1825—1892年),字繩武,號寅昉,浙江海寧人,是清代著名的藏書家,其藏書樓名曰衍芬草堂,藏書數十萬卷。錢泰吉與蔣光焴多有詩文唱和、書事交游,《故交遺翰節存》第一冊存有蔣光焴與錢泰吉往來書信三十九通,《甘泉鄉人稿》中亦存有錢泰吉為蔣光焴所作書畫題跋。蔣光焴借給錢泰吉的《宰相守令合宙》為明崇禎間刻本,書前錄有《四庫提要》。此處還提及錢泰吉從蔣光焴處借得葉氏刻套版《文選》,此本《文選》即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葉氏海錄軒朱墨套印本。錢泰吉的著述中多處提到他購買或借閱《文選》,如《甘泉鄉人稿》卷七“明新都刻六臣注《文選》”條載“《文選》余舊藏六臣注六十卷,為明神宗二年新都崔大夫刻本”[4]312,又“《文選》評本”條載“道光壬午,得評本于杭州市肆,乃重刻汲古閣本”[4]312,《甘泉鄉人稿》卷九“北宋刊本《文選》”條載“北宋刊本《文選》,是書今在張芙川處,丁酉夏寄來屬余作跋”[4]348,然此葉氏海錄軒朱墨套印本《文選》未曾提及,可豐富對錢泰吉??薄段倪x》所用版本之認識。蔣光焴對錢泰吉??惫偶畮椭H深,除《文選》外還為錢氏提供了不少其他古籍版本。比如錢泰吉校勘《史記》時所用明游明本即為蔣光焴所藏。錢泰吉致蔣光焴信札中亦可見求書之言,如“日來校游本《史記》,叨惠不淺,如有余年,尚須假鄴架各本一校。惜《正義》無善本,總難滿志耳……《史記》白文,及鄴架舊藏真王本,望攜數冊來,日內正在校游本,可以參看也”[7]99,“所貽汪本《后漢》,瀏覽甚便,何敢得隴望蜀”[7]103。
4 《司馬溫公稽古錄》二十卷 (宋)司馬光撰 (清)李光瑛觀妙齋刻本 三冊 錢泰吉校并跋
咸豐二年六月二十三日點讀一筆過,蔣生沐假所藏張氏海鵬《學津討原》刻本至。已校至十四卷,爰自十五卷以后以張本校對,參以許辛木所閱本,與此刻同。粗為是正。子侑姪鬯醇亦寄所閱本,尚需細校也。甘泉鄉人識。時年六十有二。
朱子在長沙所刻《稽古錄》,自謂勝越中本,當即陳直齋所稱潭本也。潭本、越本既皆不可見,世所通行者惟此本,不知何人所刻。諸論各系于國亡之時,似從潭本,而脫訛頗甚,恐亦如趙氏所刻《歷年圖》,不免有所增損,而傳寫之不審則又甚焉。咸豐壬子夏日養疴,取許辛木會元楣及兄子鬯醇閱本粗校一過,兩本皆同此刻。又從蔣生沐光煦假昭文張氏《學津討原》本比對,稍稍是正。張氏本差善,然若漢武帝時脫天漢三年至征和二年事,凡八年,而以征和三年、四年事為天漢三年、四年,張氏亦未及校正。若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遷安西都護于龜茲,兼統于闐、疏勒、□□,此刻空二字。謂之四鎮”,張本補“碎葉”二字,是矣。而前文云“阿史那社爾拔焉耆,虜其王訶黎布失畢”,則以龜茲王為焉耆王,溫公元本必兼序焉耆、龜茲二事,而傳者脫失,張氏亦未及校正。又若漢宣帝地節二年,“二”誤“三”,張氏既改正矣,而立許后子奭為皇太子乃三年事,今誤系于二年下,而三年乃無事,張氏亦未及校正。他處類此者不可枚舉。老年眼花臂病,史事不熟,翻閱為難,尚望同志共為校讎,以成善本云。七月十一日,甘泉鄉人錢泰吉識于海昌學舍。
三年正月廿七日,錄許辛木主政補校各條。泰吉。
此刻本每半葉九行,行十九字,小字雙行同。四周單邊。白口。魚尾單魚尾。鈐“錢泰吉印”白文方印、“輔宜”朱文方印、“可讀書齋”朱文方印、“嘉興錢泰吉校讀本”朱文印、“友芝”朱文印?,F藏于上海圖書館,索書號為線善750305—06。
錢泰吉題跋共三則,第一則作于咸豐二年(1852年)六月二十三日,先前錢泰吉以許楣校本、錢鬯醇校本??保菚r尚未用張海鵬《學津討原》刻本進行???,計劃從十五卷開始以張刻本校對,參以許校本。第二則作于同年七月一日,此時錢泰吉的校勘工作基本已經完成。第三則作于次年正月二十七日,錢泰吉在校本中補充許楣數條校記。其中第二則“朱子在長沙所刻《稽古錄》”至“甘泉鄉人錢泰吉識于海昌學舍”收入《甘泉鄉人稿》卷六,題為《跋〈稽古錄〉校本》[4]297。而《甘泉鄉人稿》及《甘泉鄉人題跋》未收第一則、第三則跋語,當據補之?;诖丝芍X泰吉??薄痘配洝肥且栽S楣校本、錢鬯醇校本為通校本,以張刻本為參校本,這些內容《甘泉鄉人稿》所載未詳。張刻本為錢泰吉自蔣生沐處借得,蔣生沐即蔣光煦(1813—1860年),字日甫,一字愛荀,號生沐,海寧硤石人,清代著名藏書家,與錢泰吉多有書事往來。許辛木,即許楣(1797—1870年),字蘊千,號辛木,浙江海寧人,著有《真意齋隨筆》《真意齋文集》《鈔幣論》等??记骞饩w五年(1879年)江蘇官書局刻本《稽古錄》附有《稽古錄校勘記》一卷,卷首曰:“記中所稱原本即通行本,楊本為明楊氏璋所刊仿宋本,張本即張氏海鵬《學津討原》本,三本互有異同,今參取酌定,所據各書具詳本條。又許氏楣、錢氏泰吉及其兄子鬯醇皆嘗校是書,今亦參用其說焉?!盵8]錢泰吉校錄本上許楣、錢鬯醇及其本人的觀點多被江蘇官書局本采用,錢泰吉的??背晒麑τ诮K官書局刻本《稽古錄》的成書起到了重要作用。
5 《宋槧漢書殘本考異》一卷 (清)錢泰吉撰 清道光十八年(1838年)手稿本 一冊 錢泰吉題記
道光乙巳夏日,遇塘棲勞季言格于吳山書肆,未幾,朱述之金陵人明府緒曾亦至,兩君皆博聞、廣收藏。各操鄉音不相通,因此筆談,良久而罷。余亦得聞所未聞。勞君語余,有松厓先生《漢書》校本,逾月,屬其從子桄叔颎攜示,因倩鐘署香、潘稻孫為抄錄此本。桄叔以所纂補錢晦之《續漢書藝文志》,屬為之序,尚未有以應也。十月十三日,泰吉記。
此稿本黑格白口,單魚尾,單邊。鈴“嘉興錢氏泰吉字輔宜號警石”朱文方印、“文瑞曾孫”朱文方印、“錢泰吉印”朱文方印、“錢泰吉印”白文方印、“警石”朱文方印、“可讀書齋”朱文方印,“卜菜盤食讀異書”朱文方印?,F藏于上海圖書館,索書號為T20613。
錢泰吉校勘《漢書》近三十載,成果頗豐。金陵書局本《漢書》在校勘的時候大量用到了錢泰吉的校勘成果,劉毓崧《校刻〈漢書〉凡例》有載:“《漢書》字句古奧,較之《舊唐書》難讀不啻倍蓰,雖錢警石先生裒校各本,俾閱者事半功倍?!盵9]其批校本《漢書》及其過錄本分散于中國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南京圖書館等多地。此稿本《宋槧漢書殘本考異》亦是錢泰吉??薄稘h書》的成果之一,其據宋刻《漢書》考校異同,多有闡發,富有己見。
此題記作于道光乙巳年,即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錢應溥《年譜》“二十五年乙巳五十五歲”條載:“夏日,與仁和勞季言格遇于吳山書肆,季言嘗言惠半農學士松厓征君所?!稘h書》曾仿《后漢書補注》摘錄成卷。逾月,令其從子桄叔颎攜借府君錄副本藏之?!盵3]594二者雖有部分重合,然錢泰吉之跋語顯然更為詳實。《年譜》所記與錢泰吉見面者僅有勞格,據跋語可知當有勞格與朱緒曾二人,且跋語詳細記錄了三人因鄉音不通,只能通過筆談來交流的過程。勞格(1819—1864年),字季言,浙江仁和人,好學嗜藏,精通校讎,通曉史典,著有《讀書雜識》等。朱緒曾(1805—1860年),字述之,號北山,江蘇上元人,通經史訓詁,藏書逾十萬卷,皆以精審稱,著有《北山集》《曹子建集考異》《開有益齋集》等。鐘署香,即鐘繼蕓,潘稻孫,即潘詒谷,二人常為錢泰吉抄書,比如《甘泉鄉人稿》卷五《〈文苑傳〉跋》記:“昨歲,梧君下世,其冊歸唐氏,泰吉乃屬鐘署香、潘稻孫為鈔此本?!盵4]293二人為錢泰吉抄惠半農《漢書》校本一事,《甘泉鄉人稿》未載,可據跋語補充。同時,跋語中還提到了勞颎請錢泰吉作序一事。勞颎,字桄叔,勞格從子,仁和人,著有《續漢書藝文志》。是書之序文為泰吉所寫,《甘泉鄉人稿》卷十六載《勞桄叔颎訂補〈續漢書藝文志〉序》:“乙巳夏,遇仁和勞季言甫于吳山書肆,語余其從子桄叔取可廬之書正定之,已有寫本。逾月攜其書來?!盵4]431而錢泰吉寫此跋時,“尚未有以應也”。
6 《孫過庭書譜》不分卷 明文徵明停云館初拓本 一冊 錢泰吉題識
此文氏停云館初拓本也。泰吉嘗敬觀三希堂法帖,天上寶書非可企及。他若宋元佑河東薛氏本、明渤海陳氏玉煙堂本、康熙間麓村安氏本,體格不殊,神彩迥異矣。特未知王晉卿家黃麻紙真跡及大觀太清樓所刻何如耳。朱書釋文為海昌鐘梧村先生筆,秀勁絕倫。先生諱鳳翔,字千仞,乾隆壬戌庶常改官知縣事。詳《州志·循吏傳》冊中名字印為鬻者,涂抹尚隱約可辨別。得先生所藏淳化閣帖小楷釋文始終不懈,前輩用心之細,用功之密,足為后學法式,不獨藝事之一也。安氏本有陳香泉太守釋文,體兼行楷,別為一卷,此則正書,旁注可省兩讀,安得好事者鉤摹上石與香泉翁并壽天壤耶。道光辛卯夏日,鴛湖讀舊書生錢泰吉識于海昌學舍可讀書齋。
書譜前半真跡已亡。翻刻入石后半,真跡具存,勾填入神。故停云館帖所刻筆氣相懸若此。孫虔禮,字過庭,見陳子昂撰墓志。《宣和書譜》云:孫過庭,字虔禮,甚謬。咸豐戊午四月廿七日,偶檢《清河書畫舫》錄于閑心靜居。甘泉鄉人時年六十有八,辭謝學職已六年矣。
《孫過庭書譜》拓本,題簽為“停云館初拓書譜”“海昌鐘梧村先生朱書釋文”“嘉禾甘泉鄉人錢泰吉”。鈐“錢泰吉印”白文方印、“錢泰吉”朱文方印、“泰吉”朱文方印、“山陽朱鑄禹審定金石書畫印”朱文方印、“鑄禹心賞”朱文方印、“山陽朱氏”朱文方印等。該書譜為朱鑄禹舊藏,朱鑄禹(1904—1981年),名鼎榮,以號行,江蘇淮安人,精于碑帖鑒定。
第一條題識作于道光辛卯年,即道光十一年(1831年)。錢泰吉將文徵明停云館初拓本與三希堂法帖比較,認為“非可企及”。并言宋元佑河東薛氏本、明渤海陳氏玉煙堂本、康熙間麓村安氏本各具特色。朱筆釋文者為海昌鐘梧村,錢泰吉稱其字“秀勁絕倫”,并輯《州志》于后,盛贊前輩“用心之細,用功之密”,以期后學效法。錢泰吉還指出康熙間麓村安氏本與文徵明停云館初拓本之區別,前者所載陳香泉太守釋文(陳香泉太守即陳奕禧,具見前文)獨為一卷,后者將正文與釋文合刻。
第二條題跋作于咸豐戊午年,即咸豐八年(1858年)。兩條題跋間相距近二十余載。此條題跋為錢泰吉自《清河書畫舫》中過錄,分別見于卷三“孫虔禮《書譜》小字千文”條和“孫虔禮”條。據末句“甘泉鄉人時年六十有八,辭謝學職已六年矣”,可知其于咸豐三年(1853年)辭去海寧訓導一職,與《廬江錢氏年譜續編》卷五“咸豐三年癸丑”條所載“甘泉公致仕,旋主講海昌安瀾書院”[10]61相合。
7 《遜學齋文鈔》十二卷 (清)孫衣言撰 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刻本 二冊 錢泰吉題識
永嘉先儒文集,余獨未見薛常州耳。陳文節以下,皆嘗尋覽,大都深厚質實,不為過高難行之論。展卷靜讀,儒者氣象,恍在心目間。有宋永嘉之學,與金華并為吾浙大宗,所以世無異說也。今雖稍衰,承學之士猶未艾。余夙聞瑞安孫琴西兄弟能文章,登上第,為清華選,心竊慕之。今與琴西相遇皖中,既讀其刊行《遜學齋古今體詩》十卷,又出其文稿相示,皆自成機杼,無所依傍,不必與文節諸公同,而宗旨無異。碑版述事之文,造句尤似昌黎,為近時所罕見。假令久居禁近,簪筆侍從,記事記言,成一代巨制,豈異人任。乃去承明之廬,出領大郡,雖為朝廷分憂重寄,然琴西戀闕之思,遙望五云,能無慨嘆?雖然,以琴西之學行、政事、文章,任所施設,無所不宜。政事須假手事權,琴西既不樂,持手版謁監司,暫卸郡符,閑居樂志。吾意斯時也,可專事文章矣。琴西以我為然乎?我于琴西愿有進。百余年來,古文家競推桐城,桐城誠為正宗,然為學各有家法,文章流別,不必一涂,先哲遺型,近而易習,琴西于其鄉先生之文,童而誦之矣。吾愿益專其業而推廣之,昌明永嘉之學,俾世之人知吾浙之學猶有永嘉,永嘉真脈乃在瑞安,不亦美乎?琴西以我言為然乎?否耶?同治二年,歲在癸亥九月既望三日,嘉興錢泰吉拜識于皖城寓舍。時年七十有三。
同治十二年(1873年)刻本《遜學齋文鈔》,半葉十行,行二十三字。左右雙邊。白口。單魚尾。諸可寶題署。書前有錢泰吉、吳大廷序,書末有許宗衡、胡鳳丹跋。中國國家圖書館、中國科學院圖書館等均有藏此刻本,南京圖書館藏刻本有翁同龢批語,中國國家圖書館另藏有抄本一種。瑞安市玉海樓藏稿本《孫琴西文稿》一卷。其作者為孫衣言(1815—1894年),字紹聞,號琴西,晚號遁披,齋名遜學,浙江瑞安人,道光三十年(1850年)中進士,官至太仆寺卿。孫衣言是清代著名藏書家,藏書樓名為“玉海樓”,著有《遜學齋詩鈔》等。
同治元年(1862年)十一月,錢泰吉自江西遷至安徽安慶城西。據錢應溥《年譜》條載:“十一月迎養府君賃居城西?!盵4]605《廬江錢氏年譜續編》卷五亦載:“十一月,先考迎養先大父母于皖城?!盵10]3寓居安慶期間,錢泰吉與“獨山莫子偲孝廉友芝、新寧鄧伯昭孝廉瑤、南匯張嘯山茂才文虎、瑞安孫琴西觀察衣言、烏程周縵云侍御學浚、桐城方存之茂才宗誠、陽湖方元征二尹駿謨、海昌李壬叔茂才善蘭”等學人“過從尤密”[3]605。
孫衣言與錢泰吉相識于同治二年(1863年)二月初九日。是日孫衣言《赴皖日記》云:“晤錢警石封翁。封翁為余甲辰同年,子方孝廉己酉拔貢,子密樞部之尊人,時子密在節相幕中,迎養封翁于此?!盵11]727三月十九日,孫衣言前去拜訪錢泰吉[11]733。四月初一日,曾國藩“請客持便飯”,錢泰吉與孫衣言皆在座[12]。錢氏題識中言“讀其刊行《遜學齋古今體詩》十卷,又出其文稿相示”,與孫衣言五月十四日《赴皖日記》所載“晤梅生、子密、壬叔、警石先生、縵云侍御、梁藥洲太守春亨。節相見示楊性農新刊詩文”[11]740相合。六月十九日,孫衣言“晤警石先生”[11]743。七月十九日,孫衣言“晤警石先生,出新得《玉枕蘭亭》,索為詩”,所作之詩載于《遜學齋詩續鈔》卷三[11]236。八月二十日,孫衣言“訪錢警石太翁”[11]749,未詳記拜訪所為何事。直至十月初二日,孫衣言時隔月余方再度“晤警石先生”[11]752。據錢泰吉“九月既望三日”落款,可以推測孫衣言可能是于八月二十日面請錢泰吉作序。
十一月十七日,錢泰吉病重[11]951。次日,孫衣言亦前去“視警石先生疾”。二十日,錢泰吉逝世于安慶旅社[4]235。錢泰吉與孫衣言雖然相識時間甚短,卻結下了深情厚誼。作于錢泰吉人生末年的此篇序言正是二人情誼的重要見證。錢泰吉評價孫衣言文章“自成機杼”,文節異而宗旨同。碑版述事的文章“造句尤似昌黎”,十分罕見。如果“久居禁近,簪筆侍從,記事記言”,可以成為一代巨著。同時,錢序認為桐城派固然是古文正宗,但“為學各有家法”,文章不必拘泥于一種方式。表明自己愿推廣孫衣言之文,以“昌明永嘉之學”,使世人知“浙之學猶有永嘉,永嘉真脈乃在瑞安”。孫衣言亦于《赴皖日記》中稱贊錢泰吉“博學能為詩、古文辭,尤勤于校書”,“封翁年七十三矣,而嗜學如舊,可敬也”[11]727??梢姸吮舜诵蕾p,相互敬重。
8 結語
今所輯錢泰吉題跋皆為前人所未備,于此可見錢氏愛書之深、搜采之廣、治學之勤,實不愧為一代碩儒。亦于此可見錢氏交游之廣,其書事往來在一定程度上為我們了解清代文人之交游提供參考材料。題跋中不乏錢泰吉對同時代學人之評價,可供學界參考。此類題跋可補錢氏文集、年譜之缺漏,是研究其生平、藏書、交游以及學術活動的重要補充材料。今以題跋之輯錄拋磚引玉,期待學界對錢泰吉進行更為深入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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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林才偉,山東大學文學院本科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古典文獻學。
收稿日期:2022-12-28本文責編: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