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本文化建設應“以人為本”

幼兒園沒有注意到園所內發(fā)生的故事，沒有去挖掘其中所蘊含的價值，其主要原因是機械地進行“文化建設”，并沒有真正分析理解文化建設的內涵及意義，從而產生了文化建設等同于口號上墻、手冊入柜、景觀入園的錯誤認識和做法，導致沒有故事可講。幼兒園在講園本文化的相關故事時，一樣需要理解自己、理解所謂的意義。越是理解自己，越是明白我們自己是我們所是、做我們所做和選我們所選的原因，我們所做的事就越有意義，我們所講的故事也才越精彩。

記者：文化二字，理解不易。理解不準，實踐便會走樣、出錯。當前，各地園本文化建設得熱火朝天。但是調查發(fā)現(xiàn)，各地對園本文化的理解千差萬別。如何理解園本文化的內涵？我們應該從哪些方面去認識和把握園本文化？

袁秀芳：英國著名的人類學家馬林諾斯基這樣定義文化：“文化，或者說文明，在其廣義的民族志意義上說，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以及其他由人類作為社會成員的任何能力和習慣的一個復雜整體。”文化是“一個有機整體”，涵蓋了一切人類生活。這個定義目前被各研究領域的學者們所認同。人們在馬林諾斯基這一定義的基礎上做了進一步分析，將文化分為五個層面：器物、技術、制度、風俗習慣、信仰理念，進而將器物層面與技術層面的文化統(tǒng)稱為物質文化，將制度層面的文化稱為制度文化，將風俗習慣層面和信仰理念層面的文化統(tǒng)稱為精神文化。由此可以引申為幼兒園園本文化包含幼兒園的物質文化（物質與環(huán)境）、制度文化（園規(guī)與園紀）、精神文化（觀念與習慣）。其中，物質文化和制度文化為顯性文化，精神文化為隱性文化。

我國文化學者余秋雨也如此定義文化：文化是一種成為習慣的精神價值和生活方式。所以，我認為幼兒園文化也可濃縮為：經過長期發(fā)展、歷史積淀而形成的全園師幼獨特的精神價值和生活行為方式。這個濃縮概念其實是指向精神文化的內容，精神文化是文化的最高層和實質內涵，是幼兒園文化建設的核心和關鍵。它決定著幼兒園的精神面貌，是凝聚和激勵全園教職工的精神力量，是幼兒園得以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巨大內驅力。

記者：園本文化包括園本制度文化、教師文化等不同的子文化系統(tǒng)或內容。它們支持著園所發(fā)展，引導、規(guī)范著教師的教育行為，常常因為管理者沒有發(fā)現(xiàn)這些制度產生的故事而不被重視。在幼兒園制度文化和教師文化的建設方面，您有什么好的建議和意見？

袁秀芳：幼兒園教師是由大部分女性組成的特殊群體，感情細膩、上進心強、自信自尊是她們共同的特點。孟子說：“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因此，管理者更加需要獲得積極的情感體驗，才能心心相印，共同發(fā)展。在幼兒園制度文化和教師文化建設方面，我的建議是堅持“以人為本”的原則，從教師的實際出發(fā)，以平等、尊重、真誠溫暖人心。人心所向，管理的正面效果自然就容易出現(xiàn)。

第一，管理是真誠的信任。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對教師最好的尊重莫過于信任。要相信每一位老師，要記住每位教師的功績，要發(fā)揮每位教師的長處，要放手讓每位教師都有機會表現(xiàn)自己，使人人都感到學校的旗幟上也有自己的一份光榮和風采。比如，作息時間的調整，從小板塊時間的控制到大板塊時間的設置，讓教師的課程更加靈動，有更多的空間做自己想做的教育，有更多的時間與孩子靜靜地相處，更加自如地在師生的時空里任意翱翔，管理者所要給予的不僅是時間，還有信任和放手。

第二，管理是真誠的服務。教師是一個特殊的職業(yè)，學生快樂，教師才能快樂。當前，幼兒教師缺乏職業(yè)幸福感的原因很多來自專業(yè)的缺失，與其他教師相比，幼兒教師不僅要付出大量的腦力勞動，還要付出大量的體力勞動。幼兒教師既要保證幼兒的身心健康，又要承擔教學活動的設計和組織；既要布置環(huán)境，又要準備教具；既要搞好家園合作，又要參加科研工作……專業(yè)的缺失讓教師們疲于應付，工作量遠遠超出了自身精力和能力范圍。所以，管理者要努力通過精細化的服務管理為教師解決后顧之憂，幫助其搭建職業(yè)成長的平臺。

第三，管理是真誠的合作。職業(yè)沒有貴賤之分，不管是園長還是教師，建立在真誠平等的互相尊重基礎上的合作不僅會事半功倍，而且能讓學校的氛圍輕松、溫馨。許多幼兒園的管理制度看似非常全面細致，但總是無法落地。究其原因，這些制度是站在管理者的角度提出的，一開始就將隊伍放在了管理的對立面，效果可想而知，執(zhí)行時遇冷、無法執(zhí)行直至制度成為墻上的文字或束之高閣。幼兒園文化建設的核心在于幼兒園精神文化的培育，不僅要使全體教職員工持有共同的價值觀念，還要使他們發(fā)自內心地認同這些價值觀念，并自覺主動地落實到一言一行中。這就要求管理者在制訂制度及執(zhí)行制度的過程中，要改變管理者“一言堂”的思路，倡導全員參與、全員合作的做法，讓每個教職工參與進來，讓制度成為他們所需要的制度，讓管理成為他們所需要的管理。這種根植于他們內心、受到認可的管理文化，才能真正發(fā)揮應有的作用。

記者：作為幼兒教育領域資深專家，您參觀的幼兒園比較多，所做的研究也比較多。綜合比較，您認為哪所或者哪幾所幼兒園文化建設做得比較好？請您談談對這些園本文化建設的看法？

袁秀芳：我想到的是胡華園長引領下的中華女子學院附屬實驗幼兒園，也被稱作“花草園”。該幼兒園借助傳統(tǒng)文化，創(chuàng)建出一套適合中國兒童的教育體系，尤其是從“留白”之意出發(fā)，探尋幼兒教育中大道至簡、師法自然之境界，使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兒童文化相互交織，產生了獨特的園本文化之美，深深打動了我。

第一，園本文化建設需要借力已經成熟的文化體系。不管是傳統(tǒng)文化還是其他優(yōu)秀文化，都可以深度研讀，取其精華，選擇適合自己園所實際的精神內容。幼兒園借助其力量，讓園本文化建設扎根其中，成為有源之水，屬于本園文化的涓涓細流才能汩汩而出。胡華園長以其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熟稔和推崇，從儒、釋、道文化中找尋靈感，如莊子的“虛室生白”、老子的“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孔子的“和而不同”、佛家的“明心見性”等，靈活運用于幼兒教育，使之在“花草園”中生根發(fā)芽，開出了飽含著中國哲學和中國藝術韻味的一樹繁花，彰顯著中國人的身份和文化基因。

第二，園本文化建設需要“一以貫之，各自發(fā)光”。園本文化精神在幼兒園里應該發(fā)揮“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的作用，園里的每個部門、每個人、每件事、每個區(qū)域都有各自的發(fā)光點，但聚合在一起時所展現(xiàn)出來的精神面貌和生命樣態(tài)又有著幼兒園文化所賦予的獨特的標志性色彩。就如“花草園”將“留白”文化滲透在各項工作中，“留白”的環(huán)境創(chuàng)設讓空間自帶呼吸感，“留白”的“暢游日”讓幼兒“乘物以游心”，“留白”的“心田式教研”讓老師自然平和地暢所欲言……“花草園”就是花草園，其獨特的“留白”文化已經深深地鐫刻在幼兒園的角角落落。

第三，園本文化建設需要敬畏童年，珍惜當下。福建師范大學丁海東教授在其文章里寫道：“學前教育必須充分意識到童年概念的厚重與深邃，以一種復雜性哲學思維敬畏之，沒有對童年的敬畏，一定不會形成對學前教育獨特的專業(yè)價值與地位的自覺認知和理性覺悟，也一定不會真正形成對學前教育所應秉持的專業(yè)立場與操守、專業(yè)態(tài)度與信念。”現(xiàn)代教育理念下，關于“兒童是獨立的個體，不是成人的附屬”的認識已是眾所周知，這就要求我們的文化建設要以尊重兒童的生長規(guī)律和生命節(jié)律、尊重兒童當下的生活和內心的需要為前提，要潛心研究“兒童是什么”，看到兒童的力量，看到童心的偉大，而不是急于設計完成“兒童應該成為什么”的命題，試圖改造兒童。正如“花草園”從兒童的當下出發(fā)，讓教育貼近自然、貼近兒童的生活、貼近兒童的內心，特別是其生活化課程的精神所在“好好吃飯、好好說話、好好生活”，三個來自平凡日常、樸素而充滿禪意的層面，蘊含著珍惜當下的生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的滿足感。我想，在這般園本文化中滋養(yǎng)出來的師幼自然是溫暖的、從容的，并能夠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

記者：園本文化建設不同于課程文化建設，但是以課程文化建設代替園本文化建設的現(xiàn)象普遍存在。我們要厘清園本文化和課程文化之間的關系。幼兒園該如何將兩者結合起來，真正推動其向前發(fā)展？

袁秀芳：首先，課程文化是園本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園本文化建設為課程文化提供思想指導和保障。據(jù)前文所述，幼兒園文化是長期積淀的精神價值和生活行為方式，涵蓋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三方面共五個層面的內容。而幼兒園一日生活皆課程，一日教育實踐活動是園本文化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作為園本文化建設靈魂的辦學理念、培養(yǎng)目標、園訓等應是課程文化建設的指導思想，物質文化和制度文化的建設無疑是課程文化建設的保障。因此，課程文化和園本文化建設要定位一致，目標“一脈相承”，只有優(yōu)秀的園本文化才能促成優(yōu)秀的課程文化建設。

其次，課程文化是園本文化建設的載體和特色標志。辦園思想、培養(yǎng)目標等終歸要落實到課程設置和實施上。不同幼兒園的課程不同，在顯性上表現(xiàn)為教與學的方式不同，隱性上則是師幼生活方式和學習觀念不同，所展示的師幼精神面貌也會有所差異，形成的獨特性園風、教風、學風是園本文化全面性的表征；課程方面顯現(xiàn)出的異同是幼兒園間本質差別之所在。因此，構建優(yōu)質的課程文化，通過一日生活學習活動豐富師幼的精神世界，提升生活質量，是園本文化建設的必需路徑。

總之，園本文化建設滲透于師幼日常生活和學習當中，課程文化依托在園本文化的大背景中生長，二者既有區(qū)別又有聯(lián)系，相輔相成，互生互長，共同推進幼兒園發(fā)展。

記者：從調查來看，各地幼兒園園本文化建設還存在著濃厚的形式主義味道，園本文化只存在于匯報材料中，園本文化等于園訓、墻上標語。這既表現(xiàn)出幼兒園應付的一面，也反映了幼兒園不理解園本文化，不知道如何建設園本文化。在打造園本文化方面，針對這種現(xiàn)象，您有什么好的建議或意見嗎？

袁秀芳：園本文化的核心和關鍵在于其精神文化建設，幼兒園切不可本末倒置，大力打造物質環(huán)境，甚至將園本文化建設等同于一個景觀、一句口號、一本手冊，而忽視了人文環(huán)境的創(chuàng)設。

首先，樹立全員參與園本文化建設的意識。幼兒園文化建設不是停留在學校領導的頂層設計，而是需要教師、幼兒、家長的共同認可，自覺地反映在日常工作中。因此，幼兒園需要積極動員全員全程參與，并滲透到幼兒園管理的各個部門和各個層面，建立起和諧統(tǒng)一的工作氛圍，讓幼兒園時時處處浸潤園本文化的精神。

其次，應當意識到幼兒園文化建設是一個長期的進程。精神文化（包括觀念和行為習慣）是對物質文化的反映，處于意識的最深層。同時，精神文化的優(yōu)越性在于：具有人類文化基因的繼承性，具有在實踐當中可以不斷豐富完善的待完成性。觀念和行為習慣的形成不能急功近利，文化的傳承和發(fā)展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長期積累、堅持與創(chuàng)新。園本文化不僅僅體現(xiàn)在外環(huán)境的布置，更是植入全體師幼生命記憶中，讓幼兒園的人、物、事體現(xiàn)出獨特的樣態(tài)，具有獨特的精神內核，成為獨特的文化“標識”。如此，園本文化建設才有價值。

記者：文化，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講故事。幼兒園的文化建設就是講幼兒園相關的故事，包括教師的故事、孩子成長的故事、幼兒園所在地的歷史和文化……很多幼兒園都是從課程資源的角度去看待這些，甚至沒有注意到園所內發(fā)生的故事及其價值。您怎么看待這種觀點？

袁秀芳：人是天生的故事敘述者，而敘述故事是人理解自己、理解生活的意義所表現(xiàn)出的自然回應。幼兒園沒有注意到園所內發(fā)生的故事，沒有去挖掘其中所蘊含的價值，其主要原因是機械地進行“文化建設”，并沒有真正分析理解文化建設的意義及內涵，從而產生了文化建設等同于口號上墻、手冊入柜、景觀入園的錯誤認識和做法，導致沒有故事可講。幼兒園在講園本文化相關故事時，一樣需要理解自己，理解所謂的意義。越是理解自己，越是明白我們自己是我們所是、做我們所做和選我們所選的原因，我們所做的事就越有意義，我們所講的故事也才越精彩。

首先，我們要理解為什么要建設園本文化？

《幼兒園工作規(guī)程》指出：“幼兒園的任務是：貫徹國家的教育方針，按照保育與教育相結合的原則，遵循幼兒身心發(fā)展特點和規(guī)律，實施德、智、體、美等方面全面發(fā)展的教育，促進幼兒身心和諧發(fā)展。”因此，幼兒園文化建設就是為了打造良好的育人環(huán)境，為了“辦好教育”，為了實現(xiàn)從“幼有所育”到“幼有優(yōu)育”的轉變，讓幼兒享有幸福的童年，促進其全面和諧發(fā)展。

其次，我們要理解什么是幼兒園的文化故事？

故事是通過敘述的方式講一個帶有寓意的事件，或是陳述一件往事。人們通過多種故事形式，記憶和傳播著一定社會的文化傳統(tǒng)和價值觀念，引導著社會性格的形成。幼兒園的故事，誠如上文所言，就是通過敘述的方式講一個幼兒園里發(fā)生的事件，包括教師的故事、孩子成長的故事、幼兒園所在地的歷史和文化……從而闡述某種道理或傳達某種觀念。

最后，我們要明白什么是優(yōu)秀園本文化建設？怎樣講好文化故事？

一方面，優(yōu)秀的幼兒園文化建設要基于兒童立場，故事要具有兒童文化觀。校園文化的建設是為了育人，幼兒園里所育的就是兒童，兒童是教育的原點。兒童立場是基于認識和處理兒童問題時所處的地位和所持的態(tài)度，其核心是認識兒童和引領兒童；優(yōu)秀園本文化建設要基于了解兒童、理解兒童和尊重兒童，以兒童為主體，充滿童年的生命情趣和活力，充滿兒童文化所具有的熱情、幻想、平等、自由和非功利性等獨特魅力，這樣的故事才能打動人心，深刻把握文化內涵。

另一方面，優(yōu)秀的幼兒園文化建設要引發(fā)教師思考，故事要具有專業(yè)啟發(fā)性。實現(xiàn)“幼有優(yōu)育”離不開教師專業(yè)性的教育實踐，教師的專業(yè)成長必定是優(yōu)秀園本文化建設的重點。教師在參與建設的過程中不是盲目聽從，而是能夠引發(fā)專業(yè)性的主動思辨，在思考中實踐，在實踐中反思，促使教師對自己所做之事有專業(yè)性的清晰認識，形成對學前教育獨特的專業(yè)價值與地位的自覺認知和理性覺悟，形成堅定的專業(yè)信念和崇高的專業(yè)理想，即專業(yè)自覺。所以，優(yōu)秀的園本文化絕不是隨波逐流或是嘩眾取寵的產物，應是幼兒園集體智慧的結晶，是共同思考實踐的結果，應能夠啟迪人心，溫暖人性。只有這樣的園本文化，只有具有專業(yè)自覺的教師，才能夠從師幼一日生活的眾多事件中篩選出具有專業(yè)啟發(fā)性的故事，“照亮”敘述者、聽者或讀者的心靈，引起精神顫動，引發(fā)共同的交流與思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