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祥輝 王學敏

摘 要:黨報黨刊的命名是黨的新聞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報刊名稱折射了黨的新聞理念和革命斗爭的歷史。統計顯示,從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到1949年取得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再到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的完成和社會主義制度的建立,中國共產黨前后創辦了4800多種黨報黨刊。這些五花八門的報刊名稱,構成了一個重要的“話語網絡”。對報刊名稱數據庫的進一步分析顯示:在不同的歷史階段,黨報黨刊呈現出不同的命名特征,有著不同的“關鍵詞”。總體而言,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黨報黨刊的命名呈現出強烈的革命性和斗爭性色彩,名稱的構成較為靈活和多元。1949年后,報刊名稱的數量減少,多樣性消失,到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完成,黨報黨刊基本形成了較為整齊劃一的以行政區劃或政治界別來命名的報刊體系。黨報黨刊的名稱及其演變既受到政治邏輯的影響,也受到宣傳邏輯的支配,呈現出鮮明的與時俱進的特征。
關鍵詞:黨報黨刊;命名;政治符號;話語實踐;歷史演進
中圖分類號:G219.2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8418(2023)05-0002-12
黨報的發展演變史就是中國共產黨的百年奮斗史。中國共產黨成立以來,黨的辦報活動就與黨的政治活動緊密相連,黨報以“發揮功能作用的方式為黨的事業服務”[1]。尤其是在烽火連天的革命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借由黨報的宣傳鼓動形成了“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干”的強大力量。[2]在一定意義上,“沒有黨報,便不能有黨的存在”[3]。從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到1949年取得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再到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的完成和社會主義制度的建立,中國共產黨前后創辦了4800多種報刊,這些報刊的命名可謂五花八門。報刊名稱作為報紙身份的重要組成部分,體現了黨在不同時期的歷史任務和宣傳政策,研究黨報黨刊的命名具有重要的意義。
“大多數報紙的創始人都遵循傳統模式,使用自報紙誕生之初就在使用的名稱,有時只是默認使用。但也有一些報名則是精心挑選出來,以象征一種政治觀點、一種哲學或一種被感知的使用。”[4]中國共產黨報刊的命名有著自己獨特的命名邏輯及政治話語。我們曾在《中國共產黨報刊命名中的符號景觀考察(1919—1949)》一文中具體考察了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黨報黨刊的命名特征,[5]但限于篇幅,該文并沒有對黨報黨刊名稱的歷史演進展開深入討論,也沒有將新中國成立以后的報刊命名納入考察范圍。為了進一步呈現五四以來黨報黨刊名稱的演變,本文將考察的時間線索延長到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完成時期,并對各個歷史階段的報刊名稱進行詞頻統計分析,以期呈現黨報黨刊在不同歷史時期呈現的命名特點,并探究名稱演變背后的機制和規律。
在采集報刊名稱的資料來源上,本文參考了相關期刊數據庫及前人整理的報刊名錄。其中1919—1949年的名錄,參照了錢承軍主編的《建國前中國共產黨報刊研究》 [6]、李永璞、林治理主編的《中國共產黨歷史報刊名錄(1919—1949)》[7]及張挺、王海勇編著的《中國紅色報刊圖史》[8]等著作,并輔以電子數據庫資源如“大成老舊期刊全文數據庫”“紅色報刊檔案數據庫”等。1949—1956年的報刊名錄,我們主要采集自《中國報刊大全(上下)》[9]分類中的“報紙”及“雜志”,黨報黨刊的范圍涵蓋中央及地方政府機關報、群團類報紙、軍隊公安民兵報及專業領域中的宣傳黨的方針政策類的報紙及黨建、群團類雜志。人民軍隊的報刊名錄參考了《中國人民軍隊報刊史》[10]等文獻資料。綜合上述材料,建立了一個包含4891種黨報黨刊的“報刊名稱數據庫”,基本上涵蓋了從1919年到1956年創辦的全部黨報黨刊。根據這個數據庫,本文對中共報刊名稱進行了詞頻統計、趨勢分析,力圖完整呈現黨報黨刊的發展演變及命名邏輯。
一、不同歷史時期中國共產黨黨報黨刊的數量分布
統計顯示,自1919年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黨報黨刊數量共4455種(含特刊、紀念刊23種)。其中,大革命時期324種,土地革命時期874種,抗日戰爭時期1512種,解放戰爭時期1722種;1949年到1956年的社會主義改造時期,黨報黨刊的數量為436種。
可見,與中國共產黨的革命和建設歷史相適應,黨報黨刊的創辦也經歷了幾個重要的發展階段,形成黨報黨刊歷史上的“高峰”與“低谷”。
大革命時期(1919—1927)黨報黨刊數量處于低位發展期,年均創刊量為39種。不過,1925—1927年出現第一個辦報高潮,年創刊量分別為70、75、84種。黨的地方報紙,如中共天津地委主辦的《工人生活》,中共豫陜區委機關報《中州評論》,中共兩廣區委機關報《人民周刊》等均創刊于這一時期。此外,工人、農民、婦女等群團類地方性報刊也是在1925年以后陸續創辦。整體來看,中國共產黨的辦報活動以1924年國共合作為時間節點,呈現“先中央,后地方”的先后順序,“中國共產黨先辦中央報刊,使之成為革命輿論的領導者及中堅力量;然后在加強中央報刊的同時創辦地方報刊,建立一個從中央到地方的黨團報刊網絡。黨的地方報刊是在國共合作后革命形勢迅速發展的有利條件下陸續創刊的”[11]。可以發現,1925年后,黨報數量呈明顯的上升趨勢,形成了中共辦報史上的第一個小高潮。
土地革命時期(1927—1937),黨報黨刊保持中低速發展,年均創刊量為79種。1931年、1932年、1933年的黨報年創刊量均突破百種,分別為126、109、107種。如蘇區中央機關報《戰斗》《實話》《斗爭》《黨的建設》《瑞金紅旗》等各類群團報刊、人民軍隊報刊均在這幾年創刊。大革命失敗后,黨的新聞事業一分為二,一是在國統區黨報被迫轉入地下秘密出版;一是在革命根據地,紅色報刊迅猛發展。[12]1931年9月,中央紅軍第三次反“圍剿”勝利,使贛西南、閩西根據地連成一片,形成以江西瑞金為中心的中央根據地,11月7日成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即中央工農民主政府),迎來了中共報刊史上的第二次辦報高潮。至1934年9月紅軍長征前夕的三年中,中央根據地迅速創建與發展新聞事業,初步形成了人民政權下的新聞事業系統。[11](227)
進入抗日戰爭時期(1937—1945),黨報年均數量保持在155種。1938年創刊量為258種,達到第三次辦報高潮。自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以來,中國共產黨在其直接領導的抗日民主根據地和國民黨統治區創辦起一大批以團結、抗戰、民主為宗旨的報刊。1939年后,中共中央要求“各抗日民主根據地建立一個以黨的機關報為中心的抗日民主報刊系統”,使黨的新聞事業走上了成熟發展的道路 [13],促進了黨報數量的飛速增長,形成了以《新中華報》為中心,《共產黨人》《八路軍軍政雜志》《中國青年》《中國婦女》《中國工人》《中國文化》《邊區群眾報》為輔助的中共中央報刊系統。在上海、武漢、重慶等國統區,中國共產黨也創辦了一大批抗日救亡報刊,如《救亡日報》《全面抗戰》《群眾》周刊、《新華日報》等。1941年后,抗日戰爭在經濟上進入最艱難的時期。一方面,日本侵華的大部分兵力對華北、華中等敵后根據地進行大掃蕩;另一方面,國民黨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黨的新聞事業受到嚴重迫害,年新辦報刊數量顯著下跌。到1943年、1944年,年創辦報刊數量跌至70—80種。
抗戰勝利后,中國共產黨的新聞事業經歷了發展、收縮、再發展的歷程。抗戰勝利初期,在國民黨大肆搶占新聞陣地的形勢下,中國共產黨采取針鋒相對的方針,加快在上海、南京等地的辦報進程。在抗戰勝利后、內戰開始前的短暫間隙,中國共產黨黨報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飛速發展。統計顯示,自1945年9月以后,黨報年創刊量將近300種,創歷史新高。到1946年6月全面內戰爆發以后,黨的新聞事業轉為收縮,許多報刊從城市遷回農村,由大報改為小報。到1947年下半年,人民解放軍進入反攻后,解放區人民新聞事業重新煥發生機,黨報年創刊量持續走高。1947年、1948年、1949年分別為371、376、449種,達歷史最高。如《石家莊日報》《內蒙古日報》《吉林日報》等,均于這一時期創辦。整體上看,解放戰爭時期黨報年創刊數量保持高位增長,表現為加強軍事宣傳政策下人民報刊的飛速增長。
新中國成立到社會主義改造完成以來,為適應建立從中央到地方的黨報系統,發揮黨報在全國報紙中的示范和引領作用,實行計劃體制和確立國家意識形態的主導地位這兩大改造目標[14],黨報進行了大規模的改組、裁撤、新創。黨報數量呈明顯的斷崖式下降,年均創辦量僅為42種,1953-1955年新創報刊數量分別為24、22、20種。改革新民主主義性質的新聞事業,建立一個社會主義性質的公營新聞事業系統,是新中國成立初期新聞事業建設的重點。這個公營新聞事業網,以《人民日報》為中心,以中央及各級黨委機關報組成的黨報系統為主體。據1950年全國新聞工作會議調查統計,當時全國各級黨的機關報共151種,約占全國報紙總數的59%。[11](332)此外,工會、青年團體及人民軍隊等報刊也經歷了大規模的改組。報刊數量不斷減少,尤其是人民軍隊報刊,從1949年到1956年,根據集中力量辦好大軍區領導機關報,軍隊報紙進行了三次壓縮,從1951年的1000多種到1955年減少為55種(報紙22種,刊物23種)。[10](278)
二、斗爭與團結: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黨報黨刊命名
五四運動以后,中國進入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無產階級、農民階級、知識分子和其他小資產階級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形成了一個偉大的獨立的政治力量,成為決定國家命運的基本勢力。參見《新民主主義論》,是毛澤東1940年1月9日在陜甘寧邊區文化協會代表大會上的講演,原題為《新民主主義的政治與新民主主義的文化》,載于1940年2月25日延安出版的《中國文化》創刊號。同年2月20日在延安出版的《解放》第九十八、九十九期合刊登載時,題目改為《新民主主義論》。中國共產黨報刊成為聯系這些階級進行斗爭的重要形式。面對復雜的斗爭環境,黨報黨刊既表現出強烈的戰斗性,也致力于團結各階級。這一特點鮮明的表現在黨報黨刊的命名上,可以概括為:靈活多變、機動斗爭、聯合動員。
(一)五四運動到大革命時期的報刊命名(1919—1927)
大革命時期是中國共產黨的誕生時期,也是其登上歷史舞臺初試鋒芒的時期。“中國共產黨報刊的崛起是這個時期的主要特征。在中共的領導下,青年、工人、學生、軍人等群眾性報刊一時涌現,聲勢空前。”[15]這一特點生動地顯現在報刊命名上。詞頻統計顯示,以“青年”“工人”“婦女”“學生”“少年”等人群命名的報刊大量出現。其中,“青年”類報刊出現的次數最多(32次)。青年是革命的主要動力,代表新生的力量,是中國共產黨最直接的受眾群體和動員對象。這一時期的青年報刊有《新青年》《中國青年》《青年工人》《湖南青年》等。這是中國歷史上首次出現大規模的“青年”報刊。作為顯著的媒介符號,“青年”兼具象征和隱喻,昭示著革命的啟新性。阿倫特認為,年輕人,同時也是新一代,不斷地侵擾現狀的穩定性。[16]陳獨秀在《敬告青年》一文中進一步揭示了“青年”所具有的“除舊布新”的象征意義;“青年之于社會,猶新鮮活潑細胞之在人身,新陳代謝,陳腐朽敗者無時不在天然淘汰之途。”[17]
工人也是中國共產黨十分重要的依靠力量。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的宗旨即為工人階級的先鋒隊,依靠工人、發動工人、教育工人是十分重要的政治任務,表現在黨報黨刊上就是工人報刊異軍突起,有29種,如《工人周刊》《湖南工人》《工人教育》等。緊隨工人報刊的是“農民”報刊,有15種,如《中國農民》《農民運動》《湖南農民》等,可見農民也是革命重要的依靠力量。
延續新文化運動時期的啟蒙精神,“婦女解放”仍是重要的時代課題。20世紀初到1919年,“解放”的使用主要在女權領域,即主張女性的解放和婦女改造。1920年后,實現了勞動者解放和女子解放的結合。[18]中國共產黨不僅成立了婦女組織,也創辦了大量的“婦女”報刊(15次),如《勞動與婦女》《中國婦女》《革命婦女》《婦女日報》等。1923年,《中國共產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呼吁:“中國國民革命萬歲!全世界被壓迫的民族解放萬歲!全世界被壓迫的階級萬歲!”顯然,中國共產黨所倡導的婦女解放已經跳出了社會層面的男女平權,轉向政治層面的“階級”解放,更具有革命性。
以社會階層命名的報刊顯示了黨報黨刊的重要任務是啟發各階級的覺悟,促進團結,推動革命形勢的向前發展。“革命”不僅體現在不同社會群體身份上,也體現在不同的地域上。這一時期出現了許多以地域命名的刊物,除了“中國”(8次)外,主要集中在“上海”(6次)、“湖南”(6次)、“福建”(5次)、“江西”(5次)、“武漢”(4次)等地。這些地方既是革命的中心,也是辦報的中心。通過辦報,階級和地區間形成了廣泛的聯動,構筑了大革命時期的報刊生態和話語形態。
(二)土地革命時期的報刊命名(1927—1937)
土地革命時期,革命性質和任務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黨報黨刊名稱在革命實踐的基礎上表現出更鮮明的階級性和斗爭性。1927年以后,中央革命根據地建立,國共兩個政權的對峙格局正式形成。“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革命道路決定了中國革命實踐,并外化為黨的宣傳話語。“革命根據地的新聞事業,是一種有著鮮明特點的嶄新的新聞事業。它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政權下創辦的黨和人民的新聞事業,它不受國統區法西斯新聞統治的壓迫,也擺脫了報業資本家追逐私利的束縛。它是人民大眾的、自由的新聞事業,是中國蘇維埃運動的喉舌,是武裝起來的蘇區人民用以擴大鞏固工農民主政權、爭取中華民族解放的銳利武器。”[15](311)創刊于1933年7、8月間的《反帝擁蘇通訊》就鮮明地體現了當時蘇區的政策。“大革命失敗后,中共中央確定實行土地革命和武裝起義總方針的同時,提出了黨的宣傳工作的方針任務。這個階段確定的宣傳方針,具有階級性、號召性特征。”[19]面對國民黨政權的圍剿與新生政權的內生性壓力,黨報黨刊的命名體現出鮮明的階級性、號召性與戰斗性。
經統計可知,“紅旗”是這一時期出現最多的命名符號,帶有“紅旗”二字的報刊高達62種,如《紅旗》《瑞金紅旗》《閩西紅旗》《紅旗日報》等。“紅旗”是黨的象征,也是“紅軍”的象征,代表著革命的方向。“紅旗”之外,其他冠名“紅色”的報刊還有39種。兩者合計達100多種,占據了這一時期報刊名稱的絕大多數。“紅旗”與“紅色”都是革命符號,是人們認識中共政治立場的工具,同時也是構建政治斗爭的象征物。[20]在中央革命根據地蘇區,“紅”內涵著與“白”區的對立。“紅色”報刊的崛起是這一政治斗爭形式的外化和象征,體現了黨報黨刊鮮明的戰斗性。
“青年”(32次)仍是高頻詞匯。但在構成報刊名稱時,使用的“青年”符號多飾以修辭,重要的報刊有《赤色青年》《反日青年》《反帝青年》等,其中以《列寧青年》的刊名數量最多,共16種。相較于大革命時期,“青年”所具有的啟新隱喻通過“列寧”“無產”“東方”“赤色”等修辭擴展為“階級斗爭”話語,即“爭取蘇維埃的中國之勝利和世界革命之勝利,以徹底解放青年之苦痛!”[6](134)成為土地革命時期報刊命名的一個重要特色。同時,“工人”報刊也表現出強烈斗爭性。在土地革命時期新出現的38種“工人”報刊,如《工人斗爭》《蘇區工人》《工農兵》等,均體現出鮮明的蘇區特色。
此外,土地革命時期更是通過“斗爭”及“戰斗”等話語命名黨報實現了“階級斗爭”話語的旗幟鮮明。1930年8月15日創刊的《紅旗日報》在發刊詞中明確宣稱:“在現在階級社會里,報紙是一種階級斗爭的工具。”以“斗爭”及“戰斗”命名的刊物有《斗爭》《斗爭先鋒》《戰斗生活》《戰斗生產》等。“人們對于黨報性質的認識,具體化了,深化了,這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明確提出報紙是階級斗爭工具;二是明確提出黨報是黨的報紙,也是工農群眾的報紙。”[15](342)可以說,土地革命時期的報刊思想鮮明地體現在其報刊的名稱上。
(三)抗日戰爭時期報刊命名(1937—1945)
1931年,“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本發起對中國的侵略。中華民族危機日益加重,國共兩黨之間的“革命”話語爭奪開始讓位于抗日戰爭。作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主導方,報刊命名集中體現了黨的主張。為了宣傳抗日,中共創辦了大量的“抗戰”刊物。刊名中出現的高頻詞依次是“抗戰”(46次)、“抗敵”(36次)、“戰斗”(39次)、“抗日”(18次)、“救國”(13次)。這些報刊都是服務于抗日救國的產物,誠如《中共中央晉綏分局關于〈抗戰日報〉工作的決定》指出:“《抗戰日報》是晉綏邊區六百萬人民的報紙,是根據地黨政軍民的喉舌,是體現黨和政府一切政策的有力工具,是反映人民生活和要求的鏡子,是對敵斗爭的鋒利武器。”[21]以“抗戰”為名的代表性報刊還有《抗戰自衛》《抗戰建國》《全民抗戰》等,以“抗日”為名的有《抗日路線》《抗日先鋒》《抗日戰場》等,以“救國”為名的有《救國報》《犧牲救國》等。
抗戰需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大眾”(32次)和“群眾” (24次)是這一時期報刊名稱中的高頻詞,遠超“農民”“工人”等群體。可見,以階級屬性命名的報刊在弱化,而模糊階級屬性的“大眾”和“群眾”則成為抗戰的主體。代表性報刊有《大眾文化》《戰士大眾》《新群眾》《群眾導報》《群眾畫報》等。這種命名是中國共產黨從話語實踐出發,建立、培養、維護和改變意義,以凝聚認同,營造抗戰語境,推動全面抗戰。這種命名也體現了黨報在當時的任務,即團結最廣大人民群眾,宣傳和貫徹“全民抗戰”的方針政策。
這一時期還出現了許多以“文藝”命名的報刊,“文藝”作為團結各方力量的宣傳手段,以“文藝”命名黨的報刊充分體現了黨對“文藝宣傳”工作的認識和重視。在延安革命根據地,中共設立了一些文藝領導機構和專業社團,僅這些團隊創辦的文學文藝刊物就有20多種。[6](175)這一時期,一大批通過各種途徑從國統區奔赴延安的文學藝術家也參與辦報。以“文藝”命名的刊物實現了爆發式增長,多達49種,包括《文藝突擊》《文藝戰線》《大眾文藝》等。此外,還有一些以其他方式命名的文學藝術類報刊,如《草葉》《谷雨》《詩刊》《邊區戲劇》《前線畫報》《美術工作》等。文藝報刊在這一時期發揮了巨大作用,成為黨重要的宣傳喉舌。毛澤東在1942年5月2日發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文藝必須成為整個革命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作為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有力武器。”[22]和刊物的創辦一道,各種各樣的文藝宣傳也深入到“大街小巷、工廠碼頭和農村”[23]。藝術的宣傳鼓動功能在抗戰時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表現。
(四)解放戰爭時期的報刊命名(1945—1949)
抗戰結束后,黨的歷史任務已從反抗日本侵略者、“救亡圖存”,變成了如何與國民黨抗爭與合作,實現中國的解放,建設一個新中國。因此,抗戰一結束,中共就通過創辦報刊或改換報刊名稱來宣稱自己對時局的主張。早在日本投降后的第一天,即1945年8月16日,中國共產黨即創辦《新生活報》。同年9月1日,改名為《時代日報》。該報廣泛宣傳黨在抗日戰爭勝利后的立場、主張,揭露國民黨當局的政治陰謀和反動統治。1945年10月,在周恩來的指示下,抗戰前的《救亡日報》改名為《建國日報》。雖然《建國日報》只出版了15天,即被國民黨上海市黨部查封,但僅這樣的報名本身即有力地傳播了共產黨的聲音。[15](991)
1945年以后,“解放”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革命的重要目標。不同于抗戰時期“民族解放”,解放戰爭時期的“解放”以締造一個全新的政治體為目標。1946年2月22日,中國共產黨在華北地區公開出版的機關報《解放報》在北平創刊,由徐特立任社長。《解放報》“以致力于和平民主建設為宗旨”,宣傳中國共產黨的和平民主團結的方針,報道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解放區的建設成就,揭露美蔣發動內戰反共反民主的罪行,并辟有《群眾呼聲》《讀者通信》《問與答》等專欄,發行量高達5萬份。 [15](996)
“人民”和“群眾”也是這一時期報刊命名中的重要關鍵詞。1942年,毛澤東在《解放日報》改版座談會上明確指出:“共產黨的路線,就是人民的路線。”[24]這是中國共產黨黨報工作的一條寶貴經驗。體現在報刊命名上,這一時期的“人民”報刊多達40余種。1946年5月16日,中共晉冀魯豫邊區中央局機關報《人民日報》在邯鄲市創刊,《發刊詞》中寫道:“本報的出版,在于發揚晉冀魯豫邊區人民驅逐日寇,熱愛民族,熱愛和平民主的傳統精神”“我們的口號是毛主席昭示我們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這也就是本報的方針和宗旨。”[15](1059)據統計,這一時期以“人民日報”命名的報刊有7種之多。中共中央華北局的機關報《人民日報》于1948年6月15日創刊,這份創辦于河北省平山縣的《人民日報》也是今天《人民日報》的前身。
除了《人民日報》,“人民”字號的報刊還有《人民呼聲》《人民文藝》《人民戰士》等。顯然,“人民”至上很好地體現了黨的辦報路線與辦報方針。中共報刊向來強調黨性與人民性的統一。黨的媒體也是人民的媒體、黨媒的“黨性和人民性是一致的”[25]。“人民”之所以成為解放戰爭時期刊名中的高頻詞,在于這一時期黨、黨媒、人民群眾三大主體之間的關系實現了有機統一。
“群眾”也是這一時期的高頻報刊詞。計有《群眾報》《群眾日報》《群眾文藝》等刊物。“群眾”刊名鮮明地體現了中共報刊的“群眾路線”。“新華”話語成為一個突出的新現象,出現了16種“新華”報刊,如《新華電訊》《新華周報》《新華通訊》等。“民主”成為一個新的報刊詞匯。早在抗戰后期,“國統區”的民主運動就已經發展起來了,有力地推動了報刊的變化與前進。一些新的刊物如《民主周刊》等應運而生。[15](628)抗戰勝利后,在與國民黨的博弈和談判中,中共提出了聯合執政、民主執政的主張,呼吁通過“民主”來解決紛爭,建設一個民主的新中國。因此“民主”這一關鍵詞也多次出現在報刊名稱中,共出現16次,包括《民主日報》《和平民主報》《民主青年》等。這種民主話語是解放戰爭時期出現的一種全新的時代話語。
三、改造與新創:社會主義革命時期的黨報黨刊命名
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共產黨的中心任務由領導新民主主義革命,轉變為領導新社會秩序的建立與鞏固,全國各機關、團體、組織及各個方面的報刊紛紛創刊或復刊,報刊出版獲得長足進步。
統計顯示,從1949年到1956年誕生的黨報黨刊共436種,其中中央機關及省市縣等機關報刊225種,黨建及黨的教育類期刊11種,農民青年工人等群團類報刊81種,人民軍隊及公安民兵類報刊104種,其他專業類報刊15種。僅55種報刊是在新中國成立前黨報黨刊的合并、改刊的基礎上保留下來的,新創報刊為381種,新創率高達87.6%。這些保留的報刊主要為省市地方性機關報,如《大眾日報》《陜西日報》《吉林日報》等,是原本地出版的黨報改組而成的。《解放日報》《新華日報》則沿用了革命時期的命名。
(一)黨報命名話語從多樣性走向秩序化和統一化
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國共產黨實施的是“四級辦報”體制。黨報覆蓋中央、省、市、縣四級。從1949年到1956年,中國完成了社會主義改造。中共在業已成熟的“革命”導向的宣傳思想和實踐基礎上,開啟了“價值重塑型”宣傳思想工作。[26]表現在黨報黨刊的命名上,則是從戰爭年代報刊名稱的詞形多樣、詞義多樣進入到建設時期的統一化。“日報”是黨報最為主要的一種形態,詞頻達81次。“日報”這一名稱的采用體現了中共黨報從戰時宣傳性轉向關注新聞的時效性。在革命早期,不論是從中共的政治實力還是革命發展需要看,均難以滿足大規模創辦日報的需要。新中國成立以后,“日報”已經成為黨報的專屬標簽,體現了黨的新聞事業轉向建設時期的常態化新聞生產。根據日報的級別,又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采用“稱謂+日報”的命名格式。從歷史發展來看,《人民日報》是由當時的《晉察冀日報》和晉冀魯豫《人民日報》合并而成的。其源頭可以追溯到《晉察冀日報》的前身《抗敵報》,即《人民日報》的命名是整合改造的結果。從詞義內涵來看,經由革命時期的話語實踐,“人民”一詞把分散性民眾聚合為一個政治性的整體,在政黨與社會之間建立起一種政治共同體。[27]《人民日報》的命名標識著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哲學。
第二,與新中國成立后新的區域設置相一致,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及地市縣機關報基本采用了“地名+日報”的命名格式。在這些地方性機關報中,《內蒙古日報》《吉林日報》《黑龍江日報》《江西日報》《河南日報》《陜西日報》等省級機關報是經由報刊合并兼并而保留下來的,其余報刊均是在新中國成立后新創的。像《張家口日報》《石家莊日報》《大同日報》《包頭日報》等地市縣報紙,都是由地市縣的名稱命名的。值得一提的是,上海市委機關報《解放日報》、江蘇省委機關報《新華日報》、山東省委機關報《大眾日報》這三份省級機關報則沿襲了革命年代的黨報名稱。
第三,各級群團類報刊采用“職業(階級)+日報(報)”的命名形式。統計顯示,1949年到1956年,農民報為16種,工人報為24種,青年報為15種。較之于1949年以前,尤其是大革命和土地革命時期,工青婦農類報紙數量明顯減少。但在地方層面卻出現了一些新創辦的報刊,這些報刊在“群團”名稱前均添加了行政區劃,如《四川工人日報》《浙江工人報》《山西青年報》《湖南婦女報》《吉林農民報》等。與新中國成立前群團類報刊的斗爭性修辭相比,地區歸屬細化了群團報刊的界別,使群團類報刊具備了地區屬性,服務于地方建設。此外,這一時期部分國家統一領導的公有制行業也創立了地區性的黨報,如《山東郵電報》《江蘇郵電報》等。這種命名形式亦遵循統一的格式,有利于在統一的行政管理體系下發揮黨的宣傳作用。隨著各建設專業分工細化,以各種工種命名的黨報也應運而生,如《冶金報》《陜西建筑報》《鐵道工人報》《武鋼工人報》等,充分發揮了黨報在各行業各領域的示范和引領作用。
總體來看,通過這種黨報命名程式,形成了黨報體系的統一格局,有利于統一領導,形成全國一盤棋的宣傳格局。
(二)黨報命名話語內涵從斗爭轉向建設
新中國成立以后,為了恢復經濟生產,黨的新聞事業從戰時的革命宣傳轉向了建設宣傳。根據1950年4月22日《中央人民政府新聞總署關于改進報紙工作的決定》的要求,“適應全國逐步轉入以生產建設為中心任務的情況,全國報紙應當用首要的篇幅來報道人民生產勞動的狀況,宣傳生產工作和經濟財政管理工作中成功的經驗和錯誤的教訓”[28]。黨報的名稱也從新中國成立前的斗爭性話語轉向了建設性話語。
1949年后的黨報黨刊命名的變化主要表現為“去革命化”。1954年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改進報紙工作的決議》指出:“全國的報紙工作在最近幾年內在各種斗爭和建設事業中已成為黨在全國范圍內宣傳和貫徹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指導實際工作,聯系和教育廣大人民群眾的有力武器。”[29]從內涵上,黨報的名稱符號經過了革命時期的洗禮,在新的歷史時期獲得了新的內涵,如上文提到的“人民”“解放”“新華”“大眾”都指向新的政權形式。像《新兒童》《少先隊員》《紅領巾》《好孩子》等報刊通過突出青少年的朝氣,代表著希望和未來。同時群團類報刊從具有極強階級性色彩的《無產青年》《反帝青年》,轉向地域性的《四川青年》《貴州青年》《河南工人》《福建工人》等以服務地方建設和發展為特色。而“生活”(21次)作為黨報黨刊命名的高頻詞,已經發展成為各地區綜合性黨建報刊的代名詞。如各地創辦的《支部生活》刊物,《支部生活》(上海),《支部生活》(山東),以及《黨的生活》(河南),《黨的生活》(青海)等以教育、團結黨員為主,體現了黨報黨刊轉向黨的建設、黨員建設。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時期邊疆民族地區也創辦了大量的黨報,以服務于當地的建設工作。到1956年,內蒙古、西藏、新疆已實現了黨報的多民族語言出版。如《內蒙古日報(蒙文版)》《西藏日報(藏文版)》《新疆日報(哈文版)》《新疆日報(蒙文版)》《新疆日報(維文版)》《團結報(傣文版)》《團結報(景頗文版)》《甘南報(藏文版)》《伊犁日報(哈文版)》等,這些黨報的命名體現了黨的民族政策,就是團結各族人民,一心一意搞建設。基于行政區劃的黨報命名,也進一步強化了少數民族人民的主體意識和歸屬感,有利于在邊疆地區建立黨的合法性,為建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這一目標服務。
四、為政治宣傳服務:中國共產黨報刊命名的機制與邏輯
報刊命名與報紙的歷史一樣久遠。通過命名,可以明確報紙的所有權及保證出版內容的連續性。[4](3-4)近代以來,中國的報紙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命名傳統,將“報”作為命名的后綴明確報刊的性質,如“時報”“日報”“報”“畫報”等。或以登載內容的地域命名,如誕生于中國近代第一次出版高潮時期的《中華民國公報》《中原報》《漢民日報》《山西民報》。[30]或以辦報的目標和導向命名,如《人權報》《民心報》《民意報》等。中國共產黨的報刊命名方式,在保留傳統命名格式基礎上,還有其獨特的邏輯和政治表述。這些政治話語及表述誕生于從傳統向現代轉變的過程中,反映了一種新的歷史觀念,體現了政治政黨尋求制度合法性、爭奪意識形態符號、塑造人民政治想象的政治邏輯。黨報黨刊及其名稱符號共同作用于中國共產黨的傳播實踐,故其背后亦蘊含著黨的宣傳邏輯。1949年后,隨著黨政合一體制的建立,行政治理的科層體制成為制約黨報定名的新邏輯。
(一)政治邏輯主導著黨報黨刊的命名
話語是權力的產物,可以建立、維持和改變權力關系和由權力關系所構成的集體性實體。[31]中國共產黨在“辦報建黨”的實踐下,黨報的名稱從一開始就是黨組織的話語代言人,宣示黨的工作重心、標識黨的組織。“為黨服務”“為革命服務”“為軍事斗爭服務”的政治邏輯支配著黨報的命名。一方面,黨報黨刊的名稱是在黨性原則下服務于黨的建設、黨的組織的重要手段;另一方面,黨報的名稱以鮮明的斗爭話語回應了不同時期的革命斗爭、軍事斗爭的需求。
1.黨報命名的組織邏輯
中國共產黨“辦報建黨”的實踐淵源和理論根植于馬列豐富多彩的報刊實踐,特別是列寧的“辦報建黨”的理論與實踐,組織“著手建立和鞏固黨的機關報,就是建立和鞏固黨本身”[32]。早期各地共產主義小組成立后創辦的報刊就在積極踐行這一理念,如上海共產主義小組在1920年9月15日創辦的通俗刊物《勞動界》,就是“一個中國勞動階級有力的言論機關”[33]。印這個報,就是“教我們中國工人曉得他們應該曉得的事情”[34]。北京共產主義小組效法上海《勞動界》創辦的《勞動音》,廣州共產主義小組創辦的《勞動者》,都旨在引導“勞動者”提升階級自覺性,團結起來改造社會,為建黨做準備。直到1920年11月7日,黨內第一份政治理論機關報《共產黨》創辦,象征著黨組織第一次在中華大地上樹起“共產黨”旗幟,是建立統一的全國性無產階級政黨的“第一個實際步驟”[35]。
服務于黨的組織建設也是黨報黨性原則的要求。中共一大通過的第一決議提出:“每一地區,均可視其需要而發行一份工會雜志,一份日報或一份周報,以及小冊子,臨時傳單等。”[36]決議還指出,黨的宣傳工作必須加強組織紀律觀念。因此,黨報黨刊的政治傳播功能更多地體現為宣示黨的宗旨、傳達黨的政策、溝通各地黨組織之間的信息,以及對黨員群體進行政治思想教育等功能。在這種情形下,黨報黨刊的媒介與傳播功能與黨的文件的傳播功能十分類似,很多情況下兩者甚至可以等同。因此,黨報黨刊與黨的組織機構共用一個名稱。1921年8月,中國共產黨建立了組織和領導全國工人運動的總機關——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與此同時,創立出版了機關報《勞動周刊》,該刊對于推動工人運動及黨對工人運動的領導發揮了重要作用。而1923年10月20日創刊的《中國青年》則是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中央委員會機關刊物(1927年10月10日停刊),其目的在于領導和團結青年群體。
2.黨報命名的斗爭邏輯
不同時期的政治任務主導著報刊的命名。從中國共產黨早期新聞宣傳的實踐和論述看,新聞宣傳的具體任務主要是:正確宣傳和貫徹黨的反帝反軍閥的民主革命綱領和策略,反映社會和民眾的實際需要,報道評論國內外時事真相,廓清反動勢力的欺騙宣傳,傳播馬克思主義基本理論知識和先進文化思想,批評各種錯誤思想主張。[37]革命斗爭及其賦予黨報黨刊“筆戰與舌戰”的職能,使得黨報黨刊具有強烈的戰斗性。黨報黨刊的名稱就深植于這種戰斗性中,以直露的話語表達戰斗、反抗、革命的價值取向,成為中國共產黨革命斗爭的有機組成部分。
話語鏈或話語的秩序是通過“互文”將其他的、特定的文本明確納入到一個文本之中。[38]將革命時期黨報黨刊的命名作為一個整體文本時,很容易發現在土地革命和抗戰時期,黨報黨刊的命名展現出了鮮明的戰斗性色彩。例如,1932年1月21日創刊的中國共產黨臨時中央機關刊就叫《斗爭》,1932年創刊的湘鄂贛省蘇維埃機關報叫《戰斗報》等。到了抗戰時期,“戰斗報”數量增多,如1940年春創刊的中國共產黨晉察冀二地委機關報也叫《戰斗報》(同年夏天改名《陣地報》),中國共產黨晉冀豫省委于1943年6月1日也創辦了《戰斗》。1938年6月7日創刊的山西抗日犧牲救國同盟會長治中心區機關報則叫《戰斗日報》。這種“戰斗—抗戰”的黨報黨刊命名話語譜系,體現了黨報的階級性和斗爭功能,和同一時期資產階級報刊溫文爾雅或標榜“客觀性”的表達方式全然不同。“左手拿傳單右手拿槍彈”是對共產黨革命的生動概括,報刊就是另一種“槍彈”和“武器”。報刊命名作為一種標識,也反過來有力地彰顯了這種斗爭精神,并服務于黨的革命斗爭。
(二)宣傳邏輯主導著黨報黨刊的命名
人民群眾是黨的事業發展的基礎和關鍵力量。因此,宣傳、鼓動和團結最廣大的人民群眾,參與到黨的事業中,一直是中國共產黨致力開展的工作。黨報黨刊就扮演著宣傳者和鼓動者的重要角色。在這一總體目標之下,黨報命名具有標識宣傳任務、宣傳主體、宣傳對象等功能,以服務于黨的宣傳鼓動和革命斗爭需求。
1.黨報命名的宣傳導向和行動邏輯
從名稱的詞性來看,黨報黨刊的名稱以動詞為主。尤其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以動詞為主的命名形式在宣示報紙主旨的同時,也體現了強烈的能動性。如中央蘇區中央局最早的機關報名為《戰斗》,后定名為《斗爭》。《前進》則是土地革命時期黨指導閩西青年運動所創辦的刊物。《前進》這一刊名的含義正如第一期《發刊詞》中所言:“他是強有力的革命領導者,他要執行上列的任務,與一般同志共同創造更廣大的光明世界。”[8](70-71)《團結報》是“皖南事變”后中共閩西南特委的機關報。“團結”二字具有明確的指向和動員效果。動詞刊名體現了黨報黨刊強烈的干預現實、干預政治以及干預思想的功能。動詞主導的報名也鮮明地體現了黨的宣傳鼓動的特性。
2.黨報命名的人民導向及宣傳動員
中國共產黨的革命目標決定了其需要團結群眾、動員群眾。1929年12月中國工農紅軍“古田會議”決議中所言:“紅軍的打仗,不是單純的為了打仗而打仗,而是為了宣傳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幫助群眾建立革命政權才去打仗的。”[15](338)早在建黨之初,“一切依靠群眾,一切為了群眾”就是中共革命的口號,也是中共報刊的宣傳宗旨。從報刊名稱來看,不論在革命的哪個歷史階段,“人民群眾”都是報刊命名中的高頻詞,包括相當一部分以“工人”“農民”“婦女”“青年”等群眾類別命名的報刊。僅以畫報為例,據統計,在90多種畫報中,“人民畫報”名稱出現的次數是最多的。[39]這些報刊以“人民群眾”命名,顧名思義,是為了宣示它們代表了人民的利益或者報刊的宗旨是為了團結人民群眾。美國學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將民族國家界定為“一種想象的政治共同體”[40].這一概念一方面強調了集體認同的主觀面向,另一方面也論述了國家話語形式的“同一性”。中國共產黨將復雜多元的社會力量(工人、農民、婦女、青年等)聚合于“人民”政治話語之下,為建立共同體的政權形式提供了書寫的“統一性”。
從辦報主體來看,“群眾”與“大眾”報刊在共產黨領導的農村革命斗爭中發揮了重要的宣傳作用。從1946年夏秋到1948年夏,為配合“土改”,解放區的報紙大力支持群眾斗爭,為群眾講話,也贏得了他們的信任。廣大農民群眾反映“報紙是咱們的指導員”“咱們報成了土改報了”[15](1114),群眾報刊的宣傳鼓動功能由此可見一斑。
(三)組織科層制主導著黨報黨刊的命名
中國共產黨誕生和成長于嚴峻的革命實踐之中,適應革命形勢,中共形成了組織和發動人民群眾參與革命斗爭的傳統。這也是黨報黨刊在革命年代命名呈現出以人民為主體,多樣性、靈活性的命名特征的重要原因。隨著黨的政權體系的建立,為進一步明確讀者對象、宣傳重點,發揮黨報的政治和宣傳作用,逐漸建立起了層級分明的報刊體系。在這一體系下,黨報的命名表現出明顯的科層制特征。
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黨報的命名就體現出黨組織的科層制特征。但由于當時黨中央的刊物往往沒有“中央”二字,科層制不明顯。到延安時期,在寬松的文化政策下,延安出版業迎來了發展的高潮。同時,各敵后根據地出現了創辦小型報刊的高潮。“但由于大部分報刊基本上是同一時期創辦的,相互之間沒有定位、讀者對象、宣傳重點等方面的合理安排,因此分工不明、力量分散;加之各方面條件的限制,這些報刊的政治表現和宣傳水平得不到保證。”[41]正是在這一背景下,1939年5月17日發布的《中共中央關于宣傳教育工作指示》要求“從中央局一直到省委、區黨委,以至比較帶有獨立性的地委、中心縣委止,均應出版地方報紙”, 且規定“黨委與宣傳部均應以編輯、出版、發行地方報紙為自己的中心任務”[42]。在這一指示的影響下,各根據地集中力量創辦各級黨委機關報,黨報的命名表現出明顯的科層制特征。如陜甘寧邊區文化協會主辦的《邊區群眾報》,后改為中國共產黨中央西北局機關報。晉察冀中央分局機關報《晉察冀日報》,晉綏根據地的《晉綏日報》,中共中央北方局的《新華日報》,中共蘇魯豫皖邊區的《大眾日報》后改為中共中央山東分局機關報。科層制報刊體系的確立既實現了黨報與黨報之間的專業化分工,又在等級制度原則下,建構了黨報的合法權威。
新中國成立以后,中國政府實行黨政合一的體制。依科層制整合報刊、進行命名的做法就更加明顯了。在繼承與發展的雙重邏輯下,新時期黨報命名形成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科層制命名結構。經過七年的社會主義改造,很快組建起以中國共產黨黨報為核心的四級報刊。第一個層次是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機關報,即《人民日報》;第二個層次是大行政區的機關報。新中國成立初期,全國共設有六大行政區;第三個層次是省委黨委的機關報,包括省、自治區和直轄市的黨委機關報;第四個層次是地(市)級黨委機關和縣委機關創辦的機關報。[41](228-229)從中央到地方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黨報體系。在科層制政府系統下,建立了科層制政黨傳播體系。通過層級分明的黨報定名,政治信息實現了在各個層次的政府和單位之間的有序流通。
五、結 語
“報刊的名字,就像報道的準確性和編輯政策的傾向一樣,是報紙身份的重要組成部分。”[4](4)豐富多彩的、獨具特色的中共報刊命名呈現了報刊演進的歷史,也呈現了其背后的政治與宣傳邏輯。可以說,不論是在“辦報以建黨”政治邏輯主導下的黨報命名,還是在宣傳動員邏輯支配下的報刊命名,抑或是服從行政層級制度下的報刊命名,中共報刊的命名表現出了強烈的歷史性、政治性和宣傳性等特征,而其明確的政黨屬性、階級屬性則一以貫之。
黨報黨刊的命名是黨在宣傳動員理念下建構的重要媒介現象。傳播載體不只是信息或敘事,命名本身也是傳播的重要載體。黨報黨刊的名稱搭載報刊實現了最廣泛的傳播,成為宣傳的銳利武器。尤其是在革命年代,在黨的輿論觀、宣傳觀的指引下,黨報黨刊的名稱以旗幟鮮明、靈活多變、淺顯易懂的話語敘事起到了信息傳播、革命動員的重要作用。進入建設時期,黨報黨刊的名稱成為建構黨的報刊的話語秩序的重要載體,通過統一的命名程式,服務于政黨及其國家意識形態的建設。
黨報黨刊的命名經歷了從革命時期的宣傳武器,到建設時期的喉舌工具的轉變。黨報黨刊從歷史中走來,其名稱符號承載著不同時期的“時代主旋律”。黨在不同時期的綱領、政策及政治目標,都鮮明地體現在不同時期的黨報黨刊的命名上。黨報的命名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著時代的發展與時俱進的。作為一個標識,黨報黨刊的名稱和黨刊黨報融為一體,發揮著干預現實、改造現實、建構現實的重要作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黨報黨刊命名的歷史及其名稱演進的歷史就是一部中共報刊新聞事業的發展史。
參考文獻:
[1]楊保軍.論當代中國“黨媒”理論體系的構建[J]新聞界,2021(1):16-25.
[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文章選編(2016年版)[M]北京:學習出版社, 2016:417-418.
[3]立三.黨報[N]紅旗,1930-5-10.
[4]Bernhard, J. (2007). Porcupine, picayune, & post: How newspapers get their names. Columbia:University of Missouri Press.
[5]潘祥輝,王學敏.中國共產黨報刊命名中的符號景觀考察(1919—1949)[J]新聞大學,2022(12):1-14+121.
[6]錢承軍.建國前中國共產黨報刊研究[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 2009:3.
[7]李永璞,林治理.中國共產黨歷史報刊名錄(1919-1949)[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1:77-85.
[8]傅柒生.紅色記憶 中央蘇區報刊圖史[M]北京:解放軍出版社, 2011:55-60.
[9]《中國報刊大全》編輯部.中國報刊大全[M]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 1996:99-108.
[10]黃河,張之華.中國人民軍隊報刊史[M]北京:解放軍出版社, 1986:1.
[11]方漢奇.中國新聞傳播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02:205.
[12]方曉紅.中國新聞史[M]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4:204-205.
[13]黃瑚.中國新聞事業史[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249.
[14]張濟順.遠去的都市:1950年代的上海[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144.
[15]方漢奇.中國新聞事業通史(第2卷)[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6:121.
[16][美]漢娜·阿倫特.論革命[M]陳周旺,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9:18.
[17]陳獨秀.敬告青年[N]青年雜志,19151(1):1.
[18]袁光鋒.“解放”與“翻身”:政治話語的傳播與觀念的形成[J]新聞與傳播研究,2013(5):44-59+126-127.
[19]劉云,吳水弟.中央蘇區宣傳文化建設[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9:54.
[20][美]林亨特.法國大革命中的政治、文化和階級[M]汪珍珠,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70.
[21]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中國共產黨新聞工作文件匯編 上 1921-1949[M]北京:新華出版社, 1980:135.
[22]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847.
[23]林之達.中國共產黨宣傳史[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113,141,161.
[24]毛澤東新聞工作文選[M]北京:新華出版社,1983:90.
[25]朱清河,王青.“全黨辦報”與“群眾辦報”的歷史緣起與邏輯勾連[J]國際新聞界,2021(5):142-157.
[26]李宗建.建國以來中國共產黨宣傳思想工作轉變研究[D]南開大學,2013.
[27]李冉,鄒漢陽.黨性、人民性的話語起源與行動邏輯[J]馬克思主義研究,2014(5):38-44.
[28]中共中央宣傳部辦公廳,中央檔案館編研部.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1949-1956)[M]北京:學習出版社,1996:61.
[29]中國社會科學新聞研究所.中國共產黨新聞工作文件匯編(中)(1950-1956)[M]北京:新華出版社,1980:319.
[30]葉再生.中國近現代出版通史(第二卷)[M]北京:華文出版社,2022:1-17.
[31][英]諾曼·費爾克拉夫.話語與社會變遷[M]殷曉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3:62.
[32]童兵.馬克思主義新聞思想史稿[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232-234.
[33]《勞動界》出版告白[N]民國日報,1920-8-17.
[34]漢俊.為什么要印這個報[N]勞動界(第一冊),1920-8-15.
[35]顧海良,丁俊萍.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史(第一卷)[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131.
[36]一大回憶錄[M]北京:知識出版社, 1980:55.
[37]鄭保衛.中國共產黨新聞思想史[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29.
[38]韓素梅.國家話語、國家認同及媒介空間——以《人民日報》玉樹地震報道為例[J]國際新聞界,2011(1):48-53.
[39]吳果中,劉晗.中國共產黨新聞出版事業“人民本位”的視覺體系——由多種《人民畫報》的命名所引起[J]出版發行研究,2021(10):100-106.
[40][美]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M]吳睿人,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5:6.
[41]吳廷俊.中國新聞事業史[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221.
[42]周勇.中國抗戰大后方歷史文化叢書[M]重慶:重慶出版社,2019:108.
[責任編輯:高辛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