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劇《桃花扇·沉江》老馬夫人物分析

■李路

揚劇起源于17 世紀末的康熙年間，距今已300 年矣，由揚州花鼓戲、酬神香火戲和揚州清曲融合，而在民國時期形成維揚戲，1949 年新中國成立以后正式定名為“揚劇”。揚州的花鼓戲原本是一旦（包頭）一丑（小面）的對子戲，后來發(fā)展成為三旦四丑（即“三包四面”）的大場面，丑角戲份多，角色重。揚劇形成后，丑角亦是舉足輕重、不可或缺的存在。

《桃花扇·沉江》這折戲，孔尚任構(gòu)思在揚州，寫的是揚州事，用揚劇來演這出千古興亡之事，實在是相得益彰。孔尚任的《桃花扇》是為昆曲創(chuàng)作的，江蘇省昆劇院成功上演了《1699 桃花扇》、傳承版《桃花扇》和折子戲《桃花扇》。為了講好揚州故事，發(fā)掘揚州的英雄文化，揚州市揚劇團決定將昆曲《桃花扇》折子戲改編為揚劇。故事講述康熙二十四年，孔尚任應(yīng)旨進京任職國子監(jiān)博士，第二年夏季，康熙派孔尚任去淮揚，疏浚黃河海口。他在淮揚地區(qū)任職的四年，與大量明朝遺老接觸交往，特別是冒襄等仍在世的復(fù)社公子，讓他對南明士人的政治思想，對明朝滅亡的悲涼興亡之感有著深深的認同感。這一段經(jīng)歷，對孔尚任創(chuàng)作《桃花扇》十分重要。孔尚任頻繁地與明朝遺老進行詩文唱和，這些詩文為他構(gòu)建南明集體記憶提供了框架骨肉。可以說正是淮揚治海的這段經(jīng)歷促使孔尚任寫出了千古絕唱的《桃花扇》傳奇。史可法是大明最后一個忠臣。弘光元年（一六四五年），清軍分兵亳州、徐州兩路，向南推進，勢如破竹，直抵揚州。此時淮河以北已全部被清軍占領(lǐng)，揚州作為明朝最富庶江南地區(qū)的重鎮(zhèn)，死守揚州意義重大。165 年4 月19 日，明將許定國引多鐸師至揚州，揚州被清水陸各軍多重包圍。守城之將史可法統(tǒng)率軍民，堅守孤城，同時，向南明皇帝求援，弘光不應(yīng)，揚州危急。孔尚任《桃花扇》劇本中，第三十五出《誓師》和第三十八出《沉江》寫的就是史可法與揚州城誓死共存亡的壯烈故事。

揚劇《桃花扇·沉江》的劇本是編劇根據(jù)孔尚任的桃花扇第三十五出《誓師》和第三十八出《沉江》改編的。原著中的《沉江》登場人物是史可法和蘇昆生，但是按照戲曲家門來看，史可法是武生或者文武老生，蘇昆生也是老生，角色行當(dāng)重復(fù)了。因此，編劇創(chuàng)造性加入了老馬夫這個丑角的角色和作為武生的史可法對照。一個是將帥統(tǒng)領(lǐng)，一個是卑微馬夫；一個是名臣貴胄，一個是市井人物；一個武藝高強，統(tǒng)領(lǐng)三軍；一個雕蟲小技，統(tǒng)領(lǐng)一匹馬。原本兩個命運不會有交集的人物，在清軍入關(guān)、國仇家恨的時代浪潮面前，交匯在了一起了。用一句話概括孔尚任《桃花扇》全本的思想，那就是“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離合，有李香君與侯方域的分與和，有復(fù)社文人、忠臣孽子與大明王朝的離合，更有史可法這樣的忠魂與他摯愛的這片土地的離合。孔尚任的創(chuàng)作技巧非常高超，通過各種對比、襯托來展現(xiàn)復(fù)社公子、秦淮名妓、忠誠武將、民間藝人乃至老馬夫這樣的社會底層小人物對大明王朝、對漢民族幾千年璀璨文化的沉重的感情。因為他們痛恨的不僅是亡國，更是亡天下。亡國出自西漢戴圣編撰的《禮記·檀弓下》：“晉獻公之喪，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且曰：寡人聞之，亡國恒於斯，得國恒於斯”。亡天下這一理論最早由著名的明朝遺老思想家提出，顧炎武《日知錄·卷十三·正始》一條說：“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于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孔子是儒家思想的創(chuàng)始人，儒家思想長期是中國古代最高的政治思想之一，代表“禮”。孔尚任作為孔子的第六十四世孫，是儒家思想、詩書禮樂最正統(tǒng)的傳承人。面對清朝初年風(fēng)紀廢弛、禮崩樂壞的社會環(huán)境，他痛心疾首。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和《桃花扇》中人侯方域、冒辟疆、陳貞慧、吳次尾是同時代人，也共同生活在江南，相信“亡天下”這個理論不僅是顧炎武個人主張，也是所有明朝遺老的共同認識。作為儒家思想正統(tǒng)繼承人的孔尚任來到淮揚，和以維護明朝“禮義”為己任的冒辟疆等人相識，他們一拍即合，相見恨晚。孔尚任對他們忠君愛國的精神深深敬佩。他們茍活于世間，不是貪生，而是要以一己之力傳承漢民族文化。在《桃花扇》里，孔尚任在淮揚遇到的人物悉數(shù)登場，總體人物分為四類：忠誠武將、秦淮名妓、復(fù)社公子、市井小民。第一類，史可法作為義薄云天的武將代表，死守揚州，為國捐軀；第二類以侯方域為代表的文人公子在明朝風(fēng)雨飄搖之際，仍然為國獻計獻策，打擊閹黨，試圖挽狂瀾與不倒；第三類以李香君為代表的秦淮名妓，雖然身份卑微，但是他們比復(fù)社公子更懂得忠君愛國的道理，更有民族大義，在弘光帝設(shè)筵選美時，上演了著名的“罵筵”，痛斥南明小王朝的昏聵；第四類就是以老馬夫為代表的蕓蕓眾生，他們既沒有權(quán)力也沒有地位，但是對大明王朝愛得深沉，默默地以身殉國。李香君比復(fù)社公子更立場堅定更忠心，整部戲的立場瞬間提高；連老馬夫這樣不識字的階層都有以身殉國的認識，戲劇思想再一次升華。雖然老馬夫只是一個臺詞不多，身份卑微的角色，但是他卻代表了大明王朝所有有著樸素愛國思想的勞動人民，是一個精華人物。

在《桃花扇·沉江》這折戲中，史可法穿著白蟒，身著靠旗，一手拿著白色長槍，一手拿著白馬鞭。一登場在一連串的武術(shù)動作以后，唱了一支《錦纏道》：“望烽煙，殺氣重，揚州沸喧；生靈盡席卷，這屠戮皆因我愚忠不轉(zhuǎn)。兵和將，力竭氣喘，只落了一堆尸軟。”開場就道明了這場戰(zhàn)爭的殘酷。史可法只有三千將士一起守城，沒有援軍、沒有補給，圍城的清軍正從四面八方聚集。老馬夫一直站在史可法后側(cè)，身穿寶藍色短衣，著紅色馬甲，手持白色軍旗上書一個“史”字，腰間別著一把寶劍。作為丑角演員，平常演的角色年齡范圍、身份跨度很大，從兒童到老人，從彩旦到奸臣都要演。老馬夫是一個年邁的馬夫，因此要演活這個人物，首先要演出他的“老態(tài)”。老年人的特征有步態(tài)外八字，弓腰、駝背、行動遲緩、走路不穩(wěn)。在臉譜上，用白色油彩畫上了皺紋、往下耷拉的眉毛和法令紋、淚溝，還有鼻子上的白豆腐塊，戴灰白長髯口。老馬夫一開口：“元帥，看城闕隱隱，南京在望了——”展現(xiàn)了老馬夫盼望著援軍到來，盼望著戰(zhàn)事順利。演好老馬夫還要注意唱腔，老年人聲音偏嘶啞，低沉，講臺詞時語速較慢。老馬夫手持的軍旗約有兩米五，雖然輕，為了配合史可法的動作，要手持旗幟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嘏軋A場，對演員平衡的技巧要求很高。為了演好這出戲，需要花很多時間練習(xí)拿旗幟跑圓場，還要注意和史可法在舞臺角度的配合。這旗幟雖輕，卻代表著明朝三百年社稷。如果揚州淪陷，明朝陪都南京將無險可守。這時老贊禮登場了，他告訴史可法三路重兵已被馬士英調(diào)到江上，史可法深受打擊。揚州守城之戰(zhàn)十分慘烈，明朝江山社稷都系于史可法一身，故而他不愿以無益之死，舍孤立之君。殺出重圍，強行過江，為的就是前往南京保駕。老馬夫在一旁配合史可法的動作，他扎著馬步，聽史可法剖白深受震撼。當(dāng)史可法聽到老贊禮說：“圣上棄宮而去，文官掛印出逃，武將不戰(zhàn)四散”時，每說一句話鑼鼓猛的一敲，老馬夫身軀一震。說道“大勢已去——”史可法暈倒在地。老馬夫扶史可法慢慢醒來，不由悲從中來。君王已撇下斷蓬船，丟下無家犬。除了場上人物，這折戲還有一個看不見的“動物演員”——史可法的坐騎白龍駒。白龍駒要靠老馬夫揮舞馬鞭的動作來表現(xiàn)，這也是戲曲表演虛擬之美所在。最后，史可法死意已決，老馬夫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聽他說：“老人家，你陪著我數(shù)十年來，寒來暑往，鞍前馬后，也算生死之交。”如今國破家亡，你且逃生去吧。”老馬夫道出了那句經(jīng)典臺詞：“元帥以身許國，老夫豈能偷生？”老馬夫一直勸史可法茍全性命，回憶起元帥在揚州梅花嶺誓師的豪言壯語：上陣不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戰(zhàn)！巷戰(zhàn)不利，短接！短接不利，自盡！老馬夫霎時拔出寶劍，自盡了。這是整折戲的高光時刻，運用寶劍自盡的時候動作迅速，讓觀眾觀看時有真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