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持續轉型和數字化轉型是塑造未來發展模式的兩個主要趨勢。雙軌轉型(Twin Transition),不僅指兩個同時發生的轉型趨勢,更重要的是如何將其結合起來,加速必要的變化,使社會更接近所需要的發展水平。作為發展理念和模式的革新,我們需要了解這兩個趨勢將如何互動,以及可能發生的風險和隱患是什么。要想在可持續與數字化轉型中取得成功,還需要理解如何在雙軌轉型的基礎上構建新型的產業發展模式。
雙軌轉型:核心在于可持續發展
雙軌轉型的核心仍在于可持續發展。可持續意味著需要同時兼顧社會、環境和經濟的發展,只有同時滿足可承受的、可行的、公平的發展模式才是真正的可持續發展。雙軌轉型的重要性體現在意識到過去發展模式的不可持續性,以及利用數字化轉型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
從認知的角度,舊常態的經濟模式源于不完整的科學觀念。現代科學、先進技術和資本主義制度三位一體的社會—經濟—技術范式,在工業時代獲得了強有力的發展。但是,其不完整的科學觀忽略了宇宙本身是一個不斷變化的動態系統,而并非只是遵循線性發展的邏輯。因此,當經濟模式、社會制度都圍繞著極度追求效率和生產力的發展模式進行設計時,就會出現諸如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喪失等溢出效應的問題。這種溢出效應也被稱為“外部性”,直到20世紀20年代,經濟學家們才開始關注這個問題。外部性是指一筆未被市場交易承認的影響,這種影響在其他地方或其他時間導致更多的利潤或成本,而且沒有被納入有效的成本效益分析。但即便如此,直到現在,外部性仍然被視為市場交換經濟形態一個簡短的補充說明而未進行通盤考慮。這從很多制度設計和監管行為的初衷里都可以看出來,對環境等外部性問題更多是進行事后監管。
當我們把產品或服務“從搖籃到墳墓”的整個經濟活動軌跡納入考慮的范圍時,就會發現傳統經濟體系的不可持續性,因為它只關注商品或服務被交換和消費那一刻所獲得的短期收益。如果不能建立基于多元價值的衡量和評價體系,就很難真正過渡到可持續的發展模式。而建立這樣的衡量和評價體系離不開數字化的支持。
數字化正在改變全球社會、經濟和環境結構,其發展比人類歷史上任何時候都更為迅速,數字化轉型也被稱為未來最具變革性的進程之一。這對我們的世界來說是一個關鍵時刻——要么選擇利用數字技術來建立一個可持續的未來,要么允許不受約束的數字化加深聯合國環境規劃署所提出的三重地球危機:氣候危機、自然環境和生物多樣性喪失、污染和廢棄物。
需要指出的是,數字化轉型與可持續發展并不存在一定的因果關系。雖然數字化可以促進應對三重地球危機所需的變革速度和規模,但如果沒有適當的機制設計和制度支持,它也會阻礙我們邁向真正的雙軌轉型。
雙軌轉型,現狀不容樂觀
第一,可持續轉型和數字化轉型是不均衡的轉型。如果以能源行業發展強度作為可持續轉型的代表,通信行業發展強度作為數字化轉型的代表,根據學者福凱·羅杰(Fouquet Roger )與 拉爾夫·希佩(Ralph Hippe)對1850年以來歐洲主要經濟體的能源行業發展強度和通信行業發展強度的長期趨勢分析1,發現通信行業發展強度遠超于能源行業發展強度,低碳能源與信息通信技術協調發展面臨諸多潛在挑戰。當數字化轉型和可持續轉型以不同的速度運作和轉變,如何確保可持續轉型的指標(如低碳能源的轉型速度)可以滿足未來發展的需求,使其與正在進行的信息和通信技術相關的變化保持一致,就變得十分重要。
第二,當下數字化轉型和可持續轉型之間存在嚴重脫節的情況。在設置聯合國2030 年可持續發展議程時,決策者尚未全面考慮到數字化所帶來的機會和風險,以及識別數字化轉型帶來的新型物理世界和虛擬世界的關系及其對人們生活方式的重塑。因此,數字化轉型的速度和規模雖然一直在加碼,但與之相應的制度體系還存在缺失。2022年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報告顯示,在92個與環境有關的可持續發展目標指標中,只有42%有足夠的數據來評估在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方面取得的進展,而58%則面臨著巨大的數據缺口2。讓治理機制跟上數字化的步伐,以確保數字化轉型在可持續的框架內運作,既是一個機會,也是挑戰,更是當務之急。
同時,我們也需要重新定位數字技術的應用,并在其設計、開發、部署和監管方面采取積極措施,在加速環境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的同時,減少風險和意外后果。
促進雙軌轉型的路徑
要確保數字可持續性,需要通過兩種慎重的方式來加強對數字技術的理解、合作、系統設計和反思:可持續的數字化以及數字化促進可持續發展。
1.可持續的數字化
可持續的數字化道路上面臨三大挑戰:數字化產業本身是高耗能產業;數字化助長了不可持續的消費;數字化會加劇社會不平等現象。據此,也有相應的三大破題路徑:發展循環經濟模式,發揮本地智慧;倡導可持續消費行為;提高全民數字素養和進行全民基礎算力分配。
首先,需要深刻理解的是數字化本身并不是低碳產業,數字化的本質是基于能源和材料密集型產業的。
快速發展的數字經濟需要越來越多的信息通信技術(ICT)元素,如計算機、數據中心、移動設備、電池和通信網絡。科學家們之前將ICT在溫室氣體排放中的份額定為1.8%~2.8%。但最新的研究結果表明,全球計算更可能對2.1%~3.9%的溫室氣體排放負責。這意味著ICT產業的碳足跡甚至比航空業的排放更大(航空業溫室氣體排放占全球2%)。目前,由于數字化轉型的驅動,ICT的能源使用正以每年5%~10%的速度增長,這意味著它在社會總碳足跡中的份額也隨之增加3。根據世界銀行的報告,為了滿足這種不斷增長的需求,到2050年,石墨、鋰和鈷等礦物和金屬的開采可能會增加500%,這將嚴重影響土地、水、空氣和生物多樣性4。如果管理不善,采礦會威脅到環境,造成諸如自然景觀破壞、地下水污染等現象,并使當地社區出現病害甚至使居民流離失所。最終,這些ICT所產生的礦物和金屬還可能落入大型電子垃圾傾倒場。傳統的線性經濟體系將加劇環境危機。為了消除這種損害,必須通過向循環經濟轉型來全面轉變我們與產品和服務的關系。
達成經濟、社會和環境的平衡,在實現雙軌轉型的同時考慮公正轉型也是不可缺少的。按照國際勞工組織(ILO)的定義,公正轉型需要“以對所有相關人員盡可能公平和包容的方式實現綠色經濟,創造體面的工作機會,不讓任何人掉隊” 。
一方面,世界上許多地區正在目睹當地居民或社區之間的沖突,他們希望保護維持其生計的自然資源,而鈷、石墨、銅和稀土等金屬和礦物的采礦作業對于生產推動數字轉型的電子產品至關重要。另一方面,當地居民或社區是環境變化的優秀觀察者和解釋者,擁有關于自然及其資源的集體知識。行動者可以在數字轉型的最前沿利用他們的本地知識,以確保創新是環境友好和社會公正的。
其次,數字化助長了不可持續的消費。在電子支付和電子商務愈發成熟的今天,人們很少考慮到延續線性消費模式下所消耗的生態和社會成本。這也導致了數字反彈效應,即技術創新帶來的效率提高刺激了對商品或服務的需求,導致了更多的碳排放、能源消耗和資源耗竭。例如,由于共享經濟的盛行,我們會增加出行的頻次和需求;快遞服務是如此之便捷導致更多的購物和退貨行為的發生;當我們選用更節能的設施時反而會增加使用的頻次,諸如改用更高效的暖氣后,就會習慣提高家里的溫度。
最后,數字化加劇了社會內部和社會之間的不平等。如何確保如來自低收入家庭的群體、老齡人口、單親兒童、受教育程度低的公民、少數民族和農村地區的居民充分獲得數字轉型提供的各種資源、可以跟上數字時代的發展,同樣是公正轉型的體現。訪問鴻溝是另一種類型的數字鴻溝,指的是人們能夠獲得某種資源的可能性。由于數字化需要對欠發達地區和農村地區進行昂貴的投資和基礎設施建設,人們和國家之間的社會經濟差異就開始發揮作用。對數字化設備的使用質量差距也導致了數字化轉型的不可持續。盡管一些人群擁有使用互聯網的數字技能,但卻沒有獲得最大限度的知識,例如,能夠確定高質量和可信賴的信息或使用復雜的健康服務應用程序。
數字化在一定程度上還鞏固了少數人對多數人的權力,這是由于類似數據、人工智能等新的生產要素只有少數平臺機構具備相關處理基礎設施。數據、分析和應用的數字生態系統并不局限于國家邊界,也尚未被國際社會有效和包容地管理。少數的數字平臺正在形成數據壟斷、算法壟斷、算力壟斷。這些數據壟斷者擁有比許多政府更多的資金、權力和影響力。根據《福布斯》的一項估計,在云存儲和計算方面,不到20家公司擁有或控制80%的全球基本數字基礎設施5。可持續的數字化需要考慮的是全民數字素養和全民基礎算力的問題。因此,我們需要努力實現一個對社會負責、符合道德和環境友好的數字化轉型方式。
2.數字化促進可持續發展
數字化在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方面將是至關重要的。根據世界經濟論壇2020年的一項評估,數字技術可以積極影響169個可持續發展目標中的70%6。鑒于數字化轉型的速度之快,以及它在速度和規模上實現變革的能力,很明顯,我們必須利用它來尋求更大的可持續性,積極主動地進行數字創新,利用數字技術重新定義項目的綠色效益,讓數字技術成為提高效能和意識提升的放大器。
一般來說,我們可以將數字轉型定義為將數字技術融入生活的所有領域,從而使不同的社會、經濟和政治系統的運作和創造價值的方式發生根本變化。但是,數字轉型并不局限于技術。它也是一種文化和心態的變化,塑造了我們的思想、行動和行為,并要求我們不斷挑戰現狀,進行更多的試驗和創新。這有時意味著要放棄長期形成的流程,擺脫舊模式對我們的“鎖定”而采用仍在完善中的相對新的做法。
數字化轉型可以理解為由廣泛的數字化引發的系統級經濟、社會和環境轉型。要加強或改變系統行為,關鍵在于了解不同的反饋回路如何運作。雙軌轉型提供的是一種系統思考的整體方法,通過數字化理解一個系統的組成部分相互關聯的方式,以及系統如何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在更廣泛的可持續范式下運作。這需要我們將量子力學的理解整合到經濟和管理決策當中,以熵作為衡量單位,了解數字技術如何改變關鍵的經濟、社會和環境系統,為基于數據的可持續金融科技商業模式提供機制支持,通過形成負熵流來耦合抵消由于不可持續的經濟模式導致的更多不確定性7,以及探索最大化利用數字化轉型促進可持續轉型。
一些案例已經證明了這種發展的潛力。例如,通過數字孿生技術遠程監控風電場的維護需求并提高至少20%的運營效率;TRACE利用衛星圖像和其他形式的遙感、人工智能和集體數據科學專業知識來跟蹤人類造成的溫室氣體排放;英偉達計劃建造世界上最強大的人工智能超級計算機,專門用于預測氣候變化;作為歐盟綠色交易和數字戰略的一部分,“目的地地球”(Destination Earth)旨在全球范圍內開發一個高度精確的地球數字模型,以監測和預測自然現象和人類活動之間的互動。
實現雙軌轉型需要遠見、勇氣和協調一致的行動,需要在公共和私營部門之間建立更多的合作關系、在商業和慈善之間探索更多可能性、重新思考城市與鄉鎮的互動、國際化與本地化的知識協作,積極主動地利用數字轉型的力量,為所有人塑造一個更綠色、更公正的未來。
1. Fouquet Roger, and Ralph Hippe. "Twin transitions of decarbonisation and digitalisation: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 on energy and information in European economies."?Energy Research & Social Science?91 (2022): 102736.
2. UN. Th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Report 2022. https://unstats.un.org/sdgs/report/2022/The-Sustainable-Development-Goals-Report-2022.pdf. (2023).
3. Freitag, Charlotte, et al. "The real climate and transformative impact of ICT: A critique of estimates, trends, and regulations."?Patterns?2.9 (2021): 100340.
4. World Bank, Mineral Production to Soar as Demand for Clean Energy Increases. https://www.worldbank.org/en/news/press-release/2020/05/11/mineral-production-to-soar-as-demand-for-clean-energy-increases. (2020).
5. Forbes. https://www.forbes.com/sites/forbestechcouncil/2021/09/13/digital-transformation-is-shifting-from-cloud-first-to-cloud-everywhere/?sh=4bab4798f7ee. (2021).
6. WEF. Unlocking Technology for the Global Goals. https://www3.weforum.org/docs/Unlocking_Technology_for_the_Global_Goals.pdf. (2020).
7. 陳鈺什.三個維度理解綠色金融科技,構建新型低碳商業模式[J].可持續發展經濟導刊,2022(08):59-61.
作者系橫琴數鏈數字金融研究院首席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