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稼祥知識分子觀的歷史性貢獻

張 偉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合肥 230026)

王稼祥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解放軍卓越領導人,不僅最早提出毛澤東思想,而且在中國共產黨人知識分子觀的形成過程中貢獻大量原創性思想。王稼祥從小學習優秀,在蕪湖求學期間,因領導愛國學生運動被圣雅各中學高中部開除,后轉入上海大學附中部,并經黨組織推薦進入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回國投身革命后,王稼祥作為知識分子類型的領導干部,也是較早思考知識分子政策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人之一,在土地革命戰爭、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制定適應不同時期要求的知識分子政策,逐步形成較為完整的知識分子觀。

1 青年時期對知識分子的初步認識

王稼祥在蕪湖、上海和莫斯科三段求學時期留下17封和親友的通信,其中:有5封收錄至《老一代革命家家書選》,從中可以一窺其青年時期的革命思想。1925年,19歲的王稼祥在給堂弟王柳華的信中嘗試分析知識階級(包括自己所在的學生群體)的社會地位和革命方向,他認為當時的社會是“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對峙的社會”,而知識階級介于兩個階級之間,只有兩條道路:一是幫助資本家(帝國主義者和軍閥買辦階級為主)去壓迫勞動者;二是幫助工人和資本家斗爭,解放無產階級(包括工人和農民)的同時解放自己。但隨著資本集中,中產階級沒落至無產階級,知識階級也會成為無產者。所以,知識階級唯一的出路是幫助無產階級打倒資產階級,解放勞動者和自己。他認為青年學生作為知識階級和國民中的優秀者,應該加入政黨負起救國責任,而且這和讀書并行不悖。[1]

王稼祥在上海大學附中部加入共青團后,1926年經黨組織推薦進入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并在1927年申請入黨。因為學習刻苦、成績優異,經莫斯科中山大學黨支部推薦,王稼祥、張聞天等被培養無產階級高級知識分子的紅色教授學院錄取。在系統研學馬克思主義理論階段,他在1926年的一封信中對世界和中國革命趨勢進行全面分析,將中國的小資產階級分為:小商人、小手工業者、知識階級和農民等部分。其中知識階級又分為上層和下層階級,下層階級(包括:學生、中小學教師等)傾向革命。[2]5-6王稼祥在青年求學階段已經開始思考知識分子觀,雖然將知識分子看成單獨階級的提法并不嚴謹,但是,他對知識分子的地位和作用的分析極具前瞻性。

將王稼祥的分析和毛澤東同時期的階級分析比較,可以發現很多類似的認識。毛澤東在1925年《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中將小知識階層,包括:學生、中小學教員等共同歸為小資產階級。根據具體經濟地位和對革命的態度差異,進一步劃分為三類:有“余錢剩米”的,對革命取疑甚至害怕革命的少數右翼;經濟上大體自足,但維持生活困難,對革命保持中立態度,至少不反對革命的近半數的中間派;負債漸多、歡迎革命的部分左翼。[3]總體上,王稼祥同毛澤東等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一樣,將知識分子歸入小資產階級并持正面知識分子觀。

2 中央蘇區時期保護和團結知識分子

在大革命失敗的背景下,黨內一度彌漫著濃厚的排斥知識分子思想。1927年11月的中共臨時中央擴大會議強調領導干部的工人成分,認為知識分子成分的領導干部是“機會主義遺毒猶存的主要原因之一”[4]。在王明主導的第三次“左”傾時期,對知識分子的過“左”觀點也達到新的頂峰。王稼祥在1931年4月來到中央蘇區,先后擔任中國工農紅軍總政治部主任、中央軍委副主席等職位,逐步成為核心領導成員之一。在調查研究和實事求是的基礎上,他較早地從教條主義的陣營中擺脫出來,并從寧都會議開始就支持毛澤東的正確領導。在面對知識分子被排斥甚至被迫害時,他設法保護我軍最早的一批醫療、通信技術和文化藝術知識分子,并將其培養成為黨的專業人才和干部。

中國共產黨和解放軍無線電通信事業的先驅之一曾三同志記得,在中央蘇區第二次反“圍剿”中,王稼祥保護一位俘虜來的電臺報務員,并使他成為我軍無線電通訊的技術骨干。經王稼祥設法保護下來兵器專家王諍和醫務工作者王斌等在建國后分別擔任第四機械工業部部長和衛生部副部長等重要領導職務。[5]16-17王斌后來也追憶王稼祥特別注重團結知識分子,在他的正確領導下,知識分子在當時紅軍四根“頂梁柱”,即:司令部、政治部、供給部、衛生部中都能積極地發揮作用。[5]63

王稼祥不僅保護知識分子,還較早在蘇區的干部和士兵中推動文化知識學習。針對當時戰士文化程度低的情況,王稼祥領導時任總政治部宣傳部副部長的李翔梧同志召集部隊的指導員研究怎樣對戰士進行識字和文化教育。[5]34在他的帶動和領導下,當時在紅軍中從事政治工作的蕭華和馮文彬等都在部隊中推廣文化教育,并成為青年工作的一個特色:通過文化教育鞏固思想建設,同時,教育青年戰士和團員學習共產主義。

蘇區時期,毛澤東同樣堅持保護知識分子的做法(王諍等6名被俘的國民黨通訊技術人員就是在毛澤東和朱德等親自歡迎下加入紅軍的),并對知識分子的認識超越先前的階級成分分析。1929年,毛澤東領導的紅軍發布《告商人及知識分子》,公開告示革命接納包括學生和教師在內的知識分子,并號召革命的知識分子參加革命的政府和軍隊。[6]1933年,針對蘇區一些地方排斥知識分子的做法,毛澤東領導的中央蘇維埃政府指出:不能將知識分子單獨看作階級成分,而應受到蘇維埃法律的保護,即使地主、資產階級出身的知識分子也應該在服從蘇維埃法令的條件下充分利用。[7]當年,蘇區還發布《中華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征求專門技術人才啟事》,現金聘請白區的醫療、通訊、軍事等技術人才來蘇區發揮專長。[8]在蘇區,毛澤東、王稼祥等領導人都對抵制和糾正過“左”的知識分子政策發揮了重要作用。

3 延安時期吸收和使用知識分子

1938年至1943年延安期間,王稼祥繼續擔任中央軍委副主席、總政治部主任等重要職務,輔助毛澤東處理黨、軍隊和根據地的大量工作,這也是他擔負最多領導職責的一段時期。[9]這是王稼祥對馬克思中國化做出更多原創理論貢獻的時期,他多次系統地論述知識分子政策,在根據地、軍隊、統一戰線和黨的建設中堅定地吸收知識分子。[10]

在根據地建設中,王稼祥信任和尊重知識分子群體,并給予很高的政治地位評價。在當時對知識分子普遍不信任的氛圍下,王稼祥作為政治工作領導的態度非常重要。王稼祥要求八路軍衛生部政治委員劉惠農等對待知識分子首先要信任,并充分發揮知識分子的專長為革命服務。在延安整風運動期間,審查干部運動發展為“搶救運動”,許多知識分子蒙受懷疑和審查。錢益民(延安時期曾任聯防軍保衛部部長,杰出的情報保衛工作者)回憶,王稼祥同樣要求在保衛工作中信任知識分子,因為知識分子們懷著滿腔的愛國熱情不顧生活條件來到延安,所以要貫徹好黨的知識分子政策。[5]37王稼祥在1939年紀念“一二·九”四周年大會上高度肯定知識分子是民族革命的先鋒隊。[2]266他贊賞參加革命的青年學生,認為他們是“中國革命的新的一代,知識分子的新的精華”[2]125。這個時期最能代表王稼祥知識分子觀的是1939年公布的《總政治部關于大量吸收知識分子和培養新干部的訓令》和1942年《總政治部關于部隊中知識分子干部問題的指示》等,前者將吸收新的革命知識分子參加軍隊為干部工作的一項重要任務,大批吸收的同時考察思想和引導教育,經常考察和發揮知識分子的特長,同時,提高組織觀念、紀律性和堅定性等。[11]403-404在后文中,王稼祥提煉出對待知識分子的“容、化、用”政策,所謂“容”就是否定排斥和打擊知識分子的錯誤做法,爭取和容納知識分子加入軍隊。即使不一定擁護共產主義的知識分子,只要贊成共產黨民主綱領,就不應排斥他們,而要將其視為統一戰線中的同盟者。“化”就是通過教育引導、轉變知識分子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意識,使他們革命化、無產階級化。但教育工作既不能漠視思想問題,也不能操之過急,過分地以小資產階級意識扣帽子。“用”就是正確運用知識分子,分配工作,在實踐鍛煉中培養為優秀干部。[11]456-460曾任王稼祥機要秘書的史堅同志回憶說,王稼祥非常重視這個原則,反復在會上和個別談話時強調。[5]103

為了充分發揮知識分子的專長和作用,王稼祥在為知識分子分配工作前一一征求意見,同時,要求所在單位的黨組織關懷知識分子,給予待遇要高于一般干部。如:當時邊區政府給高士其同志(美國醫學博士回國,給延安帶來一臺高倍顯微鏡)每月二十元,和白求恩大夫享受同等待遇。王稼祥的夫人朱仲麗女士曾經回憶,當時一般同志才只有一兩塊錢,同樣是醫生的自己每個月是五元。[12]正是在毛澤東、王稼祥等領導的支持下,1940年在“八路軍衛生學校”等學校的基礎上組建了八路軍第一所醫科大學——中國醫科大學。[13]擔任校長的正是反圍剿時期來到蘇區,在王稼祥的保護下留下工作的王斌。同時,任教的還有治療肺結核病的專家何穆,他帶來延安的第一部X光機幫助根據地診斷并治愈眾多肺結核病患者。在王斌、何穆等老師的教學指導下,很多畢業生成長為我國醫療戰線的技術骨干和領導干部。

當時,延安基于對人才的渴求,主動向淪陷區和其他根據地招募知識分子,甚至按照陳云的說法是“搶知識分子”[14]。1941年7月,毛澤東、朱德、王稼祥等向各兵團首長發出指示,不惜津貼盡可能地吸收醫務人才,并在政治上當作非黨干部。[15]302當年10月,毛澤東、朱德、王稼祥等提議從蘇北、安徽各根據地內招收“知識青年六百至一千人來延安”[15]309。在正確的知識分子政策吸引下,全國各地大批進步的青年學生、知識分子穿越封鎖線奔赴延安,為抗日戰爭的勝利源源不斷地提供智力支持。

在根據地之外,王稼祥在軍隊干部培養中反對“關門主義”,積極吸收知識分子。[2]301-302他認為“八路軍新四軍是中國人民的軍隊,勞苦群眾的軍隊,工人、農民及勞動知識分子的軍隊”[2]281。毛澤東和王稼祥等建議在華中成立抗大分校或新四軍干部學校等吸收青年學生和知識分子。[15]248王稼祥甚至提出必須吸收大批知識青年擔任軍事政治及各方面的領導工作,其中參謀機關更應吸收有軍事政治文化知識的學生出身的人員。[2]300

在黨的組織建設中,王稼祥批評有些地方害怕知識分子入黨,提出歡迎知識分子,特別是貧苦知識分子入黨。[15]214他在1939年5月出席中共中央書記處會議時提出:發展黨員中沒有注意發展知識分子,并且候補期不應比商人更長。[15]219王稼祥在1939年8月《關于鞏固黨的幾個問題》中再次明確中國共產黨需要一批好的知識分子,“他們比農民還好,要培養他們成為黨的骨干。”[2]215一方面,明確知識分子入黨的要求,不僅要承認共產黨在民族解放斗爭中的積極綱領和主張,而且承認共產黨和共產主義的整個綱領。另一方面,要正視知識分子缺乏組織性、紀律性等弱點,要在知識分子、青年學生入黨后加強思想建設:第一,教育知識分子掌握馬列主義的人生觀,改變其階級立場和小資產階級的思想;第二,教育知識分子提高組織性與紀律性,反對和糾正散漫性、無政府主義和極端民主化等思想;第三,教育青年學生黨員重視民眾中的實際工作,堅持理論實踐的統一,糾正輕視下層工作的傾向;第四,教育他們尊重、接近工農,為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服務,反對輕視工農的傾向。[2]258

1935年12月,瓦窯堡會議提出:“廣大的小資產階級,革命的知識分子,是民族革命中最可靠的同盟者”,標志著黨的知識分子政策開始轉變。[16]王稼祥在1937年關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政策問題給中央的信中指出:中國的民主斗爭最終是要依靠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及知識階級,而且必須是在無產階級及其政黨的領導下。[2]118王稼祥在1939年關于知識分子的眾多論述都在1939年12月中央制定的《大量吸收知識分子》中得到充分體現。毛澤東肯定“沒有知識分子的參加,革命的勝利是不可能的”[17]618-620,明確要求黨、軍隊、政府都要大量吸收知識分子,分配工作,進行教育。同時,針對廣大的黨外知識分子,應該建立聯系并組織到統一戰線的工作中去。[17]618-620在中共七大報告《論聯合政府》中,毛澤東總結提出:“今后人民的政府應有計劃地從廣大人民中培養各類知識分子干部,并注意團結和教育現有一切有用的知識分子。”[18]

總之,抗戰時期,在正確的知識分子政策指導下,在全民族抗日和統一戰線旗幟指引下,大批青年學生、革命知識分子、學者、文化藝術工作者,甚至眾多國際專家云集革命圣地延安。延安時期是中國共產黨人知識分子觀形成的關鍵階段,王稼祥具有特殊貢獻。

4 解放戰爭時期教育和培養知識分子

進入解放戰爭時期,有些地區對土改政策操之過急,加上客觀上復雜的斗爭環境,導致“對知識分子的重視不夠,錯過不少吸收知識分子的機會”[19]。毛澤東在1945年《建立鞏固的東北根據地》中指出,吸取抗戰初期爭取工人和知識分子注意不夠的教訓,要在大城市和交通干線等特別爭取工人和知識分子這一部分力量,并盡可能吸引工人和知識分子參加軍隊和根據地的各項建設工作。[20]1947年,王稼祥從蘇聯病愈回國,先后擔任中共中央東北局委員、城市工作部部長等,并分管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第一個大城市哈爾濱市的工作。當時,黨內缺乏城市工作的先例,王稼祥充分考慮革命重心從農村轉向城市的新要求,糾正一些“左”的做法,為之后的城市工作積累經驗。

經過實際調研,王稼祥于1948年完成在黨的城市工作歷史上具有探索性的《城市工作大綱》,其中包含大量對知識分子的新思考。在歡迎、團結、吸收和教育知識分子的基礎上,他提出在未來的新城市“建立以工人勞動人民為骨干、團結知識階層、聯合中小民族資產階級的絕大多數的民主統治”[2]379。他認為城市越大知識分子就越多,所以,更有必要團結、改造和組織知識分子。為了把知識分子組織起來,他前瞻性地提出吸收知識分子參加職工會,以及按職業組織工程師協會、醫師協會、教師聯合會等協會團體,在政府的幫助下推動教育、科學和文化事業。[2]376他還罕見地提出為了促進知識分子為人民服務,要保障知識分子的人權、財權和較高的物質待遇。

在具體的教育事業中,王稼祥較早地開始思考建立新民主主義教育制度,打破舊中國只有富人才能接受教育的舊制度,通過免費、公費生、半工半讀等政策保證貧苦勞動者子弟享有公平的受教育機會,實現真正的教育平等。他還開創性地建議改變教育內容與教學方法,發展職業教育等滿足新民主主義建設要求。最終通過青年組織和政治思想的教育改造等,培養為人民服務的新知識階層。[2]376總體上,在新民主主義革命行將勝利之際,王稼祥不僅堅持正確的知識分子政策,保障知識分子的權利,而且率先提出教育和培養為新民主主義服務的新知識分子,也契合毛澤東建國后對知識分子加強思想政治教育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