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逸
宋代之后,中國傳統雅樂出現新變。一方面,蕭梁“十二雅”以來的“以樂系禮”的樂學重構思路漸被“以禮系樂”取代,樂學于國家禮制的依附關系加強,與古樂漸行漸遠(1)楊逸:《“用禮”抑或“用樂”:唐宋樂名及樂章體系變革論》,《中央音樂學院學報》,2022年,第1期。;另一方面,隨著儒學復興運動的持續展開,復古成為當時雅樂的普遍追求,儒者因“樂不如古”而議樂,因議樂而制樂,終于走上一條“擬古”的創作路徑。南宋以后,朝廷制作漸息,而士人擬古創作漸夥。擬鐃歌、擬祠樂、擬詩樂,乃至元代余載有擬韶之作。(2)楊逸:《文學作為歷史敘事:唐宋鐃歌鼓吹曲析論》,《中國文學研究》,2021年,第4期;楊逸、尹航:《宋代鄉飲酒禮樂章考論——兼論〈風雅十二詩譜〉》,《樂府學》,第24輯,2022年;楊逸:《〈韶舞九成樂補〉考論》,《中國音樂學》,2022年,第1期。此風至明代大盛,湛若水(1466—1560)、瞿九思(生卒年不詳)擬樂經,劉濂(生卒年不詳)擬詩樂,劉續(生卒年不詳)、韓邦奇(1479—1555)擬六樂,朱載堉(1536—1611)擬周大、小舞,等等,皆發前人所未發,開雅樂復古之新局。
本文探討的《古樂義》是宋明雅樂擬古風潮中的一部作品。該書不見于《明史·藝文志》,今存清抄本。書前有南海何子方(生卒年不詳)《引》,稱其書為乃師邵儲(生卒年不詳)所作,經其整理、補充而成。(3)〔明〕何子方:《古樂義引》,載〔明〕邵儲:《古樂義》卷一《古樂論》,《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14頁。四庫館臣稱該書“考辯韶樂尤詳”,將《尚書·虞書》中“毫無聲律器數可推”(4)〔清〕永瑢:《四庫全書總目》卷三十九《經部·樂類存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35頁。的寥寥數語“敷衍”為九韶樂舞,可見它是一部與余載《韶舞九成樂補》相似的擬韶之作。不過,《古樂義》更為廣博、復雜,內容涉及音律、樂歌、樂器、樂舞等諸方面,構擬過程邏輯嚴密且自成體系,堪稱明代擬樂著述中的佳作。惜乎尚未得到學界充分關注與研究。本文以創作過程為視角,對《古樂義》擬古音樂的理論與實踐做初步研究,探究其所含蘊的作曲、編舞原理。
周室東遷,禮樂崩壞;秦火之后,經典散佚。在歷史劇變中,韶樂漸失其傳,只剩下經典中的只言片語。不過,作為儒家音樂理想,“盡善盡美”的韶樂總在激發儒者好古、懷古乃至擬古之思。宋代之后,如何重構(甚至復原)韶樂成為治樂學者關心的問題。《古樂義》反思歷代樂議,從理學角度對這一問題做了獨特探索。
據弟子何子方說,《古樂義》的作者邵儲是一位志在復古,并“潛心于樂者十余載”(5)同注①,第313頁。的隱君子,后獲“神授”,徹底破解了古樂復興的難題,于是有是書之作。邵儲《古樂義》卷首說:
寤寐于數年之間,渺渺彿彿,而迄不能充其志。或詆之曰:“生于千古之下,而欲聞其音于千古之前,迂之甚也。請無毖于恤。”乃應之曰:“咈哉。古今者,時也。古樂者,理也。隆古之盛,固不得逢其適矣。隆古之理,獨不得會于心乎?故所慕者,理也。得其理,斯得其數。得其數,斯得其器,斯得其音矣。”(6)〔明〕邵儲:《古樂義》卷一《古樂論》,《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30—331頁。
結合引文來看,邵氏之所以長期處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習樂狀態,是因為無法穿透古今造成的時間壁壘。直到習之既久,在“渺渺彿彿”之中忽獲“神授”,方才“旁通其理”(7)同注③。,找到重構韶樂的可能路徑。所謂“古樂者,理也”的命題,本質是將樂學中樂器、樂歌、樂舞等一系列散佚殘缺、難于考證的具體物質因素暫時擱置,轉而探討其中含蘊的抽象性原則“理”,反過來,由“理”得“數”、因“數”制“器”、以“器”定“音”,完成具體物質因素的重構。這種思路雖強調“數”,卻將“理”置于“數”之前。因此,古樂重構、復原工作的重心不是“數”的考證與計算,而是“理”的窮致與領悟,萬事最后系于一“心”。
邵氏所說的“理”,即宋明理學中的“理”,尤與《宋史·樂志》所推崇的周敦頤(1017—1073)、程頤(1033—1107)、張載(1020—1077)之論相合。(8)〔元〕脫脫等:《宋史》卷一三一《樂六》,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3056頁。首先,古樂之“理”尚“淡和”,不貴“傷淫”。周敦頤《通書》曰:“古者圣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咸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9)〔宋〕周敦頤:《周敦頤集》,梁紹輝、徐莉銘等點校,長沙:岳麓書社,2007年,第74—75頁。《古樂義》開篇即曰:“古樂之可尚者,……慕其樂聲之淡而不傷,慕其音節之和而不淫也。惟其淡也,冀可以平吾之欲;惟其和也,冀可釋吾之躁。”(10)〔明〕邵儲:《古樂義》卷一《古樂論》,《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30頁。可知邵儲贊同“淡和”之說。此外,“八風”學說成為重構“九韶之舞”的重要理論依據。
其次,古樂之“理”尚“自然”,不貴“私智”。張載曰:“古樂不可見,蓋為今人求古樂太深,始以古樂為不可知。”“律者自然之至,此等物雖出于自然,亦須人為之;但古人為之得其自然,至如未規矩則盡天下之方圓矣。”(11)〔宋〕張載:《張載集》,章錫琛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263頁。《古樂義》則曰:“非黃鐘之遠于人也,而人自遠于黃鐘也。求之愈難,失之愈遠也。”(12)〔明〕邵儲:《古樂義》卷一《求黃鐘》,《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33頁。邵氏列舉古今“求黃鐘”之法,認為它們的失誤在于舍“聲”求“尺”,沒有意識到粟有大小、葉有厚薄,馬尾、蠶絲有粗細,法錢有真偽,尺度有古今等問題。
最后,古樂之“理”當求諸聲,不拘尺度。程頤說:“律者,自然之數。先王之樂,必須律以考其聲。尺度權衡之正,皆起于律。律管定尺,以天地之氣為準,非秬黍之比也。律取黃鐘,黃鐘之聲亦不難定,有知音者,參上下聲考之,自得其正。”(13)同注①。邵儲視此為“確論”(14)〔明〕邵儲:《古樂義》卷一《律呂元聲辯》,《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34頁。,并舉韶樂為例,認為“昔舜制韶之器,非鑿以私智也,不過得黃鐘之本以制之耳”(15)同注③,第331頁。,推衍出一套獨特的“求黃鐘”方案。
既然古樂即理,求古樂就是求其理。《古樂義》論“圣人制樂”說:
觀其截竹而吹之,管極長者無聲,空極小者無聲,及漸去其長,差就其短,而至于成聲,是謂律呂長短之元聲也。漸棄其小,差就其大,而至于成聲,是謂律呂空竅之元聲也。初何心迎合其九存之長、九分之圍乎?乃天然自有之數耳。(16)同注⑦,第334—335頁。
“求黃鐘”即求“聲氣之元”。所謂:“元者,始也,始發于未有之先之謂也。發于既成之后,則非元聲矣。”(17)同注⑦。從邏輯順序而言,它先于一切樂事,未有此樂便已有此理;從時間發生來看,它體現在“圣人”第一次吹響“極長”竹管之時。在邵氏看來,這個過程完全出乎自然,并無一絲造作。“求黃鐘”之法當以“圣人”為法。
第一步是“以氣擇竹”。《漢書·律歷志》有取竹于“大夏之西,昆侖之陰”(18)〔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一《律歷志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995頁。之說,邵氏認為其意在尋找其中“生竅厚均”者。“竹肉之太厚者,得頑氣也;太薄者,得蹇氣也”,皆不得“宣和之氣”(19)〔明〕邵儲:《古樂義》卷一《求黃鐘》,《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34頁。,不堪為用。為此,邵儲特意做了一番考察。就種類而言,斑竹、青竹、白竹、黃竹皆合乎要求,但白竹質地“松而不堅”,不及其他三種;就地域而言,“取諸昆侖者為上,嵩山者次之,廣西連州之竹則具為而已也”(20)同注②。。
第二步是“截竹為管”。按理,截竹取聲的過程當從由長到短,開竅當由小及大,試驗需要一點點進行。不過,邵儲并未完全重做,而是以“管長九寸,徑三分,圍九分”已知之數的基礎上截竹,使試驗過程大為簡化。他采信《說文》“婦人手八寸謂之咫”(21)〔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第八篇下《尺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401頁。的說法,“折衷于數人者而后用之”,得到周尺度量以“截竹”。再用上黨羊頭山秬黍中“圓實者”一千二百粒充實竹管,得到“黃鐘之粗制”。這種做法看似退回到原來的“求黃鐘”之法,但實際上,邵氏并不信任計算所得的結論。他強調,“粗制”之管遠未完成,需要“多截別管以擬之”,或長或短,長短之間“每差織毫”,做成數十支管,以供進一步試驗。
第三步是“吹管審音”。“令善吹者吹,善審音者聽之清濁,推求上下,考訂其聲。”(22)同注②。如音過高則代之以稍長之管,如音過低則代之以較短之管。在這個調試過程中,最重要的是聲音本身,至于尺寸長短、黍粒之數是否與文獻齟齬,則不必過拘。顯然,這一步驟中吹者、聽者及其所處環境均十分重要。為盡力降低“誤差”,邵儲附加了一系列條件。“吹之、審之必于天地清明之晨、幽深雅靜之處。清其心,而無物□鄙狹之污。和其氣,而有安舒自得之妙。”(23)〔明〕邵儲:《古樂義》卷一《律呂元聲辯》,《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34頁。其間有模糊難辨處,以“□”標識,后仿此。他相信,“黃鐘自有黃鐘聲,重濁而又出于喉者”(24)〔明〕邵儲:《古樂義》卷一《律呂元聲辯》,《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34頁。,擅長審音之人不難找到黃鐘正聲。得黃鐘正聲之后,邵儲進一步計算諸律正、子、變之管長數、聲數,十二律各自的十二均五聲生數,律呂之數于是完備。
在北宋樂學“三臣”的理論基礎上,邵儲提出了頗具顛覆性的律學理論。這套理論雖然重“數”,卻始終堅持“理”對于“數”的超越地位,堅持聲學試驗的重要意義,可視作伊川樂學主張的完成形態。由于高揚“理”“心”等主體性因素,它與朱熹、蔡元定為代表的重視文獻考證、數學計算的樂學傳統不合,與當時《律呂新書》的研究熱潮形成鮮明反差。
審定律呂音調只是擬樂的基礎性工作,其最終目標是完成古樂樂歌、樂儀(包括樂器)、樂舞的體系化重構。《古樂義》的古樂體系由“十二樂”構成。“十二樂”各應十二宮之調,協十二宮之歌,用十二組樂器,合十二舞之象。其中,邵儲特重教國子之樂,認定它就是韶樂,并著手擬制了一套奏應鐘宮調、協太簇宮歌、演應鐘宮舞的韶樂歌舞體系。
以“理”為尺度,邵儲對“三禮”所載古樂資料做出徹底清理與系統批判。他根本反對《周禮》“六分樂”體系。按《周禮·大司樂》:“乃奏黃鐘,歌大呂,舞《云門》,以祀天神。……凡樂,圜鐘為宮,黃鐘為角,大簇為徵,姑洗為羽,雷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門》之舞。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奏之,若樂六變,則天神皆降,可得而禮矣。”(25)〔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十二《大司樂》,趙伯雄整理,王文錦審定,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580—586頁。這段文字向來被奉作經典(甚至被認作《樂經》),漢唐注疏因此建構樂學,歷代樂制遵此以為樂制,邵儲卻認為它存在“假借之謬”。他抓住經文中“凡樂”一詞,認為是“大凡作樂”之意,“非專指一樂之云”。聲調本身沒有相對應的感格對象,實現感格的關鍵因素“和”。是故“黃鐘之樂極和,固所以感格天神者也。大凡圜鐘之樂極和,亦能以感格天神也。”(26)〔明〕邵儲:《古樂義》卷八《聲樂異殺而同和》,《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481頁。我們固然可以質疑邵氏是否讀懂了《周禮》注疏,但這種顛覆性觀點畢竟為其建構新的樂學體系提供了可能。
在《古樂義》中,邵儲提出了與《大司樂》完全不同、且更加細密的樂學系統——“十二樂”。其根據來自對五行、四方、十二律方位的比附。具體條目是:祀天神、祭地祇、祀四望、祭山川、享先(始祖)、享先祖、祭歷代帝王暨先圣先賢、天子、天子燕諸侯、侯國燕享、教胄子、教國子。其所配曲調、歌調、演舞分別為:奏黃鐘,協大呂,舞黃鐘;奏太簇,協應鐘,舞太簇;奏姑洗,協南呂,舞姑洗;奏蕤賓,協林鐘,舞蕤賓;奏夷則,協仲呂,舞夷則;奏無射,協夾鐘,舞無射;奏大呂,協黃鐘,舞大呂;奏夾鐘,協無射,舞夾鐘;奏仲呂,協夷則,舞仲呂;奏林鐘,協蕤賓,舞林鐘;奏南呂,協姑洗,舞南呂;奏應鐘,歌太簇,舞應鐘。(27)〔明〕邵儲:《古樂義》卷八《十二樂》,《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482頁。“十二樂”中,邵儲系韶樂于教國子之樂。《尚書·舜典》有夔“典樂,教胄子”之說,注曰:“胄子,國子也。”(28)〔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卷三《舜典》,廖明春、陳明整理,呂紹綱審定,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79頁。按此,韶樂本為教國子之樂,邵氏緣此而制樂,以應鐘宮調(29)邵儲使用“為調式”,如其所謂“應鐘宮調”,則應鐘為宮,大呂為商、夾鐘為角、蕤賓為徵、夷則為羽。后仿此。作樂、編舞,以太簇宮調協歌。
虞舜之“和”是韶樂的本體,韶樂則是虞舜之“和”的發用,體現在韶樂歌辭上是純如的“善”。為追求“盡善”之辭,為擬制提供理論依據,邵儲高揚《漢書·禮樂志》在《九德之歌》上的見解。其本文曰:
選有道德之人,朝夕習業,以教國子。國子者,卿大夫之子也,皆學九德,誦六詩,習六舞、五聲、八音之和。故帝舜命夔曰:“女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敖。詩言志,歌詠言,聲依詠,律和聲,八音克諧。”此之謂也。(30)〔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二《禮樂志》,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038頁。
顏師古注“九德”曰:“水火金木土谷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六府三事謂之九功。九功之德皆可歌也,故言九德也。”(31)同注①,第1040頁。此說本乎《左傳·文公七年》晉郤缺對趙宣子之論,內容并不新鮮。(32)〔春秋〕左丘明傳、〔晉〕杜預注,〔唐〕孔穎達正義:《春秋左傳注疏》卷十九上《文公七年》,浦衛忠等整理,楊向奎審定,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521—522頁。不過,顏師古將《漢書》“九德”與“九歌”“九功”相勾連,把“學九德”釋作“學《九德之歌》”,坐實了韶樂歌辭的“六府”“三事”的主體內容,對韶樂復原意義重大。邵儲所擬《九德之歌》共九成,每成三終。其中,“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33)〔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卷四《大禹謨》,廖明春、陳明整理,呂紹綱審定,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89頁。用于一成、二成,前三句在九成即樂章結尾復歌一遍,起到強化“六府三事”主題的作用,其義在“樂君相養民之政”(34)〔明〕邵儲:《古樂義》卷八《九德之歌辯》,《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485頁。。第三成到第八成的歌辭以《皋陶謨》《益稷》中的內容填充,且具深意:第三、四成“樂君相安民之政”(35)同注⑤。;第五、六成“樂君相相更戒勸,共保安民、化民之政于無窮”(36)同注⑤,第485—486頁。;第七、八成之義邵氏雖未名言,觀鄭注“作歌以戒,安不忘危”(37)〔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卷五《益稷》,廖明春、陳明整理,呂紹綱審定,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30頁。之文,其義應與上文相續。由此,《九德之歌》構成了“養民—安民、化民—養民”的“總分總”結構,義理謹嚴。
不過,“佶屈聱牙”(38)〔唐〕韓愈:《韓愈全集》,錢仲聯、馬茂元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31頁。的《尚書》經文畢竟與一般樂歌不同。有人提出,《朱子語類》中有“樂為詩而作,非詩為樂而作”之說,以此推之,“作韶樂者當有韶歌”(39)同注⑤,第484頁。,韶歌當為詩體,恐非邵氏所擬。邵儲指出此說“拘于詩”:一方面,“古人詩體未備”,不能以后世對歌的觀念要求上古樂歌;另一方面,“言亦詩也,詩亦言也”(40)同注⑤。,朝廷制作、里巷歌謠等語言作品都可通過“歌唱”方式表達,不存在不可“葉樂”的“言”。實際上,邵儲的確為《九德之歌》譜寫了樂曲。
邵儲認為,“上唱而下和”是“韶樂之和”,“陽倡而陰和”是“天地之和”。(41)〔明〕邵儲:《古樂義》卷八《堂上堂下樂辯》,《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475頁。前所謂“上唱下和”即堂上、堂下之相和;后所謂“陰陽相和”即人聲、樂聲之諧和。兩方面共同構成了“協歌之法”的主要內容。
一方面,堂上、堂下相和。邵氏認為三代已降的大樂在堂上、堂下問題上存在兩方面問題:一方面,受漢唐注疏誤導,對堂上、堂下樂器之情況考證不確;另一方面,在表演過程中,堂上、堂下“音皆并作,而無唱和之節”(42)同注①。。對前者,邵氏求諸考證,以《尚書·益稷》篇夔所謂“戛擊鳴球”(43)〔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卷五《益稷》,廖明春、陳明整理,呂紹綱審定,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27頁。一段重構了堂上、堂下樂器體系;對后者,他重視樂譜的編創,試圖區別堂上樂與堂下樂、堂上唱與堂下和、有歌之樂與無歌之樂,并使之相互配合。在《古樂義》中,每一成之一終都包含四幅圖譜:一是歌樂總譜,是記載堂上、堂下樂歌及樂曲的律呂譜;二是堂上樂律圖,是專記堂上所奏樂曲的律呂譜;三是協歌律圖,是專記樂歌譜字的律呂譜;四是堂下樂律圖,是專記堂下所奏樂曲的律呂譜。(見圖1)對于協歌律譜與樂譜有重疊的部分,邵儲以“圈”作為標記以示區別,“以一圈代詩之一字,以數圈代詩之一句。有圈者為堂上之樂,無圈者為堂下之樂。”(44)〔明〕邵儲:《古樂義》卷八《協歌之法》,《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483頁。
圖1.應鐘協韶樂第一成第一終圖(45)〔明〕邵儲:《古樂義》卷八《應鐘協韶樂第一成第一終圖》,《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486—487頁。

從總譜來看,每一成、一終的表演過程遵循了一定規律。以第一成第一終為例:樂歌首字由堂上歌工演唱,為太簇宮調,堂上之樂隨之而作,為應鐘宮調;第二字以下的樂歌由堂下歌工演唱,配樂仍來自堂上樂;歌畢,堂下樂奏,以林鐘子為首音,直到一終完成。這就是邵氏所謂:“樂之始作也,升歌于堂,以合堂上之樂。堂上之五聲未齊者,皆堂下之樂繼續以齊之也。”(46)同注④,第482頁。
另一方面,人聲、樂聲相和。邵氏主張“人聲”與“樂聲”不同調而相合,相合之法是“配之以陰陽,聯之以位屬,濟之以大小”(47)〔明〕邵儲:《古樂義》卷八《聲樂相和之道》,《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480頁。,即陽律與陰律、象征方位、聲音大小相配合。如黃鐘是陽律,位在子;大呂是陰律,位在丑。陰陽律呂相配,子丑方位相合,故宜有唱和之道。就韶樂而言,“樂聲”為應鐘宮調,五聲分別為宮(應鐘)、商(大呂)、角(夾鐘)、徵(蕤賓)、羽(夷則);“人聲”則為太簇宮調,五聲分別為宮(太簇)、商(姑洗)、角(蕤賓)、徵(南呂)、羽(應鐘)。前者較后者調似略高,形成高下相和的效果。
此外,人聲、樂聲相和尚有另一層涵義,即樂器所發樂音與人體所發字音相和。從《古樂義》所載九成27篇樂譜來看,字音與樂音有比較明顯的對應關系。如“惟”字共出現8次,有6次為徵音,2次為商音;“哉”字共出現14次,有10次為羽音,2次宮音,1次徵音;股肱一詞2次出現,均為宮徵音,而“水火金木土谷惟修”的“谷”與“股”字音相同,樂音也相同(宮音);“百工熙哉”的“工”與“肱”字音相同,樂音也相同(徵音)。邵氏《五聲形象》曰:
大抵發聲收聲,首尾原于喉之分者,宮也;原于舌腭之相接者,商也;原于舌腭之中分者,角也;原于舌齒之相接者,徵也;原于唇吻之相接者,羽也。又如并、併二字唇聲清也,靈、歷二字舌聲清也,陟、珍二字齒聲濁也,迦、佉二字牙聲濁也,綱、各二字喉聲濁也。因此而知聲,則因此而知音,因此而知樂矣。(48)〔明〕邵儲:《古樂義》卷一《五聲形象》,《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37頁。
“并、併”“靈、歷”“陟、珍”“迦、佉”“綱、各”諸例出自《廣韻》卷末所載《辨字五音法》對唇、舌、齒、牙、喉五音例證。可見,邵儲是通過音韻學中的五音理論搭建字音與樂音之間的橋梁,進行《九德之歌》的譜曲工作的。其中,漢字聲母的發聲方式是五音區別的基本依據。這與元代余載以聲調對應五音的做法雖有不同,卻同樣有機械化的特點。這種方法炮制出來的樂譜(無論器樂譜、歌樂譜)不講起調畢曲,導致本就聽來怪異的樂曲缺乏明確的結束感。更有甚者,由于雜用正聲、子聲(正聲之半)、變聲(子聲之半),邵儲所制樂曲無法形成合乎樂理的音階。無怪乎四庫館臣譏笑說:“不知聲音之道,高下以漸,諸高之中而忽雜一下,或諸下之中而忽雜一高,則律不成律,歌不成歌矣。是于尋常聲音之道尚未能辨也。”(49)〔清〕永瑢:《四庫全書總目》卷三十九《經部·樂類存目》,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335頁。
按照弟子何子方的說法,《古樂義》后兩卷在他整理時已“蠹殘散佚”,不少內容僅存條目、不得其詳,故為之銓補,作《附補缺論》。從原稿及何氏所補來看,《古樂義》對于韶舞的重構以“理—氣—數”的理學思維為原則,以八風(含候氣)、五行(五色、四方)、八卦、八音理論為基礎,而推衍至面向、目顧、手舞、足蹈、呼吸等舞容,及舞器、舞表、舞象等問題,構成了邏輯嚴密的編舞理論體系。
關于復原韶舞的原則,《九韶要法》有細致說明:
天地萬物者,理也。有理即有氣,即有機。有機即有數,數行即機動,機動則氣應,而理隨之矣。……本者,要法也。理也,氣也,機也,數也。……是為十二圖也,每圖九位也。九位,正九韶之法也。九韶之要法寓于十二圖、九位之中。(50)〔明〕 邵儲:《古樂義》卷十一《九韶要法》,《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28頁。
這段理學氣息濃郁的表述,將理、氣、機、數幾個概念糅合在一起。所謂“機”即“幾”,是“動之微”(51)〔曹魏〕王弼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卷八《系辭下》,李申、盧光明整理,呂紹剛審定,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08頁。,是一種“離無入有”“在有無之際”(52)同注②。的變化狀態,正所謂“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53)〔宋〕邵雍:《邵永全集》,郭彧、于天寶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80頁。。從認識角度逆推,“理”不是虛的、必須有所寄托,是為“氣”;“氣”的運動、變化過程必有一個起點,是為“機”;“機”的展開過程不是盲目無目的的,其中的合邏輯性就是“數”。順述過來,“理”俱而“數”備,“氣”因之化生、運動,由無入有之時即“機”之所系,此后大化流行、萬物化生。在這種敘事結構中,“機”雖是虛的,卻起到了連接“理”與“物”“事”的作用,具有重大理論意義,故而宋代以來理學家皆重視“研幾”(54)陳暢:《宋明理學中的研幾義蘊:以朱子、白沙、陽明后學、蕺山為線索》,《思想與文化》,2014年,第1期。。在邵儲看來,韶舞之“機”蘊藏在“十二圖”“九位”之中,其中與“理—氣—數”思維關系最密切的是《理數相應之圖》(見圖2)。

圖2.理數相應之圖(55)〔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一《理數相應之圖》,《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36頁。圖3.八風方位圖(56)〔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一《八風方位圖》,《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29頁。圖4.立土表方位圖(57)〔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一《立土表方位圖》,《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39頁。圖5.黑土表圖(58)〔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二《黑土表圖》,《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影印,第639頁。
這一數學模型來自《禮記·月令》鄭注孔疏。天數一、三、五、七、九,地數二、四、六、八、十。生數5個,“天一生水于北,地二生火于南,天三生木于東,地四生金于西,天五生土于中。”對應成數5個,分別對應5個生數,即“地六成水于北”“天七成火于南”“地八成木于東”“天九成金于西”“地十成土于中”(59)〔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卷十四《月令第六》,龔抗云整理、王文錦審定,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第451—452頁。。于是就出現了圖1所示的數陣。(正右側的“二八”應為“三八”之誤。)其數與五行、四方相配。
進一步邵儲以“八風”之說與五行、五色、四方相匹配。從《八風方位圖》(見圖3)來看,《古樂義》使用的八風名稱、方位與《黃帝內經》中的“九宮八風”、《呂氏春秋·有始覽》《淮南子·墜形訓》均不相同,而與《史記·律書》相關記載一致。不過,邵氏的闡釋多出己見。以廣莫風為例,《史記》曰:“廣莫風居北方。廣莫者,言陽氣在下,陰莫陽廣大也,故曰廣莫。”(60)〔漢〕司馬遷:《史記》卷二十五《律書》,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244頁。《古樂義》則曰:“廣莫風出于正北之土,北土屬水,故其風多寒,而能藏物。其氣多厲促而常剛勁也。”(61)〔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一《八風方位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29頁。邵氏之論從方位所對應的五行屬性著眼,辨定其風氣性質,進而聯系自然現象。究其宗旨,是以“九”之數整合“四”“五”“八”的相關理論,最大限度地激發對于古來諸種空間理論關系的聯想。
以“理—氣—數”思維為基礎,《古樂義》構想了“左右前后之位有倫,出入行綴之位有序”(62)〔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二《正舞位》,《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27頁。的舞位制度。在明代,郊廟、釋奠所用樂舞均立四表,其制號稱取自宋代二舞,即葉時(生卒年不詳)《禮經會元》中所載的菱形四表圖。(63)葉時《禮經會元》中的《舞位四表圖》在明代流傳甚廣,且實際施行。但其制與唐人注疏、元豐舞制均不相合。參見楊逸:《舞以象成:宋朝“二舞”考論》,《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20年,第6期。對此,邵儲極力排擊。在《四表圖說》中,葉時“四表”被詮釋為“取諸四游之極之象”,即“蓋天直徑三十五萬七千里,此為二十八宿周回直徑之數也。然二十八宿之外,上下東西各有一萬五千里,是為四游之極,謂之‘四表’。”(64)〔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一《理數相應方位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44頁。但實際上,無論賈疏還是北宋舞譜,抑或葉時《禮經會元》都從未如此詮釋“四表”的意義,這種理解與其說是道破表綴制度之天機,不如說是邵儲求“理”“數”之深而得出的臆解。因此,他的駁斥也全從“理”上著眼,認為葉時混淆了“變”與“成”的涵義,不得簫韶九成之蘊;指斥舞人轉身的編舞設計是“不達天地陰陽順逆之運,不明理數流行繼續不絕之象”;認定四表缺乏理數支撐,“不可以語八風、九韶之義”(65)同注⑥。。
邵氏的替代方案是“八表”“九節”制。《立土表方位圖》(見圖4)本質上是以《理數相應之圖》的數陣基礎上,以五行(五色)理論加以替換之后的結果。“一六”對應“黑土表”,“三八”對應“青土表”,“二七”對應“赤土表”,“四九”對應“白土表”。“五十”對應“黃土表”,散在東北、東南、西南、西北四隅,與四方之色配合成色。此外,尚有“九節”以應節制、指揮九韶樂舞。其制“以羽為旌,上加涂采各方云色,監于其上”,“每色東、西階各二節,黃一節,皆列于舞生之前。”(66)〔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一《舞》,《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14頁。在舞蹈表演過程中,舞節起到引導行進方位的作用。四方舞蹈皆用純色節,如舞蹈向東,則舉青色節;舞蹈向北,則舉黑色節。四隅舞蹈皆雜用多色節,如舞蹈向西北,則舉黑色節、白色節與黃色節;舞蹈向西南,則舉赤色、白色節與黃色節。行止,則節偃。此為“大節”,又有插在土表上的“小節”,其制相仿。所異者,“大節”所綴之球用“生數”,“小節”所綴之球用“成數”。如青色節,“大節”綴青球3個,“小節”則綴青球8個,以合生成唱和之義。
在“風—土”觀念影響下,邵儲制作表、節之器。其制因方位之數而異,極具制作深意。以“黑土表”為例(見圖5):
以木刻虎為趺,中通透虎口至上下、四旁皆出竅,立表上下兩旁,各以木一寸五分,大二寸厚為夾,橫直皆用竹七截。除其節竹,空旁通所夾之木,亦各出竅。以土實其竹上,上用黑土,上通一竅,下通六竅。中畫坎卦。表端植一小舞節,竿長一尺八寸,其制與黑舞節同,但為六黑纓、下綴六黑球而已。土表除木高一尺五寸,大一尺,厚二寸。(67)〔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二《黑土表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40頁。
從象征意義角度看,表體刻畫之數、竹的截數,表上、下開竅數,小舞節所綴纓、球數皆出自北方水所應之數“一六”,其意較著,不必贅言。值得玩味的是土表開竅之制。土表上開1竅,是天地生數;下開6竅,是天地成數。由上至下,是氣化流行、萬物化生之序;由下至上,是氣運蒸騰、達乎上天之意。最下方的“趺”刻虎而成,虎口及其軀體的上下、四旁都開竅,不僅有結構功能,還有連通氣息流行之用。整個圖表實為一種“外實中空”結構,與宋代程頤所制木主意義相近,都旨在通過空間結構表達“氣”的往來屈伸原理,為連接現實世界與理念世界提供意義支撐。(68)楊逸:《自造圣物:十一至十三世紀中國的木主制度變革》,《浙江學刊》,2018年,第5期。“八風”之所以能夠宣暢風氣、感格天地人鬼,皆賴于此。
從編舞角度看,邵儲對舞容的規定十分細密,涉及向背、目顧、手舞、足蹈、呼吸、舞蹈風格等諸多方面。(見表1)究其宗旨,是將“理—氣—數”思維進一步表現在舞蹈表演的過程之中,形成“天人合一”的舞蹈敘事。因此,《古樂義》的編舞較少考慮舞蹈的現實因素,而是更為重視象征意義的構造。其中,手之容與呼吸之法相應。邵氏曰:“八方四時聚散不同氣,故舞者亦隨其方位而各異其宣也。”(69)〔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二《呼吸相通方位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38頁。人的呼氣是“天地翕聚之氣”;人的吸氣“天地發散之氣”。呼吸長短之別即天地聚散之異:短呼是“小翕聚”,長呼是“大翕聚”;短吸是“小發散”,長吸是“大發散”。手容的開、合隨之而異,呼氣時合,吸氣時開,長呼則大合,短呼則小合,以此類推。

表1.《古樂義》韶舞舞容
向背與目視相應。邵氏批判“四表”進退、向背之法,指斥“舞人轉身,自北而西南向而舞”的編舞構想是“不達天地陰陽順逆之運,不明理數流行、繼續不絕之象”(70)〔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二《理數相應方位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44頁。。故其所擬舞圖中舞人無向南者。即便立于正南、西南、東南三方位之地,也不能正視該方位之土表,而是背身向后“左右斜顧”之,以保證軀干整體向北。
律呂與舞蹈的初始方位、舞蹈風格、動作幅度相應。利用卦氣圖,邵儲定十二律呂之方位,“十二舞”之初始之處須與相應方位相合;再以八方對應八卦,取“卦象”為舞象,擬定具體的舞蹈風格。如“十二舞”為黃鐘舞,卦氣圖應在正北,故舞人始立于北方黑土表之下,向北正視,長呼而作大合之舞。由于北方坎卦常有險象,其八風又當“多厲促而常剛勁”(71)〔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二《八風方位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29頁。的廣莫風,故其舞蹈風格須“慎惕傾跌”(72)〔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二《八卦所屬方位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31頁。。此外,邵氏多次提到樂曲旋律對舞蹈動作幅度的影響。面向的俯向、仰向、平向,目顧的俯視、仰視、平視,手舞之高、卑,足蹈之疾徐、起伏,等等,皆當視“律管之長短,聲音之高下”(73)〔明〕邵儲:《古樂義》卷十二《面向方位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184冊,濟南:齊魯書社,1995年據北京圖書館藏清刻本影印,第634頁。具體立制,不能過分膠固。盡管如此,與當時郊廟、釋奠樂舞相比,《古樂義》韶舞的動作仍顯得過于簡單。在邵儲看來,韶舞最重要的是象征意義的表達,而非動作的復雜性與多樣性。無怪乎他根本否定《禮記·樂記》有關《大武》“坐”“叉立”等舞蹈動作的記載,而著迷于追求象征性動作的編創了。
邵儲《古樂義》是一部擬韶之作。但就其內容的廣度與深度而言,其立意之恢宏、思想之超邁已遠遠超過元代余載的《韶舞九成樂補》,甚至較大略同期的朱載堉、李文察(約1493—1563)、劉濂更為奇特,代表了北宋以來樂學理學化的重要成果。具體表現在三方面:
第一,以理學重整樂律,清算樂學難題。宋代樂律學大抵兩條進路:一是以周敦頤、張載、程頤代表的,以“理”為先的進路;另一是以朱熹、蔡元定等為代表的,以“數”為先的進路。前者講求“義理”,后者重視“數學”。在明代樂學中,兩種進路皆有其傳,而后者取得的進步尤為顯著。邵儲《古樂義》延續了前一條思路,并將其推至極端。他提出“古樂即理”的命題,認為古樂之“理”尚“淡和”,不貴“傷淫”;尚“自然”,不貴“私智”,其淵源皆為周、張、小程之論,足見其認同“三臣”之論。故其論律以“求諸聲”為原則,摒棄古今一切“拘于尺度”之說,按照圣人制律的步驟,“以氣擇竹”“截竹為管”“吹管審音”,通過試驗得到黃鐘“聲氣之元”,真正實現了程頤律學的理論設想。
第二,以理學擬辭度曲,擬制《九德之歌》樂譜。邵氏在構建五聲、十二均的律學體系后,以“理”為尺度,對“三禮”所載古樂資料、歷代大樂之制做出徹底清理與系統批判。他根本反對《周禮·大司樂》“六分樂”體系,代之以“十二樂”的新系統,樂、歌、舞所用曲調與之全然不同;認為《儀禮》所記僅為“賓樂”,將其補充、轉化為三終一成、九成一章的“全樂之式”;指責漢魏已降樂學、樂制對于堂上、堂下之樂的編排,重構了堂上、堂下樂器制度,獨創一總譜、三專譜的記譜法。以《漢書》為據,邵儲取《尚書》經文擬制《九德之歌》,并以音韻學上的五音學說炮制樂曲,自信達到了人聲與樂聲相和、堂上與堂下相和的“盡善盡美”境界。
第三,以理學指導編舞,編創九成韶舞舞譜。在周敦頤“作樂以宣八風之氣”的理論指導下,邵儲以“理—氣—數”作為思維原則編創韶舞。他將《禮記·月令》天地生成之數、《史記·律書》的八風說(含候氣)、傳統的五行(五色、四方)、八卦、八音等理論融為一爐,推衍為象征意義豐富的編舞理論體系。以此為據,他批判宋代葉時《四表圖》,主張使用“八表”“九節”之制;指斥大樂二舞中舞人向背問題,對舞器、舞表、舞象、舞容諸方面均重做安排;否定《禮記·樂記》有關《大武》“坐”“叉立”等舞蹈動作的記載,著迷于面向、目顧、手舞、足蹈、呼吸等細節問題象征意義的規范。其旨義是構造“天人合一”“感召和氣”的意義世界。
當然,由于“理”需要“心”的體認與把握,《古樂義》在許多問題上表現出離經叛道、重估一切價值的極端主觀主義傾向。這似乎是樂學理學化的必然結果,不過,這種傾向始終是中國古代樂學中的“隱流”,其源頭或許要在《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的議論中找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