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昶成
當前,中國互聯網上的短視頻(1)本文所說的我國的短視頻,是指在我國短視頻平臺上傳播的、篇幅較為短小(一般指5秒鐘以上、5分鐘以下)的視頻影像?!岸桃曨l創作”即通過藝術手法對短視頻進行拍攝、制作的以智力成分為主的活動。內容作為網民們社交、求知、審美、娛樂的重要“介質”,其創作、傳播和接受已日益成為向大眾傳遞信息、推動藝術創作、豐富日常生活的一種普遍方式。結合藝術形態和審美內涵來看,中國短視頻創作所呈現出的對倫理美的追尋,正是傳統影視創作(2)本文擬將基于傳統影視逐漸發展形成的獨特的倫理美學觀念,與以“短視頻”為代表的“新興(網絡)視頻”以及以“傳統影視”(即其第一傳播媒介不是互聯網的影視內容,涵蓋在電影院放映的故事片、科幻片等,以及在電視臺播放的電視劇、綜藝節目等)為代表的“傳統視頻”進行對照。筆者認為這或許是探討我國當前短視頻創作倫理美學問題的一種“最佳組合”。中倫理美學觀念的延伸,并集中表現為對真實性、道德性和藝術性的美學思辨。不過,隨著商業化運作的不斷發展,短視頻的娛樂化傾向也不斷增強,有越來越多的創作者執著于追求商業利益和視覺快感??梢哉f,內容與變現共舞、形式與渠道齊飛的創作趨勢,正使得短視頻的創作陷入道德與審美的糾葛之中??滹椞搨蔚膹V告營銷、扭捏造作的惡俗趣味等,正讓此類影像內容在“草根”化的同時不斷利益化、低俗化,持續挑戰著傳統影視創作倫理美的標準和底線。本文的探討即由此而生。
結合傳統影視創作的倫理美學觀念來看,當前我國短視頻創作中突出的倫理美學問題主要集中在真實性、道德性和藝術性三個方面。
真實性問題表現在短視頻創作中,主要是指由于創作者自身認知能力不足,或是技術上過度拼貼、虛構等,導致影像內容客觀自然的性質被過度削弱,造成失實。這個問題涵蓋了對認知、制作和表達等方面的觀照。首先,認知上的真實性問題主要是指由于短視頻創作群體規模龐大、成分復雜,創作者的認知能力參差不齊,導致有的短視頻創作會在“看不準”“看不清”的情況下進行。比如,有的短視頻創作(發布)者將某些因折射生成的光學現象理解為“有外星飛船入侵”,將某地區的應急演習誤讀為“發生槍戰”等,結果誤導了受眾。其次,制作上的真實性問題主要是指有的創作者的影視制作水準欠佳,當原生素材過于零散或不足時,只能通過強行拼湊等手段來彌補,比如有人將鳥叫聲、虎叫聲拼湊到短視頻作品中,捏造出“虎嘯龍吟”的視聽奇觀來迷惑受眾。再次,表達上的真實性問題主要是指創作者通過擺拍或片面拍攝的方式來呈現內容,并以此活躍娛樂氣氛、帶動受眾參與,但若創作者沉浸于假設或主觀臆斷之中,其表達帶來的失真現象也就在所難免。比如某些關于購物測評的短視頻中,過于粉飾或全面抨擊的表達都是以偏概全。
道德性問題是指在短視頻創作過程中,由于利己主義、商業主義、享樂主義等思想的過多介入,又或是平臺本身的過度商業化與娛樂化運作,導致短視頻創作的責任感、道德感的不斷弱化甚至缺失,給社會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這個問題涵蓋了對功利欲望、市場逐利風氣、娛樂至上風氣等方面的觀照。首先,因功利欲望而凸顯的道德性問題主要緣于創作者個人的情感特點和流量訴求等,即有些人在創作中試圖挑戰影像藝術的道德底線。常見的例子如有的短視頻作品為了滿足自我而詆毀他人,為了發泄個人欲望而滋生色情、暴力因素等,這樣的短視頻給社會帶來的不良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其次,因市場逐利風氣而凸顯的道德性問題主要是為迎合市場而夾帶利益進行創作所引致的,如常見有短視頻在劇情中插入商品的硬廣告,又或通過抽獎、領紅包等噱頭來吸引受眾注意等,促動一種利益至上的創作傾向。再次,因娛樂至上的風氣而凸顯的道德性問題主要是指通過炫技、惡搞等方式來尋求單純刺激與狂歡,從而給受眾特別是未成年受眾帶來不良影響。常見的例子如通過搭訕、制造“意外”等來捉弄路人,在活躍氣氛的同時也給他人造成了驚嚇或困擾。
藝術性問題是指在短視頻創作中,由于創作者本身制作能力不足,或技術手段未盡成熟,導致短視頻內容出現不夠美觀、缺少美感以及思想匱乏等問題。這個問題涵蓋了對品質不佳、品格不高、品位不足等方面的觀照。由品質不佳所凸顯的藝術性問題主要表現為圖像聲效、劇情內容等方面粗制濫造的狀況,常見的例子有拍攝設備的畫面設置不夠清晰、構圖不夠協調,或是環境選取簡陋、人物表演生硬、臺詞語言粗鄙等。由品格不高所凸顯的藝術性問題主要表現為對內容的品性、格調、意蘊等缺乏提煉與表達,導致影像立意不高、價值不顯,比如有的創作者直接模仿甚至挪用他人的短視頻內容,生產出的短視頻缺乏創意和個性。由品位不足所凸顯的藝術性問題主要緣于創作者自身素質的良莠不齊,這導致過俗、過丑的短視頻內容層出不窮,常見的情況有通過搔首弄姿的舞蹈、尺度出格的鏡頭,又或是故弄玄虛的劇情等庸俗內容來“吸引眼球”等。
可見,基于傳統影視創作的倫理美學觀念看,真實性、道德性和藝術性的問題在我國當前的短視頻創作中尤為凸顯。但當前,伴隨移動互聯網的全面鋪開及快速發展,受眾的媒介使用習慣也在逐漸從PC端轉向移動端,加上移動設備軟硬件技術的迭代更新,正給短視頻創作帶來更智能、更便捷的方式。同時,由移動互聯網的“網感”所延伸出的社交化、商業化、娛樂化等創作需求,也為短視頻的創作帶來了嶄新的創意觀念與審美標準——不論是在形式樣態方面還是敘事內容方面,都出現了與傳統影視創作不同的變化,而創作者、傳播者乃至受眾也都更容易沉浸于交互、變現、惡搞等所帶來的快感之中。這讓我們不禁開始“再思考”:在短視頻平臺上,基于來自工業體制化生產的傳統影視創作的倫理美觀念來看,已經凸顯的這些倫理美學問題,對大部分自發性、草根性的短視頻創作而言,真的存在“過失”嗎?
誠然,我國目前的短視頻創作在媒介、形態、內容等方面形成了與傳統影視創作的差異性。但若僅以傳統的倫理美學觀念來觀照其所凸顯的倫理美學問題,恐怕會有一定的局限。
首先,從真實性層面來看,確實有某些概念或過程難以通過拍攝進行表達,例如科普類短視頻中需要呈現的天體運動等。創作者為此會借用一些相近的或普適的影像內容來填補視覺上的空白,以保證視聽上的完整性。且如果填補的內容對創作的原意并未造成實質性影響,那么這種填補反而會有助于影像的傳播。其次,從道德性層面上來看,確實有短視頻創作者通過技能展示或動作模仿來獲得一種刺激的快感,此類內容只要摒除某些有危險或潛伏著危害的表演展示,則具備交互、休閑與審美意義的技能,如小型魔術表演或趣味互動健身操等的展示,就可以為大眾的日常生活增添樂趣,同時滿足其休閑娛樂需求。再次,從藝術性層面上來看,摒除那些過于極端的例子,一些相對不夠美觀的短視頻作品,雖然劇情簡陋、表演生硬、言語粗糙,但如果真的是出于非專業性的“草根”創作者,那么這種不盡美觀的表達也確實拉近了他們與用戶的社交距離。而且,一些讓用戶感到親切的手段(包括“土味”在內)有助于呼喚用戶的生活記憶,提升故事內容的親切感和“共情力”。
在真實性、道德性和藝術性問題普遍出現于我國的短視頻創作中,且發生了美學轉向之后,短視頻創作的審美方式已然在某種意義上突破了傳統影視創作的固有觀念,并在網絡文化乃至傳媒藝術領域中呈現出了更多的可能性。具體來說,一方面,在科技性、媒介性、大眾參與性等特征(3)胡智鋒、劉俊:《何謂傳媒藝術》,《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4年第1期。的覆蓋下,倫理美學觀念會在藝術的形式表現與內容表達上呈現出較為顯著的影響力,倫理美學的研究范疇等將進一步打開,涉入更加廣泛的新興藝術門類。另一方面,在網絡新媒體的語境下,藝術表達方式日益多元,但藝術家的“精英”身份卻急速淡出,審美與日常生活的邊界開始進一步消融,倫理美學觀念也開始更多地兼顧大眾日常與藝術創作,進行雙向思考。這樣,休閑式、社交化、娛樂化的創作趨勢就開始相對于傳統的倫理美學所追求真、善、美的價值觀念產生移位。這顯然將引發深思:傳統的倫理美學觀念能否繼續在毫無變化的情況下支撐傳媒藝術特別是新興傳媒藝術的創作?我們應如何解答新興傳媒藝術創作特別是短視頻創作中的倫理美學問題,循此進一步規范和引導短視頻創作活動?這無疑是一個新穎且富有發展意義的話題。
技術發展與資本賦能,使我國短視頻創作呈現了井噴式的景觀——大眾的廣泛參與、作品的豐富呈現、形式的層出不窮、內容的多元創新……但同時,我國短視頻創作也陷入了倫理美學問題的某種迷霧之中,回答“我們應該倡導創作什么樣的短視頻內容”和“應該如何推動短視頻創作的健康發展”等問題也是迫在眉睫的任務。既然“倫理美學是研究倫理美的本質及其發展規律的科學”(4)李翔德:《倫理美學——從“美學風暴”到“世界時代”》,山西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45頁。,那么,倫理美在此的引入或許是“答題”的關鍵所在。
關于倫理與美的研究,在古代中國或西方均早已出現,并一直延續到當下,但更多是以探討道德善和藝術美為主——不論是從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倫理美學到唐、宋、元、明、清、近現代關于倫理和美的探討,還是從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到中世紀再到波德萊爾、康德、黑格爾等人關于倫理與美的思辨等,都離不開研究道德和審美之關系的旨歸。而說到我國有學者在真正意義上提出關于“倫理美”的概念,至少可追溯至李翔德在20世紀80年代初發表的《倫理美學》一文,此文指出“倫理美學研究的對象就是倫理美”(5)李翔德:《倫理美學》,《學術月刊》1981年第4期。,倫理美即“美的形式和善的內容的統一”(6)同上。。李翔德后來又在《倫理美學與歷史必然》一文中對倫理美進行了更深入的闡述,指出倫理美應是“以使人愉悅的形式或形象表現出來的有益于人類社會的美的心靈、愿望、行動或行為”(7)李翔德:《倫理美學與歷史必然》,《晉陽學刊》1986年第1期。。1998年,劉鋒在《倫理美學:真善美研究》一書中對倫理美的本質進行深入研究,指出倫理美“既善又美,是善與美的統一”“善決定美,美儲善,引善”“表現為內容與形式的統一”(8)劉鋒:《倫理美學:真善美研究》,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2頁。。2018年,李翔德又在《倫理美學——從“美學風暴”到“世界時代”》一書中對此前提出的“倫理美”概念展開了辨析,并結合唯物辯證法提出了“倫理美是真善美的有機統一”“倫理美是有機統一的真善美的內容的形式”“倫理美就是真善美內在的尺度在對象上的應用,是合目的性、合規律性、合倫理性、合藝術性的內容(內在尺度)與形式的統一”(9)李翔德:《倫理美學——從“美學風暴”到“世界時代”》,山西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4-25頁。等觀點,進一步豐富了倫理美的概念范疇。
可以說,倫理美的概念正是從美善結合到真、善、美的有機融合,是從形式美與內容善的二元論上升到唯物辯證法的整體觀照。歸結起來看,倫理美不僅包含對“真、善、美”的認知,同時也是倫理與審美的辯證統一。由此,筆者認為倫理美即“客觀觀照下善意與美感的辯證統一”(10)“客觀觀照”源于《倫理美學:真善美研究》等著作中“真是倫理美的前提”“美善必須以‘真’為前提”等觀點。其中,“真”作為追尋善意與美感的必要條件,寓意著倫理美的發生離不開對客觀事物和規律的觀照。這里的“辯證統一”是指倫理美表現為善意與美感的辯證統一:一方面是在善意中包含著對美感的追求,即倫理美是具備道德的,不論是功利主義還是義務論又或是美德論的倫理觀點,整體上都指向對人類應“何為而何不為”的道德探討,如“里仁為美”(《論語·里仁》)等;另一方面,美感中包含著對善意的向往,即倫理美的本質也可理解為在對審美的追尋中形成對道德的觀照,如“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論語·陽貨》)等。,它以感性形式表現出真、善、美的有機統一,并通過參與創造,以形象的誘導、氣質的感染,潛移默化,發揮啟迪智慧、涵養道德、怡情悅神(11)劉鋒:《倫理美學:真善美研究》,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49-63頁。的作用。在工具理性不斷擴張的當下,倫理美所彰顯的價值特征尤為顯著——短視頻創作的急速發展,讓人的欲望進一步被利用,諸如以假亂真、唯利是圖、享樂主義等弊病不斷凸顯,真正的審美自由卻被不斷侵蝕;在此意義上,以倫理為基礎,回歸對影像審美的重新思考,正是對被現代文明中的某些消極面所肢解的人的完滿性進行重新審視。如同席勒在《美育書簡》中指出的“人通過美走向自由”,倫理美所蘊含的道德辯義感和審美觀照性,正是短視頻創作之倫理美的價值要義。
中國短視頻創作的倫理美可以由此凝聚。從影像形態和審美內涵來看,短視頻創作的倫理美可以說是傳統影視創作倫理美的延伸與變化;而從短視頻創作的自身特征及其所呈現的藝術樣態來看,中國短視頻創作中倫理美的價值特征主要表現為對從自然美、社會美到藝術美生成的整體觀照,是將“比德”貫穿于“社會美—藝術美”“自然美—藝術美”的生成體現之中;同時,短視頻創作的倫理美包括了對影像創作過程的整體解讀以及對真、善、美的辯證審視,它覆蓋藝術創作全過程,為影像創作提供關乎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的辯證思考。當然,短視頻創作的倫理美也時常通過寓教于樂、審美凈化等方式來體現,這歸根結底是因為短視頻創作作為一種影像生產,其蘊含的倫理美延伸了道德教育的意涵,并能承擔起一定的教育責任。
結合我國短視頻創作與倫理美研究的內在關聯來看,此類創作的倫理美主要應由社會倫理美、媒介倫理美、藝術倫理美三個方面共同構成。
社會倫理美是對人類社會生活進行觀照所產生的倫理美感,來源于人類社會生活實踐之中。(12)劉鋒:《倫理美學:真善美研究》,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65頁。從短視頻創作的角度來看,社會倫理美所呈現的價值更為直接,整體上說主要包括以下兩個方面。第一是社會價值,即社會倫理美關切短視頻創作中存在的社會道德與審美問題。這包括對創作過程及作品內容中不真實、不道德、不美觀的事物和現象等進行審視與批判,并以倫理美的辯證觀念予以回應,進而激發短視頻創作群體的社會責任感。第二是人類價值,即社會倫理美關切短視頻創作中凸顯的人類道德與審美問題。人是短視頻創作的實踐主體,社會倫理美的核心和基本內容也指向“人”本身,因此,社會倫理美會呈現出對創作者及創作內容中的人物身體、語言、行為、心靈、風度等外在美和內在美的整體觀照。
媒介倫理美是觀照媒介活動所產生的倫理美感,貫穿于信息的生產、傳播與接收的全過程。近年來,新的科技使媒介生態發生了巨大變化,原有的媒介倫理也因此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后真相時代”的人們似乎把媒介倫理轉向了對消解事實、迎合情緒和“信息速溶”的探討(13)江作蘇、黃欣欣:《第三種現實:“后真相時代”的媒介倫理悖論》,《當代傳播》2017年第4期。。在這個意義上,媒介倫理美在短視頻創作中的價值和意義主要體現為以下三點。首先,是從“事實”的角度考究短視頻創作的信息來源,即結合媒介環境和大眾行為的變遷對短視頻的信息內容進行真實性判斷,并從實際需求出發去探尋短視頻創作中“真實”與“虛構”的邊界。其次,是從“效果”的角度考量短視頻創作的社會價值,即結合媒介需求和大眾需求的變化,對短視頻創作的社會價值進行道德性審視,并透過媒介發展的現狀、趨勢等方面去重新看待短視頻的娛樂與商業價值。再次,是從“情緒”的角度考慮短視頻的傳播效果,即結合媒介功能和大眾偏好的轉變,對短視頻的傳播效果進行審美性探討,并從媒介的職能和責任以及大眾審美的趨勢去把握短視頻創作中的個人與公共利益。
藝術倫理美包含著美與善的有機統一,是觀照藝術作品所產生的倫理美感,貫穿于藝術的生產、傳播、接受過程。藝術倫理美在短視頻創作中的價值和意義主要體現為以下三點。首先是從藝術審美的角度凸顯短視頻創作價值,即通過豐富多彩的對客觀世界的復寫,以及錯綜復雜的對主觀世界的刻畫,表現出藝術倫理美在短視頻創作中所強調的再現與表達的有機統一,以此推動短視頻創作審美價值的生成。其次是從藝術道德的角度彰顯短視頻創作價值,這主要表現為藝術倫理美在短視頻創作中帶來倫理價值,進而在不違背公認倫理原則和道德規范的創作中實現“文以載道”“興觀群怨”(14)潘毅:《藝術倫理對主體藝術作品和藝術活動的價值干預》,《求索》2017年第1期。等效果,實現短視頻創作中個人價值和社會價值的有機統一。再次是從藝術發展的角度觀照短視頻創作價值,即藝術倫理美不僅包含著藝術家獨特的審美經驗和審美理想,還蘊含著博大深刻的道德內涵。如何做到既滿足道德規約又能滿足美感追求,正是當下我國短視頻創作發展的難點,藝術倫理美恰能以“盡善盡美”的價值旨歸給這個現實問題以回應。
面向我國短視頻創作所凸顯的倫理美學問題,倫理美的提出,在傳統影視創作觀念與新興傳媒藝術創作倫理美學之間搭起了橋梁。而歸根結底,傳統影視的創作與短視頻創作在倫理美學觀念上的核心差異在于倫理美標準的不同。由此看來,倫理美的標準重構也是迫在眉睫的。
結合我國傳統影視創作的發展歷程來看,筆者認為,中國傳統影視創作的倫理美標準主要緣起于有我國特色的民族文化和影視藝術觀念。我國傳統影視作為一種大眾文化的呈現方式,可以說深受民族文化的滋養。與西方推崇科學理性、注重個人發展的倫理訴求和思維方式相比,我國的民族文化更傾向于強調社會責任,表現為注重人倫教化、提倡和諧共生。具體來說,首先,在儒家思想的長期熏陶下,中國傳統社會形成了以“家庭”為本位、以“倫理”為中心、含有“等級”觀念的思想體系,并在此基礎上通過倫理規范和道德教化來解決人際關系問題,依靠德性來維護社會秩序,并將家庭內部的血親倫理關系外推為國家的倫理法則,譬如“父慈子孝”“君仁臣忠”等。其二,正如“利者,義之和也”“禮之用,和為貴”“和實生物,同則不繼”“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等語所謂,“和”作為中國極其重要的文化概念,被廣泛地用以規范這片土地上的傳統文化的理論、觀念以及思維方式,它在形成“中和之美”的同時,也呼喚著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是以“天人合一”的精神來尋求生命之安頓、情感之釋放的一個別致的東方人文模式(15)張欣:《中國紀錄片倫理美學問題研究》,博士學位論文,中國傳媒大學,2012年,第35頁。。在民族文化的影響下,中國的傳統影視創作表現出對人倫之理、家國同一的注重,強調和諧、天人合一的倫理與審美特征。例如,中國第一部故事短片《難夫難妻》(1913)、促成“國產電影運動”的《孤兒救祖記》(1923),以及中國第一部電視劇《一口菜餅子》(1958)、第一部進入“院線”的大型電視紀錄片《收租院》(1966)等都是以家庭倫理題材體現現實批判意識;《一江春水向東流》《小城之春》《芙蓉鎮》《渴望》《大紅燈籠高高掛》《我的父親母親》《激情燃燒的歲月》《蝸居》《媳婦的美好時代》等著名影視作品也都是從家庭親情、倫常關系出發探討社會問題,并由此形成對真、善、美的倫理觀照。
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在社會實踐中不斷形成新的審美觀念,由此構筑起對我國傳統影視創作倫理美的實踐衡量標準。以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來看,實踐作為主體有目的、有意識地運用一定的物質手段,改造和探索客體即客觀對象的、社會性的、感性的物質活動,其尺度既是實踐過程本身所遵循的尺度,也是實踐結束之后人們對實踐及其結果進行評價的尺度。(16)江足寧:《弘揚真善美——影視藝術建設和諧文化的價值審視》,博士學位論文,華東師范大學,2007年,第7頁。而“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建造”(17)[德]馬克思、[德]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96-97頁。的提出,則是站在動物實踐“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建造”的基礎上,建立了“外向關系‘任何物種的尺度’、向內關系‘自己內在的尺度’、審美關系‘按照美的規律來建造’”(18)江足寧:《弘揚真善美——影視藝術建設和諧文化的價值審視》,博士學位論文,華東師范大學,2007年,第8-10頁。等三重實踐尺度關系。這一思路讓我國傳統影視的創作實踐凸顯出對道德思辨與審美追求的有效堅持——從20世紀80、90年代推出的《大決戰》《焦裕祿》《情滿珠江》等優秀影視作品來看,這些作品弘揚時代精神的主旋律,貼切地反映歷史或社會的現實,以豐富的時代內涵與實踐尺度呼喚觀眾對社會倫理問題進行思考,并予以深刻啟發;進入新世紀之后,伴隨影視制作技術的進步,影視產業也在資本的推動下逐漸形成規模,而傳統影視創作在逐漸覺醒的市場意識中仍堅守著對真實、道德與審美的審視,諸如《戰狼Ⅱ》《人民的名義》《我和我的祖國》等“現象級”(19)胡智鋒、何昶成:《近年來最具影響力的中國現象級影視作品之觀察》,《藝術學研究》2019年第1期。影視作品均以豐富深刻的內涵與富于教育性和啟發性的創作理念,彰顯出創作者對實踐尺度的堅守和對倫理美感的孜孜以求。
文化傳承與實踐尺度構成了對我國傳統影視創作倫理美標準的直接觀照視角,并集中體現為對“真”“善”“美”的美學追尋。在亞文化與經濟利益的糾纏中滋生出來的享樂主義和功利誘導,使部分傳統影視創作走向落俗,有的作品在改編中肆意褻瀆經典,在敘事中以色情渲染、暴力宣泄作為快感來源,由此,我們形成了對傳統影視創作中真實性、道德性和藝術性的倫理美學問題的審視——真實性問題即在影像中進行過度的虛構與夸張,使其脫離生活邏輯和藝術邏輯,如新聞影像中的虛假信息、故事電影中的浮夸劇情、真人秀節目中的捏造故事等;道德性問題即在影像生產中涉及過多的利益交換,或有娛樂至上的錯誤價值觀,導致違背道義、有損德行的影像內容層見疊出,給社會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如綜藝節目中的抄襲現象、影視劇中對社會陰暗面的過度宣揚等;藝術性問題即在影像生產時粗制濫造或加入過多的媚俗、庸俗內容,給觀眾帶來視覺的突兀感,導致影像的藝術水準、藝術品位的暴跌,如綜藝節目中出現粗言穢語、電影中出現過激的暴力場景或不當的裸露鏡頭等。
總體來看,從由我國的民族文化特點和影視藝術的實踐觀念所延伸出的對影像創作中真、善、美的追尋,到相關的倫理美學問題觀照,都體現出我國傳統影視創作活動所形成的倫理美標準的文化積淀與社會訴求,并已經形成影像生產實踐“約定俗成”的觀念標準。但是,這種默認的標準似乎在短視頻的創作中發生了嬗變。在移動互聯潮流的驅使下,社會需求的滋長賦予了新興影像更多的可能性,短視頻創作盡管與傳統影視創作同根同源,但它的倫理美的標準卻可能擁有更大的范圍。
從影像本體來看,探討我國短視頻創作的倫理美學問題離不開對文化與實踐尺度的觀照與思考。加之短視頻創作與傳統影視創作之間的緊密關聯,我們常以傳統影視創作的道德規范和美學尺度來看待短視頻創作的倫理美學問題,并因此悄然形成了以真實性、道德性和藝術性等問題為框架的美學觀照。但實際上,我國的短視頻創作在媒介、形態、內容等方面已形成了與傳統影視創作的一些差異,若僅以傳統影視創作倫理美的標準來觀照短視頻創作中凸顯的倫理美學問題,無疑是有局限性的。比如,在傳統影視創作中可能被視為真實性問題的“拼湊”“拼貼”手段,又或是涉嫌道德性問題的“惡搞”“模仿”類影像內容,在短視頻創作中卻司空見慣,并為用戶們廣泛“接受”。
這就暗示了短視頻創作的倫理美標準在實際上或許是有區別的。隨著短視頻的創作群體規模、總使用時長的快速增長,短視頻在生產方式、媒介語言、表達風格等方面都逐漸生成了自身的特點,如果一味照搬傳統影視創作倫理美的標準來討論它,就容易陷入膠柱鼓瑟的尷尬境地;但同時,審美范圍的進一步放大、短視頻創作的無底線生長也可能會給社會帶來負面影響。于此,我們需要以辯證的眼光來重新審視短視頻創作的倫理美學問題:一方面,我們不能機械遵循傳統影視創作的倫理美標準,要適度考慮當代短視頻用戶的創作習慣,考慮網絡受眾乃至全民的接受程度;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允許短視頻在創作中無限制地滋生道德和審美問題,因為這將不利于短視頻藝術水平的提高和社會文化的健康發展。當然,傳統影視創作中真實性、道德性和藝術性的審視標準,無論是對我國短視頻創作品質的整體提高,還是對促進新時代社會主義文化的建設和發展,仍然有著極其重要的價值,其文化和實踐應用也仍值得我們深入思考。在這個基礎上,新的視角呼喚的是我們對短視頻創作倫理美的標準重構,而這也正是以傳統影視創作的倫理美標準為對照,嘗試解決我國短視頻創作之倫理美學問題的關鍵。
鑒于短視頻創作中真實性、道德性和藝術性等倫理美學問題突出,論及我國短視頻創作的倫理美標準的建構,其關鍵大概在于探索一種平衡——要使短視頻形成與傳統影視創作的辯證對照,在對短視頻創作的社會需求、藝術特征以及價值追求的追問中,探尋出適合我國短視頻創作環境的倫理美標準,從而更好地對前述倫理美學問題進行回應。下文仍分三方面述之。
從真實性的角度來看,影像內容創作越接近真實,其表達的內容就越有望切實地靠近事物的本質,由此帶來審美感受。我國短視頻創作中的真實性問題常見于信息拼湊或是故事“擺拍”,又或是特效濫用當中,比如有些創作者將原本是表現其他場景下的人際沖突的影像素材冠以“原配打小三”之類的標題來吸引注意。此類屢見不鮮的問題不僅影響了短視頻創作自身的可信度,還影響了人們對日常生活的行為判斷和價值追求。其間當有認識上不到位或存在偏頗,或單純以刺激、快感為創作噱頭,又或刻意擺拍等問題。當然,由短視頻創作形成的新的審美觀念,也逐漸改變了人們基于傳統影視創作倫理美的審美依賴;隨著受眾的視角不斷拓展,短視頻創作的真實性問題也在發生觀念的轉向。從這個意義上看,一方面,這些短視頻創作的真實性標準應建立在客觀真實和藝術真實兩個維度的基礎上;另一方面,此類創作所標榜的真實性問題并非一定存在過失。因此,我們且須回歸短視頻本身,嘗試結合“社會真實、媒介真實、主觀真實”(20)傳播學學者鐘蔚文曾指出,現代人是在社會真實、媒介真實、主觀真實三種不同的真實情境中穿梭的:社會真實是第一種“真實”,即事件的原本真相;媒介真實是第二種“真實”,即媒介所呈現的事件情景;主觀真實是第三種“真實”,即個人對事件的主觀認知。參見鐘蔚文:《從媒介真實到主觀真實:看新聞,怎么看?看到什么?》,(中國臺北)正中書局1992年版,第1頁。三個不同的關于“真實”的維度,從主、客雙方的辯證關系中嘗試提出審視我國短視頻創作真實性的倫理美學規范,譬如短視頻拍攝的情節是否有據可依、創作手法是否符合規律、創作內容是否符合初衷等,以此對短視頻的真實性倫理美標準進行構建。
從道德性的角度來看,當前我國短視頻創作與道德之間也有緊密的關系——不僅短視頻創作受到道德思想的指引,道德觀念也經常在短視頻創作當中實踐和延伸。雖然監管規定已經比較完善,但因現實中的監管難度及監管效率問題,當下我國短視頻創作中道德失范、道德失守等現象仍較多見,道德性問題常見于抄襲創意、有偷窺式行為、消費弱勢群體、低俗惡搞等——有的短視頻夾雜“葷段子”,通過賣弄情色和惡俗的劇情來吸引觀眾,甚至還有的短視頻以不適當的手段指向未成年人,“14歲早戀生子”“‘00后’直播私奔”之類的題材時有冒頭,將過早生育、過早結婚等話題當成炒作素材。這樣的做法不但影響了短視頻創作本身的價值追求,也歪曲了創作者和觀眾的道德取向,對社會健康發展無疑產生了不良的影響。短視頻已成為我國社會中最具影響力的影像形態之一,其延伸出的道德內涵與倫理精神在移動互聯網語境下對社會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我們對此不得不重視。同時,也宜正視在短視頻的傳播生態中,人們對其進行“道德性審視”的某種現狀—— 一方面,人們對“善”的審視方式開始發生某種改變,短視頻創作凸顯的一部分非原則性的問題正逐漸消融于大眾的審美接受之中;另一方面,有些看似不符合日常認知習慣的問題并不一定存在著倫理或審美的硬性過失。由此,我們亟待回歸到短視頻本身,嘗試結合社交、利益和娛樂三個維度的需求,從體驗、構思和傳達的“創作運動機制”出發,提出審視我國短視頻創作道德性的倫理美學問題,對相關標準進行塑造,比如短視頻創作是否使用道德良心進行體驗觀照、是否使用道德良知來進行藝術構思、是否使用道德良能來生成作品等。
從藝術性的角度來看,藝術之求美,涵蓋著對人性美、社會美和藝術美的追尋,并貫穿于短視頻創作的全過程。我國短視頻創作中的藝術性問題常見于創作手法和內容表達中。比如,有的創作者通過搔首弄姿、賣弄風情、裝腔作勢的舞蹈表演來吸引注意或模仿他人進行創作。此類做法不僅消解了短視頻影像本身的審美意蘊,同時也影響了觀眾或創作者群體的價值取向。可以說,諸如技能不足、立意不高、修養不夠等狀況,以及審美邊界變化、利益誘導等現象,均指向了藝術性的問題。當然,這些問題中也不乏推動短視頻創作快速生長的動力因素,隨著大眾審美接受空間的拓展,短視頻創作延伸出的某些藝術性疑慮似乎正在跳出傳統影視的美學審視范疇—— 一方面,由于受眾受教育水平不一,當前的短視頻不論是在專業技藝上還是在內容選取上,都出現了良莠不齊的狀況,譬如影像質量不高、內容惡俗等仍司空見慣;另一方面,為釋放內心的審美沖動,或是在收獲流量的欲望驅使下產生的扭捏作態、僅供低層次消遣的影像內容正備受審美質疑,但同時也為許多網民追棒。因此,我們應該回歸短視頻本身,嘗試通過形式、思想和內容三方面的審美思考,從品質、品格和品位的辯證關系中嘗試提出審視我國短視頻創作之藝術性的倫理美學問題——例如短視頻創作是否達到基本清晰度、是否準確且符合生活邏輯、是否體現個人需求價值、是否符合主流價值觀等,以便完善我國短視頻創作的藝術性和倫理美的標準。
誠然,短視頻創作難以套用傳統影視創作的倫理尺度和美學標準。它呈現出更為廣闊的倫理美標準,而這也主要是基于我國短視頻創作倫理美的獨特性質——其目的要滿足社交、娛樂、商業的復合需求,其前提要符合對真實的追求和探尋,其內涵要經得起道德和審美的辯證觀照。循此,新的意義空間得以生成,新的創作生態得以建構,我國短視頻創作也將有望在“有所為而有所不為”的審視中獲得更長遠的發展。
可以說,中國短視頻創作倫理美標準的提出,是要打造一個兼顧感性和理性的倫理美生態語境,而并非一套固定、閉鎖的創作規范。今后這方面的研究除了對真實、道德、美感等加以繼續探討外,也可以進一步完成對標準的量化設定與驗證。我們不僅要對傳統影視創作的倫理美觀念進行吸收與借鑒,去提升短視頻創作的審美層次,同時也要鼓勵我國短視頻創作守正創新、多元化發展,推動社會以更加開放的視角來看待它,并由此形成既根植于傳統又符合它的自身特性的倫理美學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