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霞
(新疆師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新疆烏魯木齊 830017)
“框架”概念最早由研究記憶的心理學家提出,隨后由美國著名語言學家Fillmore于1965年率先引入語言學范疇,[1]之后隨著語言交際視角的引入,Fillmore 進一步將“框架”與認知現象相結合,將其延伸為“知識結構的描寫”,修正為具有認知性質的概念,即“由概念組成的架構或圖式”,通過考察與詞匯相關聯的各種概念來確定該詞匯的意義范疇。[2]隨著框架認知屬性的不斷明晰化,他明確指出“在闡明語言系統時,不僅要描寫其語法和詞匯,還要描寫認知和互動框架”,因為在他看來,框架是由概念組成的系統,而其中概念的理解需要建立在理解整個框架的基礎之上。
當Fillmore 將框架和語言聯結起來探究語言的意義及其理解時,框架語義學(又稱“場景—框架語義學”)應運而生,為詞、句、語篇意義的理解找到了統一的合理解釋。框架語義學繼承經驗主義語義學傳統,強調經驗和語言間的連續性,認為思維中的任何概念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歸屬于某個概念系統,且概念之間相互關聯。[3]因此,要理解語言中的詞義,首先要將該詞放置于恰當的框架中,通過參照相應的經驗、慣例或信仰的結構背景方可理解。可見,詞匯闡釋與其背后的作為背景知識的認知架構密不可分,要正確、全面理解它們的意義,則需綜合考慮語境、原型、感知、個體經歷等因素恰當解讀,為它們提供概念基礎的認知框架,并考察框架中的概念內容如何獲得語言表征。
本文運用語料庫“北京大學漢語語料庫”以及人民日報2021 年8 月到11 月共四個月報道的語料,并查閱了《說文解字》《康熙字典》《辭?!返绒o書。語料的特點在于其常用性、大眾性、規范性,因此有別于專業性、冷門性的語料特點,通過對語料的分析,從框架語義學視角歸納國家通用語人體詞“心”在維吾爾語中的對應表達。
從框架語義的角度,選取人體詞“心”為研究對象,探討國家通用語和維吾爾語人體詞“心”的語義框架和語義擴展機制,并在研究框架語義結構模式的分析中提出對應表達策略。文章試圖通過國家通用語和維吾爾語兩種語言的研究,以框架語義學為理論基礎,找尋這兩種語言語義擴展機制的認知機制以及語義框架的共性與差異性。
漢維民族有共同的身體結構,相似的生理基礎,與周圍世界的互動和認知的過程中也有相似的身體體驗。那么由身體體驗建構的認知圖示、范疇結構的異同點在哪里?兩個不同民族由于地理位置、傳統習慣而導致的認知模式的不同體現在哪些方面?本文將對詞匯語義框架概念結構的不同進行探析。
趙斌(2010)對國家通用語“心”族詞語從結構形式、意義類型、表義特點及語義拓展機制進行了系統性研究。他在研究中發現大量同素逆序詞、第一語位為心的詞語以聯合式復合詞為主,綜合來說,心位于詞語最后語位的現象占優勢。[4]最后描寫分列了各部詞典中“心”義項的表現并嘗試對18 個“心”義項進行合并與重構,最終精縮至10 個義項,重構4個詞典中未立義項。本文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針對“心”的語義拓展機制,梳理了“功能、位置、外形、重要性”四條線索。在分析其義項時,拋開現代醫學專用詞,參考《漢語大詞典》中“心”的15 個義項,將現有語料的語義義項進行標注,發現這十五個義項之間并不是相互獨立的,而是通過語義擴展機制形成了一定的演變規律,還發現了三個使用頻率很高的新義項,繪制了“心”的語義擴展路徑圖,如下:

圖1 國家通用語“心”的語義擴展路徑圖
由此圖可分析出:1 義是本義,人們最初的身體體驗義。由心臟本身所存在的位置義衍生出了2和9義。2、3義的認知動因在于“心”在人體中的位置與胃、胸極近,人們感知不是很明確,通過位置的相似關聯實現了語義框架的轉移,有時用“心”指代胸和胃的感知,如捫心自問實際為捫胸;胸口痛舊時稱為心痛;心懷天下也作胸懷天下;心脾痛是指胃痛?!靶摹北簧眢w包裹在身體中心,葉子、花瓣、面皮也包裹著蕊、芽尖、餡料,共同的位置語義特征為被包裹的中心點,因此10 和11 義是9 義的細化表達。通過9 義心臟是位于人體中央,負責重要的運行機制,語義擴展為17義。
古老的認知思維認為“心之官則思”,心在功能上是一個思維器官,[5]所以4 義是基于心臟思維功能衍生的。“心”的思維功能可以產生思想、意念、情感、情緒,因此5 義是4 義思維器官的功能義的擴展。19 義由4 義的位置義衍生。6、7、8 義是5義縮小、細化的結果。古人認為人的性情和行為是由心中的思維方式決定的。12、13、14 義是哲學義,由本義直接演化而來,“在古代‘心’被認為是中國哲學思想的核心,人們傳統上認為‘心’是人類認知活動的中心”[6]。佛教認為“三界唯心”精神領域的所有方面都屬于“心”的范圍。15、16 義為名稱,不通過本義衍生,在此我們就不對其作全面系統的考察。
整體語義擴展路徑呈現放射型和鏈條型,但也有較為復雜的交叉型語義擴展路徑。放射型語義擴展路徑指多條義項均由基本義衍生,與基本義直接發生語義關聯,各派生義項之間沒有直接的語義關聯,[7]比如2、4、9、12、18 義都呈現放射狀擴展。鏈條型路徑指從基本義衍生的框架域中后一個義項均由前一個義項衍生,進而形成一條鏈式語義擴展的路徑。最邊緣的義項與最先衍生的義密切度小。交叉型語義擴展路徑指語義擴展中同時出現鏈條型和放射型的語義衍生,2、9 義及通過2、9 義衍生的義項,它們的衍生路徑屬于交叉型。
其中,17-19 為3 個新加義項。研究認為如果人們的使用頻率很高,就應得到注義工作的重視。比如18 義心形,認知動因在于現代生活中人們向往追求極簡的品質生活,做飯時畫心形表感謝,表愛時比心,表達了內心喜悅的情緒、情感的共鳴以及積極的生活態度。
在框架語義學的視角下,語義框架是人們思維中已有的認知結構,它也可以為我們提供話語理解的背景知識,任何一個語義都可以激活整個背景知識框架。為使語義框架更清晰以供大家參考,現把“心”的語義框架分為人類相關域和非人類相關域兩個框架域。除此之外還可以分作六個語義槽:人體成分、非人類具體事物、抽象事物、思想和情感、行為活動和空間。同時,每個槽位中還有若干對應的填充項來表達豐富的含義。如圖2:

圖2 國家通用語“心”的語義框架圖
人類域中,1、2、3、4 義描繪了人體成分的槽。非人類域中,10、11 和15 描繪了非人類具體事物的槽;8、12、13、14 和17 描繪抽象事物的槽;5 和19 描繪思想和情感的槽;6 和7 描繪行為活動的槽,是“心”做動詞形式的語義衍生,多用在古代漢語表達式上,如:心乎國家表示關心國家;多心表示想得太多。9 和18 描繪空間的槽。其中,經語料統計,描繪思想和情感槽的詞語數量占總數的40%以上??梢妵彝ㄓ谜Z在心域的使用傾向,更傾向于使用思想和情感槽。
主位詞表示使用頻率更高表達相對同義詞較全語義的詞。維吾爾語的更能體現這一概念,自公元11世紀的《突厥語大詞典》到《高昌回鶻文獻語言研究》《高昌館雜字》《五體清文鑒》及現當代維吾爾語詳解詞典都收錄了,可見作為心的主位詞由來已久,因此將其作為“心”的主位詞。其他附屬詞補充了國家通用語“心”語義框架對應表達中的一部分缺失框架,拓展了自己的語義框架。結合《維吾爾語詳解詞典》,科學繪制了維吾爾語“”的語義擴展圖,如下:

圖3 維吾爾語“”的語義擴展路徑圖

圖4 維吾爾語“”的語義框架圖
人類域中,1 和2 義描繪代指人體組件、部位的槽,基本與國家通用語的槽對應,比如指心胸開闊、氣量大表示胸有成竹就是反胃。3 和4 義描述并限制了語義范疇并指代人群的特性,劃為人的范圍槽。如果用不同的后綴或其他中心詞,可以代表不同種類的人。例如:(表示近親)(美人、佳人、心上人)(貼心人、知心人)、(知心的、知己)(知己的、知己、知心人)、(好心腸的、心軟的)(談得來的人)(傷人心的人)(心上人)。雖然后來國家通用語“心”域也出現了“甜心”一詞,也表示一種人,但來源于英語的使用習慣,某類人群的特稱還未產生一定使用數量。
在非人類域,5、6、7 義描述非人類范圍槽,10、11 描述抽象事物的槽,12、13、14、15 描述思想和情感的槽,8、9 描述空間槽。的本義是5 義,表某范圍之內的空間范疇,之后又引申為6義時間范疇,根據其本義的位置義,語義拓展為7 義在某物里面。人們對身體內部的了解逐漸加深,的語義開始從非人體框架向人體框架轉移,指代軀干內部的心、胃、胸膛甚至是肚子及腹部。
在維吾爾語中也存在心為思想器官的認知及表達,隨著內心思想表達需要的不斷加強,逐漸有了人的精神世界的表達。在維吾爾語的框架語義結構中,它是由外部物質向內部延伸的語義擴展。其他四個附屬詞都是從心的本義開始向外延伸。因此8、9 義是本義的延伸?!靶摹钡男螤詈苋菀着c心形物體聯系起來,從而產生新的意義,例如(心形)、(心形貝)。
此外,在抽象事物的槽中,抽象意義10、11 也被擴展。思維的個性造就了人們行為的特點,人們通過社交進行認知與理解,隨即在自己的思維中產生了對他人性格、膽量、意氣、心術的認知,形成了認知思維和固定表達習慣,認為“可以產生能量和勇氣,從而延伸意義10、11。比如:(心驚膽戰)、(嚇破了膽)(定神、壯膽子)、(心術不正)(心術不正的永無歡樂)、(用心、精心)(隨心所欲)(表明心跡)。在思想和感情的槽中,“也一度被認為是思維的器官。
小結:從國家通用語和維吾爾語“心”語義框架的對應情況可以看出,首先在人類域下,兩種語言中對“心”本義理解都是相通的,都有人體成分的槽,填充項基本對應,國家通用語“心”的身體部位指代范疇小于維吾爾語的指代范疇。此外維吾爾語還多一個關于人的范圍槽,填充項是用來表示一類人的身份、范圍、關系,而國家通用語沒有對應;其次在非人類域中,抽象事物的槽、空間槽、思想和感情的槽是國家通用語和維吾爾語所共有的槽,其中空間槽、思想感情的槽語義填充項是基本對應的,在抽象事物的槽中的填充項不盡相同,甚至互有缺省。國家通用語行為活動的語義槽在維吾爾語中沒有對應,非人類范圍槽在國家通用語中沒有對應。
顯而易見的是,“心”是人體詞中使用頻率最高、語義擴展最多的詞。通過繪制語義擴展路徑圖,可以更科學地幫助我們理解人們的認知活動軌跡,發現不同語言的認知習慣,追溯認知動因、感知經驗。這些認知模式積淀在詞的語義中,形成語義框架,使用這些認知模式時就會激活語義框架,甚至不由自主地根據語義框架去發展新詞義。
語義衍生機制其一是通過“心”在人體的位置義,但參照角度不同,“心”凸顯的位置特征就不同,比如以整個身體為參照,人們認為心位于身體中央;以胸腔內環境為參照,心位于周圍器官的包圍之中;心臨近的身體部位如胸、懷、脾胃都是由于認知偏差,心代指的身體部位在國家通用語和維吾爾語中都有語義范疇擴大的表達現象。一個框架內,槽的填充項不同,導致框架的不同視角,從而表達不同的含義。其二是國家通用語中人們認為“心”的功能是思維,而思維的功能決定人的行為和性格。維吾爾語中人們也認為“心”的功能是思維,而思維決定行為和人性格中的勇氣。這種認知模式的細微不同也必將影響心框架語義的不對應現象。國家通用語“心”的12、13、14義是哲學文化范疇,在維吾爾語“語義框架中沒有對應表達形式,主要是維吾爾語“的語義框架中原本沒有對“心”的哲學認知,需要從國家通用語和外語引入,無法再根植于已有且固定的語義框架之中,甚至唯心主義直接是用音譯引入(Idealist)直接新建框架賦予意義。
框架語義結構分析在于以組合的視角對框架語義結構模式進行描寫分析,其最主要的是對框架式進行描寫分析,既要同一個框架式中詞元與框架元素、框架元素與框架元素的共現規律,還要研究同一類詞元、同一種框架元素在不同框架式中出現的規則。[8]可以暫不考慮語氣、情態、否定等因素,因為雖然它們會影響句子的語義表達,但對框架元素分析影響不大,對框架語義配置模式和句法實現模式影響也不大;而性情、情緒、位置空間這三個因素,則對句法實現模式影響較多。在此,我們將從這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性情框架式的定義,是以評價者為視角,描寫人穩定的心理活動特征,往往對行為動作的結果具有推動、引導作用。[9]核心元素有性情領屬人、“心”性質,構成性情基式框架語義結構的配置模式。詞元有心黑、心狠、心地等。如:

以上例句的框架式中,詞元多以“心”為主導,同時激活了維吾爾語相同認知框架的語言表達。維吾爾語中也同樣以“心”元素為主導,有時輔以專有抽象名詞來表達人的性情,比如(那家伙心黑手辣)的表達提供了與國家通用語相似的突出元素。以“心”為顯著元素通過人體詞“心”性質表達性情,在這樣相同框架的對應表達下可以直接對應框架及主要元素進行表達。在框架語義句法實現模式上,性情的領屬人多實現為定語,有時國家通用語和維吾爾語都有隱含的現象,如例句2,原義為“衛生院長的心地”,后因語義隱含而形式上省略,維吾爾語中也省略了“的領屬表達。受語義隱含的影響,評價者一般可省略。評價者可以是當事人雙方的視角,也可以是第三方視角,甚至作者視角,但都必須是人的主觀思想。
情緒框架類是身體對行為成功的可能性在生理反應上的評價和體驗。情緒最基本的分類為喜怒哀恐。研究發現,對“心”即內隱器官的描寫往往表達著情緒的激烈。生理學角度也可以解釋此種現象,除病痛現象外,對于一般刺激,內部感受器官的神經末梢相較于外部感受器官更稀疏,只有強烈的刺激或者經常不斷的刺激下,內部感受器官的感覺才表現鮮明。如:

此框架式中詞元多以“心”為主導,激活了維吾爾語相同認知框架的語義表達,維吾爾語中也同樣以“心”元素為主導,或有時輔以抽象詞表達人的恐懼、喜悅和哀傷。在框架語義句法實現模式上,受易者多實現為定語,受易者心的活動變化多實現為謂語或主語。
位置空間框架類的定義,是以評價者為視角,描寫臟腑領屬者生氣的活動行為。對已知或未知情況都具有消極作用。[10]其句法實現模式主要有以下幾種情形:核心元素為情緒領屬人+心中的活動變化,構成憤怒的基式框架語義結構的框架語義配置模式。詞元有中心等。如:

“中心”對應在維吾爾語的表達中激活了位置中心和功能中心兩個場景。穿過透視域,人們更常使用等來表達位置的中心。例句2 原句更多的是表達心在功能上的重要性,根據百科知識可知,北京并不是中國地理位置上的中心,穿過透視域的只有祖國的功能中心對應表達為
通過繪制我們得到了國家通用語人體詞“心”義擴展圖,更科學地幫助我們理解了“心”的整體語義擴展路徑為放射型、鏈條型路徑以及交叉型,心是所有人體詞中使用頻率最高、語義擴展最多的詞。通過繪制語義擴展路徑圖,也可以更科學地理解人們的認知活動軌跡,發現不同語言的認知習慣,追溯認知動因、感知經驗。這些認知模式積淀在詞的語義中,形成語義框架,使用這些認知模式時就會激活語義框架,甚至不由自主地根據語義框架去發展新詞義。國家通用語和維吾爾語中同一個框架語義配置模式,由于通過特定透視域考察場景時關注的語義焦點不同,又可以有多種相應的框架語義句法實現模式。本文通過國家通用語和維吾爾語兩種語言的研究,在框架語義學的理論基礎上,盡量找尋這兩種語言語義擴展機制的認知機制以及語義框架的共性與差異性。隨著框架語義學進一步發展和完善,會有更新的研究成果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