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驕,鄭入文,王育林
1.北京中醫藥大學國學院,北京 100029; 2.北京中醫藥大學東方醫院針灸科,北京 100078
在針灸學史上,一般認為“八會穴”源于《難經·四十五難》所載“府會太倉,臟會季脅,筋會陽陵泉,髓會絕骨,血會鬲俞,骨會大杼,脈會太淵,氣會三焦外一筋直兩乳內也”?!峨y經》又稱“熱病在內也,取其會之氣穴也”[1]?!鞍藭ā弊畛跤糜谥委煙岵≡趦龋撕髷U展到內傷雜病[2],同時,骨會大杼的說法逐漸被后世醫籍、教材沿用。王啟才指出,最早采用此種說法的教材是新中國成立后江蘇省中醫學校(南京中醫藥大學前身)針灸學教研組編寫的第1版《針灸學》國家教材(江蘇人民出版社,1957年)。王啟才[3]首先在論文中明確提出骨會大杼的觀點,隨后又在著作《針灸解惑》中重申了這一認識[4]。其實,對骨會大杼存疑者在20世紀80年代已大有人在。1982年,鄭其偉等[5]介紹八會穴,但回避了骨會大杼的傳統解釋,直言骨會大椎的理論基礎與臨床應用。1984年,楊介賓[6]從經絡循行、腎與骨髓的關系闡述骨會大椎的原理,但未對“骨會大杼”作出回應。1989年,何愛華[7]通過分析《古本難經闡注》《難經匯通》《針灸經穴圖考》等文獻,認為骨會實非“大杼”。2013年,宋直昇等[8]從古籍文本、現代腧穴研究兩個方面,提出在解剖結構、經絡循行和生理功能上,骨會大杼“似乎”更合適;應用大椎穴治療疾病的廣泛性和針對性都要比大杼穴更強。而童艷等[9]卻堅持傳統的“骨會大杼”才是正解?!鞍藭ā痹卺樉氖纺酥林嗅t學術史上有著重要地位,筆者的觀點是“骨會大椎”,下文將從“大杼”“大椎”在古代文獻的基本認識、質疑的產生展開論述,并對學者提出的反證作出回應、對訛誤原因提出猜想。
1.1 大杼大杼穴首見于《靈樞·刺節真邪》,言:“取之于天府、大杼三痏,又刺中膂以去其熱[10]?!薄斗窖浴吩疲骸柏S人抒首。抒首,長首也。”抒有“長”義,而椎骨亦稱抒(杼)骨。應該注意,“杼骨”的說法在先秦文獻中有跡可循?!鹅`樞·背俞》言:“背中大腧,在杼骨之端[10]?!瘪R蒔注:“大腧者,大抒穴也?!辫?,本意為織布之機杼(《說文》),柴鐵劬《針灸穴名解》釋義“椎骨橫突,形秩整齊,有如織機之桿篦,古稱椎骨為杼骨,上椎尤大,本穴在其旁,故名‘大杼’”[11]?!豆欧ㄐ陆鈺樉膶W》載:“大杼者,兩肩骨大如杼中,形如杼篦,足太陽經形如水槽出入其杼中。”大杼穴又名背俞(《素問》)、本神(《西方子明堂灸經》)、百勞(《秘傳常山楊敬齋針灸全書》)。
大杼穴的定位,古籍中多見“在項第一椎下兩旁各一寸五分陷者中”,也有醫籍記載為“在項后第一椎下,相去脊中各一寸五分”(《十四經發揮》《醫學綱目》)、“中行各開寸五分,第一大杼二風門”(《徐氏針灸大全》)、“第二節外一寸半陷中”(《醫學入門》)等?,F代臨床一般認為,大杼在第1胸椎棘突下,旁開1.5寸?!镀娼洶嗣}考》認為,大杼為手足太陽、督脈、少陽之會,本屬足太陽膀胱經,而無手足陽明經?!夺樉募滓医洝氛J為,其屬“足太陽、手太陰之會”,另有“足太陽、手少陽之會”(《外臺秘要》)、“足太陽少陽之會”(《銅人腧穴針灸圖經》)、“手足三陽督脈之會”(《醫學綱目》)。現代臨床認為,大杼是膀胱、小腸、三焦和膽經之會穴。
《素問·水熱穴論》提出:“大杼、膺俞、缺盆、背俞,此八者以瀉胸中之熱也[12]?!痹谔拼郧埃箬萄ǖ闹髦尾“Y集中在頭項痛、膝痛、胸熱,宋代以后增加了風勞、五勞七傷、骨痿骨蒸等[13]。應當注意,對于大杼穴的針法灸法,《針灸甲乙經》《外臺秘要》《醫心方》等認為可灸,但《太平圣惠方》《西方子明堂灸經》《普濟方·針灸》《類經》《醫學入門》等卻明確要求“禁灸”。《針灸資生經》注意到這個爭議,指出:“《明》云禁灸,《下經》云灸五壯,《素》同,《明堂》云禁灸,而《銅人》云可灸七壯,必有說也。要非大急不灸也[14]?!睘楹谓?,《古法新解會元針灸學》在引上述文字后,解釋到“因骨為腎所屬,腎臟發炎恐灸骨會使關節生炎也,故有禁灸之說”[15]。
1.2 大椎大椎穴,首見于《素問·骨空論》,言:“灸寒熱之法,先灸項大椎,以年為壯數,次灸撅骨,以年為壯數[12]?!薄夺樉募滓医洝费云洹按笞?,在第一椎陷者中”。別名“百勞”(《扁鵲神應針灸玉龍經》)、又名“上杼”(《循經穴考編》)。大椎在椎骨中具有特別的意義,《素問·氣府論》言:“督脈氣所發者二十八穴:項中央二,發際后八,面中三,大椎以下至尻尾及傍十五穴,至骶下凡二十一節,脊椎法也[12]。”大椎與督脈相關聯,具體位置在骶骨向上第21節脊椎?!端貑枴ぱ獨庑沃尽费裕骸坝秤?,先度其兩乳間,中折之,更以他草度去半已,即以兩隅相拄也,乃舉以度其背,令其一隅居上,齊脊大椎,兩隅在下,當其下隅者,肺之俞也。復下一度,心之俞也。復下一度,左角肝之俞也,右角脾之俞也。復下一度,腎之俞也。是謂五臟之俞,灸刺之度也。”即背俞穴的取穴方法也以大椎為基準?!邦i七椎為頸背椎骨之最大者。古人排序以此椎為諸椎之長。岐伯曰‘背中大俞,在杼骨之端’”[11]。此處又出現了“杼骨”的說法。《針灸甲乙經》稱大椎為三陽、督脈之會,《針灸銅人經》在“三陽”前補“手足”二字,手足三陽經與督脈都會于大椎,總督一身陽氣。
在古代醫籍中,持骨會大椎意見者較多,從明代張介賓到清代丁錦、近代黃竹齋,不勝枚舉。他們的著作皆為闡釋《難經》之作,是理解《難經》文意的一把鑰匙。《類經圖翼》言:“大椎,督脈穴。肩脊之骨會于此,故曰骨會,肩能任重,以骨會大椎也……大椎為骨會骨病者可灸之,主治五勞七傷[16]?!薄豆疟倦y經闡注》也言:“大椎,督脈穴。肩脊之骨會于此,故曰骨會[17]?!秉S竹齋的《難經會通》秉承滑壽觀點,認為:“骨者,身之干也,大椎穴,在第一椎上陷中,三陽督脈之會。骨者髓所養,髓從腦下注于大椎,滲入脊心下貫尾骶,滲諸骨節。諸骨自大椎檠架往下支生,故骨會大椎。肩能任重,以骨會大椎也[18]。”日本學者原昌克指出“骨會大杼。似指大椎”“ 椎骨又名杼骨。后人遂混稱大椎為大杼、大全等,大杼一名百勞”[19],認為“椎骨”別名“杼骨”是骨會穴致誤的原因。
唐以前,大椎穴主治寒熱、頭項強痛、腳氣、瘧證、牛癇,宋代以后,增添了五勞七傷、百節酸痛、肩背腰脊痛等疾病。大椎為“諸陽所會結,實能補腦強神,且皮膚護肺,理三焦所屬之各部,能醫各種雜勞,不勝一一舉之,固又名百勞”[15]。
1.3 爭議所在雖然《難經》首言“骨會大杼”,但從前文可見,“骨會穴”一直充滿爭議。清末張山雷還指出,除了脈會太淵外,其余七會穴也存在不妥:“此所謂八會者,蓋亦古之醫學相成舊說,《難經》必有所受之。然其義則言之不詳,已不可盡曉。今惟脈會太淵以說,為診察百病之處,人盡知之。其余七者,雖注家亦為之說,不過以意逆之,無足征矣”[20]。而現代學者中堅持骨會大杼者,其論據大致有4個:第一,《難經》明言骨會“大杼”,而骨會“大椎”的說法是從明清時期開始多見,春秋時期不存在穴名相混情況;第二,八會穴中多為“雙穴”,如果骨會穴位于十二正經,其為雙穴的可能性要大于單穴;第三,大椎穴只是簡單的形態學上的椎骨之會,八會穴為“氣之所會”,不能僅以解剖為依據;第四,現代臨床應用大杼穴治療骨病十分廣泛,甚有超過大椎穴的態勢[8]。下面,筆者將從穴名混淆、雙穴問題、八會穴特性與臨床應用幾個方面一一作出回應,并對“大杼”誤為“大椎”的可能原因提出猜想。
《難經》提出的骨會大杼之“大杼”應作何解?前文已述,“椎骨”亦稱“杼骨”,在先秦文獻中使用頗多,應是《難經》本義,理由有二:首先,從八會穴特定來看,骨會之處,理論上應與腎主骨生髓有關。足少陰之脈“由陰谷上股內后廉,貫脊會于脊之長強”(《十四經發揮》),大椎穴與長強穴同屬督脈,與腎發生聯系。大椎與腎經、髓的關系是骨會大椎穴的理論依據之一。盡管滑壽在《難經本義》中認為:“骨會大杼,骨者髓所養,髓從腦下注于大杼,滲入脊心下貫尾骶,滲諸骨節,故骨之會皆會于此[21]?!钡珡慕浗j循行來看,“滲入脊心下貫尾骶”只有大椎穴才符合。另外,《太平圣惠方》等醫籍明確提出大杼“禁灸”?!豆欧ㄐ陆鈺樉膶W》的解釋是“因骨為腎所屬,腎臟發炎恐灸骨會使關節生炎也,故有禁灸之說”實為牽強。如果說《難經》之骨會大杼指的是大杼骨,而同一時期大椎與大杼并用,那么骨會大椎就不是從明清時期才出現的,而是更早。
關于雙穴的問題,論者指出,八會穴中的章門、中脘、膻中分別是足厥陰肝經、任脈和三焦經的募穴;太淵、陽陵泉分別是輸穴和合穴,左右各一,為雙穴;懸鐘、膈俞,屬本經穴,左右各一,為雙穴。進而得出骨會穴若是十二經的經穴,其為雙穴的可能性更大。但既然中脘穴所屬的任脈并非十二正經,中脘可為腑會,為何屬督脈的大椎穴不能是骨會呢?如果督脈穴有成為八會穴的可能,那么“雙穴”之說便不能成立。
大椎穴在脊椎中央,連接頸椎與胸椎,肋骨及其他骨骼分布于兩側,表明大椎是人體骨骼構造的重要樞紐。但筆者認為,解剖位置不足以證明骨會的合理性,臨床應用大杼穴的情況更廣泛,但事實真的如此嗎?羅裕興[22]指出,大杼穴治療瘧疾、外感發熱、頭痛的頻率比骨病要高。而早在1982年,鄭其偉等[52]便舉出臨床上的100個病例,62例分別有半身不遂、肢體痿軟、關節無力等癥狀,其中51個處方用陽陵泉、絕骨、大椎,或三穴合用,三穴治療的使用率占82%。王啟才[4]在論著《針灸解惑》中更直指不顧臨床事實的行為:“滑稽的是,許多針灸醫生臨床上是用的大椎穴治療頸椎病等骨關節病癥,而在論文或臨床報道中為了能‘合理地’解釋機理,求得與針灸文獻尤其是針灸教材理論的一致性,竟然不顧事實,違心地將‘大椎穴’寫成‘大杼穴’”,同時也提及了在參加學位論文答辯時,研究生虛寫論文報告的情況。
筆者推測,骨會大杼之說的產生和流傳涉及了傳抄訛誤、概念變遷等問題。大椎別名大桿,椎與杼音相近(《廣韻》:椎,直追切;杼,直呂切,聲符一致),而桿與杼形相近,因此,大椎穴在傳抄過程中很可能訛誤為大杼穴,又因其解剖位置與主病相近,而致訛誤。另一條途徑則可能是《難經》之后的醫家誤將“大杼”釋為大杼穴,而非大杼骨。
骨會大杼還是骨會大椎的爭論由來已久,明清醫家堅持骨會大椎者眾,且論據充分,無論從大杼穴的歸經、解剖位置、主治病癥還是“禁灸”要求來看,其作為“骨會”之穴都是難以成立的?!峨y經》是現存文獻中提出“骨會大杼”的源頭,而其中的“大杼”應為杼骨而非大椎穴更為合理。從古代文獻和現代臨床治驗來看,在治療骨病時,大杼穴應用遠不如大椎穴廣泛,因此有必要將“骨會大杼”改為“骨會大椎”,以達正本清源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