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自度曲創(chuàng)作特征研究

潘 華

宋代曲子詞，是音樂和文學高度結合的藝術，流傳于民間，民間的歌臺舞榭，瓦子勾欄、茶坊酒肆都是曲子詞表演的場所。曲子詞由曲子和詞兩部分組成。“曲子”是音樂部分，稱為詞調或詞牌，“詞”是依照樂曲的節(jié)奏填寫的歌詞，其詞多為長短句，依聲填詞，聲韻節(jié)奏自由活潑，形式新穎。

宋代人王灼在《碧雞漫志》一書中寫道：“蓋隋以來，今之所謂曲子者漸興，至唐稍盛。今則繁聲淫奏，殆不可數(shù)。古歌變?yōu)楣艠犯艠犯優(yōu)榻袂樱浔疽灰病！北砻髑釉~這一新興的歌曲形式漸興于隋，稍盛于唐、盛行于宋的歷史發(fā)展進程。從《詩經》、《楚辭》中的古歌發(fā)展到漢魏時期的樂府，隋唐民間俗樂曲子，再演變?yōu)樗螘r期的曲子詞，它們的音樂性質一脈相承，都是以歌唱形式呈現(xiàn)，同時歌詞具有口語化特點的作品，而在兩宋時期呈現(xiàn)出空前繁榮的景象。但在兩宋詞壇，詞曲相兼而知名的眾人中，只有姜夔有詞調曲譜傳世。他的著述現(xiàn)保存兩本，《白石道人詩集》和《白石道人歌曲》，留存詩作180多首，詞作80多篇。《白石道人歌曲》收錄詞80首，其中17首配有曲譜，這17首歌曲中，除《霓裳中序第一》、《醉吟商小品》和《玉梅令》外，其余14首皆為他自己所創(chuàng)作的自度曲，即自己作詞譜曲，突破了曲子詞傳統(tǒng)“倚聲填詞”創(chuàng)作的局限，本文擬通過對姜夔《揚州慢》、《杏花天影》、《疏影》、《過垂虹》、《念奴嬌》等數(shù)篇詞曲作品予以細致分析，研究其自度曲創(chuàng)作特點。

一、引經據(jù)典，撫今追昔

姜夔的曲子詞短小精湛，曲折跌宕，在數(shù)十字詞作中，調動眾多素材，引用大量典故，虛虛實實之間，擬人、對比、象征、比喻……琳瑯滿目，將過去與現(xiàn)在，將此人與彼人，將真情與實感相互融合，渾然一體，清幽孤高，回味無窮。

《疏影》是姜夔的一篇詠梅名作，全篇僅八句。就連續(xù)鋪排了隋代趙師雄在羅浮山偶遇仙女，杜甫《佳人》詞作，昭君遠嫁匈奴和親，壽陽公主梅花妝，漢武帝金屋藏嬌五個典故。在古往今來，虛實交融中，引用典故中各類女子形象，盡情抒寫梅花的形象，梅花的性格，梅花的精神，梅花的遭遇。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描繪一株古老的梅樹，枝上綴滿晶瑩如玉的梅花，有翠禽相伴同宿。這里巧妙地引用隋代趙師雄在羅浮山遇梅花女神的典故。隋開皇年間，趙師雄調伍廣東羅浮，途經羅浮山，傍晚時，在梅樹林中偶遇一位美人，與之對酌，還有一位綠衣童子歌舞助興，“師雄醉寐，但覺風寒相襲，久之東方已白，起視大梅花樹上有翠羽剌嘈相顧，月落參橫，惆悵而已。”原來那美人竟是梅花女神，而綠衣童子天亮后化為枝頭的“翠禽”。作者用這個典故，入筆無聲無息，將自己在黃昏時分賞梅，見翠禽雙雙棲于玉梅間，浮想聯(lián)翩，觸景傷情，遙想戀人，在表達自身孤寂傷感之余，又為梅花增添一層迷離惝恍的神秘色彩。

“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描寫自己在客旅他鄉(xiāng)時見到梅花，梅花好像佳人一般在夕陽斜映籬笆的黃昏中，寂寞地獨自倚著修長的翠竹。其中“倚修竹”一詞出自杜甫《佳人》詩，“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這位佳人，是杜甫理想中的藝術形象，姜夔用來比喻梅花，以顯示它的品性高潔，絕俗超塵，寧肯孤芳自賞而絕不同流合污。梅花成了佳人的幻化。相逢在“客里”，又是“籬角黃昏”，更突出了寂寞的氛圍。在這么寂寞的氛圍里，“佳人”“無言自倚修竹”。“無言”，“自倚”，突出了這位孤高的佳人形象；姜夔獨自一人在“客里”的孤寂心情也就不言而喻。

“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huán)、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由冰天雪地，梅花煢煢孑立盛放在苦寒中，條件之艱苦，環(huán)境之險惡，姜夔聯(lián)想到王昭君從京城長安遠嫁匈奴，雨雪紛紛連大漠，姜夔想，在北方荒漠，王昭君定然會暗暗懷念江南江北故土。于是他借用杜甫《詠懷古跡》詩句：“畫圖省識春風面，環(huán)佩空歸月夜魂。”想像月夜里，環(huán)佩叮叮當當?shù)穆曇糁校丫箽w來，化作了梅花的一縷幽魂，突顯出梅花的暗香獨處，空遠縹緲。姜夔曾將自己多年來對音樂的研究和對宮廷音樂整理的建議寫成《大樂議》進獻給朝廷，但沒有被采納。之后，他又向朝廷呈上《圣宋鐃歌鼓吹曲》歌詞14首，希望獲得朝廷采納和提拔任用，但還是沒有成功。此處，姜夔將自己懷才不遇，得不到君王賞識而四處寄人籬下，與王昭君當年入宮，得不到漢元帝召見，遂遠嫁他鄉(xiāng)，形成巧妙對比。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姜夔由同是深宮人，想到有梅花精靈之稱的壽陽公主，《太平御覽·時序部》引《雜五行書》中寫：“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額上，自后有梅花妝。”宋武帝劉裕女兒壽陽公主在宮廷里嬉戲，玩累了，就躺臥在含章殿的檐下小憩。一陣微風吹來，梅花紛紛落下，其中有幾朵碰巧落在壽陽公主額頭上，經汗水漬染后，在她前額上留下臘梅花樣的淡淡花痕，拂拭不去，使壽陽公主顯得更加嬌柔嫵媚。宮女們見了，爭相仿效“梅花妝”。公主的嬌媚之態(tài)，以及梅花隨風飄落的輕盈的之美，以形，以動，對梅花的色彩與身形作出視覺補充，一掃之前眧君帶來的酸楚，沉重，轉而鋪陳一幅輕松活潑，笑語盈盈的畫面。

“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梅花如此的嬌美，又那么容易被風吹落凋零，姜夔由憐花，惜花，想到要護花，如是引用漢武帝“金屋藏嬌”典故，《漢武故事》載，漢武帝劉徹幼時曾對姑母說：“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而且表達出自己對美好事物的迫切珍惜，不單純要用“金屋藏嬌”，而且還要“早與安排”。以景喻人，以人觀景，花之生命短暫，與人青春年華易逝形成觀照，但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而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護花亦或更是護人。

二、人花對照，同病相憐

王國維說，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姜夔曲子詞大多為游記，詠物和寄情。在他的詞作中，有大量寫景之處，在寫景中，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又會將自己與景相互比較，在梅花、秋月、江水、綠柳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個人身世、離別相思，以及對時事的感慨，于是之間，客愁他鄉(xiāng)，相逢何必曾相識，是寫景，還是寫自己，邊界逐漸變得模糊。

世人對姜夔的評價是“音節(jié)文采，并冠一時”，而姜夔自己卻自認“少年知名翰墨場，十年心事只凄涼”。才華橫溢，卻不得志，情深意切，卻佳人難得。他出生于仕宦門第，但父親早逝，從少年時寄居姐姐家，到一生流離漂泊，居無定所。他在詞作上有很高的造詣，而且精通音律，善長吹簫和彈琴，能夠自創(chuàng)曲譜，但懷才不遇，從未獲得一官半職，一生寄情于音樂詩詞，一輩子在困頓奔波中度過，在他所有詞作中，都會在寫景寫到最終時，變?yōu)閷懽约海瑵B出一絲對月明思往事，同病相憐的凄涼。

《揚州慢》，淳熙丙申冬至，姜夔在二十二歲時沿江東下游維揚，路過被金兵浩劫之后的揚州，眼前一片蕭條，薺麥彌望，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戍角悲吟，僅存的廢池喬木，已猶厭言兵，“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昔日繁華景象不再，此時二十四橋仍在，也已波心蕩冷月無聲。荒涼、凋敝的景象與春風十里揚州路形成鮮明對比，姜夔愴然，感慨今昔，內心深處蕩漾出無限感慨，在寫完各種凌亂景致后，姜夔喃喃自語地提出一個疑問，“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紅藥盛放，與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一樣，是一種自然景觀，但姜夔沒有怡然自得，而是在想，這荒無人煙，人跡罕至的廢城，紅藥依舊在江邊獨自盛開，她為誰開放？又被誰看到？一朵花在最美的年華無法得到欣賞，卻只能花自凋零水自流。觀照姜夔的生平，二十二歲的年華，正值芳華，滿腹的才情，無處可以施展，伯樂不知在何方，姜夔在感嘆不解花的心思時，又何嘗不是在感慨自己的委屈，與自己靈魂對話呢。

《杏花天影》，是姜夔思念遠方戀人的一篇作品，姜夔隨蕭德藻自漢陽乘船東下到湖州，于丁未正月初一，到達金陵，泊舟江上，夜晚入睡，夢見自己在合肥時結識的兩位勾欄佳人。夢醒時，寫下《踏莎行》，“離魂暗逐郎行遠”，思念中的她，魂魄離開身軀，竟暗暗跟隨著“我”遠行，仿佛唐傳奇《離魂記》中的倩娘。次日，此情無法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于是，姜夔再創(chuàng)作《杏花天影》，綠絲低拂鴛鴦浦，以鴛鴦為名的渡口，引發(fā)作者無限相思之情。“想桃葉、當時喚渡”，“桃葉”一詞出自王獻之的《桃葉渡》，“桃葉映紅花，無風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獨采我。”桃葉是東晉王獻之的妾，王獻之曾作歌送桃葉，讓她渡江前來相見，王獻之說：“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接。”身處金陵，離在合肥的戀人近在咫尺，在這兒，姜夔感嘆王獻之與他的愛妾桃葉花好月圓，于是倚蘭橈、更少駐，希望自己所喜愛的女子能像倩娘追隨自己，能像桃葉一般主動渡江前來，為什么姜夔沒有自己主動前往，而在如此之刻骨相思之下，仍采用被動狀態(tài)呢，因為他自己一生寄居籬下，無固定居所，亦無穩(wěn)定生活來源，這四處漂泊的生活，讓他只能一壺溫酒盡余歡，欲去未去的躊躇，身不由己的隱痛，只好化為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于是姜夔自問“滿汀芳草不成歸，日暮，更移舟、向甚處？”芳草長滿汀洲，歸去合肥的打算尚未成行，此刻已黃昏日暮。重新移舟漂泊，何處是歸宿？心有所往而不能往，只好舟自橫，舟不知往哪兒去，而人也是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三、曉風殘月，難賦深情

宋朝從960年到1279年，期間960-1127年為北宋時期，1127-1279年為南宋時期。姜夔生活年代為1155年-1221年前后，處于南宋趙構任皇帝期間。這期間，南宋王朝和金朝南北對峙，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復雜尖銳，面對金朝占據(jù)中原，并屢屢南下侵擾，眾將領皆期望收復舊山河，提出出兵抗金，如岳飛《滿江紅·怒發(fā)沖冠》，而另一方面南宋朝廷卻接受屈辱議和條件，偏安江南一隅，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姜夔作為一介書生，受身份的局限，雖然對當時政治和現(xiàn)實不滿，對生活在異族壓迫下的苦難人民寄予同情，但并沒有如當時武將出身的詞人們發(fā)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豪情壯志，只能沉溺于個人哀怨和憂郁情緒中，只能借詩詞間接地表達自己的愛國情愫。姜夔的詩詞在其特殊的年代背景下，充滿曉風殘月，難賦深情的憂怨。

《過垂虹》，紹熙二年除夕，在范成大家歡娛之后，姜夔攜帶小紅，乘船回湖州，路過垂虹橋時所寫。前幾天，在范成大家里，他最新創(chuàng)作的詠梅新詞《暗香》與《疏影》受眾人稱贊，石湖居士范成大吟賞不已，還特別教家中樂工歌妓演唱，音調節(jié)律悅耳婉轉，音節(jié)和諧婉麗。姜夔心中自是得意，此時，泛行江南水鄉(xiāng)，路過湖光海氣，蕩漾一色，三吳之絕景的垂虹橋，小紅低聲吟唱新詞，吳儂軟語，伴隨兩岸暗香，“我”立于船頭，吹著洞簫，“小紅低唱我吹簫”，讓姜夔完全沉浸在愜意的音樂中，內心無邊的歡快與舒暢。可曲終過盡松陵路，小舟隨著樂曲前行，一曲終了，已“過盡松陵路”，在物我兩忘之余，回首煙波十四橋，支離破碎的國土，與恍惚迷離的人生，現(xiàn)實的狀況讓姜夔猝不及防，猛然清醒，現(xiàn)實與遠方相去甚遠。

《念奴嬌·鬧紅一舸》，描繪夏日里，姜夔與友人泛舟湖中，湖中鴛鴦戲水，荷花或盛放，或含苞欲放，翠葉吹涼，玉容消酒，嫣然搖動，花似美人，葉似車蓋，湖中荷花如同停駐在車蓋下等候情人的凌波仙子，可是如此溫美的荷塘景致，卻引發(fā)出姜夔內心無限傷感，“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茂盛的荷葉，你可知道我多少次徘徊在沙岸邊的歸路上，不舍離去，在堅持與放棄，在堅守與沉淪中，現(xiàn)實的生活一次次成為考量姜夔意志力的標桿，不愿隨波逐流，不愿買官鬻爵，這意象幽閑，不類人境的荷塘，讓姜夔蕩漾在荷花中，又夜泛西湖，流連忘返于冰清玉潔，一塵不染的境界中。

在姜夔諸多詞作中，其小序同樣起著不可小覷的作用，詞作創(chuàng)作的時間、地點，天氣一一俱齊，宛如一篇格式完整的日記，而這些不僅增添了詞作的幾分紀實性，更能協(xié)助讀詞人提前進入情境之中，對其詞作所表達的情感能形成更好的呼應。這或許也更一步展現(xiàn)了姜夔詞作篇篇真情實感，引經據(jù)典，借景抒情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