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奏的奧妙

趙毅衡

現代人大多用手機，經常要告訴別人號碼，此時分開數字的方式就成了個問題。劃分數字時至少有三種常用的方式：3-4-4；4-3-4；3-3-5。大部分人只習慣其中一種，如果對方說的節奏與你習慣用的不一樣，你一定要把數字按自己習慣的節奏重新劃分，才記得下來。這里有什么奧妙？

節奏是一種時間上的劃分。有規律地隔一段時間重復某種特征，例如有規律地重復輕重音，就形成音樂的分節；有規律地重復平仄，就形成律詩的格律；有規律地重復同一元音，就形成押韻。而有規律地從事工作和休息，生活就有了節奏。

節奏雖然是一種時間上的劃分，但是經常用符號表現在空間的文本中，例如詩歌的標點和分行，出現在印刷或書寫中；音樂的小節線畫在樂譜上。文本的空間特征重復，能帶來時間特征重復。

節奏分開的不僅是空間的標記、時間的起伏，還能分開意義。

有一則經典的笑話。有個客人總在主人家蹭吃蹭喝，有一天，下雨了，客人寫下一行字：

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主人拿起筆，改動了標點，也就是改了句子的節奏：

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客人急了，再次改動標點：

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節奏變了，文本的意義也就變了。因此節奏經常是文本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甚至能完全改變接收者的理解。

中國古人從《詩經》起就習慣用四字句，2-2節奏。這種偶數結構對漢語的影響極大。漢賦被稱為“四六體”，句子拉長后，節奏依舊。雙音節奏延續了幾千年，漢末曹操作詩，依然是2-2節奏。魏晉南北朝時，才出現了五言詩，節奏是2-2-1。這是漢語節奏形式的一個重大變化。從偶數節奏變成偶奇節奏，極大地豐富了漢語的節奏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