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形塑·啟示：新中國成立初期勞動教育回顧（1949～1956）

范曉峰，郝廣杰

（齊齊哈爾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黑龍江 齊齊哈爾 161006）

一、生成：新中國成立初期開展勞動教育的前提

勞動教育屬于教育范疇，建設新教育必然包括建設新的勞動教育。1949年12月，時任教育部副部長的錢俊瑞指出：“建設新教育要以老解放區新教育經驗為基礎，吸收舊教育某些有用的經驗，特別要借助蘇聯教育建設的先進經驗”[1]。這段話為我們分析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勞動教育提供了依據。

1.對黨在歷史上成功實踐經驗的傳承

中國共產黨始終與工農大眾站在一起，以為無產階級的利益而奮斗為自身使命。1919年，中國共產黨主要創始人之一李大釗鼓勵青年投身農村發展，實現個人解放。成立伊始，《中國共產黨第一個綱領》規定：“革命軍隊必須與無產階級一起推翻資本家階級的政權，必須援助工人階級，直到社會階級區分消除的時候”[2]。為了維護勞動人民的民主權利，中國共產黨不僅成立了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還形成了一系列文件，如《勞動法案大綱》《關于教育運動的決議案》《實行勞動教育建議案》。需要注意的是，《實行勞動教育建議案》由王用章、王鳴球和賈迺于1922年10月23日聯合提出，用以爭取工人受教育的權利，這也是中國共產黨早期明確使用“勞動教育”表述的重要文件。在1923年6月中共三大通過的《關于勞動運動的議決案》中，中國共產黨則提出“為養成勞動運動人才起見，在適當地點設立勞動教育機關，以啟發工人宣傳及組織之智識”[3]。國民革命時期，為了推動工人運動的發展，中國共產黨注重教材編寫，尤其是適用于各地工會的勞動教科書。土地革命時期，“使教育與勞動聯系起來”[4]為蘇維埃文化教育政策所強調。兒童教育中將生產勞動列為課外教學，如列寧小學的學生組織勞動互動組，在野外開展活動。抗日戰爭時期，學習與生產緊密聯系成為這一時期教育的重要特征。黨在立法與實踐上均為開展勞動教育提供了良好環境。立法方面，在陜甘寧邊區第二屆參議會上，張哲卿等人提出《實施生產教育案》；實踐方面，延安大學組織師生一同參與勞動與教學實習。這一時期最具代表性的事件當屬大生產運動。毛澤東等中共早期領導人同邊區勞動人民一起自力更生、種地紡紗。以趙占魁為代表的勞模英雄在邊區享有很高的榮譽，部分校長與負責教師也都由勞動英雄擔任，并開展一輪輪生產勞動競賽，新聞報刊對此積極宣揚，從上至下，營造了一種熱愛勞動的氛圍。解放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繼承傳統的實踐經驗與理念，1948年之后，勞動教育“從聯系農業生產逐步轉向聯系工業生產”[5]。

2.對舊教育中積極元素的吸收

建設新教育并不意味著同舊教育的完全切割。在長達2000多年的封建社會中，從事生產勞動的勞動人民為統治階層服務被視為理所應當的事情，生產勞動成為勞動人民的獨特身份標識。但是，勞動的重要性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人們重視，并被視為道德修養的一部分。對中國古人來說，上到貴族，下到平民，“童蒙初學就要學習灑掃的勞動第一課”[6]。墨家認為“人與動物的區別在于勞動能力的有無”[7]。曾國藩則在家庭教育中強調勞動的重要性。清末新政時期，清政府頒布“癸卯學制”，“開設各種勞動教育和職業教育的課程”[8]。辛亥革命后，許崇清提倡生產教育，為政府所注意。1912年9月，“勞動教育被包含在‘實利主義’教育之中”[9]，成為新的教育方針的重要內容。國民政府時期，1929年1月召開的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第十一次會議將生產勞動加入到實施方針決議中。勞作被列為小學和初級中學的作業和學科內容，比如初等、高等小學和中學校開設手工課，女子中學還開設了園藝、縫紉課程。舊教育的發展歷程表明，勞動是我國舊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共產黨在新中國成立初期開展勞動教育，是對我國舊教育中積極部分的繼承與發展。

3.對蘇聯教育中先進經驗的吸收

近代以來，中俄聯系加深。十月革命后，國人以俄為師，引進、翻譯俄國大量著作，教育思想隨著這股潮流傳入我國。前蘇聯的教育思想曾一度影響國民政府的教育方針，同時也較早進入中國共產黨人的視野。解放戰爭后期，東北新解放區就已經接受了前蘇聯的教育思想。新中國成立初期，由于帝國主義的遏制封鎖，同時與前蘇聯具有相同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中國共產黨視前蘇聯教育為模板，成體系、有步驟地學習。在這個過程中，中國共產黨學習列寧、蘇霍姆林斯基等的豐富論述，積極參考與借鑒前蘇聯開展勞動教育的一些先進經驗。新中國成立初期，積極借鑒前蘇聯的勞動教育理論與實踐，主要體現為三個方面：一是翻譯工作。翻譯對象主要包括翻譯前蘇聯勞動教育理論的原作、前蘇聯學者的相關研究成果、前蘇聯學者介紹本國勞動教育概況的文章以及前蘇聯官方相關文件，如凱洛夫的《教育學》。1954年，新華社發行《為加強勞動教育而斗爭》一書，編譯了12篇關于前蘇聯勞動教育的文章。二是專家訪問。邀請前蘇聯專家參加國內會議，介紹前蘇聯的勞動教育理論與實踐，傳授教育經驗，如卡爾波娃曾于1951年來我國開展前蘇聯小學教育講座。三是在實踐上，前蘇聯的教學計劃與教學大綱在我國教學中得到采用。總體來說，新中國成立初期，前蘇聯教育深深影響著新中國的教育理念、教育內容、教育方法等。

4.對國情的深刻把握

國情是中國共產黨制定和調整一切政策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政治經濟基礎在整體上發生根本變化，這要求中國共產黨調整既有的勞動教育，而這一調整必然要服務于國家需要。此時，開展勞動教育主要基于五方面考慮：一是新中國成立初期，百廢待興，國民經濟恢復、抗美援朝、過渡時期總路線、“一五”計劃和“三大”改造等事件前后貫穿于1949～1956年，使得鞏固國防與恢復經濟成為現實需要，直接影響著我國的教育目標與具體建設。二是民眾渴望改變一窮二白的落后局面，使新中國“換了人間”，因此生產勞動熱情高漲，在各條生產戰線上積極開展勞動競賽，這需要勞動教育進一步調動和保持人民群眾的生產積極性。三是升學與就業成為橫亙在國家面前的嚴峻現實問題。由多種因素造成這一問題：首先，國家宏觀政策。新中國成立初期，國家財政困難，尤其是“一五”計劃之后，我國的中心任務調整為發展重工業，相應經費必然傾斜，在此情況下，教育經費只得縮減。盡管我國曾采取靈活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擴大招生規模，但是升學人數同有限的教育資源形成的供需矛盾依舊不能解決。其次，觀念問題。長期以來，封建社會遺留的“學而優則仕”觀念一時難以清除，社會普遍存在“唯升學論”“唯專家論”的風氣。家長視從事生產勞動的人為“‘摸牛尾巴’的‘泥腿漢’”[10]，學生、家長、學校和老師認為從事生產勞動是一件“不光彩”“丟人”的事情。地方政府將升學與學校、教師的考評掛鉤，則進一步助長了這種錯誤觀念。最后，培養生產勞動主力軍的職業學校、農民業余學校等設備、師資、生源、待遇等條件較差，導致社會對于此類學校持輕視態度。以1953年為例，由于國家教育政策調整，有些地區甚至一度出現城市學生因不能升學而游行、農村學生輟學的情形。升學、就業問題與勞動教育表現為一種堵塞與疏通的關系。通過勞動教育增加壓力的分泄管道，進行分流，是緩解國家財政與教育壓力、發展生產的重要舉措。四是就長遠方面來說，進入社會主義社會是我國未來發展的必然趨勢，人才培養需要符合新民主主義社會和未來社會主義社會對人才的要求。五是通過開展勞動教育，培育勞動習慣、鼓勵生產勞動，對于凝聚勞動人民共識、構建國家意識形態具有積極作用。

二、形塑：新中國成立初期開展勞動教育的主要做法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以下簡稱《共同綱領》）確立了工人階級以及工農聯盟在我國的重要地位，這決定了我國培養的人才必須同工人階級與農民保持密切聯系。作為兩者間的媒介，勞動教育呼之欲出。

1.加強頂層設計，推動出臺多個政策文件

加強頂層設計，完善政策支持，將勞動教育納入國家層面并進行具體規劃，能夠促進其有序發展，也反映出國家對于勞動教育的重視。這是順應社會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重塑社會觀念、營造良好社會風氣的主動嘗試。新中國成立初期，勞動教育曾經存在多種表述，盡管在具體內涵上有一定差異，但在本質上都屬于勞動教育，表明了國家在這一時期對勞動教育的探索軌跡。作為一部臨時性的憲法，《共同綱領》闡明了技術教育的重要性，并將“愛勞動”列為全體國民的公德。這傳達出兩方面信息：一方面，培育全體國民的社會主義勞動觀與道德觀，并以法的形式確立下來；另一方面表明技術教育是達成這一目標的必要手段。在此后的1950～1953年，勞動教育通常體現為技術教育。1954年，由于全國中學教育會議的召開，勞動教育一詞出現頻次增加。次年，基本生產技術教育和綜合技術教育成為勞動教育的指稱語，《教育學試行教學大綱》等文件均作出規定。

2.保持教勞平衡，協調勞動與教育的關系

開展勞動教育，需要在“左”與“右”之間謀求平衡，正確協調勞動與教育的關系，防止出現厚此薄彼的傾向。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勞動教育要進行兩方面的工作：一是強調正確勞動觀對個人與國家前途的重要性；二是安排具體的生產實習。首先，在思想意識上，無論是領導人還是政策文件都有意強調生產勞動的重要性。1954年，時任中央文化教育委員會副主任的習仲勛指出：“社會主義與勞動是分不開的”[11]，點明勞動是社會主義的鮮明特征。其次，強調參與生產實習在日常學習中的必要性。1952年，《人民教育》雜志專文介紹東北高等工科學校，其中主要是哈爾濱工業大學的生產實習經驗。1953年，各學校組織學生紛紛赴各地參與實習，各地方政府也積極動員畢業生參與工農業生產。1955年12月，毛澤東指出：“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為的”[12]，體現出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對于畢業生參與生產勞動的態度，意在號召畢業生赴農村參與生產勞動，參與國家建設。參與生產勞動與實習，是國家在分析現實情況后作出的積極調整，也是國家勞動教育方式的具體呈現。

3.立足教育本質，突出思想政治教育內涵

新中國成立初期，勞動教育承擔著改造思想與發展生產的雙重任務。但是勞動教育與上述任務并無直接聯系，勞動教育必須通過思想政治教育的方式介入并填補這一場域的空白，因此勞動教育也就有了思想政治教育的意味。勞動教育在開展過程中，無形中能夠實現思想政治教育的功能，達到育人目的。為了消除社會上輕視、鄙視勞動的錯誤觀念，形成熱愛勞動的社會風氣，在進行思想政治教育中，黨和政府一般從思想與輿論入手，要求教師采用“講道理”，即宣傳、說服的方式。首先，鼓勵學生在思想上認識到生產勞動的重要性。教師們向學生闡述當前我國經濟困難的現狀，指出生產勞動對于當前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意義以及勞動人民在未來社會享有的美好前景，幫助學生形成對于生產勞動和升學的正確認知，樹立勞動光榮的價值觀。其次，在輿論上，運用雜志、報刊等媒介營造氛圍，普及勞動教育知識，使群眾對于勞動教育的基本內容、實施情況和重要性等全面了解。1954年，《人民教育》雜志刊發大量關于勞動教育的文章、讀者來信以及前蘇聯的相關經驗，糾正社會對學生從事生產勞動的錯誤認識。

4.穩步提升地位，從有益補充到形成獨立課程

不斷細化課程設置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體現出國家對于勞動教育的開展等具體問題的認識逐漸清晰。在這個過程中，勞動教育課程不再缺席教學環節，由有益補充轉變為獨立課程，地位得到提升，有助于引導學生對于生產勞動形成正確認識。課程設置具體表現為課時和生產實習的安排。1951年，國家對學生的勞動時間作出量化規定，“以一小時至一小時半為原則”[13]。1954年，《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關于改進中等專業教育的決定》規定：“中等專業學校必須十分重視生產教學（包括教學實習與生產實習）”[14]，并對具體時間、勞動場所以及新設學校的校址選擇等作出規定。但是需要說明的是，1955年之前，勞動教育課程“并未列入中小學教學計劃”[15]。1955年9月，“《小學教學計劃》新增‘手工勞動’課”[16]，這種情況才有所改變。此后，越來越多的課程進入中小學課程體系中，比如農業常識、制圖、工農業基礎知識，不少學生專門去工廠和實驗園地進行實習。1956年5月28日，《關于普通學校實施基本生產技術教育的指示（草案）》則規定了中小學對于組織學生進行生產參觀與生產實習應負的責任。

三、啟示：新中國成立初期開展的勞動教育對當代的啟示

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勞動教育，是我國面對復雜的國內外形勢而進行的積極嘗試，對開展新時代勞動教育具有重要啟示。我們需要實事求是，著眼于新的時代特點，開展符合時代需要的勞動教育。

1.牢固樹立馬克思主義勞動觀，堅持勞動教育的正確方向

馬克思主義勞動觀是我黨開展勞動教育的理論依據和根本前提。馬克思主義考察了機器大工業社會中工人的生產勞動條件，揭示了資本主義條件下勞動者的惡劣生存境況，觀察到勞動者依附于機器生產，從而導致異化勞動的出現，生產出異己的力量，造成人與勞動產品、自身和他人的異化關系。因此，馬克思希望借助教育與生產勞動的結合，克服異化勞動的弊端，由此完成人從異化狀態向自身的回歸，實現個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推動人類社會的進步。開展新時代勞動教育，我們必須回到馬克思主義勞動觀本身，堅持馬克思主義勞動觀，同時，堅持勞動教育的正確發展方向，使新時代勞動教育沿著正確的軌道開展。

2.堅持黨對勞動教育的絕對領導，以新時代勞動教育方針為指導

開展新時代勞動教育，體現出國家對勞動的重視，這是黨不忘初心的寫照。中國共產黨回歸本心，強調勞動的特殊地位，彰顯出勞動對于我國這一以工人階級為領導、工農聯盟為基礎的國家所具有的重要意義。因此，開展新時代勞動教育，首先必須始終堅持黨對勞動教育的絕對領導。中國共產黨是中華民族進行各項偉大事業、取得各種偉大成就的核心力量，決定了新時代勞動教育離不開黨的絕對領導。正是因為中國共產黨的絕對領導，新中國成立初期，勞動教育的作用得到強化，從而為新中國各條戰線提供了大量建設人才，也使其自身在不斷吸取經驗中完善進步。其次，必須堅持黨的新時代勞動教育方針，遵循黨對于新時代勞動教育的具體要求。新時代勞動教育方針是我們開展新時代勞動教育的價值標準和行動指引，有利于糾正人們對于勞動教育具體問題的錯誤認識。

3.緊密結合時代和國情，準確把握當前與長遠需求

緊密結合國情，是中國共產黨做好一切工作的必然要求。新中國成立初期勞動教育的不斷調整，是黨在新的政治、經濟形勢下作出的積極回應。黨的勞動教育始終立足現實國情，跟蹤時代發展趨勢，適應了國家戰略與現實需求，保持著強大的韌性與生命力。新時代勞動教育只有緊密結合國情，適應時代，才能符合我國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的發展規律。開展新時代勞動教育，一方面，必須緊密考察時代特點，綜合考察新時代學生特點；另一方面，當前國內外環境不斷變化，新產業、新業態、新技術不斷出現，對于勞動者提出更高要求。我們必須使勞動教育符合我國當前與長遠利益，培育符合新時代要求的社會主義新人。

4.堅持古為今用、洋為中用，虛心學習有益經驗

文明互鑒，方能推動文明朝著更加多元與進步的方向發展。虛心學習是中國共產黨審視自我、取得進步的不竭動力。新中國成立初期，黨的勞動教育是在向歷史傳統與前蘇聯學習的過程中形成的，使勞動教育得以完善。開展新時代勞動教育，應繼續向歷史學習，同時發揚海納百川的精神，借鑒其他國家的有益經驗，總結各國開展勞動教育的新方式、新特點和新動向，選擇其中適合我國國情的部分，取長補短，避免“唯我獨尊”“妄自菲薄”或者“閉門造車”。

5.不斷創新教育理念，拓展建立新型多樣的教育方式

開展新時代勞動教育，必須雙管齊下，從思想與具體實踐入手，注重教育理念和建設方式的多元化，這是開展新時代勞動教育的必要舉措。一方面，注重創新教育理念，豐富新時代勞動教育內涵；另一方面，注重開展方式多元化。既要改進、完善相關課程，使學生熱愛勞動，又要使教育方式與時俱進，運用新媒體等手段，營造熱愛勞動的良好氛圍，同時也要反對“以勞代罰”的做法，更好地實現預期目標。

重視勞動是中國共產黨人的基因。勞動教育作為中國共產黨的一項優良傳統，貫穿于中國共產黨的整個發展階段，著眼于中國共產黨不同時期的發展重心而相應調整，推動著中國共產黨不斷發展壯大。總體來說，中國共產黨開展勞動教育始終堅持“動靜結合”的原則。所謂“動”，意即始終關注現實情況的變化，并依此不斷作出反應；所謂“靜”，意即始終堅持主線，即馬克思主義勞動觀的中國化，這是一個永恒命題。未來應繼續堅持這一原則，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指導下，豐富新時代勞動教育理論，推動新時代勞動教育實踐，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