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新 聶 偉
(長沙理工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湖南 長沙 410015)
擬劇理論是歐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一書中提出的概念。在他看來,人與人在社會生活中的相互行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種表演。每一個人就像演員一樣, 在某種特定的場景下, 按照一定的角色要求在舞臺上表演給觀眾觀看。[1]《披荊斬棘的哥哥》是芒果TV推出的全景競演綜藝節目,共12期,由三十幾位男嘉賓組成團隊進行挑戰,詮釋“滾燙的人生永遠發光”。該檔節目播出后引起了網友熱議和廣泛傳播,自播出以來,上線的第1期成為當日熱度最高的網絡綜藝節目,單日播放量達到1.4億。骨朵綜藝排行榜數據顯示,截至2022年8月17日上午,節目累計播放量達到5.8億。截至8月20日,微博話題閱讀量達到54.9億次。官方微博轉評贊高達674.8萬,官方抖音獲贊122.7萬。在擬劇理論視角之下,該檔節目呈現出與傳統節目不同的新景觀。《披荊斬棘的哥哥》是真實記錄唱演行為的節目,但按照戈夫曼的觀點它又是一種表演行為。因為舞臺上的呈現及舞臺外的呈現都是有既定的安排與規則限制的,很難做到完全真實。
從擬劇理論出發,在舞臺籌備階段,《披荊斬棘的哥哥》展示的前臺和后臺界限不清晰,這會模糊選手自我呈現的場所,導致前臺和后臺的真實性難以判定。同時,該節目的個性化呈現方式也會影響選手的自我呈現視角,即在展示自我的過程中更加注重“我者”視角。
戈夫曼在擬劇理論中引入舞臺表演藝術“前后臺”的概念對社會生活進行考察。他認為,前臺由于有觀眾在場, 個體行為通常具有高度的規定性, 個體會按照角色要求在舞臺上進行刻意為之的表演;而后臺由于缺少觀眾, 個體通常會做出自然、放松的行為。前臺是指表演所在的舞臺場所,后臺則是屏蔽觀眾視野的區域,是為表演者的前臺表演提供準備的空間,帶有隱私化的色彩。[2]總而言之,戈夫曼簡單地將前臺和后臺概括為在帷幕隔離下的兩個不同場所。《披荊斬棘的哥哥》不僅單純展示舞臺表演,還將嘉賓后臺的生活一并呈現給觀眾,這一場景之下前臺和后臺的界限變得模糊。后臺嘉賓的行為都是在鏡頭之下完成的,是否能夠呈現出真實的情況有待考量。如在《披荊斬棘的哥哥》后臺排練過程中,經常會出現廣告的口播代言,也有為了節目效果而硬扯話題等情況。同時,節目呈現出來的后臺是經過精心剪輯的,這樣的后臺存在一定的偽真實的問題。
雖說后臺的真實性沒有辦法具體去判定,其中可能摻雜表演的成分,但就該節目本身來說,其呈現的后臺表演的確取得了較好的效果,并未過多呈現煽情的內容。這種碎片化和日常化的呈現反而起到了增強觀眾黏性的作用。前臺的舞臺唱跳是一種表演,后臺的日常呈現也可以看作一種表演,這種后臺前置、將后臺變為前臺的設置,使得節目嘉賓自我呈現舞臺的界限不明晰。
英國學者伯尼·霍根認為,在互聯網時代,用戶的自我呈現已從前臺表演變成了關乎自我的“展覽會”。[3]從綜藝節目和真人秀發展的過程來看,大多數嘉賓或選手基于印象管理的原則會改變自我呈現的方式,更關注受眾的接受程度、喜愛程度,同時基于規則要求或舞臺情境等外部情況而調整自己的呈現方式。
在《披荊斬棘的哥哥》節目中,從開播的文案就在定義個性。例如:“赤手空拳的少年總是如此,困頓又驕傲,熱情又鋒利,不肯成為饕餮,不肯隱身于寓言。”這種呈現方式顛覆了以往的貼合他者的形象。節目表演過程中,嘉賓也并沒有拘泥于傳統的成團形式,而是充分展示自我,充分發揮各自優勢,用演唱、舞蹈、饒舌、武術、樂器等各種形式給觀眾帶來一場場視聽盛宴。建立陣營過程中,張晉陣營因為成員年齡都在四十幾歲而取名“一枝花陣營”,意指“男人四十一枝花”,充分彰顯了個性。
傳統的他者角度的呈現方式往往會按照既定的情節和規則進行自我呈現,而這樣的呈現很可能會失去真實的自我。[4]《披荊斬棘的哥哥》節目中,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呈現形式強調每個嘉賓獨有的特質,并在節目中加以放大,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同質化問題。
由舞臺籌備階段到舞臺表演階段,從擬劇理論考察《披荊斬棘的哥哥》,可以發現這個節目通過既定的表演框架、戲劇實現和劇班合謀等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嘉賓乃至整個節目的真實效果,呈現出的是一種表演行為。與此同時,這些表演的方式推動節目傳播,也提高了觀眾的關注度。
“框架”的概念源自認知科學和社會學,指人們在適應周圍社會環境的過程中,逐漸形成自己的認知框架,并按照它來調整自己的行為和期望值。[5]在日常生活中,絕大多數人都在社會規則的指導下調整自己的行為,也就會形成表演框架。舞臺表演也不例外。在《披荊斬棘的哥哥》中,表演舞臺是通過精心設計與安排的,炫酷的燈光和不同場景的舞美帶給觀眾視覺上的巨大沖擊。嘉賓也會根據比賽規則和既定框架來做出不同的舞臺呈現。為了舞臺效果,嘉賓對于歌曲和舞蹈的選擇會盡可能地避免與其他團隊雷同。如節目最后一場的競演中,一枝花陣營充滿回憶情懷的歌曲《存在》被網友評價為唱得想哭,麒麟陣營選擇的《星辰大海》則顯示出勵志人生與前行的力量,各有風味。
《披荊斬棘的哥哥》為不同的競演節目搭建起不同的舞臺場景,這些各具特色的舞臺場景不但成為受眾關注和評價的焦點之一,而且呈現出獨特的表演框架。舞臺表演的過程確實是表演,同時也難免存在為博取關注、獲得流量而故意為之等嫌疑。但總的看來,這個節目并沒有強制性地將嘉賓雜糅在一起,而是在尊重個性的前提下進行組合搭配,塑造了一個別樣的秀場。
戈夫曼認為,人們在表演中總會為了給他人留下某種印象而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控制自己的行為,這個過程被稱為印象管理。良好的印象管理能夠推動戲劇的實現。戲劇實現的路徑是個體在其他主體面前表現自我時打造的各種符號,將原本不夠清晰的事實刻畫精準,這樣能引起他者的注意,在傳播過程中表達出自己想要表達的內容,將表達的意義貼在他人看得見、體會得到的符號中,從而實現自我表演的目的。
縱觀《披荊斬棘的哥哥》,嘉賓的印象管理顯得尤為重要。在節目之中,陳小春呈現的是不善言辭卻十分真性情的形象;張晉本是硬漢形象,卻展現出對隊員極度關心的“晉爸”“晉媽”的形象。在節目之外,嘉賓也會對自身進行印象管理。如李承鉉在微博發文稱自己從最開始的不自在不自信到現在成為隊長一路披荊斬棘,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夏天;黃貫中在微博發文稱搖滾人應該對世界有更多的責任感,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才有最棒的舞臺,將搖滾歌手的形象淋漓盡致地展示給了觀眾。與此同時,舞臺上的服飾、動作等是嘉賓自己的個性符號,是自我印象管理的一部分;臺上臺下嘉賓之間的互動也在強化他們的自我印象。無論是舞臺上還是舞臺下,嘉賓都在認真管理著自我印象。
客觀來講,節目嘉賓的印象管理在戲劇實現過程中是人為的設定,也存在表演的成分,但這種印象管理有效推動了節目的傳播。嘉賓的形象沒有同質化,每個人都是一個鮮明的個體,印象管理中存在表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真性情的表達,這加快了節目的戲劇實現。
在戈夫曼看來,劇班是一群個體的集合,劇班中的成員彼此熟悉、相互依賴,他們通過密切合作來維持一種特定的情景,而表演目的是維持特定的情景意義。劇班成員是共同維持特定外表的共謀者,彼此都知道對方是知情人。對于《披荊斬棘的哥哥》的節目設定來說,競演的形式更有看點,也更容易帶動氣氛。整個節目組就像一個劇班,嘉賓按照規則進行組隊,三十幾位哥哥先組成8個部落,后經自由組合形成4個聯盟。最后一場競演由一枝花陣營和麒麟陣營進行PK,選出17人組成滾燙唱演家族。三十幾位哥哥以不同的個性出現,是一個個相互獨立的“個像”;他們聚集到一起,便形成一個集合的“群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并為著共同的目標而合謀努力。
《披荊斬棘的哥哥》節目嘉賓的劇班合謀表演,是在既定規則之下“帶著鐐銬跳舞”的行為,這種合作有必然也有偶然,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表演。他們在臺下合作交流,在臺上完美配合,共同打造精彩的舞臺,也擴大了節目的影響力。
誠然,在《披荊斬棘的哥哥》這樣的綜藝節目中,前臺與后臺的呈現既有真實的自我表露,又是帶有表演成分的形象展示。真實與表演的行為不僅是嘉賓自我人設的需要,更多的也是實現節目效果的需要。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真實與表演的行為應該更加注重積極融入受眾,呈現全新話語,并賦能文化內涵。
《披荊斬棘的哥哥》節目中嘉賓與觀眾的互動不僅存在于舞臺上,還在網絡世界呈現出來。事實上,這一方面是在前臺呈現出來的同場同屏的人際互動,另一方面也是基于人物設定和節目效果的表演行為。此類人際互動看似密切了嘉賓與觀眾之間的關系,形成了狂歡式的互動。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此類互動更多的是為了節目效果而被動接觸受眾,則顯然僅僅是虛無的人際狂歡。大多數綜藝節目是有劇本設置和環節編排的,要想真正貼近受眾、融入受眾,節目需要將前臺和后臺進行有效融合,減少兩個場景的區隔,注重受眾的體驗,通過線上線下多種渠道,使節目與受眾的交流更趨于日常化。
在《披荊斬棘的哥哥》節目中,角色的選取類似于貼標簽,每個角色的唱演風格不同、表達方式不同、呈現方式不同,連穿衣風格都大相徑庭。這些角色就像一張張臉譜呈現在受眾面前。臉譜所代表的人物的確更具有辨識度,更容易被觀眾記住,但如果這些嘉賓被塑造成文化工業品,就像供人觀賞的商品一樣擺在觀眾面前,以一種標準化且程式化的形式呈現出來,那便失去了自身的價值。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提出戲劇中的陌生化效果,他認為在戲劇呈現過程中要消除人物或者實踐中為人熟知的一面,從而讓他人對其產生驚訝和好奇心,以此來觸動觀眾。競演類綜藝節目要呈現不一樣的嘉賓形象,這其中的話語表達尤為重要。因此,一方面要提升嘉賓的自我話語表達能力,例如節目中多呈現一些后臺中嘉賓的片段或者無編排的日常,這樣會更具有真實性;另一方面要積極提升觀眾的話語表達,節目組盡可能多渠道地了解觀眾的需求,并多渠道地鼓勵、促成觀眾的話語表達。
誠然,節目收視率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節目的受歡迎程度,但在收視率為王原則的驅使下而盲目追求流量是不可取的。就《披荊斬棘的哥哥》節目來說,男嘉賓的身材經常被拿來當作話題討論,形成高熱度。以身體消費來博取關注的方式勢必導致節目本身的內容大打折扣。近年來,河南衛視《唐宮夜宴》《元宵奇妙夜》《端午奇妙游》等系列文化類節目的出圈帶來具有典型性的借鑒意義。毋庸贅述,綜藝節目應該注重文化敘事,不能通過生硬的鋪陳和展覽把看似炫目、實則同質化的形象塞給觀眾,把看似高深、實則空洞化的符號塞給觀眾;而要通過展現生動的人物和真摯的情感,讓觀眾在節目中感受到文化的魅力。所以,對于綜藝節目而言,在節目價值的輸出過程中,文化內涵是重中之重。為節目賦予更深厚的文化內涵和更充實的時代精神,應該成為綜藝節目實現長遠發展的重要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