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毫無疑問,任何經典都是傳播的結果。以最具代表性的中華經典文化“大禹治水”觀之,故事的重要性仰賴于傳播所賦予的放大功能,促成了一個至今未明的傳說成為中華民族共同認可的經典。傳說一經大范圍長時間多樣化傳播成為經典,最終效果是雕刻種族記憶成為種族原型,凝結成民族認同,“大禹治水”的救世原型和凝結成的命運共同體意識,體現了傳播在經典生成中的驚人作用。
關鍵詞:傳播 傳說 經典 “大禹治水” 命運共同體
以往對于經典的形成,更多是從故事文本和歷史年代來研究,著重于從靜態化的文本解讀和史海鉤沉中去確證故事的真實可靠。然而由于歷史本身往往迷霧重重,最終留下的仍然是事實有待考證。傳播學給我們認識經典提供了一個新的視界,那就是傳播學首先追問的不是靜態的故事內容真實與否,而是更加看重故事動態傳播過程的真實性。無論歷史傳說真實與否,一旦它在民族的歷史長河中不斷地流傳,那么這個傳說就必然被更多人接受,傳播行為的事實性反過來讓故事變得可信。
“大禹治水”就是如此。故事內容并不復雜,描述了上古原始部落時代,面對滅頂之災的“人類”,如何在部落首領領導下,群策群力,戰勝天災,絕境求生的故事。這則傳說經由千百年的代代傳播,成為中華民族共同認同的種族記憶,最終成為中華經典文化。對“大禹治水”傳說成為經典的傳播過程加以分析,不難發現,易流傳性、跨文本可閱讀性、傳播時空的廣泛性和傳播對象的普遍性等構成了經典文化傳播的典型特征。傳說一經大范圍長時間多樣化傳播成為經典,最終效果是雕刻種族記憶成為種族原型,凝結成民族認同,“大禹治水”的救世原型和凝結成的命運共同體意識,體現了傳播在經典生成中的驚人作用。
一
從傳播內容和時間線來把握事物傳播無疑是認識事物傳播的有效手段,經典文化的傳播也符合這一規律。經典文化外在特征就是內容記載史籍多、傳播時間長和范圍廣?!按笥碇嗡痹谶@些方面具有典型參考性。
“大禹治水”傳說在中國的史籍記載所在多有,漫延經史子集,蔚為大觀。本文以其出現時間先后,擇其要者,簡單羅列注解于下:
1.據傳為上古之書的《尚書》最早記下了“大禹治水”。
《尚書·大禹謨》:“帝曰:‘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于邦,克儉于家?!贝笠馐撬吹劭隙ù笥頌閲鵀榧?,勤勞堅韌,治水成功。
《尚書·虞書·益稷》:“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暨益奏庶鮮食。予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萬邦作乂?!贝笠馐怯碓谒?、益、稷面前談論自己治理滔天“洪水”,拯救被天災洪水圍困陷入絕境的“下民”,通過疏浚河道,引流入海,狩獵耕稼養民,最終使得天下安定。
《尚書》之名本意即為“上古之書”,分為虞書、夏書、商書、周書,記錄了從史前堯、舜、禹時代到周代一些事件?!按笥碇嗡背鲎杂涗泩?、舜、禹時期的《虞書》,恰好是中華民族開辟鴻蒙的時代。這個沒有信史可據的上古時代賦予了“大禹治水”傳說無限的歷史想象性。
2.產生于商周之際的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也記下了大禹治水的神跡。
《詩經·商頌·長發》:“洪水茫茫,禹敷下土方?!备桧灹四菆鰷珥敽樗窃诖笥淼闹卫硐绿煜碌靡孕掖妗?/p>
3.《莊子》:“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概括大禹治水宏業。
4.《山海經·海內經》:“洪水滔天……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敝赋龃笥砼R危受命,安定天下。
5.《史記·夏本紀》:“當帝堯之時,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堯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鯀可……舜登用,攝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視鯀之治水無狀,乃殛鯀于羽山以死……堯崩,帝舜問四岳曰:‘有能成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為司空,可成美堯之功?!丛唬骸担?!’命禹:‘女平水土,維是勉之?!砟怂炫c益、后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宮室,致費于溝淢.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準繩,右規矩,載四時,以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史記》后出上古諸典籍近千年,容納概括上古“大禹治水”諸多傳說于一體,形成了最為完整,前因后果,過程詳盡的“大禹治水”故事。
除以上史籍記錄傳播外,在《國語》《論語》《呂氏春秋》等典籍中,“大禹治水”傳說也均有記載。
此外,在書傳史記的同時,“大禹治水”傳說還以廣布中華文化核心區的實物和實事形式傳播。這集中體現于遍布陜西、四川、山西、河南、山東、湖南、湖北、安徽、江蘇、浙江、貴州等省,橫跨了華夏文化中心區各處的禹穴、禹廟或禹碑,以及大禹祭祀活動等。例如禹穴,就有四川北川傳為大禹降生處的禹穴,浙江紹興大禹葬身的禹穴,湖南衡山大禹藏書的禹穴,陜西石泉大禹憩息的禹穴。再如禹碑或大禹功德碑就有五六處,最早的當屬湖南衡山,相傳為大禹所建, 因建于岣嶁峰上, 故稱“岣嶁碑”。尤其是禹廟,更是遍及全國各地。禹廟興起于秦漢,盛行于唐宋,遍立于明清,最著名的龍門禹廟建成于漢靈帝光和二年(179)。伴隨禹廟的就是祭祀行為。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上會稽,祭大禹”。唐宋時期,大禹祭祀列入國家祀典。歷代以來,由皇帝派出使者,帝沐赍禮來會稽祭禹者更多。 宋建隆元年(960),宋太祖頒詔保護禹陵,開始將祭禹正式列為國家常典。到明代,遣使特祭成為制度。清代,康熙、乾隆又親臨紹興祭禹。民國時改為特祭,每年9月19日舉行,一年一祭。2007年2月12日,原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正式同意與浙江省人民政府共同主辦2007年公祭大禹陵典禮,使祭禹典禮成為國家級祭祀活動。
如果說書傳史記的文字傳播讓傳說最終有版本可依可信,那么,與傳說相應的實物和實事傳播則用大眾日??捎|的形象和每年特定時間親身參與的行為反復對種族進行記憶復刻,把傳說提升到了種族信仰的高度。
二
對“大禹治水”傳說的典籍傳播和實物實事傳播做分析,可以得到一些頗為有意義結論。
第一,從以上具有代表性的史籍對“大禹治水”傳說的記載觀之,顯然大禹治水不是一個一次性完成的故事,而是遠古傳說,歷經千年的各類傳播加工,在不同的時間地點,被史籍互相傳承記載擴展,最終形成了今天這樣一個故事情節比較完整、人物特征相對豐滿的文化經典,這其中,傳播在豐富內容,完善人物性格特征中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在《尚書》《左傳》《詩經》《山海經》等典籍中,“大禹治水”傳說故事極為簡略,從敘事學來看,漏洞百出,然而經過千百年歷代典籍的不斷傳播加工,最終經“史家之絕唱”——《史記》的整理歸納,傳說的情節由原來的三言兩語成長為要素齊全的歷史事實,人物也由單一片面變為多樣立體,人物的性格特點也隨之鮮明突出。

第二,“大禹治水”傳說成為經典經歷了長達數千年的傳播過程,這個時間線頗為漫長(如圖)。從“大禹治水”傳說發生的時期算起,到歷經上古典籍,直至《史記》將其記錄成為一個情節完整的故事,至少在兩千年以上。這個時間線說明一個傳說如果要成為全民族的經典文化必須經歷從口耳相傳到歷代史籍廣泛記錄傳播。大禹治水如此,其他如女媧補天、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等無不如此。
第三,傳說只有經過大家或大作的傳播,被經典史籍傳載,才能成為經典。正如上述傳播“大禹治水”傳說的史籍著作,不是諸子百家,就是經典史籍。這就使得“大禹治水”由口耳相傳的傳說成為被無數正史典籍一再印證的歷史,這種傳播提升了傳說的流傳層次,改變了傳說本身的野史性質,成功實現了“大禹治水”由上古傳聞變為上古史實的轉化。
第四,“大禹治水”在成長為經典的過程中,其傳播空間范圍也經歷了由中原向四周發散,最終覆蓋了向西達于巴蜀,向南流播沅湘,向東至于會稽,向北直抵幽并的中華文化核心區。大范圍傳播空間實現了全種族覆蓋,升華為種族信仰,其傳播效果最終實現全種族認同。
三
傳播最終實現了經典的生成,但這只是傳播給予經典成長的過程性收獲。從更深層文化心理學來看,基于傳播長期持續性的推動,傳說一旦最終生成為經典,它在本質上從內容到效應就再也不是野史雜談了。
上古傳說經由傳播成為經典,從認知層次看,實現了野史傳奇向正史事實的華麗轉身。而從實際產生的作用看,其意義使得傳說由民間傳聞性質一步步成為種族信仰,成為集體無意識——原型。而原型,正如榮格所言,是“我們祖先的無數類型的經驗提供形式”,“是同一類型的無數經驗的心理殘跡”,“每一個原型意象中都有著人類命運的一塊碎片,都有著在我們祖先的歷史中重復了無數次的歡樂和悲哀的一點殘余,并且總的說來始終遵循同樣的路線?!盿
“大禹治水”傳說從其產生開始,歷經千百年的不斷傳播,史籍、文學、諸子百家,前赴后繼后繼的記載、加工和流傳;大范圍民間隨處可見的大禹遺跡和祭祀場所實物展示;周期性特定時間舉行的大禹祭祀活動的現實場景再現,最終這個本來只是祖先經歷的模糊傳說,一點點匯集成種族記憶,積淀到種族心里深處,歷久彌新,成為集體無意識,成為原型。
傳統文史研究一再試圖從歷史遺跡和考古發現來證實上古經典的真實存在,但是鑒于歷史久遠和考古仍然有限的現實,這類研究至今都沒能獲得完全的確證。然而,從傳播學角度去剖析經典的生成過程,卻可以超越實證研究,讓我們看到傳說經由傳播成為經典,其對于民族文化心理的影響和作用本身就是事實的存在。
四
傳說經由傳播成為經典后的終極效果是什么呢?
效果始于功能?,F代傳播學權威拉斯韋爾曾提出傳播的三功能“即環境監視、社會各部分關聯和社會遺產傳遞?!眀千百年來,“大禹治水”的恒久流傳,典型地體現了傳播的這三大功能。傳說歷經遠古、穿越古代、直到現在,從來沒有停止傳播,甚至未來仍然如此。
“大禹治水”被傳播的內容是觸目驚心的。它告訴現實中的人們,祖先曾經就在這片土地遭遇了滅頂之災的“洪水”,家園被毀,居無所,出無衣,食無糧,鳥獸逃竄,種族斷根滅種,危在旦夕。英雄大禹臨危受命,帶領群眾,耗十三年之功,三過家門而不入,跋山涉水,開山掘地,導水入河,引洪歸海,才求得種族的生存。
這些驚世駭俗的信息經由傳播不斷地在種族中被反復回憶,細節的不完善到逐漸完善,加深和滿足了大眾的好奇心,最終讓“大禹治水”的傳說代代相傳,深入人心。中華民族的危機意識,善于吸取經驗教訓,團結一致應對潛在威脅的民族優點,不正是傳播帶來的環境監視、社會各部分的關聯和優秀文化遺產的傳遞嗎?也正是基于此,經典傳播獲得了一般信息傳播所不具備的終極效果:凝聚種族共識,構建命運共同體。
“大禹治水”從口耳相傳,到被大量典籍傳載,到實物展示和場景再現,到被正史作為中華開端,整整歷經了兩千余年。此后作為經典,被歷代推崇紀念至今又兩千余年。同一個故事,從中原開始向四面八方傳播,被不同的時代不同地域不同的種群一一接受并認同,最終凝結成了原型。作為原型,“大禹治水”所蘊含的面對滅頂災難,種族英雄團結大眾,結成命運共同體,共度患難,救亡圖存的主題意義也在傳播中被中華民族代代傳承。
史前那場使神州陸沉的“洪水”已一去不返,“天下”也已經不再是四五千年前以中原為中心的九州,但是現實中形式不一、具有全球破壞性的其他樣式的“洪水”滾滾而來。當前,自2020年發生的新冠狀病毒傳染病仍在全球肆虐,截至2021年7月,累計確診人數近2億,死亡近500萬人。c正如習近平主席所說,世界“正處在一個挑戰層出不窮、風險日益增多的時代”,“恐怖主義、難民危機、重大傳染性疾病、氣候變化等非傳統安全威脅、持續蔓延。”d怎么辦?答案就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恰恰是“大禹治水”經典所包含的經驗智慧的現代表現。
在全人類生存再次面臨威脅的新世紀,正是傳播讓祖先經驗作為經典跨越時代,時時驚醒現實中的我們,呼喚著人們結成人類命運共同體去面對這個不確定的危機四伏的時代。這正是傳說經由傳播成為經典后的終極效果。
a 〔瑞士〕卡爾·榮格: 《心理學與文學》,馮川、蘇克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121頁。
b 〔美〕拉斯韋爾: 《社會傳播的結構與功能》,轉自張國良主編: 《20 世紀傳播學經典文本》,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 年版,第200 頁。
c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實時大數據報告,轉自https://voice. baidu.com/act/newpneumonia/newpneumonia/?from=osari_ aladin_banner#tab4。
d 習近平:《共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轉自《人民日報》2017年1月20日第2版。
基金項目: 桂林理工大學科研啟動基金資助項目(GUTQDJJ2019186)
作 者: 陳遠洋,男,文學博士,桂林理工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學與文化批評。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