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喬伊斯立足于都柏林的具體建筑空間,通過模糊語言、并置主題,以及描寫人物內心獨白等手段構建文本空間,呈現出極為生動的愛爾蘭民族群體樣貌。空間形式的靈活運用極大地擴充了《都柏林人》的容量,使得各篇小說以極短的篇幅展現具體的場景、人物的性格、歷史的隱喻,以及社會的現狀,邀請讀者共同感知立體的都柏林景象。
關鍵詞:《都柏林人》 文本空間 參照
喬伊斯在《都柏林人》中力圖以十五個短篇故事營造出如同親眼所見都柏林人日常生活的空間真實感,于是有學者提出其中任何篇章都無法作為選讀文本,只能以全書作為整體進行閱讀,因此讀者如何通過斷續篇章獲得對整部作品的共時性感知成為理解《都柏林人》 的關鍵所在。加布里爾·佐倫 (Gabriel Zoran) 《走向敘事空間理論》 從垂直維度上對敘事空間結構進行劃分,分為地質空間層次, 即物質的實體空間結構;時空體層次,即事件發展或行動進行形成的空間結構;文本空間層次, 即文本所呈現的空間結構。a其中文本空間主要受三個層面的因素影響,一是語言的選擇,二是文本的線性時序,三是文本的視角結構。本文試以佐倫的文本空間理論為基礎分析《都柏林人》如何建構文本空間,試說明《都柏林人》呈現出的空間復合體不僅僅是實體空間及社會空間的簡單疊加,而更多在于人物視角決定的各場景居于不同文本層次并相互指涉形成的整體文本空間 。b
一、模糊的語言敘事策略
《都柏林人》是愛爾蘭民族歷史的高度凝縮,然而不同于巴赫金式史詩對民族遙遠過去莊嚴而肅穆的描寫,喬伊斯對都柏林的描繪完全顛覆了一個民族的輝煌形象,而側重刻畫一個民族的麻木與癱瘓,反映眾多人民的苦痛生活。而小說集中每篇故事都僅截取人物生活片段進行描寫,讀者只能夠通過人物間對話以及主人公意識活動的只言片語來窺探人物的生命歷程及生活背景。
英國批評家安東尼(Anthony Burgess)基于語言尺度將小說家分為兩大類,將語言的含混、雙關和弦外之音作為兩類小說家語言的最大差別,認為這種差別正是小說魅力的關鍵所在 。c喬伊斯正是其所論述的第二類作家,作品中存在著無數的暗示與隱喻,《都柏林人》更有意將情節內容模糊化,使得每一篇故事在走向高潮時戛然而止,留下謎題一般的結尾。如《姊妹們》中弗林神父的死亡始終作為故事發展的主要線索,兩姐妹只是作為神父生前的照顧者存在,文本對兩人自身的生活狀況只字未提,甚至兩姐妹關于自我的話語表達都是缺失的。故事盡管被命名為《姊妹們》,實際上卻像是與姐妹倆無關,而重在寫少年“我”看到的、始終占據姐妹倆生活的弗林神父。因此想要理解故事的寓意,讀者就必須重讀文本,理清作者故意而為的含混敘述,探究文本中故意模糊省略而必須通過參照、重讀顯現出的深意。
故事中少年“我”夜里凝視窗戶時總會自言自語“癱瘓”(paralysis)這一單詞,認為這個詞同“磬折形”(gnomon)和“買賣圣職”(simony)一樣難讀。磬折形是幾何學中用來表示兩個相似但大小不同的平行四邊形按照一角重合后余下的多邊形,表示殘缺的圖案和形狀。而買賣圣職則是指信徒或神職人員利用宗教獲取物質利益的行為,是宗教發展中的腐敗現象,預示著宗教本身的墮落。“我”注視著神父居所的窗子想到這三個詞語,符合“我”的年紀,時而有些天馬行空的想象,然而三個別有深意的詞語一同出現,都指向神父與宗教,便不能僅僅作為口頭禪或囈語被讀者忽略。神父因為打碎了圣杯而終日待在懺悔室懊惱不已,圣杯已成其精神的桎梏,壓抑了其作為正常人的自由意志,使其陷入癱瘓而麻木的精神狀態。兩姐妹終身侍奉著神父而喪失了自我的主體意識,兩人與神父的關系正如神父同圣杯的關系,都是前者無法獨立生存,依靠后者而活。每個人的生活都呈現著破碎的狀態,“我”提及的詞語也暗含著破碎的形式,甚至喬伊斯本人選擇這樣一種敘事策略也與破碎產生關聯。讀者必須從其看似隨意使用的詞語中探尋作者未能明說的深意,相互參照,以自己的理解為看似殘缺的敘述彌補缺失。
《一次遭遇》中的過期舊雜志、孩子們老套的模仿戰爭游戲、來自田野的異化的男人,拼湊起一個孩子厭煩現實、向往冒險卻又最終逃回現實的生活;《阿拉比》中死寂的街道、看似光鮮浪漫實際卻繁雜灰暗的集市、溫柔卻被困于修道院的曼根姐姐使得男孩曾充滿激情卻轉向痛苦和憤怒;《泥土》中生活節儉艱辛的瑪利亞丟失了禮物,摸到不吉利的物品后唱錯了歌……女性角色常與民族相關,《都柏林人》所有故事中的女性角色都迷茫地被圈禁在困境之中,生活在宗教儀式、物品或是神職人員的陰影之下,被欄桿與封閉的住所擋住出路,只能在原地打轉,像是愛爾蘭民族無法掙脫宗教的控制,卻又無法自抑地尋求宗教安慰,無法掙脫現實困境,只能繼續日復一日的頹喪生活。故事中的各意象看似都是生活中的尋常物件與尋常事件,但仔細閱讀卻會發現別有深意,紛紛指向愛爾蘭充滿殖民壓迫的民族歷史、被宗教束縛的民族文化,最后共同指向人民苦痛而又無法找尋出路的現實生活。
喬伊斯選擇使用暗含深意的詞匯、意有所指的意象容納更多信息,這些細節之處看似簡單卻與人物境況相互關聯,每個故事雖獨立發生卻又似同時展開于同一片天空下的同一時刻,各色人物共享絕望共享黑暗,展現了一個民族更加廣闊的生存空間。讀者必須將文本作為整體進行感知,將無數分散又相互關聯的意義單位整合在一起進行理解,無數語言碎片在文本各處遙相呼應,如同四處散落而又指向同處的燈光,呈現空間化的立體效果 。d
二、主題并置的意圖式寫作
諾埃爾·卡羅爾認為敘事的獨到之處在于其呈現的“敘事性聯系”,強調一系列事件需有統一的主題、清晰的時間順序,以及因果性聯系才能呈現出敘事作品的本質特征。這一理論雖指出了敘事性聯系的部分特征,卻只適合單線重點敘述的文本,而不能夠概括多線敘事文本的內在敘事聯系,如主題并置的敘事文本就無法全部滿足“因果性聯系”這一條件。主題并置式敘事作品往往“主題先行”,多個故事或情節線索作為“子敘事”服從于同一主題,對“子敘事”的順序并不做特殊要求,只憑借其主題的同一性并列分布,構成看似松散模糊,實則需要讀者反復比對解讀才能夠概括出主題的獨特敘事結構。
《都柏林人》中《姊妹們》《一次遭遇》《阿拉比》描寫少年人看到的成人世界的無聊與扭曲;《伊芙琳》《賽車以后》《兩個浪漢》《公寓》描寫青年人生活的虛度與迷茫;《一小片陰云》《何其相似》《泥土》《痛苦的事件》表現成年人生活處處困境的無奈與麻木;《委員會辦公室里的常青節》等表現了都柏林人群體情感癱瘓而麻木的集體無意識。最后一篇《死者》則作為全集的尾聲,起著畫龍點睛的作用。十五個故事按照童年期、少年期、中年期、公共生活四個階段串聯起來,展現了都柏林城市中各年齡階段的人不同的社會境遇,同時這種以人生年齡為序的框架結構增強了小說結構的統一性,處在同一氛圍之下的不同年齡階段的人物都表現出相似的精神狀態,并也暗示著都柏林人一生從小到大、從私人生活到公共生活均無法逃脫這一精神牢籠,各故事各人物以“并置”的形式共同展現都柏林的過去與現在,使得全書形成極具時空立體性的結構,全面而深刻地剖析了整個都柏林乃至于愛爾蘭大眾的精神狀態。
《都柏林人》各個篇章作為“子敘事”描寫不同年齡人物的生活片段,呈現出同一場所——都柏林的不同側面,清晰地指向同一主題:愛爾蘭人的癱瘓。都柏林作為故事展開的共同場所,對于整部短篇集的主題揭示有著鮮明的指向作用。場所(topos)是實體空間與具體人物事件結合產生的概念,主題(topic)就是由場所(topos)一詞發展而來。實體的場所是人類生存的重要空間,是各種事件發生的舞臺,使得對話以及情感交流得以展現 。e同一場所能夠同時發生數個獨立事件,而不同時間節點的同一場所也可以展現同一事件的變化發展,這一場所也就成為反映共時性與歷時性的空間復合體。于是某一場所指向同一群體的歷史文化背景,也指向場所內不同個體的共性精神狀態,并生成明顯而獨特的群體特征。喬伊斯在敘述過程中反復描寫都柏林獨有的城市建筑、宗教文化、民族歷史等相關意象,不斷描寫同一場所內不同人物的不同境遇,對柏林人的生活現狀做了窮盡的描繪,最終共同呈現了都柏林人情感癱瘓的共同思想特征。不同故事中共同出現盛放幻想的市集,灰暗壓抑的住處、雜亂無章的街道、阻礙行動的欄桿、用于發泄苦悶的酒吧……曼根姐姐與伊芙琳都為欄桿所阻礙無法前往充滿浪漫色彩的新天地,萊尼漢、小錢德勒、法林頓都靠酒精麻痹神經、靠觀察酒吧內各色人等排遣生活……各色人物都在相似甚至相同的場所內活動,甚至呈現了相似的頹靡,如喬伊斯自己所說,他選擇寫這個國家麻木狀態的核心——都柏林,意在表現這個國家的道德歷史。這種相同的故事背景、相同的故事場所,使得讀者更易將不同故事相互補充,表現了整部作品的內在統一性與空間結構性。
三、流動的人物內心獨白
《都柏林人》以十五個主人公的不同視角展現民族的癱瘓狀態,喬伊斯卻并不是崇尚平鋪直敘的現實主義作家,選定人物視角后按照固定的時序進行敘述,而更多依靠人物內心意識活動推動情節發展,人物以帶有強烈自我意識的眼光觀照外部世界,使得外部世界和過往回憶內化成不斷流動的內心獨白。如《伊芙琳》中只涉及家中及碼頭兩個場景,然而讀者卻能夠從窗外的街道看向房間四周,再轉向窗外,從伊芙琳看向不同物質實體的內心活動得知伊芙琳的成長歷程、家庭環境及情感狀況。
伯格森的“綿延”學說認為人們只能通過本能的直覺來理解內心現實,并提出真正的時間是人意識發展的具體過程而不是事件發展的線性順序。伯格森提出人內心世界的綿延是無限的,無論時間長短,“綿延”能夠將許多時刻的記憶融合在一起,而超出鐘表時間所代表的固定時刻。因此學者分析意識流小說時大多將重點放在時間上的延續,而忽視空間性質的研究 。f意識流小說中的人物意識流動多由具體事物引起,如《墻上的斑點》以女人看到的墻上黑點作為整部作品敘事的基點,引起無數包含著人物的過去、現在及未來的想象,小說也因此就獲得了實體空間與精神空間相結合形成的強烈空間感。
伊芙琳坐在窗前,倚著窗簾,凝視著街道,從回憶起童年時在街道上的快樂玩耍時光想到與從前幸福生活相去甚遠的現在,男友弗蘭克說要帶她走離開這個家,于是回憶起與弗蘭克度過的甜蜜時光。提起弗蘭克,就要面對父親強烈反對兩人相戀的無奈現實,她開始動搖是否要出走。她曾與母親約定要照顧好父親,這許諾又令她想起母親可憐的一生,于是她下定決心必須離開必須擺脫這種生活。伊芙琳由街道引起的聯想中包含著母親的一生、自己的過去,以及對未來生活的幻想,隨著其視點的轉換,伊芙琳的內心獨白將過去、現在與未來三個時間維度融合在一個普通的夜晚,充盈于其生活的實體建筑空間。
即便是無具體物件作為轉換支點,人物在某一活動中被喚醒“無意識記憶”,并由此展開聯想的意識活動也包含著以不同場所、不同情形作為標記的舊日景象,包含著人物此時的內心狀態,也包含著人物對未來的想象。《公寓》中多倫先生在刮臉時想到前夜的自我懺悔,由此想到自我懺悔的根源——珀麗懷孕。他的意識活動從擔心如若未來此事敗露,他是否會被解雇,到猜想二人結婚的可能性,再到回想二人最初結合的具體情況。《一小片陰云》中小錢德勒幻想著與朋友加拉赫的會面,由此想到朋友的過去,想到自己曾經的理想與對生活的熱情;當他回到家,他只能注視著家具回望他與妻子的煩瑣生活,看到詩集回想起自己曾經對詩歌的熱愛。小錢德勒的內心活動占據著文本的主要篇幅,伴隨著視線焦點的轉換與活動的展開,展現著自我生活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與此同時作者隱身,將重點完全放在故事人物的心理沖突和情感變化上,借用人物對于時間與空間的感知,強迫讀者感知同一人物身上時間的流逝與同一時刻人物意識的發生與轉變,使得文本抒情性大大提升,著力展現都柏林人從現在一眼望到過去的麻木精神史。
喬伊斯在《都柏林人》中大面積描寫人物內心獨白,既能夠直接表現人物的精神狀態,也能夠通過人物的聯想描寫其生活歷史。當我們立于現實回顧過去,記憶中已發生事件的時間順序已被打散,成為我們腦海中永恒的回憶,我們對世界的認知在此刻變為空間的而不是時間的,我們的內心獨白也就具備了極強的空間感。《都柏林人》中對人物內心意識流動的描寫中包含著被壓縮了的時間和不斷移動的空間,使得時間空間化,打破了因果順序的敘事方式,大大提升了文本的空間性。
四、結語
佐倫強調文本空間不僅僅在于作者的主觀建構,同時也需要讀者主動參與,通過反應參照與作者密切配合完成文本建構。喬伊斯通過文本中的固定符號和特殊形式,將空間和時間融為一體,打破時間線性因果敘事的約束,打破短篇小說固定篇幅的限制,獲得內容與結構在空間形式上的完美統一,展現了整個都柏林乃至愛爾蘭國家的悠久歷史與現存狀態。《都柏林人》是喬伊斯繪就的巨型壁畫,他將整個民族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展現給讀者,訴說著流亡者對于祖國的熱愛與擔憂。關于都柏林的每個故事都像望遠鏡的小小鏡片,每個人都能從中看到更遠的地方。
adef龍迪勇:《空間敘事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版,第12頁,第47頁,第202頁,第124頁。
b 程錫麟:《敘事理論的空間轉向——敘事空間理論概述》,《江西社會科學》2007年第11期,第30頁。
c 李蘭生:《寫小說就是寫語言〈都柏林人〉的語言藝術特色》,《中南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4期,第38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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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陳婧瑩,東北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畢業。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