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余姣
(1.天津師范大學古籍保護研究院 天津 300387)
(2.天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天津 300387)
20世紀30—40年代,國立北平圖書館派遣了10余名館員赴海外訪學。學界一般多關注王重民、向達等人的海外訪書經歷和成就[1],對其他學人的訪學經歷語焉不詳。現(xiàn)詳細梳理國立北平圖書館學人海外訪學的經歷,以概見國立北平圖書館在人才培養(yǎng)方面的功績。
1936年5月23日,國立北平圖書館致函中央研究院評議會,報告與國際學術界合作情況,其中“七、交換館員”[2]1254-1265部分內容如下:
本館以建設大規(guī)模之圖書館首需專門人材之協(xié)助,而國外所藏中國書籍均需吾國人士為之整理,爰與國外各圖書館訂有交換館員之辦法,自一九三〇年起,與本館發(fā)生交換關系者為下列各處:
本館館員赴國外各圖書館參加工作者有:

機關 職員姓名 服務年月哥倫比亞大學 嚴文郁 一九三〇年至一九三二年仝(同“同”)前 汪長炳 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四年仝(同“同”)前 岳良木 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六年德國國立圖書館 嚴文郁 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三年美國國會圖書館 汪長炳 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六年仝(同“同”)上 李芳馥 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七年法國國立圖書館 王重民 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七年牛津大學圖書館 向 達 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六年
歐美圖書館館員來館參加工作者有:

德國國立圖書館 西 門(Dr. Walter Simon)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三年法國國立圖書館 杜乃楊(Mlle R Dolleans)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七年
以上是1936年的交換館員情況,出國的有8位,此后還有部分館員參與了訪學,共有10余人出國留學。雖然部分館員留學歸國后未返館服務,但實現(xiàn)了袁同禮館長所稱的“我寧愿舍己,將種子散播出去,將來所獲得的果實一定更多”[3]。通過委派館員出國訪學,國立北平圖書館培養(yǎng)了一批杰出人才,實現(xiàn)了為本館甚至為全國異地造才的目的。
從1930年開始,國立北平圖書館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建立館員交換關系。具體辦法是:“每二年內由本館派館員一人,前往服務,藉資增進經驗,而謀彼此互益。”[4]第一個派去的是嚴文郁。嚴文郁1925年入館,頗受袁同禮之器重。1930年6月13日,教育部令準嚴文郁辦理赴美護照。9月6日嚴文郁由日本神戶出發(fā)[5],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訪學。1932年,嚴文郁又作為中德圖書館交換館員前往柏林,在普魯士國立圖書館及大學圖書館工作。《國立北平圖書館館務報告》中“交換館員”部分對此有詳細記載:“本館與各國聯(lián)絡,以求互助起見,前年曾派館員嚴文郁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服務,去歲夏季已滿兩年之期,改派汪長炳前往接充。又與德國普魯士國立圖書館約定交換館員,即改派嚴文郁赴該館服務,彼處則派西門華德博士(Dr. Walter Simon)來本館服務,均以一年為期,西門博士在館十月,對于本館德文部之發(fā)展貢獻實多,本館至為感謝也。”[6]1932年6月9日,國立北平圖書館委員會議決“嚴文郁補助費每月六十七元五角”[2]336。1933年6月22日,袁同禮向委員會提出“館員嚴文郁本年十月在德國服務期滿,請求給予考察費”,委員會議決“由館補助國幣一千五百元”[2]339。
在美交換2年,在德交換1年,極大地開闊了嚴文郁的眼界。嚴文郁撰寫的《德國聯(lián)合目錄概述》一文,也介紹了此次交流情況,內中提及:“二十一年秋,中德圕交換館員,德國派柏林大學漢文教授兼大學圕購置部主任,西門博士來華,在北平圕辦事。中國方面則請嚴君紹誠前往柏林,在普魯士國立圕及大學圕工作。”[7]在交換這段時間內,嚴文郁積極介紹海外圖書館事業(yè)的發(fā)展概況,發(fā)表《美國圖書館概況》[8]《美國之華文報紙》[9]《柏林普魯士邦立圖書館》[10]等文章,翻譯了《世界民眾圖書館概況》一書,并為武昌文華圖書館專科學校學生介紹德國圖書館事業(yè)的情況[11],確實起到了學術交流的橋梁作用。嚴文郁回國后,繼續(xù)擔任國立北平圖書館編纂、閱覽等部主任。1935年6月,嚴文郁受國立北京大學之聘,離開了國立北平圖書館。其訪學學術交流經歷,為其日后的圖書館生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其后,嚴文郁雖在中美多個單位任職,但未曾離開過圖書館事業(yè)。1986年,美國華人圖書館協(xié)會將“杰出服務獎”頒給了他,他在獲獎感言中表示:“從事圖書館工作是我一生最正確的選擇。”[12]
第二個去哥倫比亞大學任交換館員的是汪長炳。汪長炳1926年入館,亦為畢業(yè)于武昌文華圖書館專科學校的圖書館學專才。1932年5月31日,國立北平圖書館函外交部為汪長炳辦理護照,事由是“赴美國留學,就便考查美國圖書館狀況”,“并于七月二十二日乘胡佛總統(tǒng)號輪船由滬放洋”[2]365-366。后據(jù)汪長炳本人回憶:“我是第二批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的,時間是1932年。我的碩士論文是《中國大學圖書館述評》,是用英文寫的。1934年兩年學滿后,當時北平圖書館館長袁同禮把我介紹到美國國會圖書館東方部,東方部有一部分中文書,也有一部分日文書,在那里兩年,與人合作編了一本《清代名人著作》。這本書出于眾人之手,作者都是中國去美國圖書館工作的學生,我寫了兩篇,用英文寫的。”[13]1935年汪長炳參加國際圖書館協(xié)會聯(lián)合會大會,宣讀了論文——《中國圖書館事業(yè)概說》,隨后參觀了歐洲各大圖書館。汪長炳在歐美訪問交流的時間亦長達3年,并獲得了碩士學位。1935年返國后,即被母校武昌文華圖書館專科學校借用,聘為教務主任。
1934年6月13日,教育部受國立北平圖書館呈請,指令岳良木、李芳馥赴美考察圖書館行政及教育,并轉請外交部核發(fā)護照[2]397-398。岳良木也畢業(yè)于武昌文華圖書館專科學校,1928年入館,當時為文書組組長。他接替交換期滿的汪長炳,在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擔任交換館員。1934年6月22日,國立北平圖書館委員會議決“王重民、岳良木二君在留學期內準照現(xiàn)在薪額各支半薪”[2]342。岳良木于1936年獲圖書館學碩士學位,碩士學位論文題目為“The Methods of American Public Library Extension and Their Possible Application in China”(岳良木自譯為《美國公立圖書館推廣方法如何應用于中國》)。1936年秋季返國后,岳良木被派至南京任工程參考圖書館主任,后轉職國立中央圖書館。
李芳馥1927年入館,也是武昌文華圖書館專科學校的畢業(yè)生,出國前為西文采訪組組長。1934年李芳馥獲洛克菲勒獎學金,到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學研究院留學。1935年李芳馥進芝加哥大學圖書館研究院深造,修完博士課程。1936年至1938年到國會圖書館實習,從事中文圖書編目工作。1941年回國,李芳馥在國立北平圖書館上海辦事處工作。其在外留學工作共7年,修完了博士課程。
(1)王重民歐游
王重民,亦是1928年入館工作,出國前為索引組組長。1934年8月8日,教育部為王重民赴法國國立圖書館訪學考察備案[2]399-400。其出國的情形是:“國立北平圖書館應法國公使館之請求,與巴黎國立圖書館交換館員一人,藉資聯(lián)絡,前經派定該館編纂委員會委員兼索引組組長王重民前往。王氏奉派已于昨日下午搭平滬通車離平,聞在南京略有耽擱,即轉滬于八月二十五日乘法國郵船放洋。又聞法方亦已派定德蕾昂女士來華,刻正在來華途中。”[14]
王重民遵照袁同禮指示,在海外訪書頗豐,先后在《大公報》發(fā)表《海外稀見錄》《巴黎敦煌殘卷敘錄》《記巴黎國家圖書館所藏太平天國文獻》《羅馬訪書記》等。其學術成績的取得,實有賴于多次海外訪學訪書。正如《巴黎敦煌殘卷敘錄》(第一輯)自記中所說:“……知余訪書所應注意之點,約有四端:一曰敦煌遺書,二曰明清間天主教士華文著述;三曰太平天國史料,四曰古刻舊鈔四部書罕傳本……然余第一步所最致力者,厥在敦煌佚書,故所記亦較他項為多。”[15]前言中介紹也稱:“王有三先生現(xiàn)供職巴黎國家圖書館,該館所藏我國敦煌卷子、明清之際耶穌會文獻及太平天國史料等,為國內所不能得見者甚多。歐游觀書于該館之士,時鈔錄寄歸國中,今王先生即居‘近水樓臺’之便,當更有以饜吾人之望。茲承慨允將國人所未見者陸續(xù)寄本刊發(fā)表,此為敦煌殘卷經部之屬,以下將依四部分別刊之。”[16]
王重民在羅馬訪書也有收獲,其訪書工作非常緊湊,“二十七日謁德禮賢神父(P Pasquale d’Elia)求得華諦岡圖書館(Bibliothique Vaticane)介紹信。并探知十月一日方開館,乃于次日赴那波利,游邦貝古城。三十日再來羅馬。十月一日辦閱書手緒(續(xù)),二日開始閱覽。十一日又往謁華嘉教授(Prof. Giovanni Vacca)知國立圖書館(Bibliothique national centrale)亦藏有天主教華文書;因得華先生介紹函,自十二日以后,下午則又在國立圖書館閱書。日盡數(shù)百冊,輒簿而錄之。罕傳者手鈔,珍貴者攝影。處名城之中,而踞蹴一室之內,然無異置身于瑯嬛,閱異書以游目,輯墜簡而騁懷,積年勤苦之余,得此甚樂也。十五日上午十二時,閱盡華諦岡華文書籍,乃晉謁教皇。十六日下午,又閱盡國立圖書館所藏。次日游覽古城一日,當晚離羅馬,北游佛羅倫斯”[17]。
(2)王重民訪美
1939年8月,王重民又奉袁同禮之命,前往美國。其赴美情形為:“余旅居歐洲五載,賴吾師袁守和先生之介紹,于海外所藏敦煌經卷、天主教、太平天國史料等,瀏覽一過。奇書異帙,或攝影或手鈔,蓋已拔其萃而擷其華矣。去年八月又奉守和先生之命,由歐來美,任職于美京國會圖書館,為簿錄所藏善本書。爰于稀見之本,撰一提要,呈師審閱,并為《圖書季刊》補白焉。二十九年一月記。”[18]
在美國的王重民,與國內也保持了密切的聯(lián)系。1940年他給國立北平圖書館上海辦事處寄去苗疆圖照片并跋文。而印出其《敦煌敘錄》后,由大同書店寄給上海辦事處15部。根據(jù)袁同禮的安排,10部存滬,5部分配給:董玉虎、張菊生、葉樸初、陳寅恪、香港大學中國學院各一部[2]729。1942年2月23日,國立北平圖書館為王重民向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事務所代發(fā)其印照敦煌寫本生活費的收據(jù)[2]735。1947年王重民自美返國后,為國內介紹美國的電影圖書館[19]。
王重民在海外長達13年的訪學經歷,對其一生之學術研究產生了重大影響。王重民在給胡適的信中,有總結:“我是民廿三到歐洲去的,名義是‘教育部派考察圖書教育’的官員護照(民廿八遺失護照,三月三十日又補發(fā)同樣護照),可是生活費是由在巴黎國家圖書館作工來維持。居英法凡五年,北平圖書館、清華大學公寄我六千元,中英庚委會寄八千元,我一共選照了敦煌及其他佚書照片三萬余張。民廿八的秋天來美,即在國會圖書館謀生。民卅年一月,蒙先生在駐美大使任內,派赴上海搬運陷于滬上之善本書,五月返美。留上海三月,選最善者百箱,十一月間,均寄來美國寄存。至今年春,又選出二千七百二十種(用四年多時間),全已制好microfilm[縮微膠卷],并撰提要及寫書片,今又蒙先生聘請作北大教授,擬于八九月間,押運此百箱善本及北大寄存之木簡十一箱回國。”[2]1327-1328劉修業(yè)的《王重民1935—1939 年英德意諸國訪書記》[20]中對其海外訪學之經歷也有所追憶。王重民海外訪書成果較多,其單篇成果多發(fā)表在《大公報·圖書副刊》和《圖書季刊》等。后也結集出版,如《巴黎敦煌殘卷敘錄》(1936年)、《倫敦所見敦煌群書敘錄》(1947年)等。其海外訪學經歷為其學術成就的取得奠定了厚重的基礎。
(3)劉修業(yè)游學歐美
劉修業(yè)較王重民晚出國,隨王重民赴海外訪學,并與之結婚。劉修業(yè)在海外期間,1937年10月轉倫敦大學圖書館學校肄業(yè)[21],也如孫楷第一樣致力于搜集中國小說戲曲,其《海外所藏中國小說戲曲閱后記》中記錄了部分她在海外的訪書讀書生活:
我國學者觀書海外,著有專文報告國內者,有鄭西諦(振鐸)先生《巴黎國家圖書館之中國小說與戲曲》一文(《中國文學論集》四〇九——四六二)。孫子書(楷第)先生亦將其博訪旁搜結果,撰成了《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十卷,為研究此道者有用之書。我來歐二年,每于課余之暇,至各圖書館閱讀。法之巴黎國立圖書館,英之大不列顛博物院圖書館,所藏中國書籍頗夥,而戲曲小說兩類,尤投宿好,間得讀珍本殘編,如獲珠璣,輒試為考證,每移晷刻。寄居異域之中,猶得摩娑故國文學小品,亦至樂事!因不自棄,搜集成篇,非敢云補孫鄭二先生所未及,聊以志海外生活之片段云爾[22-23]。
到美國后,她還曾向國內翻譯介紹恒慕義的《中國活字印刷術之檢討》[24]一文。
向達于1930年入館,擔任編纂委員。1935年,國立北平圖書館向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以向達“赴英國牛津大學協(xié)助整理該校中文圖書,事關中英兩館文化合作”為由,向該會申請“每年補助英金一百五十鎊,以兩年為限”[2]413-414。此次申請雖未獲支持,但向達英倫之行最終得以成行。《向達的自傳》[25]中記載:1935年向達受國立北平圖書館之派,到英國牛津大學圖書館作交換館員,替該館整理中文圖書。1936年秋,牛津工作結束后,向達至倫敦大不列顛博物院內研究敦煌卷子和太平天國文書。1937年冬,又由倫敦轉赴巴黎,在巴黎的法國國立圖書館繼續(xù)研究巴黎所藏的敦煌卷子以及明清之際天主教的相關文獻。還曾于便中到德國柏林普魯士科學院看吐魯番出土的古文書等。其用小楷抄寫了200萬字的敦煌卷子,被趙萬里、王重民稱為“向抄本”。有了這些做文獻基礎,向達1936年至1939年寫出了《記牛津(英國)所藏的中文書》《記倫敦所藏的敦煌俗文學》《倫敦所藏敦煌卷子經眼錄》等重要論著。通過閱讀其自述在海外交流的文字,可以了解其當時的訪學情況:
在牛津九月,困頓不堪,來時意興為之索然。兄處遂稽上候,尚祈諒之。牛津工作于八月廿九日交代,三十日休息一日,三十一日即赴倫敦。二日,博物館院看書交涉辦妥,于是又隨班隨隊日日過其鐵板式之生活,勞人草草,莫可如何也。弟現(xiàn)住所離博物館十分鐘可到,尚屬方便。自來此至今,逐日閱覽卷子,計漢文卷子已閱五十余卷(自十六日開始),回紇文、粟特文、東伊蘭語、藏文等,亦查過百余號,不久即開始攝影。西域古文字擬擇完整者全部照回。在目前雖少知音,然我國學術界如欲在東方學上卓然所有自立,則此等材料固不可少也。漢文卷子就目前所已閱者而言,其足以補羅氏影印諸書之缺者,為數(shù)不少。弟看卷子,先從非宗教文獻看起,以次及于佛道諸家。此間所藏亦以佛經為多,總數(shù)七千卷,是否可以翻閱一遍,全無把握,將來擬每日最少以十卷為率(佛經亦加速度進行),兩年以后,重要者或可全部照回。惟經濟方面,目前最多維持至廿七年四月,尚須過起碼生活,即是否能至廿七年四月,亦在未可知之列也。倫敦所藏西域古文字諸殘卷,公開閱覽,已有數(shù)年,而吾國知之者尚不多。原有一目,名Premilinary List of Mss in Languages of Central Asia and Sanskrit, from the Collection made by Sir M.Aurel Stein K.C.Z.E.約記各卷內容,弟擬俟稍暇將其譯漢,參以弟所記錄,寄呈左右一覽。國事蜩螗,不知如何了局,海外閱報,每每熱血憤騰……[26]
此段引文頗長,但可完整看出向達訪學期間的心境。由于經濟上捉襟見肘,加之國內正面臨抗日戰(zhàn)爭,其在國外憂心如焚之狀躍然紙上。但為了將來我國學術界“在東方學上卓然所有自立”,就必須得通過自己的努力,將這些材料完整地介紹回國內,以便我國將來在東方學等學術上占一高地。可見向達對海外敦煌殘卷的學術價值認識極為深刻。1940年袁同禮將部分敦煌遺籍照片編成簡目,并述其原委如下:
四年前,國立北平圖書館商得巴黎國家圖書館、倫敦大英博物館之同意,攝取伯希和斯坦因二氏攜去敦煌古經卷影片,隨攝隨寄。迨盧溝橋變起,遂將繼續(xù)所攝者,暫存巴黎東方語言學校,旋又在歐戰(zhàn)爆發(fā)前,運往美國國會圖書館寄存。總數(shù)均在萬片,刻正在編目中。茲先將盧溝事變前收到者,編成簡目,披露如右。民國二十九年七月編者識[27]。
向達海外訪書成果還有《瀛涯瑣志——記牛津所藏的中文書》[28]等。其在敦煌學上取得的學術成就,實大得益于此次海外交流。正如后人所評價的那樣,“向達如今以中國最重要的敦煌學學者之一而為人所知。也許對他來說,有機會訪問倫敦并查閱斯坦因的敦煌收集品才是有可能成為他訪問英國的個人經歷中的亮點,盡管他顯然嚴肅認真地對待他在牛津的工作”[29]。1938年8月,向達從法國回國,因國立北平圖書館南遷至昆明,向達去職。1939年3月,向達受遷至廣西宜山的浙江大學之聘,擔任該校教授。
吳光清1930 年獲卡耐基基金(Carnegie Foundation)資助,入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圖書館學專業(yè),1931年獲得學士學位;后入讀密歇根大學圖書館學系,1932年獲得圖書館學碩士學位。1932—1935年,擔任金陵女子大學圖書館館長,1935年8月在國立北平圖書館擔任編目部主任。1938年,《中華圖書館協(xié)會會報》“會員消息”稱吳光清“任職北平圖書館已滿三年,近承該館之推薦,前赴美國國會圖書館擔任編目工作,已于八月五日偕其夫人乘亞細亞皇后號輪赴美,于9月1日在華京開始工作云”。吳光清確于該年進入美國國會圖書館東方部(Division of Orientalia,Library of Congress)工作。時國會圖書館東方部主任恒慕義(Hummel,Arthur William,1884—1975年)聚集了一批中國學者開展相關研究工作,吳光清協(xié)助恒慕義完成圖書采訪和編目工作。1941年吳光清獲洛克菲勒獎學金(Rockefeller Foundation)的資助,入芝加哥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師從西方印刷史權威、圖書館學家巴特勒(Pierce Butler,1886—1953年)。1944年他完成題名“Scholarship,Book Production,and Libraries in China(618—1644)”(《初唐至明末的中國學術、圖書與圖書館》)的博士論文,順利獲得圖書館學博士學位[30]。獲得博士學位后,吳光清繼續(xù)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工作,后欲再回國服務而未能成行。
其時有多位華人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工作,據(jù)稱:“王重民先生負責善本書籍專著提要,兼管善本照相,杜聯(lián)喆女士繼續(xù)清代傳記校對。吳君雜事太多,大人物買一古書,即電召伊到私邸鑒定。上月并北至某省代編某大人物私藏漢畫目錄,在館編目時間實在有限,國會圖書館既不能添人,編目就序尚無日也。”[31]可見,王重民為國會圖書館撰寫善本書提要,并為運美的平館善本拍攝縮微膠卷,杜聯(lián)喆校對《清代名人傳略》(Eminent Chinese of the Ching Period),吳光清則承擔了古籍與書畫鑒定的部分工作。1944年,美國國會圖書館成立東方圖書部,國立北平圖書館念及“與該館素常相互提攜,共為國際間之合作”,擬贈給“玉海珠淵”匾額一方。確乎如此,中美兩國圖書館間建下的友誼,吳光清、王重民在其間發(fā)揮的作用不可忽視。
錢存訓1937年入館,任職于國立北平圖書館上海辦事處,曾參與善本運美等事務。1946年1月10日,國立北平圖書館上呈教育部“為本館寄存美國善本書一百余箱,擬于春間運回,請撥運費及裝箱費美金五千元”。教育部照準“派編纂錢存訓赴美運回寄存善本書籍并赴英美法等國考察”,為此袁同禮還專門致函蔣夢麟:“敝館存美書籍近經部中決定運回并發(fā)下美金三千六百元在案,茲因該項書籍亟待裝箱,擬派敝館編纂錢存訓君前往協(xié)助,其所需旅費在部款撥付,擬請通知主管部分對于此案加以注意,不勝感禱。”[2]814-818在錢存訓的回憶中,“一切手續(xù)都已辦妥,但因國內政局變化,交通斷絕而未果”[32]。1947年秋,錢存訓由國立北平圖書館館方推薦,以交換館員的名義到芝加哥大學遠東圖書館工作。兩年后延期,此后留美未再回國工作,但一直致力于中美兩國圖書館事業(yè)的交流。
1934年12月,館長袁同禮考察歐美回國,在歡迎茶話會上,袁同禮再次申明關于交換館員的設想:“將來如有機緣,本館人員服務五六年以上,知國內圖書館情形,且對外國語言稍有準備者,派選至國外攻讀,并在各大圖書館實習,如本年派出赴美之李芳馥,及赴法之王重民,將來成績優(yōu)良時,此種進行當可順利。”[33]從以上可以看出,嚴文郁、汪長炳、岳良木、李芳馥、王重民、向達等人確系在本館服務5—6年后奉派出國訪學交流。服務短者為3年,如吳光清;長者如10年,如錢存訓等。均已工作達到一定年限,對國內圖書館事業(yè)情況較為熟悉,又有英語等語言方面的準備,才能獲準去往海外訪學交流。
在外派交換館員時,館長袁同禮非常注重員工的健康,認為健康是做好工作的前提。國立北平圖書館很早就開始了員工體檢的工作,在館委會的第十二次會議上,曾經議決凡該館職員,均須于每年春間舉行體格檢查一次,委托北平協(xié)和醫(yī)院于周四、日進行[34]。袁同禮在1934年12月接受采訪時談到:“如本館最近與法國巴黎館交換之館員王重民先生,及派往義國服務之館員李芳馥先生,余均慮其身體不康強,或不能勝任,以上兩先生為本館最初與世界各圖書館交換之館員,如彼二人能有優(yōu)良成績,以后自可源流遣派,否則與外國之關系困難殊多,所謂天助自助,吾人應有自助之能力,天方助我也。”[35]王重民確也曾論及在外訪學時的身體狀況,其謂:“余身體素弱,又海外傭書,每日六小時正式工作,已感罷(同“疲”)倦,而又嗜書成癖,暇則無時不在考索中,亦無時不在病態(tài)中,無余力以顧其他,至今未能創(chuàng)通一種文字,何論拉丁等語,瞻望前途,以為有負吾師所期望者多多矣。”[17]異地訪學交流,健康的身體才是訪學成功的保證。
每派出一名交換館員,均須解決其資金方面的后顧之憂。這些學人或受基金資助,或獲得海外獎學金的支持。在袁同禮1938年3月19日致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的信中,我們可以看到王重民等人出訪的資金來源和預算。該信函內容如下:
上年二月承貴會補助國幣八千元作為影照英法所藏敦煌寫本之用,曾由敝館擬定暫以內中四千元為影照復本費,以三千元為出版費,以一千元為補助經管人維持費,當承貴會核準施行在案。自上年六月開始工作以來,迄本年二月,法國部分大致告竣,惟陸續(xù)發(fā)現(xiàn)重要資料,故影照費因之增加,預計四千元方能敷用。英國部分自本月起開始影照,預計一年以后始能竣事,參照在法經驗,復經詳細估計,此項影照費至少需三千元,用特函達,擬請準予將原擬定之出版費三千元移作此項之用,事關變更用途,即希核定示復,俾有遵循,無任感荷。又經管人王重民君之國外生活費每年需國幣三千元,上年除由貴會再補助費內撥付一千元外,余數(shù)則由敝館擔任。自北平淪陷以來,敝館經費銳減,下年度王君生活費已無力擔任,擬請貴會再救濟科學研究機關及工作人員專款內予以補助,俾能繼續(xù)維持其工作而收駕輕就熟之效,專此布達,即乞查照惠允見復為荷[2]568-569。
由此可見,為影照敦煌寫本事,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撥款8 000元,其中4 000元為影照復本費,3 000元為出版費,1 000元為補助經管人在歐生活費。而王重民每年所需的3 000元生活費,除1 000元由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提供外,其余2 000元由國立北平圖書館提供。這是其在歐訪學時的資金來源和預算。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國立北平圖書館經費銳減,只得申請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補助一部分。多方的資金補助確保了學人訪學的順利進行,盡管仍然并不寬裕,但保證基本的生活卻無大礙。
作為該館的主事者,袁同禮亦曾多次出國訪問。其最早曾于1920年到美留學,深知參與中外交流的學術意義。抗戰(zhàn)期間,為尋得國際的支持,袁同禮亦曾再出國訪問。1942年上半年其從昆明到美國華盛頓,囑朱士嘉復制中美關系檔案膠卷[36]。其又于1944年11月從重慶飛印度,經埃及轉美國,于12月下旬到達美國,去往溫泉城參加太平洋學會,然后視察圖書館和博物館事業(yè),又在各大學演講多次,4月25日赴舊金山參加聯(lián)合國國際組織會議,5月底獲匹茲堡大學贈予名譽博士學位[37]。
國立北平圖書館學人中,出國訪學的還有:蔣復璁、童世綱、曾憲三、于道泉、徐家璧、丁濬等。曾憲三受洛氏基金會支持,于1937年夏自哥倫比亞大學畢業(yè)后,曾至哈佛大學圖書館實習,自九月起在國會圖書館實習,1938年夏返回國立北平圖書館服務[38]。蔣復璁是“受浙江教育廳派赴德國考查圖書館事業(yè),兼在彼研究圖書館學”[5],于1930年8月4日抵達柏林。其他出國途徑各異,交流時間不等,但均實現(xiàn)了異地造才的目的。如王重民和向達之訪學,“帶回了大批研究資料,極大地推動了敦煌學等學術領域的研究。尤其是他們抄錄、攝制的敦煌遺書資料與照片,成為我國敦煌學發(fā)展的基本研究資料。同時,他們二人也成為中國敦煌學研究的重要人物”[39]。被譽為“交換館員的突出成績,是敦煌學領域出現(xiàn)的一個雙子星座”[40]。于道泉1934年奉派赴歐留學,也拍攝了敦煌古書膠影片一箱。其他學人之訪學經歷,限于篇幅,不再展開論述。當然部分人員因受到抗日戰(zhàn)爭的影響,海外交流未能完成。如1937年,劉節(jié)由國立北平圖書館推薦,本擬接受加拿大多倫多圖書館之聘,受戰(zhàn)爭影響而中輟。但總體上看,如岳良木事后評價:“選派學有專攻人員分赴美、英、法、德或入圖書館學院深造,或在大圖書館協(xié)助工作,多達十余人,占全館總人數(shù)十分之一強。”[41]民國時期國立北平圖書館人才濟濟的現(xiàn)象,與該館積極派遣館員海外訪學,實行異地造才的舉措是分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