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潔
(廣州圖書館 廣州 510623)
2018年12月14日,廣州圖書館廣州紀錄片研究展示中心(以下簡稱“展示中心”)正式對公眾開放,這是我國第一家致力于紀錄片收藏、整理、展示、研究、服務的公共文化機構,也是第一家設立在公共圖書館的紀錄片中心,填補了中國尚無紀錄片公共文化機構的空白。
經過兩年多的運作,展示中心已收藏紀錄片4 000多部/集,其中近百部紀錄片為外界捐贈,其余均通過采購版權的形式進行收藏。目前,大部分采購版權的紀錄片屬于出版類音像制品,即以DVD成品購進;一部分來自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獲獎作品的數字版權購買。每年在廣州圖書館舉辦的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節是中國歷史上最長的國際紀錄片節,截至2020年已成功舉辦了18屆,參賽參展的紀錄片覆蓋全世界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收到紀錄片作品近4 000多部/集,為展示中心提供了豐富的國內外優秀紀錄片版權資源。
隨著網絡視聽內容的迅速發展,紀錄片的傳播、發行陣地也在向新媒體發生轉移,電視紀錄片發行DVD數量呈下降趨勢,新媒體、民營公司自制紀錄片以及獨立紀錄片基本不會考慮發行DVD,更多地面向網絡視聽平臺、APP進行發行和傳播。這種發展趨勢不利于目前公共圖書館紀錄片收藏模式的可持續發展,也成為圖書館界收藏數字音像制品共同面臨的難題。展示中心除收藏紀錄片外,還會提供館內公益展映紀錄片,同時建立的紀錄片虛擬博物館還可為市民提供線上欣賞紀錄片服務,但經實踐發現,紀錄片網絡版權費用高,而且出于商業利益考量,不少版權方會對版權使用期限和次數進行嚴格規定。因此,展示中心收藏的紀錄片雖獲有永久館藏的權利,但是可直接用于讀者服務的紀錄片資源相對有限。
版權采購經費已成為展示中心每年預算中最大的部分,加之紀錄片版權的諸多限制,為展示中心開展紀錄片研究、公共文化服務和推廣交流帶來一定程度的影響。本文針對展示中心在紀錄片版權方面遇到的問題,通過分析研究國內外公共圖書館視聽作品版權法規條例,結合國內紀錄片版權市場現狀,探討展示中心紀錄片版權使用管理對策,為公共圖書館紀錄片版權管理和使用提供思考路徑。
筆者在中國知網上以“圖書館紀錄片版權”分別為題名、全文、關鍵詞進行檢索,均未查到相關文獻。因此,筆者從國內外版權制度在圖書館使用方面查找相關文獻資料,并進行梳理總結。
大多數學者按照橫向比較的方法,對各個國家版權法中適用于公共圖書館的條例進行對比,通過分析制度中的優勢和劣勢,提出可供我國版權管理借鑒的條例和標準。
翟建雄在《對歐盟及歐洲諸國公共圖書館服務立法研究》一文對法國、芬蘭、意大利等國家的知識產權法中涉及到圖書館的條例進行了簡述。如法國公共圖書館基于保護和保存作品讀取環境的目的,可以復制音像制品,只要該復制行為無任何經濟或者商業利益,不損害表演者、制作者或者音像制品傳播者的合法利益;芬蘭則規定在芬蘭境內出版和向公眾傳播的各類載體的出版物和紀錄,除向國家音像檔案館繳存的音像制品外,應向國家圖書館繳存副本;意大利公共圖書館在其服務中可復制本館所藏有聲或者無聲的音頻或者視頻作品或者電影作品的單一副本,對公眾開放的圖書館可免費在其館內通過指定的終端向為個人研究或者私人學習之目的的公眾個人傳播或者提供版權作品的利用,而不受采購或者許可條款的限制[1]。黃建軍在《我國對圖書館數字化利用館藏作品的版權合理使用制度的立法創新摭談》中認為澳大利亞版權法中對圖書館利用館藏作品開展遠程在線服務的行為進行“商業檢驗”判斷值得借鑒,并規定圖書館可以傳播作品的數量和復制件的銷毀、保存等問題[2]。王根在《中外版權制度中圖書館合理使用條款比較研究》一文中認為美國版權制度中判斷版權合理使用的“四項標準”值得我國圖書館借鑒,即:使用的目的、被使用作品的性質、被使用作品的數量占整個作品的比例、使用行為對作品潛在市場價值的影響[3]。
我國著作權法經第三次修正并于2021年6月正式實施。其中闡釋了版權包括的17項人身權和財產權,這其中圖書館所涉及到最多的主要有復制權、匯編權、展覽權、放映權等。對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行使著作權以及與著作權有關的權利有了更詳細的規定,即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根據授權向使用者收取使用費,使用費的收取標準由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和使用者代表協商確定[4]。根據《著作權集體管理條例》第三條的規定,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是指為權利人的利益依法設立,根據權利人授權、對權利人的著作權或者與著作權有關的權利進行集體管理的社會團體[5]。
何蓉在《數字圖書館利用作品的著作權限制研究》中提出著作權集體管理模式在一定程度上能有效解決圖書館數字化海量資源授權許可問題。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可以代表著作權人開展市場調研,幫助作者開發潛在市場,實現作品的價值,可以通過作品的網絡宣傳加大作品的傳播,也可以通過使用者的需求有指向性地宣傳作品,從而實現作者和使用者利益的雙贏[6]。秦珂在《試論著作權集體管理制度規制下的圖書館建設》一文中認為,在圖書館貫徹落實《著作權集體管理條例》,主要目的是消除權利人授權與使用者獲權之間的障礙,而解決授權和獲權的矛盾正是圖書館,尤其是數字圖書館著作權保護的核心問題[7]。從某種程度上來看,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在保護著作權權益、維護著作權利益平衡、促進作品傳播、增進文化交流等方面能夠發揮一定作用。
研究發現,國內外圖書館版權使用共性是都明確了圖書館在不影響版權人合法權益的情況下,具有收藏作品的權利。知識本身具有公共性和歷史繼承性,版權制度強調經濟上的財產特質,具有保護知識生產的意味,但究其目的,最終還是為了公共領域建設,才有了公有領域的存在意義[8]。國際圖書館協會與機構聯合會就曾指出,權利人的經濟利益與社會獲取知識的需要之間應達成平衡,而圖書館在該平衡中起著關鍵作用[9]。
近年來,國內紀錄片創作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政府資金和社會資本,創作主體也更加多元化。但是因紀錄片市場體系的不健全,紀錄片版權銷售還在摸索中。
紀錄片版權的主體已不僅僅是電視臺,政府也開始加大對紀錄片項目的投入力度。作為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節的執行單位,原廣州市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局認識到優秀的紀錄片可以展現一座城市文化形象和提升文化影響力,因此在辦節展的同時也開始對紀錄片內容創作進行戰略部署,委托紀錄片制作機構創作了《廣府春秋》和《廣州人物影像志》兩大紀錄片系列,并在央視和地方廣播電視媒體以及新媒體平臺進行傳播,取得較好的社會效果。近些年,紀錄片民營公司大部分的項目投資也來源于政府,與此同時在產品形態、運營方式上也開始進行新的嘗試。如北京伯璟文化除了與各地政府合作外,2019年開始與湖南衛視、芒果TV聯合投資的紀錄片《中國》,成為從政府委托制作走向市場轉型之作。除此之外,已聚集流量的視聽網站開始自己出品紀錄片,例如,擁有大量年輕人粉絲群體的嗶哩嗶哩(Bilibili,簡稱B站),從購買版權播放到自己創作紀錄片,用年輕人易接受的方式講好中國故事,目前逐漸成為國內重要的紀錄片出品方之一。如近兩年B站投拍的紀錄片《但是,還有書籍》和《小小少年》,都成為B站爆款。從紀錄片版權主體來看,政府的紀錄片項目并不以經濟效益為目的,更利于公共圖書館收藏。
近些年來,中國紀錄片市場雖然規模大幅增長,但是以定制市場和政府委托制作市場為主的格局并沒有發生變化,完全依靠版權和播映權銷售、觀眾付費觀看和廣告銷售收回成本的紀錄片鳳毛麟角[10]。紀錄片商業變現能力相比電影較弱,市場增量較有限,一旦政府投入減少,加上后疫情時代宏觀經濟形勢嚴峻,紀錄片產業發展可能進入瓶頸。雖然近幾年像愛奇藝、優酷、B站等新媒體平臺紛紛加大紀錄片投入,但是版權銷售路徑還在摸索中,不少新媒體對于自制紀錄片特別是爆款產品的版權銷售和管理非常謹慎,盈利依然是待解的難題。因此,公共圖書館如何以公益版權價格來對接紀錄片市場還在進一步探索中。
電視臺作為紀錄片制作媒體,常常擁有豐富的作品庫,即便播放他人作品一般都會取得授權。這種授權或為事先從版權持有者或管理者那獲得,或為事后通過向版權所有方繳納一定的版權使用費而視為許可的取得。按照行業慣例,紀錄片作品的平均壽命可長達10年。然而,在我國,紀錄片授權使用的次數、頻率和市場都相當有限,很多片子在電視臺播出時曇花一現,隨即淹沒于電視臺豐富的節目資料庫;而網絡上的傳播,可為紀錄片延長一定的壽命,但幾年后除非特別出名的紀錄片,否則也難以尋覓到蹤跡[11]。
作為公共服務機構,圖書館既是版權產業的支持者和參與者,也是文化的傳承者和傳播者,對作品市場價值和文化價值具有一定程度的決定意義。如果作品沒有讀者,或者因版權制約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時間有限,這樣不僅其版權價值的長尾效應不能得到實現,且其文化價值也難以得到持續傳播。不少紀錄片作品因為沒有長期的傳播平臺而在文化中消失。如將這些在電視臺和新媒體平臺播放完的紀錄片都收藏進公共圖書館,不但可以成為永久的影像文獻資料,而且還可以繼續被研究、傳播、推廣,讓一代又一代人從中受益。
紀錄片具有獨特的文獻價值,它涉及的歷史、文化、政治、社會、自然、民族、世界的每個層面,都以其特有的載體優勢和呈現特點,成為人類文獻體系的重要部分,成為人類文化交流和傳播、文明精神傳承的重要方式,廣州紀錄片研究展示中心正肩負著這種傳播和傳承的使命。如何讓展示中心的紀錄片收藏和研究推廣工作進入良性、可持續化發展,建立適用于公共圖書館的紀錄片版權使用和管理模式尤為重要。筆者就圖書館紀錄片版權使用和管理從以下三方面提出對策建議和思路。
在紀錄片版權產業鏈條中,除需紀錄片內容生產者供應多樣化的作品外,還需要中游的擁有版權鄰接權的機構和下游的使用者持續支持,版權產業才可能持續發展。“圖書館+紀錄片院線”就是把放映紀錄片這種公共文化服務形式移植到公共圖書館,通過形成院線化運營使得該模式能夠可持續發展[12]。2018年11月,文化和旅游部與財政部發布《關于在文化領域推廣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模式的指導意見》,鼓勵有文化項目運營管理經驗的企業參與文化PPP(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即政府與社會資本的合作模式)項目長期運營,這為“圖書館+紀錄片院線”模式提供了可行性的政策支持。
展示中心已與各相關機構廣泛開展合作,拓寬優秀紀錄片版權的獲得渠道。如通過與騰訊谷雨合作,在圖書館播放《書緣——紐約公共圖書館》;與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節組委會合作,共同承辦紀錄片展映和學術研討活動;獲得俄羅斯國家電影基金會、中央新影集團等機構捐贈的珍貴紀錄影像。展示中心于2018—2020全年共接待讀者約6萬余次,舉辦紀錄片公益放映交流活動400余場。經過兩年多運作,展示中心已建立了良好的受眾基礎和資源渠道。但是,目前在展示中心的紀錄片放映均為公益性質,若想長期通過公益方式讓讀者觀看到國內外最新的優秀紀錄片佳作比較困難。
如果紀錄片研究展示中心在繼續公益紀錄片展映的同時,開辟紀錄片院線,提供差異化放映服務,可以較好解決部分版權使用可持續性問題。因為在圖書館放映紀錄片可省去場地和放映設備成本,讀者還可以更加實惠的價格觀賞到最新的紀錄片,這對愛好紀錄片的讀者有很大吸引力。同時,邀請紀錄片創作團隊、相關學者等業內人士與讀者映后交流分享,可充分發揮“圖書館+院線”的獨特優勢。因圖書館是公益一類事業單位,可委托具有院線運營經驗以及在紀錄片行業具有一定影響力的社會機構運作,這樣有利于資源整合和推廣,同時也可緩解圖書館的版權購買壓力。未來甚至可以發展為公共圖書館展映聯盟,有可能會形成獨立于電影院線的發行渠道。這可使紀錄片研究展示中心未來版權使用進入良性循環。
與傳統版權管理相比,區塊鏈技術可使數字版權管理降低成本、便于追蹤、提升安全性和可溯源性,在應用于數字版權保護領域的優勢主要有三方面:第一,去中心化。區塊鏈可以打破現有的中心化版權管理模式,通過分布式存儲使版權登記和交易記錄公開且信息不能被篡改。第二,智能合約,可以讓作者對數字作品進行權限設定,實現版權授權、轉讓、交易等操作和管理在線自動完成,真正實現無紙化合同交易。第三,可溯源。在整個交易過程中,版權交易流轉場景在區塊鏈上會產生完整記錄,使得整個區塊鏈上各機構版權業務不僅公開透明,而且還可溯源,可保障買賣雙方的利益。
區塊鏈版權保護只有在各圖書館、出版社、版權發行商、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多方參與的前提下,才能確保各機構按照統一的區塊鏈標準實現作品版權登記、授權、追蹤等功能。除此之外,只有越來越多的機構或用戶使用區塊鏈版權平臺,才能實現全網打擊盜版、避免侵權的情況發生,也才能免去中間環節、降低資源版權管理成本[13]。廣州圖書館可與國內收藏紀錄片的公共服務機構形成紀錄片收藏聯盟,運用區塊鏈技術對各機構資源整合流通,讓更多的讀者享受更多的資源,使紀錄片在知識傳播中發揮更大的價值。通過區塊鏈技術,在擴充版權資源的同時,也為紀錄片版權管理和使用提供安全保障。
為鼓勵國產紀錄片精品創作,加快推動紀錄片產業發展,國家廣播電視總局持續開展優秀國產紀錄片推薦播映工作,在各地各部門推薦基礎上,每季度評選一批優秀國產紀錄片向全國推薦播映。如由廣電部門牽頭,將每年廣電部門評獎的紀錄片統一由圖書館收藏,這將為圖書館紀錄片收藏開辟新的渠道,極大地豐富館藏資源。2020年12月16日,“予紀錄片以殿堂——公共圖書館紀錄片典藏體系建設研討會”在廣州圖書館廣州紀錄片研究中心舉行,國家廣電總局宣傳司司長馬黎在研討會上指出,紀錄片被視為“國家相冊”,是新時代保存國家歷史和民族記憶的重要載體。探索建立一個覆蓋我國公共圖書館體系的紀錄片收藏與服務體系,以圖書館服務于我國紀錄片的收藏與傳播,以紀錄片服務于我國圖書館的公共文化服務,對于紀錄片界和圖書館界都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在國家職能部門政策的大力支持下,圖書館紀錄片收藏可持續性發展將得到進一步促進。
目前,我國紀錄片行業組織主要有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電視紀錄片學術委員會、中國廣播電視協會紀錄片委員會、中國高校影視學會紀錄片專業委員會、首都紀錄片發展協會。這些學術性社團組織的職能主要涵蓋紀錄片創作、推廣、交流、培訓、學術評獎、人才引薦等方面,但無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的功能。如果國內能夠成立紀錄片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根據作品類型、使用方式、使用數量、使用時間等設置標準的許可流程、使用費征收比例、付酬計算公式以及支付方式,為紀錄片版權交易和管理提供服務,不僅可促進紀錄片版權市場的良性發展,而且也將為公共圖書館紀錄片數字版權收藏提供更多的渠道和資源的支持。雖然這只是一種設想,但隨著國內著作權集體管理制度的不斷完善,以及對紀錄片市場需求的呼應,紀錄片行業的著作權集體管理模式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