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鄉”情感與“心相”重建

主題性美術創作既可以是歷史題材，又可以是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通常采用寫實手法，表現內容主要以人民為中心，在審美理念和價值建構上主要傳達與歷史變革、國家建設、時代進步、社會發展和人民生活有關的核心思想，可謂主題突出、導向鮮明。我國20世紀的主題性美術創作迎合了各個歷史階段的社會和情感需求，不但具有宣傳和教化功能，而且通過典型作品做到了對人民情感和價值取向的正確引導。

對主題性美術創作的理解，一般建立于以下幾個方面的認知：其一，要具有鮮明的主題思想和社會意義。主題思想可以是積極的、歌頌性質的，也可以是批判的、反思性質的。其二，所表現的主題不僅限于典型人物和社會事件，還可以是山水、花鳥等，只是仍然以人物和事件作為主要關注點。其三，要具有現實意義和精神力量，能夠引導人們圍繞相關問題展開思考。其四，既要接近現實，又不能完全圖說現實，而是要進行個人藝術化的再創造。

一、現實題材與主題創作

反映現實生活的題材主要是指從現實生活、社會變革中選擇典型人物或事件作為表現主題，此類作品通常具有強烈的時代感和深刻的現實意義。藝術家在創作現實題材美術作品的過程中極為注重反映現實社會的主流價值觀，較易與觀者形成普世層面上的情感交流與精神對話。蔣兆和的《流民圖》就是典型的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作品，其以敘事長卷的形式呈現了抗日戰爭時期人民的悲慘遭遇，是對彼時社會現實狀況的強烈批判。在這幅畫中，蔣兆和將人民群眾在山河飄搖背景下的種種悲苦情緒以寫實手法真實地表現了出來，強化了由這些情緒所營造出的視覺沖擊力和情感共鳴。這樣的美術創作是特殊歷史時期的特殊產物，其中凸顯出的現實情感是跨越時空的，至今仍具有強烈的感染力。

如今隨著經濟社會的不斷發展，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的審美認知越來越多元化、大眾化，更加貼近人們的日常生活，這其實意味著現實題材美術創作迎來了更好的發展機遇。這一時期主題性美術創作所描繪的現實有國家穩定發展的現實、人民安居樂業的現實、鄉村得以振興的現實、科技產品得到普遍使用的現實、排除萬難謀發展的現實……進入新時代以來，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既有表現強國強軍、豐收增產的主題，又有表現科技創新、反思社會問題的主題。總之，新時代語境下的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有著廣闊的表現空間。

筆者成長于洞庭湖畔，在每年的農忙、魚忙時節，常常看到人們在插秧、挖藕、捕魚、挑擔，遠遠望去，一片繁忙熱鬧的勞動生活場面。在遠離家鄉之前，筆者也經常參加這些勞動，故而對自己成長的這片土地和洞庭湖水系有著深厚的感情，對洞庭湖畔淳樸的鄉民更是始終牽念。身在他鄉而念念不忘“原鄉”是筆者藝術創作的源泉。筆者所畫《洞庭湖畔插春秧》《洞庭湖畔挖藕圖》和《聽魚聲》表現的即是洞庭湖畔農忙、魚忙的情景。這是建立在真實的勞動體驗和實際感受基礎上的藝術創作，是立足于岳陽人民現實生活的主題性美術作品。這三幅作品共同傳達的主題既是洞庭湖畔鄉民的勞動熱情及與滋養其成長的這方水土的情感互動，又是對新時代勞動人民生產生活圖景的美好呈現。可以說，它們正好構成了一種從播種到收獲的“心相”視覺體驗。

當代社會的農民和漁民擺脫了以前封建社會時期生產生活的桎梏，已經同生養自己的土地和水域建立起了和諧友好的自然關系。人們懇切地耕作、保護著土地，細心地呵護、維系著水系。土地和湖水仿佛也能感受到人們的辛勞，因而饋贈以食物與收獲的喜悅。在筆者的結業作品中，每個人物形象都顯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悅之情。那種咧嘴大笑的歡愉心情可以直接透過紙面傳達給觀者。紀連彬對此評價道：“畫中人物的狀態多是沉靜的、思索的，這是一種在自足的農、漁生活中沉淀下來的對生活的滿足狀態，是一種走出半生再回眸時仍然能夠看得到的、被稱之為岳陽的‘原鄉心相’。”

新時代主題性美術創作的理念、表現形式、美學價值及其在當代的發展等都是今人開展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時需要不斷思考的問題。今時今日，隨著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得到了極大提升，現實題材美術創作所關注的現實問題、所表現的內容元素也漸漸走向更加和諧、溫馨、平凡的層面。筆者與躬耕于鄉土間的勞動人民有著極其深厚的感情，希望借助繪畫創作來傳達出新時代勞動人民積極、樂觀的普遍情感和質樸、踏實、堅韌的品質。這樣的創作雖然同樣主題色彩濃厚，但絕非空洞的宏大敘事，而是源于血脈的激發，是一種對本真情感的回溯。

二、創作理念與表現形式

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基本的創作理念是堅持以典型人物活動為表現主題，堅持思想性和時代性。其實，每個歷史階段的藝術家所創作的藝術作品都應傳達出所處時代的核心思想和價值取向。當然，這種思想追求和價值取向需要借助人物形象以及人們的生產生活圖景來呈現，需要創作者在融合了個性化思考后進行針對性的藝術轉譯。基于此，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要具備藝術敘事的功能。

以王式廓的《血衣》為例，這幅畫創作于20世紀50年代，呈現的是那個時代典型的社會事件，表現了一個既具備批判性又體現出時代進步的主題，因此它屬于典型的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同蔣兆和的《流民圖》一樣，悲壯地記錄著時代。《血衣》和《流民圖》采用的都是以情節為中心的敘事手法。畫家在其中運用了寫實手法，通過極具時代色彩的真實刻畫給觀者帶來了強烈的視覺沖擊力。這種手法的使用是為了強化和升級情感體驗。

筆者在創作《洞庭湖畔插春秧》《洞庭湖畔挖藕圖》和《聽魚聲》時也是借由寫實手法展開敘事表現。《洞庭湖畔插春秧》采用了豎構圖的形式，分別圍繞前景和中景進行重點刻畫。前景處是兩個戴著斗笠俯身插秧的勞動者，雖然因為低頭的姿態而沒有顯露出面部表情，但是從他們插秧動作的松弛度可以看出心情是愉悅的。前景處另一個關鍵的人物形象是用圍布背著小孩插秧的女人。圍布是紅色的，第一時間便能吸引到觀者的目光。她沒有戴帽子，仿佛是臨時進入這個插秧隊伍的。雖然她整體的姿態是側面的，但筆者其實有意將她作為畫面構圖和色彩表達的中心，既想使她起到連接前景、后景的作用，又想通過她的母親形象彰顯當代勞動婦女不畏困難、積極投身生產生活的精神面貌。作品后景處有一個手持秧苗的中年女人形象。她的視線同旁邊挑擔運秧苗的男人一樣均望向畫面之外，這就為此畫的觀看視角拓寬了一個新的視線渠道，同時增強了畫面的審美感受。

《洞庭湖畔挖藕圖》也采取了豎構圖的形式，主要圍繞畫面右側的人物活動開啟敘事，在畫面左側則留出了審美想象的空間。因為采藕、運輸都是較為繁重的體力活，因此畫面刻畫的全是男人形象。筆者選擇這一勞動場景進行刻畫是為了突出畫面的力量感，表現出勞動者的辛勞狀態。這樣的處理使畫面產生了一種明顯的視覺沖突，即男人溢于言表的喜悅同被滿載的鮮藕壓彎的扁擔之間的對比。從扁擔被壓彎的弧度可以看出挑擔運輸不是一件輕松的事，然而畫面中的每個人都洋溢著豐收的喜悅，每個人當下的狀態都是歡樂的。畫面中另一個視覺上的沖突點位于遠景處凋謝的荷葉與白嫩新鮮的藕之間。裝滿籮筐的鮮藕是那么富有生命力。它們剛剛從水中被挖出，周身裹挾著水分滋養的印跡。然而，藕的成熟也意味著荷花的凋零，這是生命往復的自然規律。總而言之，這兩種視覺沖突所要傳達出的是同一種情感，即豐收后的喜悅與感恩。此外，在這幅作品的創作過程中，筆者還試圖建構出一個畫內、畫外的視線交流渠道，具體利用的形象就是前景處低頭挑擔從畫面外走來的男人和后景處咧嘴笑著向畫面外打招呼的男人。這樣的視線交流很容易建立起畫內、畫外的情感溝通，讓畫外的觀者與畫中人產生情感共鳴。

《聽魚聲》表現的是一個披著蓑笠、戴著斗笠、抽著旱煙、乘著竹筏的老漁民在休憩的情景。洞庭湖面上飄游的木筏子和他凝神望向遠方的視線都為這個場景增添了一些隱逸之感，而這也是筆者最初想要從構想的畫面中傳遞出來的審美情感。這幅畫中的老漁民是洞庭湖沿岸一個典型的漁民形象。他沒有急躁和焦慮的表情，而是表現出閑適放松的超逸狀態，這從側面體現出他對現實生活的滿足。顯然，這幅作品要傳達的是洞庭湖畔漁民在新時代的生活狀態和精神面貌。

三、審美傳達與價值呈現

新時代催生新技術，新技術推動新發展。隨著技術助推下生產效率的提升，人民的生活水平和幸福指數也在不斷攀升。與此同時，社會的快速發展也帶來了諸多社會問題，比如養老問題、育兒問題、醫療問題等。它們和人民的幸福生活一道，也成了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在當代的關注方向。

在新時代，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究竟應該傳遞怎樣的審美價值？想要搞清楚這個問題，我們先要明確當前的表現對象是怎樣的群體以及群體中的人具有怎樣特殊的形象和情感。只有明晰了這些內容，才能保證在實際創作過程中思路清晰，才能對作品的審美價值建立深刻的認知。上述三幅作品展現的就是筆者在這方面的思考——當代農民、漁民具有怎樣的形象特征？他們同歷史上其他時期的農民、漁民相比，有哪些不同？他們在農忙狀態中表現出的是怎樣的情感和精神面貌？

洞庭湖廣闊的水域滋養著沿岸的人民，依洞庭湖為生的農民和漁民們同樣細心地呵護著這片水域。為當代農民和漁民立像，實際上是要將他們與土地和湖水的深沉感情表現出來，將他們不畏辛勞、樂觀向上、甘愿付出與守候的形象表現出來，這是對他們的記錄，也是對他們的頌揚，即便這樣的審美傳達和價值呈現看起來很普通，也并非宏大敘事。

在當代語境下，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同歷史上其他時期的美術創作所呈現出的審美和價值方向均有所不同。人們越來越關注自我內心的情感表達，個人的情感和認知體驗被不斷放大，更多細膩、微觀、個人化的審美感受成為畫面表現的主體。不過，即便個性化、個人化的情感體驗呈現得比較多，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天然承載的價值導向作用也一直沒有改變，因為其歸根到底還是要以表現人的活動為主。人是社會的主體，也是畫面表現的主體。在各種表現題材、表現形式、表現理念、表現材料層出不窮的當代，我們仍然需要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來進行價值和情感的引導。可以說，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中裹挾的強烈的思想性是其他藝術表現形式和主題無法替代的。因此，創作形式和創作主題越是多樣，越需要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作為精神和理念的標桿來進行審美的傳達和價值的呈現。當代現實題材主題性美術創作的價值核心不在于對表現形式和表現主題的拓展，而在于對審美的矯正和價值的引導，在于對人的關注和關懷，在于對人之存在、人之情感的深層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