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印壇對明清印人所崇尚的金石氣、書卷氣雖無意貶斥,但也不再將之視為“正宗”。秦漢時期的人們將篆刻視作一種技藝,明清時期的文人把篆刻視作一門學問,今人則把篆刻視作寄托藝術理想、傾注創作感情的一種藝術表現形式。如果說明清時期的篆刻從形式上做到了回歸秦漢,那么如今的篆刻則實現了對秦漢篆刻藝術精神的升華。如今的印人不愿將祖宗的須眉鼻口安在自己的面孔之上,因而既脫離開了秦漢、明清時期篆刻的固有模式,又在一定意義上真正繼承了秦漢時期的篆刻藝術精神。
當代篆刻創作觀念的變更影響了篆刻形式的探索,而新的創作形式又沖擊、催化著創作者進一步更新創作觀念。一切的變化都需要膽與識作為支撐,有識無膽不敢變,有膽無識盲目變,只有有膽有識才能變化出新而合于道。宋元時期的文人提出了宗法漢式的篆刻理念,中國篆刻藝術以漢印為典型樣式的基本審美傾向由此得以奠定下來。然而,在宗法漢式的理念影響下,后世之印越刻越模式化,刻制的路子越走越窄。到了清代中期,印人們提出了“印從書出”和“印外求印”的理念,這是對宗法漢式理念的充實,或者說是對宗法漢式理念的一種反叛。從此,印壇開啟了“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局面——篆刻家的篆書風格成為其篆刻風格的有力支撐,印外的種種形式成為古代印式的重要補充。不過,縱觀近十幾年來的篆刻創作,年輕印人的理念又發生了變化。印外求印的方式被擴充,宗法漢式、印從書出的創作理念在萎縮,印壇逐步呈現出多元化的新生態。

在當今時代,緊張、快速的生活節奏使人們的審美趣味傾向于簡潔、明快。新一代印人將美術創作的觀念貫徹于篆刻之中,力求一方印有一種形式特點、一方印有一種境界展現,追求不可重復的篆刻創作。這樣的篆刻創作追求的是形式上的新鮮感與視覺沖擊力,并無一定的模式,故而帶有很強的探索性,甚至就像是一種無序狀態下的探險。可以說,當代篆刻創作的美術化傾向加強了印面的形式構成,淡化了書法所傳達出的線條節律感。受解脫明清流派禁錮后的逆反心理影響,一些當代印人開始大力度地加強章法和刀法意識,使得今時之印從形式上來看更具篆刻美。篆法被要求服從于章法的需求,不再斤斤計較于一字之中的局部美,而求諸章法呼應中的大效果。印文的可識性、可讀性開始居于篆刻形式美的從屬地位。
出于形式至上、表現至上的創作傾向,新一代印人對入印文字的正、誤采取了寬容、權變、通融的態度。創作觀念、作品形式的變化必然引起技法的變化。傳統書法程式與流派對篆刻的影響越來越不明晰,印人在創作中不再依照過去的沖刀、切刀以及浙派、鄧派、齊派的用刀法式。為在印面上求得新穎獨特、具有審美沖擊力的線條或塊面質感,新一代印人采用了各種別出心裁的技巧。因而,做印法在當代篆刻創作中顯示出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書法篆刻既是個慢活兒,又是個難活兒,需要仰賴于印人的學問、膽識、性情與手下功夫。解脫舊我需要勇氣,塑造新我需要天賦。從欲變到能變再到新變,得到時人和歷史的認可談何容易,正所謂“學書如溯急流,用盡氣力,不離故處”。個人的氣質與個性可以生動地體現在自己的藝術創作當中。風格是個體精神風貌的外化形態。要想在風格上獨樹一幟,既要依托形式與技巧,又要具備內蘊的文化性。
朱琪是一位在印學研究領域取得了一定成就的青年學者,有著良好的藝術素養和創作積淀。基于對印史和篆刻理論的深入理解,他能夠站在一個比較高的層面來審視古往今來的篆刻藝術創作。與此同時,篆刻實踐的豐富和深化又增強了他在研究中的敏感度,推動他獲得更為深刻的見解。他的理論研究建立于深厚的創作基礎之上,而他的思考與學養最終又反哺了他的創作。這些都體現在了他的作品集《文字的魅惑:朱琪篆刻作品選》之中。借助這本作品集中的作品,既可以大致梳理出朱琪習印以來完整的創作脈絡,又可以展現其新近的探索歷程。他的某些作品明顯存在著“試煉”意味,其中既有篆刻形式上的實驗,也有文字內容上的著意求新,是努力將傳統文人篆刻血脈與現代精神進行融通的有益嘗試。這些作品時而還會閃現出些許的戲謔與不經,從中可以感受到詩性在朱琪的血液中流淌。
這或許與朱琪開展學術研究時的側重點有關。他的創作取法廣泛,上自戰國古璽、秦漢印式,下抵時賢,同時又深受明清文人篆刻的影響。其印風既不似荒山野原那般率意,又不甘于精金美玉之雕琢,而是兼工帶寫,奇正相濟,時見機趣,符合其“小事厭煩數”卻又不激不厲的個性。陳鴻壽曾說:“凡詩文書畫,不必十分到家,乃見天趣。”朱琪對此十分認可。就藝術創作而言,既需要想象力與激情,又需要藝術修養與藝術手法。這就好比“放心”與“放手”,一切優秀卓絕的藝術創造都應當是兩者兼有的。正如這本作品集中所收錄的一方印章的印文“工(功)夫在印外”,于印外培養學養與激情是為“求放心”,于印內提升技法內功是為“求放手”。“放手”而未“放心”或“放心”而未“放手”是如今大多數篆刻家所面臨的瓶頸。唯有既“放手”又“放心”,方能抵達藝術家的自由之境。
作為一名書法篆刻從藝者,有機會結集出版自己的作品是件值得稱賀的事。猶記得筆者自己在出版作品集時就頗有黃山谷所說的“見舊書多可憎”之感,即在創作時認為很好的作品,換個時間看卻又有“可憎”之處。尤其筆者在創作那些形式上較為新奇的作品時很激動,可隔了一段時間再去看又覺得扭捏作態。因此,選輯作品的過程既是一個自我反省的過程,又是一個思考未來創作方向的過程。就創作者而言,作品集的出版是一次向同道方家求教的難得機會。朱琪正處于學術研究與藝術創作的黃金時期,我衷心地希望他在今后的研究與創作中有更大的作為。
(《文字的魅惑:朱琪篆刻作品選》及本文系江蘇省教育科學“十四五”規劃重點項目“新時代學前美育的實踐模式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T-b/2021/05;南京曉莊學院教育教學研究與改革重點項目“教師教育藝術實踐教學的協同模式研究”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