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快雪時晴帖》為研究對象,通過梳理其在歷代的流傳情形和鑒藏情況,將乾隆帝的鑒藏方式和御題文字與過眼《快雪時晴帖》的帝王和文士的鑒藏方式及著錄、題跋文字等進行對比研究,一方面論析乾隆皇帝在鑒藏方式和觀念等方面與其他帝王和文士間的異同,另一方面從題跋中探究和歸納出兼具藝術家和政治家雙重身份的乾隆帝的鑒藏特點和多重視角,繼而闡釋乾隆帝所擁有的文人情懷與獨特的治國觀,并表明其在鑒藏史中的重要地位。
[關鍵詞] 乾隆 《快雪時晴帖》 鑒藏 視角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以下簡稱“《快雪帖》”)為紙本,有行書三行,共二十四字:“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弊鳛橐环獯笱┏蹯V、心情歡暢之時寫給友人的書信,其美好的寓意與作者的盛名令歷代帝王顯貴及雅好書畫者對之極為追捧——見之者將其所見、所知記錄于所著書籍中,以此彰顯自身品位和地位的不俗,更有幸者可以在冊上題跋,抒發自身觀后所感。不過,由于不同時期的鑒藏者身份有異,這便導致了他們的鑒賞態度、方式、目的等皆出現了一些差異。

《快雪帖》自問世后,在魏晉時期的流傳尚無明確記載。迄今為止,其最早的記錄為唐代褚遂良《晉右軍王羲之書目》第十一條,其中提到了“羲之頓首,快雪時晴,六行”,與如今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三行本應非同本?,F存三行本經鑒定后被認為是唐摹本,與褚遂良書中所錄是否為一卷尚待考據。張彥遠在《法書要錄》中又記載了褚氏書目中的這一條。《快雪帖》在唐代的著錄中只被列為條目,作者未過多介紹或評價。至有宋一代,《快雪帖》見于米芾諸多著作:
目睹:右真跡在承務郎吳郡蘇激處,集賢校理舜欽子也。帖尾有古跋,君倩字及褚氏字印。(《寶章待訪錄》)[1]
是真字,數字帶行,今世無右軍真字帖,末有“君倩”二字疑是梁秀,縫有褚氏字印,是褚令所印。蘇氏有三本在諸房,一余易得之,一劉涇巨濟易得無褚印。(《書史》)[2]
《快雪帖》見張彥遠《法書要錄》。本朝參知政事蘇公太簡家故物,故有翰林學士院印。唐賜魏丞相徵傳之子孫,故有鄭公之后印。又傳于褚遂良之孫長史,故有褚印……予在都下以好玩十種易于蘇太簡孫……蘇才翁子美有跋及國老押署,紹圣丙申以示翰林學士蔡公,仍以翰林印印之,即太簡作翰林時所用。一日駙馬都尉王晉卿借觀求之不與已,乃翦去國老署及子美跋著于模本乃見還。因詳錄,得之之自。(《寶晉英光集》)[3]
《快雪帖》在宋代出現了摹本。據米芾記述,北宋時《快雪帖》有一原本,摹本則至少有三,其中一本在后來被收入宣和內府,見著于《宣和書譜》卷十五。此后,《快雪帖》又出現在《趙蘭坡所藏書畫錄》和周密的《云煙過眼錄》中。
至明清兩朝,關于《快雪帖》的記錄日漸豐富,據都穆的《鐵網珊瑚》記載,“晉右軍得古帖又快雪時晴帖,皆真跡,有米老跋遂以名齋且刻石,葉森曾見此二帖神韻精彩煥發”[4]。該條對《快雪帖》的真偽進行了判定,簡述了該帖之情況并稱贊其為佳作。據詹景鳳的《東圖玄覽編》記載:
逸少《快雪時晴帖》,行書,字大徑八分,是真跡……趙承旨行書已得其什之七八,但逸少鍔斂承旨則露其鍔。逸少不騁神潛而趣自超,承旨則微有騁。曾入元御府后有元諸名臣題跋……舊在朱成國令歸稽職,方文甫職,方謫黃州別駕時,予適來掌……見此帖始知承旨非法李北海,及北海當亦法此帖,而失其古雅優閑耳。[5]
在上述引文中,詹景鳳先對《快雪帖》的真偽進行了判定,繼而簡述了《快雪帖》的流傳概況。元代以后,該作不乏元人題跋。詹氏將王羲之書與趙孟書對比后,圍繞趙孟和李邕的書法取法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據張丑《清河書畫舫》記載:
王百谷徵君藏逸少《快雪時晴帖》,白麻紙真跡……又入大元御府,趙子昂以下奉敕跋者三人。第前元章識尾不知何時失去,完璧之難如此……及觀《快雪時晴帖》,卷殆真是耶……[6]
張丑在王百谷處得見《快雪帖》真跡。他概述了前人的題跋情況,對該本中為何沒有米芾跋文進行了分析,并最終認為該作品是真跡的可能性極大。清代卞永譽的《式古堂書畫匯考》僅匯總了前代部分著錄的原文,可能作者未能親眼看見《快雪帖》,所以并沒有關于個人見解的文字記錄。據吳升《大觀帖》記載:
黃紙本草書二行,構字指頂大,神融手暢。真是山陰風度,且墨氣濃郁,得入本五分之勢。后趙文敏小楷法跋精妙,殆為山陰入室,其余元題亦皆名跡,以卷為涿州馮相國家藏,近聞已進天府矣。[7]
該條主要稱贊了王羲之書法的神韻,提出趙孟之書取法王羲之,并認為《快雪帖》上元人的跋文也稱得上是佳作。跋文末指出《快雪帖》本是馮銓家藏,今已獻入內府珍藏。在《快雪帖》進入清內府后,見著于《石渠寶笈·初編》。在《石渠寶笈·初編》中,卷上所有可辨別的鈐印和前人題跋被清晰地整理出來,同時還記錄有乾隆皇帝在本冊上的題跋。
綜上所述,《快雪帖》著錄可分為官方著錄和私人著錄兩類。官方著錄主要記錄作品名目,其中《石渠寶笈·初編》將冊中跋文和鈐印依時序整理,記錄得較為全面,不過并未論及作品本身,如王羲之的書法造詣、作品的真偽及遞藏情況,而這些恰是私人著錄中最常見的要素。鑒于官私著錄的差異已顯,筆者將以冊中的題跋為研究對象展開進一步探討。
(一)唐代
1.“君倩”二字題名。冊中未見唐人題跋,今可見僅“君倩”題名。米芾在《書史》中判斷“君倩”疑為梁秀,后有學者考據該名可能是唐高祖時期的駙馬薛君倩。[8]
2.鄭公之印、褚印。見于米芾《寶晉英光集》,現臺北故宮博物院本已散佚。
(二)宋代
今臺北故宮博物院本無北宋時人題跋、鈐印。南宋時期則有高宗“紹興”印、“永興軍節度使”印、“希世藏”印,此外還有金章宗“明昌御覽”印以及賈似道“秋壑珍玩”印。
(三)元代
元代有張德謙、張宴父子鈐印,分別為“張氏珍玩”印、“北燕張氏寶藏”印。收入內府后,皇帝令趙孟、劉賡、護都沓兒作跋文如下:
東晉至今近千年,書跡傳流至今者,絕不可得。《快雪時晴帖》晉王羲之書,歷代寶藏者,刻本有之。今乃得見真跡,臣不勝欣幸之至……(趙孟跋)
王逸少書不可多得,于好事家蓋見之一二焉。此秘閣所藏《快雪時晴帖》墨本乃真跡也,尤為奇特……(劉賡跋)
晉王羲之墨跡,前賢已多論者,當為天下法書第一?!犊煅r晴帖》歷年雖遠,神物護持不至磨滅傳之今日,甚可珎藏也……(護都沓兒跋)
《快雪帖》傳至元朝,初為張氏私藏,后入元內府?;实墼詈擦秩碱}跋。三人跋文字體均用正書小楷,這足以顯示出他們對奉敕題跋的謹慎和對“書圣”真跡之恭敬。從內容來看,三則題跋的時間應在延祐五年(1318)四月,三人三日依次題跋,主要表達對《快雪帖》真跡流傳千年的驚嘆和今得以見之并藏于內府的喜悅之情。值得注意的是,趙孟對《快雪帖》的描述為“書跡絕不可得”,而又稱其是“真跡”,這樣模糊的表達恐是為討皇帝欣喜的掩飾之詞。
(四)明代
明代時王穉登重裝、題簽、題跋,其題跋如下:
皇明萬歷甲辰三月廿八日太原王氏尊生齋重裝。
《快雪時晴帖》,晉右軍會稽內史王羲之真跡。
朱太傅所藏“二王”真跡共十四卷,惟右軍《快雪》、大令《送梨》二帖乃是手墨,余皆雙鉤廓填耳……此帖賣畫者盧生攜來吳中,余傾橐購得之……今在韓太仆家,因延伯命題并述其流傳,轉輾若此……
汪道會題跋如下:
萬歷己酉八月十有九日,新安汪道會敬觀于秦淮之水閣。是日清秋和適,鐘山致爽,得見無上法書真跡,真百年中一大快也。
此外,還有吳廷的鈐印(“吳廷”印、“吳廷私印”印、“江村”印)和題跋,其中題跋如下:
余與劉司隸延伯寓都門知交有年,博古往來甚多,司隸罷官而歸余往視兩番,歡倍疇昔。余后復偕司隸至云間,攜余古玩近千金余以他事稽遲海上而司隸舟行矣,遂不得別,余又善病又不能往。楚越二年聞司隸仙逝矣……次日往奠其家,果出一帳以物償余前千金值,《快雪帖》亦在其中。復恐為人侵,匿聞于麻城,令君用印托汝南王思延將軍付余……此帖在朱成國處,每談為墨寶之冠。后流傳吳下,復歸余手,將來又不知歸誰……將來摹勒上石,此一段情景與司隸高誼同炳千秋可也……
劉承禧題跋如下:
天下法書第一,吾家法書第一。麻城劉承禧永存珍秘。
文震亨題跋如下:
余婿于太原氏,故徵君所藏卷軸無不寓目。當時極珍重此帖,筑亭貯之,即以快雪名……后歸用卿氏,不無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之恨……無借余之邪許矣。吳郡雁門文震亨記。
結合上述五段題跋來看,《快雪帖》入明以來最早在朱太傅處。王穉登從畫商手中傾囊購得該卷,遂重新裝裱并為其題簽、作跋。而因其欲為幼兒營負郭,便以三百鍰轉售吳廷。文震亨跋于吳廷收藏該卷期間,這亦證實了其遞藏情況。吳廷和劉承禧為至交,吳廷曾將家藏借觀于劉氏。受多種原因所限,直至劉承禧逝世后,《快雪帖》才重回舊主吳廷之手。
(五)清代
清代時有馮銓、馮源濟父子鈐印“馮銓之印”“馮源濟印”,清圣祖康熙皇帝鈐印“懋勤殿鑒定章”和清高宗乾隆皇帝的鈐印、題跋、御畫。此外,還有清仁宗嘉慶皇帝鈐印“嘉慶御覽之寶”和宣統皇帝鈐印“宣統御覽之寶”。其中,乾隆皇帝的鈐印有“鈐諸御寶”,御畫有《云林小景》《羲之觀鵝》(按:翰林臣梁詩正書諸大臣題跋,翰林臣張若靄題跋并記)。題跋情況較為復雜,今所見臺北故宮博物院本《快雪帖》全冊有乾隆皇帝御題七十一則,另有董浩代書三則,共七十四則。從御題形制來看,有御筆引首、單字稱贊,亦不乏詩文、評記。字數由一到數百不等。由于題識數量較多,筆者選擇以下幾個具有代表性的題識進行分析:
錦囊樂毅久成煙,老子西升只廓填。獨有山陰雙逸士,尚攜海水歷桑田。賺得蘭亭蕭翼能,無過玉匣伴昭陵。剩留快雪公天下,一脈而今見古朋。
壬申祈谷,齋日適得甘雪。越二日,詣齋宮,又值快晴。南窗暄景,展卷欣然,命筆記之。
入春甘雪頻沾,繼以知時好雨,土膏含潤。茲因耕耤還宮,憑覽增快。明窗展玩,書之以志劭農。
夜間璇宵密霰霏,凌晨大作六花飛。未經渴望叨佳澤,早見優霑報近畿……祥霙應候,盈尺告豐,至足喜也……
祈歲吾惟切,望云心已焦。濃陰五更報,侵曉六霙飄。遂見紛飛密,旋成委積饒。先春真是臘,凝凍未全消。過午晴曦晃,欣余惜轉招……
大雪掄節至,祥霙入夕和……占農歸政喜,虔惕感如何。御制雪一律,乾隆乙卯孟冬。臣董浩敬書。
乾隆皇帝在《快雪帖》上的題跋文字大體可分為三類,分別為題記、單字和短詩,冊中關于書法評論以及王羲之逸事的題識并不多。題記和單字評論極簡,多為前人語。每次展玩題跋,都使乾隆皇帝心手雙暢。在閑暇時,他也曾幾次臨摹該帖,只是他對此卷書法的關注似乎在乾隆十七年(1752)戛然而止。此后,乾隆皇帝在《快雪帖》上的題跋再未涉及書法及相關問題,而該年的降雪情況以及降雪對農業的影響成為其題跋的主題。除以上兩類主題外,題跋中還有乾隆為小金川戰役而作的一首詩和為其母孝圣憲皇太后而作的兩首詩。這些事件發生的時間都恰逢雪日,皇帝當為觸景生情后題跋于卷。
綜上所述,關于唐代至清代以來《快雪帖》的著錄和題跋情況,筆者整理如表1。該表是歷代帝王及文人鑒賞《快雪帖》情況的縮影?;谫p鑒方式及著錄題跋的內容,筆者開始試圖探究皇帝和文人士大夫這兩類身份地位不同的收藏者在思想、鑒藏方式、態度和收藏目的等方面的異同。
歷代帝王和文士都在通過不同的方式訴說著自己與《快雪帖》的機緣。綜合表1,筆者發現以下幾點。一方面,個人主要是通過收藏或觀賞他人藏品來實現鑒賞目的。為表明《快雪帖》曾歸為己有,藏家會在帖上題跋或鈐印,這兩種情況約各占一半。曾有機會眼觀而未能收藏者甚至僅得知《快雪帖》近況而未見之者,除汪道會有幸在帖上題跋外,其余人皆以著錄記之。而《快雪帖》進入歷朝內府后,僅有乾隆皇帝在卷上親書題跋,且命大臣和之、題畫,此外只有元仁宗曾命翰林大臣題跋,其他皇帝僅在帖上鈐印。至于宋朝兩位皇帝在位期間則只在官方著錄中列出過作品名目。另一方面,從題跋和著錄的內容來看,私人鑒賞主要關注的有以下三點:第一,除去僅在著錄中列出作品名目的情況,《快雪帖》被多次探討的是真偽問題。各家對《快雪帖》真偽的判斷不一,如在米芾的記錄中證實了摹本的存在,元朝三位翰林在文字上認可《快雪帖》為原本,其中趙孟的跋語更像是文字游戲,表面認可《快雪帖》為原本,實則自知東晉墨跡不可能傳至今日。詹景鳳的《東圖玄覽編》稱《快雪帖》“紙精帶竹”[9]。關于竹紙的最早記錄可追溯至唐末,此前并未發現魏晉時期有關于竹紙的記錄,所以明代鑒賞家對《快雪帖》是原本還是摹本應已有認知。第二,在私人的題跋和著錄中,《快雪帖》的遞藏和流轉情況也屢次被提及。該作品在歷朝的歸屬不同,有時鑒賞家會通過跋語、著錄中記載的流傳情況來判斷所見作品的真偽,有時他們也會表達作品不能一直屬于自己的無奈和遺憾。第三,跋語、著錄中亦不乏對作品用筆、用墨等技法方面的溢美之詞,少數著錄者還會將前人著錄和題跋文字依照時間順序匯總整合。

總結完以上歷朝歷代鑒賞家對《快雪帖》的評價,筆者以下將著重討論乾隆皇帝的跋語。在《快雪帖》成為其珍愛之物后,他曾御筆題識“上上真跡”。除扉頁的題識外,乾隆帝在《快雪帖》上題跋的內容有二:一是書法品評,二是雪景農情。根據乾隆皇帝題跋的時間來看,乾隆十七年(1752)之前,他對書法本身的關注度較高,有書法品評類跋語十五條。從乾隆十八年(1753)起,他大部分跋文的內容變為對雪景農情的關注。幾乎每年冬日,乾隆皇帝都會在《快雪帖》上題跋,或是虔誠祈求大雪的到來,或是在該年大雪遲遲未至的情況下表達對百姓和農事的擔憂,或是單純表達對上天恩降霈澤的感謝。在一些降雪來臨較晚或雪量小的年份,乾隆皇帝迫切和焦急的心情表現得尤為明顯。之后若降雪,他定在冊中題跋,以感謝天恩。乾隆皇帝對雪景農情的關注一直持續了四十余年。
自古以來,人們對瑞雪有著發自內心的期盼。《快雪帖》表達了王羲之在大雪初霽后的愉快心情以及對友人的問候。出于“書圣”之手的《快雪帖》因兼有美好的寓意而受到歷代文人士大夫以及帝王的喜愛,他們通過鈐印、題跋、著錄等方式實現與《快雪帖》的關聯。文士與帝王在思想、鑒藏態度、目的方面的不同體現在他們的著錄題跋中。文士在賞玩作品時,主要關注作品本身,包括書法評價、作品真偽和遞藏過程等,以此彰顯他們地位和品位的不俗。而乾隆皇帝對《快雪帖》的關注點有明顯的轉變,在乾隆十七年(1752)前,他十分注重帖中的書法藝術并多次臨摹,對文藝之事有著極高的熱忱,如他在乾隆十年(1745)的上諭中寫道:
內府所儲歷代書畫積至萬有余種……朕少年時,間涉獵書繪。登極后,每緣幾暇,結習未忘弄翰抒毫,動成卷帙……至臣工先后經進書畫,暨傳入御府者,往往有可觀覽……朕于清宴之余,偶一披閱,悅心研慮。左圖右史,古人豈其遠哉……[10]
然自乾隆十八年(1753),他所關注的問題開始全部轉向該年的降雪情況及對農業的影響。即使退位后成為太上皇,乾隆對降雪多寡和農情的關注亦未改變,年過八旬的他雖然在當時已無法親自執筆,但依然找人代筆在帖上題跋。乾隆皇帝在為《石渠寶笈續編》所作序文中寫道:

《石渠寶笈》編自甲子成于乙丑(1745),逮今均四十余年矣……自乙丑至今癸丑凡四十八年之間,每遇慈宮大慶朝廷盛典,臣工所獻古今書畫之類,及幾暇涉筆者又不知其凡幾……因命內廷翰臣王杰等重集,一如前例……此舉實因志過而非夸博古也。蓋人君之好惡,不可不慎。雖考古書畫為寄情雅致之為,較溺于聲色貨利為差勝,然與其用志于此,孰若用志于勤政愛民乎。四十余年之間應續纂者又累累若此。謂之為未害勤政愛民之念,已且愧言之,而況于人乎?書以志過后之子孫當知所以鑒戒去取矣……[11]
作為天子,乾隆帝認為“考古書畫為寄情雅致之為”,但若沉溺于此將會影響政事。國之君王應心系臣民,投身國事,而不是終日以書畫藝術為娛。前文提及乾隆皇帝鑒藏觀念和態度的轉變令其在《快雪帖》上的題跋內容產生了明顯變化,也許,他是試圖通過《快雪帖》上的題識在臣民中樹立一種勤政愛民的明君形象。
《快雪帖》舊藏于三希堂,而三希堂位于紫禁城養心殿的西暖閣。因貯藏于大清王朝政治權力的中心,《快雪帖》從此兼具了政治和文化雙重意義。乾隆皇帝既是書畫文人,更是一朝天子。他對《快雪帖》的鑒藏方式反映出一位君王的鑒藏態度。在乾隆皇帝眼中,該作本身的形制、內容甚至真偽等藝術內涵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其可被賦予的政治要義以及可帶來的政治利益才是他更為關注的。所以,皇帝與文士在著錄題跋中所寫內容的主旨必定大相徑庭。普通文士的文字里無法有皇帝心懷天下的深謀遠慮,而皇帝題跋中的文字亦缺少了文士的雅致情懷。[12]
注釋
[1][宋]米芾.寶章待訪錄[M]//文淵閣四庫全書八一三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53.
[2][宋]米芾.書史[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3:49.
[3][宋]米芾.寶晉英光集[M]//文淵閣四庫全書一一一六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133.
[4][明]都穆.鐵網珊瑚[M]//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一一七.濟南:齊魯書社,1995:725.
[5][明]詹景鳳.東圖玄覽編[M]//中國書畫全書·第四冊.上海書畫出版社,1992:4.
[6][明]張丑.清河書畫舫[M]//季羨林,徐娟,主編.中國歷代書畫藝術論著叢編(41).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7:280.
[7][清]吳升.大觀錄[M]//季羨林,徐娟,主編.中國歷代書畫藝術論著叢編(29).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7:48.
[8]王元軍.王羲之《快雪時晴帖》中的“君倩”是誰[J].臺北故宮博物院季刊,1999:44-52.
[9]同注[5]。
[10][清]張照,梁詩正,等.石渠寶笈·初編[M].臺北故宮博物院,1971:246.
[11][清]王杰,董浩,等.石渠寶笈·續編[M].臺北故宮博物院,1971:1-3.
[12]本文所引《快雪時晴帖》上的題跋、鈐印內容均引自許禮平編王羲之《快雪時晴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