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現實主義美術創作中的人文精神

[摘要] 本文通過分析人文精神在文藝創作中的體現，概括性地梳理中國現實題材美術創作各個時期人文精神的承載特點，探討人文精神中現實層次與終極層次的辯證關系，借此思考新時代倡導人文精神對現實題材美術創作構建“當代性”價值體系的意義。

[關鍵詞] 現實主義 人文精神 以人民為中心

現實主義與人文精神具有內在一致性。從古至今，現實主義美術表現出的典型傾向就是對“人”的關注。“現實主義是一個歷史的范疇，它伴隨著工業文明的產生、發展而萌芽、發展，在順應社會發展的同時也表現出對社會現實積極的促進作用。這種作用具體體現在現實主義對人的關注，對人的生存意義的探索。”[1] “可以肯定地說，現實主義便是人文精神，人文精神便是現實主義。”[2] 高更在《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我們到哪里去？》中發出的“靈魂三問”體現了藝術家對自身短暫人生的回顧、總結與對生命意義的探索。通過對這三個問題的深思，引發了人們對個體現實與終極關懷之間關系的辯證思考。

何紅舟在“寫實主義美術的當代意義——中西美術名家論壇”中提道：“寫實應該是一種手法，而現實主義關乎一種態度。”尚輝認為：“當代中國美術既不是蘇俄時代以寫實繪畫為主體的現實主義美術，也不是歐美20世紀以表現、抽象和象征為主體的現代主義藝術，而是以關注現實社會為人文內核的多種表現形態共存的現代性藝術。”[3] 本文所討論的“現實主義”注重承載人文關懷的“現實精神”與“現實態度”，不局限于特定的表現語言與表達方式。

本文在論述中擬遵循三個思路：一是個體現實與終極關懷之間的辯證關系，二是不同階段中國美術創作對現實主義人文精神的承載狀態，三是新時代現實主義美術題材作品的人文精神導向在建構“當代性”方面的價值體現。

一、建立在“民主”“科學”“大眾化”基礎之上的人文精神

在五四運動時期，人文精神體現為幾個突出的關鍵詞，即“民主”“科學”“大眾化”。然而，五四運動前后的中國雖然不乏“決瀾社”“中華獨立美術協會”等前衛藝術思想引導下的現代主義藝術團體，但它們都沒有存活太長時間。邵大箴認為“其原因主要是兩個：強敵壓境、抗日救亡的形勢不容許藝術朝著個性化和內向化的方向發展，中國的社會環境還沒有具備接受現代主義的條件”“西方的古典藝術、現實主義藝術相對來說雅俗共賞，它們體現的人文主義和人道主義精神是‘五四’以后中國社會更迫切需要的”[4]。中國近代社會的特殊狀況決定了五四時期建立在“民主”“科學”“大眾化”基礎之上的人文關懷更傾向于全民族的共同關懷以及對民族命運的終極思考。

（一）以“民主”精神奠定藝術家人文情懷的基礎

“‘民主’是一種公民意識、公民責任，是社會底層民眾要求當家作主的權力，故而必然要關注真實的民間生產和生活，關注社會上的底層民眾生存狀態，而這些無不是現實主義創作思想的豐厚土壤。”[5]“民主”不能簡單理解為公民個體的意識和權力，而更應該被視作一種廣泛的全民責任。就廣大文藝工作者而言，要想擔負起這一責任就要通過關注普通民眾的生存狀態、創作契合時代情境的作品來凸顯現實主義語境下的人文精神。

（二）“科學”精神是承載人文關懷的重要途徑

張曉凌認為，“‘科學’在先進知識分子和藝術家那里，已形成以終極關懷、社會進步與人性解放相互聯系為內在邏輯的啟蒙意識形態圖式，已上升為具有普遍意義的價值與信仰體系”“于美術而言，采用科學的寫實主義取代傳統文人的寫意論，即為科學主義的具體呈現。如果將這個復雜的歷史過程化約為一個公式的話，便是‘從寫意到寫實’”[6]。具有“科學”精神的寫實主義消解了傳統文人畫注重個人情感的表達方式，卻加強了創作者對中國現實社會以及國家命運、人民疾苦的普遍關注。接受者對“從寫意到寫實”審美方式轉變的接納則反映出中國大眾在晚清封建王朝統治和近代列強入侵境況下強烈的反抗意識以及對新文化、新知識、新思想的精神渴求。

（三）美術創作承載人文精神要以“大眾化”作為實踐維度

魯迅在《文藝的大眾化》中提到，“文藝本應該并非只有少數的優秀者才能夠鑒賞，而是只有少數的先天的低能者所不能鑒賞的東西”。“大眾化”的本質是文化創作需要面向大眾和服務大眾，充分滿足人們不斷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產生并在其后不斷發展的反對貴族文藝、提倡平民文藝及社會藝術化、藝術大眾化的藝術觀極大地改變了中國文藝的方向。”[7]林風眠曾組織發起“春季藝術大會”，明確反對少數貴族獨享藝術，而“提倡全民的各階級共享的藝術”。這里想要表達的是，“藝術家為擺脫苦悶而投身藝術以求慰藉，普通民眾同樣因苦悶現實而需要尋求慰藉，因而參與到藝術欣賞中來，從而實現了藝術的社會價值”[8]。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中國化給當下創作的最大啟示就是文藝服務于廣大人民群眾。現實主義美術創作的“大眾化”趨勢就是要在作品中高度體現人文關懷，關注人類生存，加強對人的尊嚴的強調與對人的自由的追求。

二、延安美術精神中閃耀人性光輝的“人民性”

中國共產黨人在領導人民進行艱苦奮斗的進程中逐漸形成了全新的價值觀，這一價值觀的根本宗旨就是毛澤東同志在延安精準概括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1942年5月23日，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之后，實際上就已經確立了現實主義的內涵與基調。這一講話精神經過胡風、周揚等人進一步的理論深化之后，成為我國文藝創作的基本規范和批評標準。在延安時期的革命實踐中，中國共產黨人通過對大公無私的理想人格的塑造、對社會平等和公正的認同和維護、對最廣大人民的生存狀態的關注和提升，使“延安精神”具有了鮮明的人文關懷特征。[9]

“延安文藝具有的鮮明的人民性品格是它最富有歷史性意義的社會價值顯現。文藝的人民性正是新文藝區別于封建文藝的根本標志。”[10]“延安精神”的本質是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中的人本思想在中國的實踐，這種人本思想承載了包括民主、平等、公正、人民主權等人文精神在內的核心價值，融合了文藝的革命性與人民性，是對“五四精神”的繼承和發展，從品格與特征上與其他時代的文藝形成了區分。這種價值觀是一種可貴的精神資源，可以貫徹在文藝創作以及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各個方面。

延安文藝大眾化作為一種文化現象的緣起，一是出于當時抗戰形勢的需要，二是為了滿足廣大群眾的實際需求。延安文藝以通俗文藝形式表現大眾熟悉的生活，采取大眾能接受的藝術樣式，使大眾面對新文藝產生新鮮感的同時也能產生特殊的親切感。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延安文藝的大眾化傾向是出于哪個角度，其確實“促進了大眾的覺醒，推動了中國革命形勢的發展，同時也對現今的文藝創作提供了借鑒意義”[11]。

毛主席曾提出要創造“新鮮活潑的、為中國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要求將“國際主義的內容”和“民族形式”緊密結合。從人文精神的角度考察美術創作中的“民族性”，其實質就是立足符合“國際主義的內容”的時代格局，從本民族的現實情況出發，挖掘大眾熟知的文化元素與民族表達形式，創作大眾喜聞樂見的文藝形象，滿足本民族的精神文化需求。把民族與民間傳統藝術形式中的優秀部分應用到新時代美術創作中來，可以使創作獲取民族與傳統的優良養分，持續朝民族化、大眾化與現代化的方向發展。

三、“以人民為中心”理念引導下的“真”“善”“美”人文價值追求

“真”“善”“美”在創作中的“三位一體”是藝術家永恒的追求。習近平總書記2014年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使中國文藝創作的導向重新變得明晰起來：“文藝創作方法有一百條、一千條，但最根本、最關鍵、最牢靠的辦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應該用現實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情懷觀照現實生活，用光明驅散黑暗，用美善戰勝丑惡，讓人們看到美好、看到希望、看到夢想就在前方。”

（一）“真”是體現人文精神的基礎

“真”是對事物的正確認識和客觀反映。在藝術領域，所有與人類的終極關懷相反、不符合自然規律、不遵循人類審美規律、漫無主題且怪誕離奇的藝術樣式都不屬于“真”的范疇。20世紀80年代以來，現實主義美術中的人性光輝照亮了廣大的創作群體，涌現出了一大批尊重社會現實的藝術家。以羅中立、何多苓為代表的藝術家用真情實感表現生活、歌頌人民，同時將個人感受與思考凝聚在作品中，創作出了《父親》《春風已經蘇醒》等一大批鄉土現實主義作品。現實主義特有的淳樸、自然、溫情與浪漫感動了國人，重新喚醒了人們對現實命運的思考，“與以前不同，這個時期的藝術更加充滿了人文關懷與人道主義精神，是現實主義美術的回歸”[12]。

（二）“善”是發揮人文關懷價值的保障

20世紀的部分藝術家為自己的創作冠以“前衛”“抽象化”等時髦詞匯，在西方現代藝術觀引導下盲目崇尚所謂的創新語匯并開始進行粗暴的無意義的藝術復制。他們中的一些人美丑不分，執著于自我發泄，偏好另類、陰暗的表現形式，作品中嚴重缺失現實主義人文價值。要想為現實主義美術創作打上“善”的烙印，創作者需要具有正直的人格與高尚的人文情操，敢于引導人類對世間丑惡進行深度認知與批判。作為創作主體的藝術家在批判方式與批判態度上不能夠發生一絲偏離，否則現實主義美術之“善”將被無情地消解與踐踏，人文價值也將隨之消匿。

（三）“美”是表達“真”和“善”的載體

梁啟超曾提出“真美合一”，同時認為真和美均源于自然，號召美術家觀察自然之美和自然之真，把美術的表現與科學的求真精神結合起來。[13]“善”與“真”“美”實現藝術創作中的一體化需要藝術家進一步挖掘生活中“真”和“善”的典型，以符合大眾審美需求的方式進行表達，同時還需要將藝術形式的美建立在真實揭露丑惡的基礎上，運用現實主義批判精神并結合真誠的態度來從正、反兩個方面進行批判，如此才有望最終實現“真”“善”“美”核心價值在現實主義作品中的永恒建構。

四、人文精神對“當代性”的構建

現實主義美術具有與生活同在的特點，因此其對“當代性”具有獨特的闡釋權。我們在討論當代性問題時要避免將“前衛”與“當代”等同起來，因為所謂的“當代性”應該體現的是符合我國當下時代特征的“時代感”，而不是成為西方現代主義或寫實主義的翻版，即不能為了追求“新”或“當代”而規避開當下的社會現實及人民的真實感受。

（一）多樣化的人文精神及“當代性”

尚輝認為，“現實主義創作方法與多樣表現形態的辯證統一才是當代中國美術‘現代性’的基本特征”[14]。通過多樣辯證統一呈現出來的“現代性”不僅涉及“當代性”問題，而且包含了關于個人關懷與終極關懷的辯證思考。創作的多樣性取決于創作者的風格特征與接受者的多元審美取向。特定歷史時期刻意塑造出來的僵化標準以及對西方舶來觀念的簡單復制都是對多樣性與當代性的違背。藝術多樣統一的規律需要兼顧創作者的個性特點與觀看者的審美取向，這是使當下現實主義美術創作真正具備“當代性”的基礎。

（二）審美中的人文關懷與當代感

“以當下的目光審視，當代畫家在創作中主動地改變了傳統的史學套路，以平民視角看待歷史變遷，并試圖通過普通人的人際關系呈現出鮮活的歷史情境。”[15]從審美的角度來講，現實主義題材的美術作品在闡釋“當代性”與人文精神時需要藝術家站在平民的角度貼近大眾，關注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尊重當下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切實顧及大眾審美水平的現實狀況，以小中見大的方式開展審美敘事。

（三）浪漫情懷下的現實觀照

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文藝創作“應該用現實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情懷觀照現實生活，用光明驅散黑暗，用美善戰勝丑惡，讓人們看到美好、看到希望、看到夢想就在前方”。現實主義美術適當的虛構與幻想給浪漫主義與自然的結合留下了空間。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結合符合藝術來源于現實又高于現實的規律，有助于彰顯現實主義美術的社會價值。浪漫主義強調通過藝術家的高尚思想與人文情懷觀照世界，這就需要創作者與時代和民眾保持血肉聯系，在作品中注入人文精神，使作品在承載“真”“善”“美”的同時能夠實現真正意義上對“當代性”的闡釋，從而引領現實主義美術創作中人文精神的現實層次與終極層次在辯證關系中不斷向前邁進。

注釋

[1]韓德信.走向成熟的現實主義——對現實主義的另一種理解[J].理論學刊，2000（6）：121-124.

[2]方愛武.中國當代文學的現實主義與人文精神[J].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2）：65-70.

[3]尚輝.構建以民族和人民為核心的當代中國美術價值體系[J].中國文藝評論，2015（1）：75-83.

[4]邵大箴.對“五四”以來美術的思考[J].美術，1989（5）：4-6.

[5]楊祥民.民主、革命、科學：20世紀中國現實主義美術的驅動力量[J].西北美術，2020（4）：54-57.

[6]參見張曉凌《五四精神與現代美術》。

[7]陳池瑜.五四新文化運動與中國美術大眾化轉向[J].美術，2019（1）：6-11+14.

[8]唐恭儉.從第一、二次“全國美術展覽會”看民國時期“藝術大眾化”思潮變革[J].美術，2020（2）：93-98+106.

[9]李秀芳，吳永.論延安精神的人文價值[C]//中國延安精神研究會，陜西省延安精神研究會.讓延安精神放射出新的時代光芒——全國延安精神理論研討會論文選編.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66-71.

[10]王澤龍.延安文藝價值選擇綜論[J].荊州師專學報，1992（3）：24-30.

[11]樂程，周紅月.延安時期文藝大眾化的探索及意義[J].淮南師范學院學報，2017，19（2）：80-83.

[12]王堯.現實主義美術與近現代中國[J].明日風尚，2018（3）：160.

[13]同注[4]。

[14]尚輝.構建以民族和人民為核心的當代中國美術價值體系[J].中國文藝評論， 2015（1）：75-83.

[15]杜少虎.“平民史觀”與“個體敘事”——當代主題性美術創作的兩個思想維度[J].美術，2019（11）：23-2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