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學中國畫時,我便被花鳥畫深深吸引,而且尤為喜歡李苦禪的大寫意花鳥畫。興趣使然,我的中國畫創作之路也是從學習寫意花鳥畫開始的。很早以前,我在報刊上看到了李苦禪的畫,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后來雀躍地開始嘗試臨摹,可惜在當時的條件下沒有宣紙,只能暫借八九十厘米見方的窗戶紙和高麗紙一抒心緒。李苦禪筆下的八哥、麻雀、蒼鷹、魚蟹、荷花、菊花、梅花等都是時常出現在我臨摹習作中的熟面孔。我喜歡李苦禪畫中恣意磊落的用筆和放逸隨性的氣象,這樣創作出來的畫作具備一種柔中帶剛的性格氣質。李苦禪在八十多歲高齡時作《盛夏圖》,以之喻華夏之強盛,氣象之宏大令人嘆服。我后來還學著李苦禪的樣子把自己的畫進行托裱,為此置辦了裝裱的工具,可謂對李苦禪畫作的一切都如癡如醉。彼時正是報考美術學校的關鍵時期,按說須得把功夫用在素描、速寫、色彩等應試科目上,然而這些實在抵擋不住我對中國畫的興趣。
20世紀70年代末《美術》雜志復刊之后,父親每個月都會為我在郵局預定一期。后來,他又相繼為我訂閱了《江蘇畫刊》和《美術研究》。通過這幾本雜志,我認識了更多的畫家,看到了古今各種繪畫,學到了很多美術知識,視野逐漸開闊,審美品位不斷提升。在我讀中學的時候,有位天津的同學用彩色粉筆畫的雷鋒像令我頗為佩服。他比我年長一些,素描畫得很好,見識也廣。因為我倆有著同樣的愛好,所以經常被老師分配出黑板報。他幫我從天津的楊柳青畫社買了宣紙和中國畫顏料,使我真正體驗到了在宣紙上作畫的感覺。對當時的我來說,能夠在宣紙上畫畫已經算是一個飛躍了。此后,我時常在宣紙上揮毫潑墨,人物、山水、花鳥均有涉獵。
雖然我在河北工藝美術學校學的是裝潢專業,但最感興趣的還是中國畫,特別是李苦禪的大寫意花鳥畫。當時學校里有一位我很仰慕的老師叫許鴻賓。他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是李苦禪的弟子。這位老師專攻大寫意花鳥畫,尤擅草蟲,還將自己的畫室命名為“飛鳴室”。我印象最深的是為期一周的花鳥寫生課程,他在課上示范了蟈蟈、蝴蝶和蜜蜂的畫法,可謂極盡精妙。由于他的蟈蟈畫得實在生動,畫壇中人還詼諧地稱他為“許蟈蟈”。可見,他確實是在課堂上把看家的本領都亮給我們了。除了自身本領過硬外,他對我們的要求亦極為嚴格。比如,他在課上見到我們用畫廢掉的紙練習書法,便要求我們把一整張紙全都寫成黑紙,如此才可以停止練習。照他所說,他的老師就是這樣要求的。后來,我們秉承師訓勤加練習,將這一好習慣堅持了很長時間。
除了許鴻賓外,對我求藝之路影響最深的還是李苦禪。出于對李苦禪藝術的熱愛,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手摹心追并且閱讀了很多與之相關的文獻資料。當時,我在《朵云》雜志上讀到了李苦禪之子李燕撰寫的《風雨硯邊錄》,對李苦禪其人、其藝更是心存感佩。在李苦禪逝世那年,我攢錢購下了一本精裝的《李苦禪畫集》,同時專門拜請許鴻賓為我在扉頁題寫了幾句話,以茲紀念。
對我影響甚深的藝術大家除了李苦禪外還有齊白石、徐悲鴻和葉淺予。我小時候最初了解到這三位藝術家是通過20世紀50年代一本類似百科全書的大部頭著作。這本書很重,厚度有十多厘米,紙色已經泛黃了,紙質也變得脆薄,翻閱起來得特別小心。這本書里面有很多令我極為感興趣的黑白線描插圖,其中就包括齊白石、徐悲鴻的線描肖像。因此,在多年后見到他們的作品之前,他們的形象已經借由這本書而深入了我的腦海。
記得在快要上中學的時候,我偶然在一位年長的朋友那里看到了一本破舊的冊子,里面的插畫令我感到很神奇。在20世紀70年代初期,我最常見到的是刊登于報紙上的漫畫、電影海報、連環畫、宣傳畫等,對齊白石等畫家的作品完全不了解,覺得這樣的畫既不特別寫實又沒有刻畫很現實的內容,可以說不具備什么指導性作用。然而奇怪的是,這些畫的形式本身就像有磁力一樣,莫名地吸引著我去觀察、探索和解謎。
彼時我在位于保定的河北工藝美校讀書,正逢故宮博物院舉辦齊白石誕辰120周年誕辰的紀念展覽,于是專門趕到了現場參觀。這個展覽的規模很大,展廳內掛滿了卷軸畫。我每天帶著一個本子去研究那些畫作,一張挨著一張地把它們臨摹下來,就連畫面上的題跋也不放過,全部一字不漏地抄錄了下來。有一天,我正專注地臨摹,突然展廳內涌進一群人。這些人簇擁在一個穿著軍大衣的陌生人周圍,正在聽他講解。在我不經意間,那位講解畫作的男子走到了我的身邊,開始審視我標注在本子上的構圖范例并且給予了我鼓勵和認可。當時旁邊的人悄悄告訴我他便是藝術大師齊白石的孫子。我為此深受鼓舞,學畫亦變得更有動力。所以,在學畫歷程中,齊白石稱得上是我的一位心靈導師。
后來,我又通過廖靜文的著作了解到了徐悲鴻。因為知道北京有徐悲鴻紀念館,所以我在平生第二次來到北京時便決定一定要去那里親眼拜賞徐悲鴻的作品。在徐悲鴻紀念館,我看到了《愚公移山》《田橫五百士》等杰出佳作和我早年間便臨摹過的《奔馬圖》。由于那個時期正在學素描,我在這些作品中最關注的還是徐悲鴻的素描作品。至今我也認為徐悲鴻是最能夠領悟到西方素描之真諦的中國畫家。2020年,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了“中國素描——現當代著名美術家作品邀請展”,我亦專門前往欣賞了徐悲鴻精彩的素描作品。
至于葉淺予,我對他的了解更晚一些。2020年7月,“自強不息——葉淺予自選速寫作品研究展”在中國國家畫院美術館開展。我在這個展覽上看到了葉淺予的眾多漫畫作品,同時深深感沐于他筆耕不輟的藝術精神,覺得他當真是位了不起的漫畫家和教育家。其實在齊白石、徐悲鴻、葉淺予這三位藝術大師中,我唯一見過面的便是葉淺予。20世紀90年代,我有幸在中國畫研究院同葉淺予有一面之緣,其音容笑貌至今宛在身前。
近年來,我屢屢在回溯自己的創作之路時陷入對一個問題的思考,即除了恩師和藝術大家的影響外,還有哪些因素促成我投身藝術的懷抱并耕耘數十載而未悔?是所謂的天賦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雖然藝術創造離不開天分的加持,但文明的積淀才是啟迪藝術才思之源。就我個人而言,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特別是豐富多元的民間藝術對我啟發很大,是我藝術的萌芽之鄉。極富傳統文化魅力的藝術元素,比如敦煌莫高窟壁畫中形形色色的飛天便是引導我打開想象空間、開啟藝術創作之門的形象密碼。還是在前文提及的那本古舊厚書中,我第一次見到了敦煌莫高窟壁畫中的飛天形象,從此與之魂夢相牽。在熱愛幻想的少年時期,我時常仰望著天空,想象著在哪一天的雨后可以看到云端飛天的仕女。有一天,我真的進入了一個神奇而絢爛的夢境。在那個夢境之中,飛天正手持彩練當空舞動,恰似我多年以后在敦煌莫高窟看到的那個樣子。
藝術創作離不開想象力的加持。一個神奇的巧遇便可能為未來的藝術世界探秘者插上騰飛的翅膀。也就是說,與文化藝術杰作的巧遇可以助生詩性思維,而詩性思維又可以助生無窮無盡的藝術創造力。在我看來,具備東方的詩性思維是我們中國藝術最重要的特征。在敦煌莫高窟的飛天圖式中,東方詩性思維誕育下的繪畫韻律美不但得到了完美的彰顯,而且猶如韶樂之繞梁般令人回味無窮。綜上,小小的飛天圖畫于我有著非凡的意義。在這些極富東方詩意美學的飛天圖式指引下,我領會到培養詩性思維在藝術創作中的重要性。對中國畫而言,詩畫本一體。唐人賈島曾對友人戲謔道:“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在我看來,一日不作畫,心亦如廢井般干枯。正所謂,宿藕“心”鄉,清風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