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我國成年意定監護制度的完善

蘭州大學法學院 崔麗娜

一、問題的提出

進入21世紀以來，我國老齡化問題，老齡人群失能失智問題以及成年人因各種精神疾病和身體健康的原因，而不能表達自己意思或處理自身事務的問題都日益加重。這些人需要他人替代或協助照顧管理其人身及財產事宜，這給我國的監護服務體系帶來了諸多挑戰。雖然《民法典》第33條明確規定了成人意定監護制度，但其在實踐中的適用效果并不好。究其原因主要在于我國法律所規定的成年意定監護制度多屬于原則性規定，缺乏具體規范。尤其是在制度授權范圍以及制度履行監督等方面存在諸多問題。為了進一步使我國的成年意定監護制度在實際應用中更加具有可操作性,本文的目標是在參考和借鑒域外相關制度經驗的基礎上,結合我國現行的法律制度和規定,提出相應的完善建議。

二、我國成年意定監護的概念界定

從我國《民法典》第33條、34條的相關規定來看,我國成年意定監護應當是指那些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事先與愿意擔任其監護人的近親屬、其他個人或者組織協商一致后簽訂意定監護協議，由此來決定此成年人的監護人,并在此成年人已經喪失或者部分喪失行為能力的情況下，由意定監護協議所確定的監護人代其進行民事法律行為，保護其人身、財產和其他各個方面的合法權益。由此可見,我國《民法典》規定的成年意定監護制度將意定監護協議中可以授權的內容概括在人身、財產和其他合法權益，對具體內容未作指引。在我國法學理論界的研究中，多數學者將意定監護等同于成年意定監護，即一個具有完全意識和行動能力的成年人,按照其自身的意志和情況,與其所需要選任的監護人之間簽署一份委托性的監護協議,將自身的監護事項全部或者部分委托給監護協議的受托人,同時必須賦予其代理權[1]。

三、域外成年意定監護制度設計

（一）英、美持續性代理權制度

1.英、美持續性代理權制度的授權范圍

英、美法系國家對持續性代理權制度的授權范圍規定了具體指引。如美國持續性代理權制度的授權內容主要包括兩種類型。一是人身照顧型授權；二是財產管理型授權。不同于我國的概括性規定，美國具體確立了“預先醫療指示制度”,即委托人為了防止將來喪失自主決定醫療事宜的選擇權,提前向代理人做出明確的醫療決定指示或者明確將作出醫療決定的權利授權給代理人。英國持續性代理權制度的授權內容也可以分為兩類。一是涉及個人福祉或與其個人福祉有關的特定事項；二是涉及財產及一般日常事務或與其財產或一般日常事務有關的特定事項。英國具體規定了委托人可以在婚姻、收養等人身監護、醫療決定以及政治權利等方面進行授權。此外，不同于我國對意定監護協議中不可委托的事項未作具體規定的做法，英國持續性代理權制度就不能委托的內容予以明確規定。例如，不得代理同意發生性關系，不得代理同意基于精神病患而進行藥物治療，不得代為選舉等。

2.英、美持續性代理權制度的監督保障機制

英、美持續性代理權制度都配套了相應的監督保障機制。如英國持續性代理權制度規定雙方當事人必須以書面方式簽訂合法有效的授權書并向保護法院申請登記，在沒有利害關系人提出異議，在法院完成登記的情況下持續性代理權才能發生，且持續性代理權發生的要件是否具備需保護法院作出裁定。此外，英國《意思能力法》還建立了一套完整而綜合的介入模式[2]。如要求公證機構在持續性代理權授權及實施過程中負責評估委托人是否具備意思能力以及代理人是否具備照顧能力，負責監督代理人在代理委托人關于社會福利、醫療保健等人身事務及財產事務方面所做出的決定是否合理，負責制止代理人不當行使代理權的違約行為以及見證受告知人進行表格填寫等。在美國也有類似的規定[3]。例如，美國《統一代理權法》規定，公證機關在其介入期間要依法負責審查授予持續性代理權是否是真實的意思表示，負責指定醫生出具醫學診斷書確認本人已經喪失行為能力，限制代理人不正當處分委托人財產等必備條款的履行。

（二）日本任意監護制度

1.日本任意監護制度的授權范圍

日本任意監護制度實質上是一種在公權力監督下的任意代理制度[4]。《日本任意監護法》規定，委托人可以在自己將來發生因精神障礙導致辨認能力不足的情況前將全部或部分關于自身醫療看護、生活、財產管理等方面的事務委托給自己信賴的受托人。日本任意監護契約的生效必須以意定監護監督人的選任為要件，其中選任意定監護監督人的權利由家庭法院來行使。日本任意監護制度的授權內容可以分為以下三類。第一，人身醫療看護類；第二，日常生活事務類；第三，財產管理事務類。日本任意監護制度在授權范圍上與英、美持續性代理權制度不同，雖然其規定了醫療看護等內容但未將其具體化，例如就預先醫療指示方面就未進行具體規定。此外，如禮物的贈予、婚姻、收養等不能通過一般的權利授予來推斷的權利無明確規定，對任意監護契約不能約定的內容也未作具體規定。

2.日本任意監護制度的監督保障機制

日本任意監護制度的核心目的就是通過設計一套嚴密的監督保障機制,使委托人可以安心地委托其選擇的監護人代為處理其確實喪失意識能力之后的有關人身健康保護和財產管理等方面的事務。所以，日本設置了較英、美持續性代理權制度嚴格許多的監督保障機制。《日本任意監護法》明確規定了任意監護契約的訂立必須按照法律規定的樣式，以公證文書的形式進行,即任意監護契約必須經過公證。此外，任意監護契約生效必須以經過家庭法院選任意定監護監督人為要件。公證人的介入不僅可以確保契約訂立行為的本身是基于委托人的真實意思,同時還可以制度性地保障委托人與受托人之間簽訂的任意監護契約確實成立且合法有效[5]。就預防紛爭的角度來看,公證人的介入亦可大大減少舉證不能的情況出現。另外,任意監護契約進行登記以后,也能產生法定監護制度(輔助、保佐、監護)原則上不開始的重要效果，充分尊重了委托人的個人意志。

四、域外成年意定監護制度對我國的啟示

（一）對授權范圍增加具體指引

總的來說，英、美持續性代理權制度就授權內容的規定較為細致，大概包括人身照顧、財產管理等方面，且對授權內容規定了具體指引。日本任意監護制度就授權內容的規定較為概括，但也將醫療看護單獨列出，體現其在保護委托人人身利益中的重要性。我國成年意定監護制度對授權的內容缺少具體指引，可操作性不強，不利于制度的實際適用，應當加以完善。具體規則我國可以借鑒英、美持續性代理權制度。如在人身照顧方面，增加預先醫療指示的內容，對委托人發生重大醫療事故時的急救措施和生命維持設備的使用作出相應規定。另外，我國《民法典》總則編第33條對于意定監護中不可委托的事項并沒有作出具體規定，這不利于保護被監護人的利益。對于那些明顯損害被監護人利益的內容，即使被監護人同意也應當禁止在意定監護協議中約定。

（二）完善的監督保障機制

英、美持續性代理權制度和日本任意監護制度都為成人意定監護制度的執行建立了完善的監督保障機制。其中，日本任意監護制度規定任意監護協議必須經過公證，生效必須經過家庭法院選任意定監護監督人以及終止需要登記的監督保障模式十分實用,可以更好地保障被監護人的利益，確保意定監護的設立是出于雙方當事人的真實意愿。在之后委托人喪失行為能力無法進行意思表示而利害關系人對意定監護協議存在異議發生糾紛的情況時,公證就可以發揮其證明作用。同時經過公證和登記也有利于將來意定監護協議生效時對其內容進行查詢與核實。此外，日本還規定了意定監護發生變動或終止后應當申請登記，未經終止登記的意定監護契約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這對保障相對方的信賴保護和維護交易安全具有一定的意義。這些規則設計都值得我國加以借鑒。

五、結論

目前，我國成年意定監護制度還處在發展階段，存在制度多屬于原則性規定，缺乏具體規范，制度履行未建立完善的監督保障機制等問題。為了完善這些問題，推動我國成年意定監護制度的發展，本文在借鑒域外成熟意定監護制度的基礎上，建議對成年意定監護的授權范圍加以具體指引，如增加預先醫療指示制度，對不可委托的事項通過立法予以明確規定等。除此之外，建議為成年意定監護制度增加完善的監督保障機制以確保最大程度尊重被監護人的自我意愿，更好地保證意定監護協議中重要條款的切實履行，具體如為成年意定監護選定監督人，意定監護協議必須經公證加登記方可生效以及意定監護協議終止應當申請登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