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鳳奇
《2019年中國毒品形勢報告》顯示,金三角地區仍是我國毒品的主要來源地。衛星遙感監測數據顯示,2019至2020年生長季,金三角地區罌粟種植面積55.5萬畝,較上年略降1.4%,可產鴉片500余噸。同時,該地區還大規模制造冰毒片劑、晶體冰毒和氯胺酮并向我國及周邊地區大肆輸出。2019年,全國共繳獲海洛因、冰毒晶體及片劑、氯胺酮等主要毒品33噸,其中來自金三角地區的共27.3噸,同比上升5.5%,占總量的82.7%[1]。
在瀾滄江—湄公河流域(本文簡稱“瀾湄流域”),對中國境內進行毒品滲透的國家主要為緬甸、老撾、越南和泰國。瀾湄流域毒品滲透對中國社會安全造成嚴重影響,最直觀的表現為,中國通過掃毒行動繳獲來自金三角地區的毒品數量劇增,所抓捕的涉毒人員數量上漲,獲取毒品渠道多源自緬甸、老撾、泰國等,這也加大了中國治理毒品的難度,干擾了安定有序的社會秩序,對社會治安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壞。四國在地理上與中國毗鄰,這對犯罪分子來說無疑是天然的地理優勢。從中國破獲的由境外輸入的來自瀾湄流域各國的毒品案件來看,特殊人群參與大宗毒品販運尤其是緬籍特殊人群販毒活動態勢不斷加劇,在瀾湄流域幾國中,抓獲人員多從緬甸木姐,果敢,撣邦第一、第四特區入境,緬甸毒品對中國的滲透處于首位[2]。
互聯網無邊界性、能夠快速便捷地與世界各地取得聯系的特點,為犯罪分子跨地區、跨國界實施犯罪提供了條件。在網絡空間內,互聯網技術使實際空間的距離消失,方便犯罪分子通過網絡建立信息發布與交流平臺,利用網絡虛擬身份勾連、交易毒品?!皶r空壓縮”使犯罪分子更迅速、隱蔽地聯絡及交易。
中國邊境地區網絡涉毒犯罪高發,特別以云南為主要滲透地區。相當部分毒品交易通過線上進行,以虛擬貨幣及第三方交易平臺完成毒資支付,經云南入境后,以物流寄遞包裹的方式發往全國各省市。2019年云南警方通過“中老緬泰”“中越”邊境聯合掃毒專項行動,繳獲毒品1.7噸,抓捕販吸毒人員372人。同年5月,廣州市公安局黃浦區分局搗毀一特大涉毒團伙,嫌疑人從境外走私毒品至云南,通過物流寄遞的方式將毒品運輸至湛江、吳川等地,專案組經過三個月的奮戰,先后在黃浦區、天河區及湛江市等地抓獲嫌疑人16名,繳獲毒品400余克。
犯罪分子通過互聯網進行毒品線上交易,采取線上支付或以虛擬貨幣如比特幣等進行交易,同時利用物流快遞業的管理漏洞,將毒品偽裝成常見保健品、咖啡粉等,為避免身份暴露采取“人貨分離”的形式發送包裹。2019年3月至2020年5月,無錫市公安局偵破一起利用物流由緬甸北部向我國多省市跨境運輸、販賣毒品的案件,民警于2019年3月抓獲一名吸毒人員,并在其手機內發現一條來自云南邊境地區的可疑快遞信息。快遞信息顯示實際收件人為蘇州的吸毒人員,此人為快遞代收人員。警方對快遞進行開箱檢查后,在幾瓶東南亞生產的保健品瓶蓋處發現共計200多粒麻古。據吸毒人員交代,這些毒品是向緬北地區線上購買,并不了解出售毒品人員的身份。警方成立專案組并聯系緬甸警方開展調查,最終確定了藏身緬北向國內發貨的涉案嫌疑人。至2020年5月,先后抓獲犯罪嫌疑人31人,繳獲冰毒2.248千克。
隨著互聯網技術的普及,毒品犯罪分子依托互聯網隱蔽性強的特點將線下交易轉為線上交易。在互聯網中,毒品犯罪分子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進行涉毒犯罪活動,作案范圍一般不受時間、空間、地域的限制[3]。犯罪分子的身份信息在互聯網這一虛擬環境下也呈現虛擬化,不用刻意隱藏自己即可進行各種涉毒犯罪活動。
在進行涉毒犯罪的初始階段,犯罪分子利用虛假身份信息在公共網絡中完成交易賬戶注冊等行為。在犯罪實施的過程中,通過在境外搭建服務器,依托加密技術建立“洋蔥”網絡等開展涉毒犯罪活動,該網絡隱蔽性極高,數據進行多層加密后在若干通信線路上傳送,僅持有密鑰的人員能夠獲取該網絡信息。犯罪分子通過聊天軟件、論壇、Twitter等網絡應用進行信息發布,通過使用暗語、符號等完成聯絡及密鑰分發,買賣雙方無需在現實空間接觸,在互聯網這一虛擬空間內便可以實現制毒原料的購買、毒品銷售等犯罪活動。在犯罪最終階段,通過互聯網進行資金轉移及網絡洗錢等完成交易。
網絡涉毒犯罪不同于傳統的毒品犯罪,是一種以高科技技術為支撐的犯罪。傳統毒品犯罪需要實體場所完成交易,而網絡涉毒犯罪利用了互聯網的隱蔽性與無邊界性的特點,犯罪活動可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因交易空間為互聯網這樣的虛擬空間,其犯罪痕跡即所使用的程序及數據很容易被犯罪分子刪除和更改。特別是犯罪分子基于境外服務器進行的涉毒犯罪活動,追蹤其身份信息及位置的難度很大,導致互聯網涉毒案件不易偵破。
《2019年中國毒品形勢報告》顯示,網絡販毒活動通過“互聯網+物流寄遞”的模式即線上交易線下運輸的涉毒犯罪數量急劇上升。對于毒品犯罪分子而言,物流寄遞業的快速發展為其運輸毒品帶來諸多便利。
首先,通過物流寄遞業進行毒品運輸不易暴露身份。犯罪分子利用物流寄件的漏洞,或采用人貨分離,或對毒品進行偽裝以達到跨地區交易毒品的目的。多起案件表明,根據物流單號追查到的人員,往往是對寄送物品毫不知情的第三人。而根據物流運輸信息,犯罪嫌疑人一旦察覺毒品流轉失敗,立刻放棄郵件,隱匿身份,使得追查工作困難重重。
其次,對比傳統運毒方式,采用物流運輸成本更低。傳統的毒品運輸,無論采用陸運還是海運,都需要花費大量金錢雇傭人工及運輸工具,不但運輸成本高,還要承擔隨時被發現的巨大風險。而通過物流寄遞包裹的價格通常在幾十元到幾百元之間,所消耗的成本遠遠低于傳統毒品運輸成本。
最后,物流寄遞行業監管不到位也是導致網絡涉毒犯罪猖獗的原因之一。目前物流寄遞行業安全秩序管理相對混亂,有的物流企業受規模限制,對員工識毒防毒技能培訓不到位。目前毒品種類趨于多樣化,犯罪分子為提高運輸毒品的成功率,將毒品偽裝成各式各樣的物品:有的采用條形包裝的類似咖啡粉、奶茶粉等的粉末狀毒品,有的將包裝成瓶裝飲料,甚至出現了外形類似郵票的致幻劑新型毒品。在現實生活中,物流員工難以識別出經過高度偽裝的毒品,將毒品當作正常物品進行運輸,讓犯罪分子有可乘之機。
2011年11月,中老緬泰四國執法部門代表在北京舉行“中老緬泰湄公河聯合巡邏執法部長級會議”。在此次會議上,為盡快于瀾湄地區開展聯合執法,打擊跨國犯罪,中老緬泰四國聯合發布《中老緬泰湄公河聯合巡邏執法部長級會議聯合聲明》。2016年3月,在李克強總理倡議下,中、柬、老、緬、泰、越等瀾湄流域6國共同發表建立區域合作機制的《瀾滄江—湄公河合作首次領導人會議三亞宣言》,強調在信息交換、能力建設、聯合行動等方面加強合作,提升應對恐怖主義、跨國犯罪等非傳統安全挑戰的能力,推動中國—東盟戰略伙伴關系發展。2017年12月28日成立“瀾滄江—湄公河綜合執法安全合作中心”(下文稱“瀾湄執法中心”),合作執法機制正式運行,并根據各成員國的執法需求制定行動綱領,致力于“統籌協調本地區預防、打擊跨國違法犯罪,融合交流情報信息,開展專項治理聯合行動,加強執法能力建設”[4]。
瀾湄執法中心成立至今開展了多次行動,成效明顯,但在諸多問題上存在一定的不足。如在引渡境外犯罪分子的過程中,在制度及空間因素上受到了制約,降低了執法效率。根據國際法的相關規定,兩國需簽訂雙邊引渡協議,方能進行引渡行為。若未簽訂引渡協議,則需要以遣返等形式來實現對犯罪嫌疑人的追捕。
從相關制度上看,我國在2000年通過了《引渡法》,并先后與泰國、柬埔寨、老撾簽訂引渡條約,但至今仍未與緬甸、越南簽訂引渡條約。就目前情況看,瀾湄流域各國間尚未完全簽訂雙邊引渡協議,若兩國間不存在雙邊引渡條約,則無法開展正常的引渡合作,使得犯罪分子逍遙法外,可能借此逃避法律的追究。對于部分犯罪分子來說,未簽訂引渡條約的國家則成為其外逃躲避抓捕的最佳隱藏地點,這對打擊與懲罰犯罪產生不小的困難。
從地理因素上看,瀾湄流域各國聯系緊密,便捷的交通和相鄰的地理位置也為犯罪分子在各國之間逃竄提供了便利條件。以中國云南為例,全省邊境線長達4060公里,全省16個州市中有8個州市的27個市、縣與緬甸、越南、老撾山水相連,沿邊有10個國家級口岸、10個省級口岸、20余條出境公路、93條邊貿通道[5]。跨境類案件在辦案的過程中極為復雜,一旦犯罪分子逃竄過境,對于辦案人員來講,就不能隨意開展抓捕行動,哪怕只有“一步之遙”,依然需要向對方國家請求協助。由于辦案人員不屬一國,協同抓捕不可能立即到位,從而喪失抓捕的最佳時機,致使案件不能及時偵破,存在成為積案的可能。
瀾湄流域各國應形成執法合作共識,加強執法溝通與經驗交流,僅憑一兩個國家難以有效地控制網絡涉毒犯罪的發生。因此,必須建立瀾湄流域各國間的禁毒合作與交流機制,加強技術、人員、情報信息的交流,實現多層次、多角度執法合作,遏制互聯網涉毒犯罪高發勢態。
瀾湄綜合執法中心是六國綜合執法組織,在有效控制網絡涉毒犯罪的過程中,需要建立網絡涉毒犯罪情報共享平臺,高效地完成涉毒情報的傳遞,充分發揮各國在防控網絡涉毒犯罪中的作用。根據目前的情況看,雖然瀾湄執法中心就瀾湄流域綜合執法開展過多次交流會議,但信息交流多為提供犯罪記錄等刑事司法協助信息,并未建立起時效性強、高效暢通的情報數據信息共享平臺,難以解決多發的跨境涉毒犯罪問題。
因網絡涉毒犯罪的隱蔽性大大高于傳統毒品犯罪,依據“情報導偵”的觀點,能否快速獲取情報信息關系到整個案件的偵破效率,情報信息是進行網絡涉毒犯罪偵查的重要導向,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只有收集到準確的犯罪分子情報信息,才能快速地開展執法合作。通過建立成熟且高效的情報共享平臺,可以實現網絡空間與實體空間信息快速共享,在短暫的時間內完成信息比對,分析情報信息發出預警,確定偵查方向,從而及時地采取相關措施控制涉毒行為,有效打擊瀾湄流域網絡涉毒犯罪。
網絡涉毒犯罪作為一種由高科技支撐的犯罪,技術手段對有效控制具有重要意義。應充分發揮技術偵查手段在網絡涉毒犯罪中的作用,可以對犯罪分子蹤跡進行全方位的控制,全面有效地打擊瀾湄流域網絡涉毒犯罪。
1.采用IP定位跟蹤技術。在對犯罪分子進行追蹤時,利用其上網IP地址可確定其方位。雖然互聯網的高度隱蔽性可以讓嫌疑人幾乎不會留下犯罪痕跡,但是,互聯網中信息的傳遞是通過IP地址來實現的,因此,通過解析信息傳輸過程,能夠掌握信息發送及接收雙方的IP地址。從某種程度上講,通過IP定位技術查找可以把任何在網絡上進行過訪問的人員找出來。為了確定犯罪嫌疑人的位置,可以在各類數據中提取IP地址,如Internet國際出口數據、互聯網管理機構的數據,再使用IP地址定位完成追蹤。
2.采用網絡監聽技術。網絡監聽技術是一種運用網絡進行監聽的技術,網絡監聽在網絡的任何一個模式下都可以進行,可以用來監視網絡狀態、數據流動情況和網絡信息傳輸情況,在檢測網絡數據傳輸等方面有不可替代的作用[6]。
利用網絡監聽技術能夠實現對特定主機的監聽。獲取特定犯罪分子IP及MAC地址后,可對犯罪分子的主機、網關或網絡調制解調器等進行監聽監控,獲取其設備密鑰,登錄犯罪分子用于信息交流的電子設備,憑借高級權限對設備內信息進行審查分析,獲取更深層次的信息。若犯罪分子采用明文傳遞信息,可對其網絡接口進行監聽,在信息傳遞前先行截獲。
3.采用GIS技術。利用GIS技術與犯罪學相結合,進行犯罪制圖。警務人員可通過GIS系統在電子地圖上對網絡涉毒犯罪進行標注,利用算法繪制出網絡涉毒案件高發區域,分析犯罪發生的規律,找出該區域案件高發的原因,采取相應的對策[7]。對于連續作案的犯罪分子,可通過犯罪制圖將系列案件發生的時間、空間在地圖上進行描繪,并與包含作案人信息的數據庫進行關聯,能夠生成一份可疑人員與位置相對應的名單,為偵破此類連續涉毒案件提供思路。
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是指通過賦予機器學習能力實現無法通過直接編程完成功能的方法。該方法是根據輸入的數據訓練模型,并依托該模型完成樣本特征的自動識別,對樣本分類,預測樣本的行為的一種模型預測方法。
預警機制包含兩部分,即對關鍵詞、敏感詞的快速識別和基于神經網絡的人員犯罪預測。關鍵詞、敏感詞包含各國執法人員在執法過程中所了解到的“暗語”“黑話”。犯罪嫌疑人在網絡空間發布信息為防止其身份暴露,會采用特定詞匯來代替毒品種類、交易方式及地點等信息。雖然“暗語”不容易被破解出來,但在大數據背景下,可通過機器深度學習,對比與分析瀾湄流域各國執法人員在多年的執法過程中掌握的相當數量的信息,尋找出其構成規律從而破譯。
人工神經網絡是利用機器學習實現計算機對人腦信息處理過程的仿真,基本工作原理是模擬人腦的神經網絡結構與信號傳遞機制,在信號輸入與輸出之間建立關聯映射關系,利用數據輸入預測輸出結果。利用神經網絡能夠對樣本數據進行分析并模擬人的思維對樣本行為進行預測。如基于個體特征的犯罪嫌疑人風險預測,利用數據的逐條輸入如犯罪嫌疑人的性別、年齡、經濟狀況、有無吸毒史等信息對個人身份標簽化處理及其行為進行刻畫,并觀測輸出結果有何變化,在輸入數據與輸出結果之間是否能建立關聯共現關系。通過不斷修正模型預測誤差與準確性,以有效完成對犯罪嫌疑人的風險分析。
多年來瀾湄流域綜合執法中心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但在執法條約及法律條文的建設上仍需完善。目前來看,瀾湄流域綜合執法的法律基礎依然是2011年發布的《中國老撾緬甸泰國關于湄公河流域執法安全合作聲明》。在聲明的內容中,多為概括性的綱領內容,仍主要通過政治外交手段來開展協調。在細節性內容上如針對跨境犯罪上如何快速配合、能否簡化協同執法手續、在執法過程中所涉及的司法管轄權,以及兩國或多國進行聯合執法時領導權的分配等問題并未明確規定。
成立綜合執法中心的目的在于有效地解決瀾湄流域的非傳統安全問題。在執法的過程中需要一部專門的執法條約對此類問題進行全面規定,規定中應明確綜合執法的宗旨、原則以及執法過程中的辦案標準,明確各國在綜合執法過程中的權利與義務。同時,根據各國體制制定嫌疑人抓捕方案及案件調查制度,避免在綜合執法的過程中出現過多爭議,使瀾湄流域各國在執法過程中協同配合,長期有效地控制住該區域網絡涉毒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