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 丹
雖然經過了多次專項整治,但黑惡勢力短期內依然存在,并在新時期呈現出逐步趨于隱蔽的特點,從以往的殺人、搶劫、強奸、傷害等硬暴力形式向滋擾、恐嚇、威脅及“協商談判”等“軟暴力”方式轉變?!败洷┝Α笔侨怏w暴力以外的一種暴力手段,其有一個逐步演變的過程,由最初言語恐嚇類的“小打小鬧”、隱蔽式的糾纏、為滿足私欲的個體行動到“牛皮癬”式的逼迫貼近、公開恫嚇、為牟利而團伙作案,犯罪形式日趨多樣,嚴重危害了群眾的人身安全與民主權利,擾亂了社會生活秩序。在此背景下,如何精準認定“軟暴力”犯罪并予以嚴厲懲治,無論是在刑法理論研究,還是司法實踐中均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黑惡勢力是對黑社會性質組織與惡勢力的統稱,從發展軌跡來看,惡勢力是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雛形。“軟暴力”是肉體暴力之外的一種暴力手段,根據《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第9條的規定,“軟暴力”是暴力、威脅手段以外,能夠使公民產生恐懼、恐慌繼而形成心理強制,或足以影響、限制人身自由、危及人身財產安全或影響正常生活生產的犯罪手段??傮w而言,“軟暴力”是黑惡勢力犯罪中一種較新的暴力形式,多以語言暴力、精神暴力、力量展示等形式呈現,通過對他人形成心理強制繼而影響其正常的生活與生產[1]。
“軟暴力”是當前社會黑惡勢力組織實施犯罪的基本手段之一,近年來我國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案件的犯罪形式主要呈現如下基本特征:
其一,“軟暴力”犯罪案件數量劇增,地域分布差異顯著。據統計,2016—2019年中國裁判文書網收錄的涉“軟暴力”黑惡勢力犯罪案件共966件,其中2016年4件,2017年9件,2018年增加至127件,2019年高達795件。從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案件地域分布來看,西部地區最少、中部居中、東部最多,已審結案件數量由西向東呈逐步遞增的趨勢。
其二,“軟暴力”犯罪方式多元。涉“軟暴力”黑惡勢力犯罪行為方式涵蓋了滋擾、聚眾造勢、威脅、辱罵、糾纏、哄鬧等多種手段,且多數案件的犯罪手段為多種手法的復合性、交叉性使用,進一步強化了對被害人的心理強制,也使黑惡勢力組織所觸犯的罪名復雜化。
其三,“軟暴力”隱蔽性較強。通常而言,實施“軟暴力”的黑惡勢力組織不會直接對被害人采取顯性暴力行為,而是以威脅、糾纏、“談判協商”等隱蔽手法,或以黑惡勢力組織在當地長期形成的威懾力來謀取不法利益,這使得“軟暴力”犯罪所造成的精神傷害很難衡量與判定,也在無形中加大了司法認定與懲治的難度。
其四,“軟暴力”侵害領域逐步擴大。近年來,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侵害領域逐步由傳統的高利貸、賭博、色情等領域向房地產、交通、旅游、租賃等新興領域蔓延,甚至出現了不少網絡信息領域的“軟暴力”案件,進一步加劇了對社會的危害[2]。
《意見》出臺后,雖對“軟暴力”犯罪進行了概念界定與規制,但司法認定依然存在一定難度。一方面,《意見》相關條文可操作性不強,對“軟暴力”認定存在較大的彈性空間,導致“軟暴力”認定標準模糊、司法裁量尺度不一。另一方面,“軟暴力”與惡勢力、威脅、暴力等的界限區分不甚明晰,“軟暴力”證據收集難度大、危害后果量化難、裁判文書對“軟暴力”表述存在較大分歧、司法認定中寬嚴相濟政策與證據裁判原則存在一定張力等問題,導致黑惡勢力犯罪中“軟暴力”認定困難重重。為了準確認定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在評價方式上需滿足行為與主體兩大構成要件。
“軟暴力”犯罪認定要求行為人所實施的行為具有相對非暴力性,且屬于不法性質的惡害,如陷害、誣告或僅存在對物暴力、財產破壞或侵占財物等。從行為表現來看,在認定非法侵入住宅、驅趕從業人員等“軟暴力”犯罪時,由于該情形下人員眾多、氣氛緊張,極易發生肢體沖突,此時要判斷是否存在暴力行為,需要依循常理或社會認知。若行為人所實施行為存在暴力惡害或較高可能性的暴力惡害行為,則應判定為暴力性惡害?!败洷┝Α毕虮缓θ耸┬械木駨娭剖且员┝榛A的,為了精準區分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與借助“軟暴力”行為實施的普通犯罪,司法認定時要結合暴力特征與黑惡勢力組織認定標準進行全面考量,確保認定適當。此外,在認定“軟暴力”犯罪是否達到心理強制程度時,要嚴格依據《意見》第3條規定的情形,即暴力的現實可能性并非當時、當場的暴力,否則要根據其危害程度將行為認定為暴力犯罪。如認定攜帶兇器實施的“軟暴力”犯罪,要求行為人并未向被害人展示兇器,且在主觀上排斥兇器使用,若行為人有意展示兇器或未有意展示但被被害人察覺,則不宜認定為攜帶兇器類型的“軟暴力”行為,而要以暴力犯罪定罪處罰[3]。
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有組織性毋庸置疑,因此,黑社會性質組織的“軟暴力”行為為有組織實施犯罪,而惡勢力組織因組成成員復雜、不固定等特點,在現行法律法規認定上仍存在一定困難,這導致惡勢力“軟暴力”犯罪與涉“軟暴力”普通犯罪的區分存在困難,針對此,需要從類型化特征、社會考量兩方面,對惡勢力“軟暴力”犯罪進行認定。一方面,惡勢力組織雖組織性薄弱,但仍存在組織頭目及較為固定的成員,組織表現上常以統一服裝、類型化紋身及特殊標識為特征,以固定微信群、QQ群或組織內部溝通手段為主要聯絡方式,這是涉“軟暴力”行為的普通犯罪所不具備的。從行為特點來看,惡勢力組織也具有黑社會性質組織組織化、公開化、慣常暴力等本質特征,但數量或社會危害性相對較弱。從危害性來看,惡勢力組織與黑社會性質組織區別較大,通常只要求形成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即可判定,無需考量一定區域或行業內利用超越法律的規章制度進行管理等行為。另一方面,從社會考量來看,不同地區、行業領域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差異較大,如熟人社會思想深重的農村地區黑惡勢力組織內部呈現出典型的宗族化思想,犯罪目的及方式手段也有別于城市黑惡勢力組織的公司化、規章化管理等特點,因此,司法認定時需結合當地社會因素進行精準判定[4]。
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不僅存在認定難題,而且由于思想認知不同、法律規定模糊、司法取證困難、處罰標準缺失等原因,導致各地掃黑除惡力度不均衡、懲治輕重不一,為打擊相關犯罪造成了極大困擾。為有效遏制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可采取以下幾方面措施以加大懲治力度。
要有力打擊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就要注重立法與司法的有機結合。從立法層面看,要在充分吸收和借鑒其他國家及地區立法技術的基礎上,加快出臺有組織犯罪法,既要對有組織犯罪進行實體法方面的規定,又要規定行政違法方面的相關內容??梢孕姓钚问揭蠛趷簞萘Α败洷┝Α毙袨槿私K止相關行為,若繼續違反行政命令,才處以刑罰處罰,以此解決行為標準不明確、司法認定困難等問題。行政處罰與刑罰的有機結合使“軟暴力”犯罪處罰方式更趨靈活,滿足了刑法謙抑性要求,相應的還要對刑罰設置進行調整,充分考慮黑惡勢力組織的有組織性特征,從犯罪的組織性、普遍性、為行為人和組織帶來的收益、社會危害等各方面進行考量,以確保罪責刑相適應。從司法層面看,一方面,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要加快出臺司法解釋,對黑惡勢力“軟暴力”行為作進一步細化,統一“軟暴力”犯罪的司法認定標準,以提高司法可操作性,達到同案同判的目的。另一方面,不斷拓寬“軟暴力”犯罪的取證思路,在傳統認定組織特征的基礎上將視角回歸行為本身相關證據的收集,既要做好偵查初期的言詞證據固定工作,明確組織性與行為特征,把握案件基本事實,又要及早固定電子證據,避免黑惡組織對關鍵證據的刪除毀壞,還要針對心理強制的認定,加強被害人心理損害等相關證據的收集,制作詢問筆錄,為“軟暴力”犯罪提供充分的證據支持[5]。
除了立法與司法結合,還要加強宣傳與打擊的有機結合。一方面,要加大對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危害性的宣傳力度,提高廣大群眾對“軟暴力”犯罪的法律認識,鼓勵群眾搜集“軟暴力”犯罪證據并積極檢舉揭發黑惡勢力犯罪線索,要完善舉報機制,暢通舉報渠道,拓寬線索來源,同時要嚴格保密舉報材料,保障舉報人的人身安全與切身利益。另一方面,要加強部門間協作配合,形成針對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行為的打擊合力,堅持“打早打小”,確保“打準打實”。具體而言,要求公安、檢察、法院等部門統一思想,在“軟暴力”犯罪案件的法律適用、證據收集等方面達成共識,做到對黑惡勢力團伙的及早打擊、有黑掃黑、無黑除惡、無惡治亂。嚴格區分違法與犯罪、此罪與彼罪、輕罪與重罪的差別,準確定罪量刑,實現打準打實。在對黑惡勢力組織定罪量刑時,要結合“軟暴力”手段及方式對被害人心理造成的傷害及產生的不良社會影響,特別嚴重的列為從重或加重情節,以達到震懾黑惡勢力的效果。
為了提高對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的打擊力度,除了加強立法與司法、宣傳與打擊等實踐探索以外,還需要加強理論研究,全面明確“軟暴力”犯罪的行為特征、表現形態、社會危害等,提高全社會對該犯罪行為特征及危害的認知,為有效遏制此類犯罪現象、完善犯罪治理體系提供理論支持。一方面,雖然“軟暴力”犯罪社會危害性較大,但語言的暴力程度、特定人數如何作用于被害人心理,如何形成非法控制、軟硬暴力間的互為作用等行為特征及機理仍有待研究,如何區分“軟暴力”與“以暴力相威脅”、“軟暴力”在黑惡勢力犯罪中呈現的不同層次、各層次的定性處理等,需要犯罪學、心理學、社會學、傳播學等多學科的介入,為有效治理“軟暴力”犯罪提供多視角、多層面的理論支持。另一方面,隨著互聯網的發展,黑惡勢力逐步向網絡空間延伸,“軟暴力”犯罪形式日趨多元化、復雜化,為了有效懲治相關犯罪,要注重從被害預防與“軟暴力”行為的具體實施者兩方面入手,深入研究規制“軟暴力”犯罪的法律規范,特別是罪刑規范,以有效減少“軟暴力”犯罪行為的實施者、追隨者與效仿者[6]。
隨著國家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持續深入,黑惡勢力組織逐步將組織犯罪目標轉向經濟活動方面,犯罪模式也向隱蔽性更強、收益率更高的“軟暴力”犯罪層面轉變。由于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具有相對非暴力性、有組織性、非終局性等特征,而相關立法規定又相對模糊,導致依《刑法》進行規制面臨著是否會突破罪刑法定、是否滿足罪責刑相適應等一系列困境。因此,需要從行為要件、主體要件、社會考量等多方面出發,準確判斷并認定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并通過立法與司法結合、宣傳與打擊結合、理論研究與實踐結合等多個方面,嚴厲懲治黑惡勢力“軟暴力”犯罪,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的人身及財產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