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數字貨幣跨境匯兌與洗錢的違法問題研究

熊建英

基于區塊鏈的加密數字貨幣實現了一種分布式賬本，具有去中心化、匿名、跨境交易便捷等特征，近幾年在全球得到了一定的認可和追捧。由于數字貨幣不受傳統金融的管制，容易被不法分子所利用，如通過炒作區塊鏈技術發行ICO代幣進行網絡詐騙、網絡傳銷，利用數字貨幣進行網絡賭博、毒品交易、勒索等違法資金的支付與結算，利用數字貨幣進行洗錢、跨境轉移資產、非法匯兌、涉恐融資等[1-2]。由于數字貨幣在非法經營外匯與洗錢方面具有天然的優勢，其違法行為形同地下錢莊服務，不僅給國家金融監管帶來挑戰，也成為當前經濟犯罪打擊的重點與難點。

一、地下錢莊與數字貨幣違法問題

（一）地下錢莊

在我國“地下錢莊”并不是《刑法》中的專有名詞，它是游離于正規國家金融體系之外，從事地下非法金融活動的機構和組織的一種俗稱[3]。隨著我國經濟的全球化發展，各類市場主體跨國、跨境活動非常頻繁。一方面受限于政策與國家外匯管理規定，資金在外匯管理體系內進行匯兌存在限制，使得有些用戶轉向地下錢莊組織，如個人境外投資、為海外親友匯兌生活費等。另一方面從事犯罪活動所得的非法資金無法通過銀行等正規渠道辦理跨境收付，而地下錢莊為這些非法資金提供跨境通道，如網絡黑產交易、轉移貪腐資產、參與境外網絡賭博、全球恐怖融資等[4]。

（二）數字貨幣型地下錢莊

2008年比特幣出現后，數字貨幣（或稱“加密數字貨幣”“虛擬貨幣”）逐漸被大眾所認識。雖然有不少國家承認數字貨幣的合法地位，但數字貨幣被大多數央行定位為商品，而非貨幣。我國對數字貨幣態度也非常明確，2013年12月，中國人民銀行等五部委明確數字貨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貨幣，從性質來看是一種特定的虛擬產品，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流通，但普通民眾在自擔風險的前提下可以自由買賣數字貨幣，所以當時持有與交易數字貨幣并不違法。2017年9月，我國出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考慮，暫停了所有數字貨幣交易所。2021年，我國禁止所有“挖礦”活動。但數字貨幣交易所仍然可以采用在境外注冊、境內運營的方式為中國的網民提供交易服務[5]。數字貨幣的商品屬性則可以繞開部分國家的資本管制，在全球范圍內自由便捷地進行數字貨幣交易。鑒于數字貨幣的管理和交易操作對普通人來說存在一定門檻，而專業的組織機構則可以很容易利用數字貨幣進行非法金融服務，這些組織利用數字貨幣洗錢時，可以把自己包裝成為境外第三方支付公司，直接為違法活動提供支付結算服務。

地下錢莊是從事地下非法金融活動的機構和組織，傳統的地下錢莊在經營非法金融業務時，大量資金的異常容易被銀行或外匯管理部門的風控系統所識別。但數字貨幣存在天然的跨境交易特征，也存在監管漏洞，任何組織或個人如果利用數字貨幣提供繞過外匯管制的資金出入境服務、非法資金結算服務，都形同地下錢莊。近年來出現多起利用比特幣、泰達幣等數字貨幣進行資金跨境和洗錢的案件，數字貨幣也被媒體冠以“互聯網地下錢莊”“隱匿的地下錢莊”“新型地下錢莊”等稱呼[6]。

二、違法行為分析

（一）數字貨幣跨境匯兌

數字貨幣的交易方式可以分為場內交易和場外交易兩種，交易類型分為幣幣交易與法幣交易兩種。其中場內交易是指用戶在數字貨幣交易所注冊后進行交易，而場外交易，又稱為OTC（Over-the-Counter）交易，泛指在交易所外進行的交易，場外交易是一種買賣雙方點對點的交易。數字貨幣交易靈活，相比傳統地下錢莊“螞蟻搬家”的模式，利用數字貨幣可以方便快捷地實現大額資金的跨境轉移。從技術來說，利用數字貨幣進行換匯是目前最為便捷的通道，而數字貨幣的場外交易相較于場內的交易平臺更加隱匿和靈活，不法分子甚至可以專門組織數字貨幣地下交易平臺，避開正規交易所的監管。利用數字貨幣非法經營外匯過程中，中間的換匯環節完全由專業組織進行運作，省去了換匯人買入賣出的風險。這類形同地下錢莊的交易，不法分子利用數字貨幣進行非法匯兌，不僅可以隱藏自己的違法行為，逃脫監管，還可以通過專業化操作降低成本，提高換匯的效率。

（二）數字貨幣洗錢原理

不法分子通過上游的犯罪所獲取的違法收入往往會選擇地下錢莊進行洗白，傳統地下錢莊為了模糊資金的來源去向會通過大量銀行卡進行資金轉移。在銀行系統中大量資金異常轉移容易被監測，而數字貨幣屬于加密、匿名交易，交易過程難以追蹤，具有天然的交易隱蔽特征，所以不法分子選擇更為隱蔽的數字貨幣也成為一個趨勢[7]。

利用數字貨幣進行洗錢過程也可以分成入賬、分賬、融合三個步驟，多次流通后到“洗干凈”地址，使警方難以追查。同樣為了避免被跟蹤監測，不法分子會采用各種混淆操作，將自己數字貨幣的交易地址和一些臨時地址交織在一起以對抗資金交易路徑分析，這樣可以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巧妙地消除錢包地址間的審計線索[8-9]。利用數字貨幣洗錢第一步就是將資金注入數字貨幣市場，也就是購買數字貨幣。第二步需要做的是分流，但是不同于開設空殼公司或進行其他實體投資，而是利用攪拌器（mixers）或滾筒器（tumblers）、共有地址（shared address）以及區塊鏈往復交易轉移的方式將數字貨幣從其他用戶轉到洗錢者擁有的“干凈”地址上，或者將數字貨幣分為多個小額交易轉到洗錢者的地址上，增加了調查人員資金查找源頭的困難[8-9]。

從洗錢過程來看，雖然數字貨幣與法幣兌換過程中會產生一定的交易費用，但洗錢成本還是較低的。不法分子更關注的是數字貨幣本身的波動性問題，如果選擇波動性較大，難以預期最后整合得到的資金，所以更傾向于選擇較為穩定的數字貨幣。如泰達幣，發行者承諾每發行一枚幣，就往銀行存入一美元，是一種與法定貨幣美元掛鉤的數字貨幣，所以價值相對穩定，也更容易成為洗錢手段。

三、數字貨幣違法打擊難點

（一）違法定性難

利用數字貨幣作為中介達到換匯的目的難以被定性為非法外匯經營。通過場內或場外交易形式，任何法幣都可以利用數字貨幣作為中間媒介完成換匯操作，實現資本的自由跨境。但分隔開來看，不管是用法幣購買數字貨幣，還是出售數字貨幣，都只是單純的數字貨幣交易行為。由于在國內數字貨幣被認為是一種商品，用人民幣購買數字貨幣商品后，再通過海外平臺兌換成其他貨幣似乎并沒有違反原則。類似的模式也被警方以非法經營罪起訴，但很多最終并沒有被認定為換匯，而只是作為數字貨幣買賣。這主要是因為買賣外匯管制的對象是外匯，而數字貨幣本身不是法幣，更不是外匯，目前也很難被定性為外匯類非法經營罪。

（二）交易監管難

由于各個國家對數字貨幣合法性認可的差異，而數字貨幣交易也脫離傳統金融體系，利用數字貨幣進行資產跨境仍然是當前的一個監管盲點。數字貨幣交易分為場內和場外兩種模式，其中場內交易所依托的數字貨幣交易所類似于證券交易所，是一個中心化機構。在國內，現有的交易所都屬于海外運營，所以數字貨幣交易平臺雖然進不來，但交易也管不住，而且礙于國內外法律差異因素，相關協調會要求走國際司法協作流程，使得目前很多公安機關在打擊數字貨幣時面臨難以查清楚、數字貨幣無法凍結、交易所取證困難等問題。

（三）追蹤溯源難

對數字貨幣犯罪偵查，與傳統違法資金分析類似，需要分析交易賬戶與交易路徑。而數字貨幣的交易賬戶是數字貨幣地址，分析交易賬戶就需要獲取持有數字貨幣地址的真實身份。但相對于法幣，數字貨幣用戶可以隨意注冊多個地址，只依靠一個密鑰信息就可以支配地址上的數字貨幣，這里的地址與密鑰都只是由算法生成的一串字符，大量的匿名地址使其交易追蹤非常困難。在交易過程中，傳統銀行資金交易中，交易余額會保存在原來的銀行賬戶上，但數字貨幣記賬系統會采用UTXO（Unspent Transaction Outputs：未花費的交易輸出）技術[10]，即設置一個新的“找零”地址，將未花費的交易輸出到一個新的地址。這種不重復使用地址的記賬模式，增強了交易隱私保護，也增加了數字貨幣交易的追蹤難度。

四、數字貨幣違法打擊策略

（一）法律完善與司法舉證

用數字貨幣可以達到非法經營、結算和洗錢的目的，但嫌疑人往往會利用法律在新事物界定方面的漏洞為自己的行為開脫。所以，一方面，公安機關應當與檢察院、法院等相關部門探索創新機制，形成認定共識。首先，對于嫌疑人利用數字貨幣交易的目的到底是炒幣還是換匯比較難判斷的問題，需要在相關的法律條文上給出明確的評判依據。其次，制定相應的涉案數字貨幣罰沒規則，在合法可控的前提下注冊設立司法專用的數字貨幣錢包地址，用于凍結、收繳違法的數字貨幣。另一方面，警方在偵查此類案件時，除了獲取換匯事實證據，也需要給出以“經營”為目的的相關證據，如是否有區別于正常炒幣的異常行為、交易相關憑證等。

（二）交易監管與偵查取證

對于數字貨幣場內交易，需要從國際視角制定相應監管措施加強交易所監管，完善客戶審核制度及交易風控管理，構建司法調證協查機制。而對于場外交易，雖然難以進行統一的監管，也無法通過中心化機構進行調證，但也要通過其他網絡監管措施，如社交媒體、QQ群、微信群等，利用互聯網大數據進行風險預警。

而站在偵查取證角度，目前全球存在的數字貨幣和數字貨幣交易所都有成千上萬個，由于數字貨幣在生活中沒有支付場景，如果希望將數字貨幣兌換成法幣，就很可能會去中心化的交易所機構進行兌換。由于交易所中保存了用戶相關信息，這就需要加強國際警務合作，與主流的數字貨幣交易所打通協查通道，為各地公安機關開展數字貨幣犯罪偵查提供調證服務。目前，有少量規模較大的交易所也支持相關調證。即使無法進行調證服務，還可以通過嫌疑人交易終端設備中的電子證據進行線索挖掘。

（三）打造數字貨幣大數據資源庫與分析平臺

通過區塊鏈瀏覽器可以查看數字貨幣每筆交易，其公開、不可篡改等特性又能作為數據分析和線索挖掘的切入點，理論上也是具有對用戶身份進行溯源的可能性。但相比傳統經濟犯罪，涉及數字貨幣的案件的偵查取證的技術門檻較高，需要偵查機關熟悉數字貨幣實施非法金融業務的操作過程，清楚各類相關電子數據獲取手段與分析方法，加強與有關部門合作獲取其他資金流、信息流數據，綜合利用大數據情報進行交易溯源追蹤。在公安大數據應用背景下，綜合運用大數據思維，一方面可以采用數據標簽、分級分類、特征聚類等建模分析方法，匯集所掌握錢包地址及數據標簽形成可以查詢和挖掘的大數據資源庫，逐漸刻畫出錢包地址持有人的畫像，實現錢包地址的追蹤溯源，另一方面可以通過構建洗錢、非法換匯的交易異常模型，建立區塊鏈數字貨幣大數據分析平臺用于監控交易流數據，實現幣流異常交易預警機制。

（四）加強金融安全教育，阻斷黑灰產業鏈

在傳統的地下錢莊洗錢行為中，不法分子會購買大量賬戶信息用于資金的反復交易以達到混淆資金交易的目的。而這些賬戶主要來源于一些無業人員、在校大學生等低收入、無收入或者低學歷的人群。由于這類人員缺乏相應安全意識，會盲目地將個人信息出借或出租，這也使得非法賬戶買賣供需旺盛。同樣為了混淆數字貨幣交易路徑，不法分子也會組織大量用戶注冊數字貨幣錢包地址進行交易。筆者曾面向在校大學生及其家長發放過一份問卷調查，從545份問卷統計結果來看，在購買外匯時，15.27%的受訪者不清楚是否一定要從銀行購買，28.06%的受訪者為了方便愿意選擇非銀行機構換匯。在網絡洗錢方面，69.62%的受訪者完全不知道跑分平臺，11.54%的受訪者認為出借或出租個人身份信息、16.7%的受訪者認為出借個人收款信息幫助他人收款，這些都是個人行為，不觸及法律；22.21%的受訪者覺得注冊網絡平臺，幫助平臺收款賺取傭金是合理的兼職行為或不確定其是否存在風險。雖然這份問卷對受訪者類型并沒有做嚴謹的細分，但從這些數據能粗略地感受到，很多人缺乏互聯網金融安全意識，對一些網絡新生違法手段并不清楚，很容易為了貪圖一點經濟收益被違法分子所利用。所以在打擊數字貨幣違法方面，要加強公民的金融安全教育，提高公眾的思想覺悟，增強法制意識和防范意識，從底層阻斷黑灰產業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