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新正
(重慶社會科學院 法學與社會學研究所, 重慶 400020)
2015年11月24日,中國和中東歐共17個國家(“16+1”)(1)2019年4月希臘加入后,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框架共有18國,現在的統稱已經由“16+1”變為“17+1”。,在中國江蘇省蘇州市發表了《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中期規劃》(以下簡稱《中期規劃》),明確了2015—2020年的工作方向和重點,其中一個重要成就就是確定了“各國根據各自法規,歐盟成員國根據歐盟相關法規及作為成員國應遵守的政策,開展具體合作”的重要原則[1]。該原則凸顯了法律和政策在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性,也同時為中國-中東歐國家在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領域的合作協調提供了法律和政策依據,打開了中國-中東歐國家乃至中國與歐盟在法律政策領域合作協調的大門。《中期規劃》到期之后,需要制定2021—2026年《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規劃》(以下簡稱《合作規劃》)。而且,多年來中國-中東歐國家在經貿、文旅、科教、工業制造等領域的合作成果豐富、成效顯著,但對這些領域起保障作用的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政策的合作協調卻相對滯后,缺少這方面的總體規劃和項目(法律政策等制度)引領。因此,從長計議,為進一步推動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包括中國與維謝格拉德集團的合作)行穩致遠,需要在《合作規劃》中著重加強法律政策合作協調機制建設。
通過對國內外文獻的檢索分析,國內外學界和實務界對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研究有如下幾個特點:
國內外學界和實務界對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研究的時間比較晚,討論和研究群體主要集中在從事對外關系、國際政治、外語和跨文化交流、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16+1”智庫交流與合作、“一帶一路”等研究的高校科研機構。
第一,學界和實務界對中國-中東歐合作的討論主要集中于近10年,這與2012年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對“16+1”交流與合作、“一帶一路”的日益重視程度呈正相關。
第二,刊物的作者群大多是從事對外關系、國際政治、外語和跨文化交流、中國-中東歐合作、“一帶一路”等領域研究的學者,而專門從事法學研究,尤其是國際法研究的學者介入不多。其中作者所屬的國外機構主要有: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德國海德堡大學國際關系與外交政策學院、索非亞大學東方語言文化中心等;作者所屬的國內機構有:國家信息中心、外交學院、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國家行政學院、中國社會科學院俄羅斯研究中心、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中國社會科學院“一帶一路”研究中心、中國社會科學院“16+1”智庫交流與合作網絡、中央民族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等。
第三,涉及《中期規劃》的論文極少,而且從事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法律政策的深度研究的論文更為稀缺,但一些國外研究機構和學者探討了中東歐國家與歐盟、中國之間的關系互動背景,令人耳目一新。如德國海德堡大學的M.維特羅夫索娃、S.哈尼施等學者運用角色理論以及克里斯托夫·希爾提出的“能力-期待差距”(capability-expectations gap)概念,從側面探討了中東歐國家各自在歐盟未實現他們的期待(包括政治、經濟和加入歐盟的期待)時是如何認識和發展他們與歐盟、中國相互之間的關系的[2]。
娜塔莎·馬里奇等認為:“中國與16個中東歐國家以政策溝通、經貿合作和社會文化交流為主要內容開展合作實踐,具有明顯的務實制度主義特征。”[3]曹帥英提出,以冰雪運動合作為突破口發展中國-中東歐國體育合作機制,并利用合作成就講好中國故事[4];孔寒冰等提出,中國的不同地區和行業企業分別有針對性地同中東歐國家開展點對點、面對面的合作,為“一帶一路”戰略的實施,為中國與中東歐國家的關系發展提供堅實的物質支撐[5];尤佳認為,以“16+1合作”板塊為試點,探析國際教育交流,推進“一帶一路”全面建設中充分發揮作用的維度和路徑[6];徐剛認為,2012年“16+1合作”倡議啟動以來,地方合作行業(領域)化、行業(領域)合作地方化并行的特點顯著,并形成多個平臺,中國部分省市與中東歐的匈牙利(托爾瑙州、佩斯州)、波蘭(華沙市)的地方合作較為活躍[7],根據設在北京的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秘書處的數據和外交部的新聞通報,截至2018年年底,中國同中東歐國家(暫不含希臘)結對的友好省州、城市已經超過160對,合作的重點分布在園區建設、經貿、科技、教育、人文等領域(2)參見:外交部談“中國-中東歐國家地方合作年”成果,人民網-國際頻道2019年01月09日,http://world.people.com.cn/n1/2019/0109/c1002-30513252.html。,體現了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日益注重具體項目合作的務實主義特性。
注重具體項目的務實主義合作與中國對外合作的傳統模式以及該區域的合作進程有關。作為中國與中東歐17國(包含希臘)的合作,特別是在日益延伸的與歐洲其他國家的合作中,前期和中期的以項目為先導的模式無疑是必要的,因為這可以為后期的法律政策等制度合作奠定堅實基礎,但決不能僅僅止于此,以法律政策為硬性約束的制度機制的協調合作這一短板,需要在下一個五年規劃中有所彌補。事實上,一些學者和實務界人士也或多或少地看到了這個短板。如:于軍提出,未來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機制建設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機遇與挑戰,基于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推動世界和平穩定的共識,雙方建立對話和合作機制應從共同利益出發進行總體設計,分領域打造利益共同體[8];李含認為,雙邊在合作過程中也出現了許多突出問題,這些問題不但阻礙了雙邊的經濟合作,而且阻礙了雙方的其他領域多向發展,必須通過適時的政策調整加以積極的引導[9]。
盡管如此,由于學界和實務界對中國與中東歐國家合作(國家層面和地方層面的合作)的研究和實踐起步較晚,因此有大量的理論和實踐問題有待深化,特別是對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如何在更加穩定的法律政策層面加以完善的問題,有待深入的、開放式的理論研究和實踐探索。
那么,如何在制度層面夯實和全面升級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根基和質量,如何把未來5年規劃乃至10年規劃中的“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穩定下來呢?那就是加緊制定《合作規劃》,在《中期規劃》的基礎上,增加法律政策等制度協調合作的條文分量,以法律政策文本的形成強化法律政策的合作協調機制建設。這正是本文探討的重點和價值所在。
《中期規劃》于2015年在中國蘇州市簽署,它是中國和中東歐16國共同繪制的“1+16”合作中期規劃,旨在進一步釋放合作潛力,明確2015—2020年的工作方向和重點,是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史上一份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重要文獻。
該《中期規劃》以《中歐合作2020戰略規劃》(3)該規劃系2013年11月21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北京同歐洲理事會、歐盟委員會負責人共同主持第十六次中國歐盟領導人會晤,雙方共同制定。這個全面戰略規劃確定了中歐在和平與安全、繁榮、可持續發展、人文交流等領域加強合作的共同目標。為指導性文件,依據《中國與中東歐國家領導人會晤新聞公報》《中國關于促進與中東歐國家友好合作的十二項舉措》(2012年華沙會晤)(4)2012年4月,中國-中東歐國家領導人舉行首次會晤,因地點在波蘭華沙,成為“華沙會晤”,此次會晤規劃與拓展了中國與中東歐16國互利合作的前景與未來,宣布了中國關于促進與中東歐國家友好合作的12項舉措和四條原則建議,作出了加強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戰略決策。,以及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布加勒斯特綱要》(2013年)(5)該綱要系2013年11月26日,中國-中東歐國家領導人在羅馬尼亞布加勒斯特舉行會晤,共同制定和發表的,表示將根據各自國家法律法規,歐盟成員國并將根據歐盟相關法律法規,開展合作。、《貝爾格萊德綱要》(2014年)(6)該綱要系2014年12月16日,中國-中東歐國家領導人在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舉行會晤,共同發表的,并再次確認將根據各自國家法律法規,歐盟成員國根據歐盟相關法律法規及作為成員國應遵守的政策,擴大合作。制定。其內涵豐富,涵蓋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九大領域:經濟合作,互聯互通合作,產能和裝備制造合作,金融合作,農林與質檢合作,科技、研究、創新與環保合作,文化、教育、青年、體育和旅游合作,衛生合作,地方合作等。雖然已經對2015—2020年的中國和中東歐國家合作起到重要引領作用,但遺憾的是沒有把“法律政策合作”作為一個獨立領域作明文規定,并單列出來。
如上所述,基于諸多原因,《中期規劃》沒有把“法律政策合作”作為一個獨立領域作明文規定,但具體到法律政策等制度引領問題,該《中期規劃》在以下方面仍有重要建樹和深遠價值:
第一,確立了相互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原則。該《中期規劃》強調: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將相互尊重各自主權獨立和領土完整,加深對各自發展道路的理解。這一原則非常重要,它符合中國一貫支持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是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政治基礎和法律基礎。只有堅持這一原則,雙方才能落實該《中期規劃》規定的“本著平等協商、優勢互補、合作共贏的原則,在協商一致基礎上商定其他合作方參與具體項目和活動的可能性”(7)參見《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中期規劃》“前言”部分。,才能按照雙方已經取得的最大共識進一步確立相應的法律政策原則。
第二,確立了尊重多樣性、差異化的法律政策框架理念。該《中期規劃》強調“各國根據各自法規,歐盟成員國根據歐盟相關法規及作為成員國應遵守的政策”開展具體合作。這是雙方在法律政策層面追求務實和互相尊重的體現。中國與中東歐國家相距遙遠,各自的國情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法律傳統差異性巨大,法律政策框架有別,在法律政策層面不可能追求整齊劃一。因此,尊重多樣性、差異化的法律政策框架,有利于各方求同存異、行穩致遠。基于此,該《中期規劃》進一步強調“16+1”合作不替代現有雙邊合作機制或平臺,二者相互補充、相互促進。
第三,倡導把中國-中東歐合作擴展到中歐合作,這對未來中歐雙方的法律政策合作協調具有引領意義。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以推動中歐關系發展和促進“一帶一路”建設為宗旨,但隨著內外部壓力增大,需要進一步挖掘雙方合作潛力[10]。基于此,該《中期規劃》強調“將與歐盟重大倡議和規劃對接” “有效促進中歐和平、增長、改革、文明四大伙伴關系” “歡迎和支持建立中歐互聯互通平臺”。無論是重大倡議和規劃對接,還是互聯互通平臺的建設,都將引領未來中歐雙方的法律政策框架的合作協調。以“與歐盟重大倡議和規劃對接” “建立中歐互聯互通平臺”為例,目前,中東歐17國中有12國屬于歐盟國家,歐盟在貿易、關稅、勞工、服務等領域制定有統一的歐盟標準,尤其是在2009年《里斯本條約》生效后,這些國家的對外投資政策開始由歐盟統一制定,并由歐盟統一對外締結國際投資協定。也即,中東歐17國中12個國家在國際法層面需要遵循歐盟的統一協調機制。盡管17國中塞爾維亞、黑山、阿爾巴尼亞、北馬其頓等4個國家目前不是歐盟成員國,但屬于歐盟候選國,只有波黑既不是歐盟成員國也不是歐盟候選國,但也在爭取成為歐盟候選國(8)2019年12月歐盟理事會通過了關于歐洲委員會關于波黑申請加入歐盟的意見的結論:波黑未達到哥本哈根標準,波黑還處于準備加入歐盟的早期階段。,各國修改其國內相關法律和政策標準,逐步向歐盟的統一政策標準靠攏(參見表1)。
同時,中東歐17國均為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ICSID)締約國,這些國家在對外投資過程中與投資東道國之間的爭端,具備統一的爭端解決規則。因此,倡導把中國-中東歐合作擴展到中歐合作,是一種具有前瞻性、務實性的理念,對未來中國與歐盟的法律政策合作協調具有引領意義。
綜上所述,總的目標是推動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行穩致遠,甚至為未來更大范圍內的中國與歐盟的合作,在制度方面奠定組織準備和機制準備基礎。因為推動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行穩致遠,離不開構建雙邊或多邊的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政策合作的協調機制。中國先賢有云: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現代市場經濟是法治經濟,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政策既是現代市場經濟的保護神,也是國際合作特別是國際多邊物流貿易、投資、建設的法治支撐。構建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中的法律政策領域的合作協調機制具有現實性和必要性。
客觀地講,中國與中東歐17個國家法律框架的差異性是比較大的。中國現行的法律框架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為核心,兼具了大陸法系和傳統中華法系的特征。而中東歐17國的國家法律框架比較復雜,各國法律基于歷史文化因素形成,差異性很大。譬如,希臘是歐盟和北約的成員國,希臘的法律制度對整個西方法律制度產生過深遠影響,至今還兼具大陸法系和英美海洋法系的特征;而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北馬其頓(9)由于希臘強烈反對馬其頓共和國使用“馬其頓”這一名稱,2019年1月11日北馬其頓共和國議會通過憲法修正案,將國名改為“北馬其頓共和國”。、波黑、黑山等斯拉夫國家的法律框架又深受斯拉夫法系(10)斯拉夫法系,系一些西方法學家對斯拉夫法律制度的統稱。的影響。以規范國際貿易和國際投資的法律制度為例,中東歐17國的法律制度種類多樣,基于歷史上的地緣關系,目前,波黑、塞爾維亞、黑山、阿爾巴尼亞和北馬其頓5個非歐盟成員國,并非執行歐盟統一的對外關稅和共同貿易政策[11]。
基于這種法律框架的差異性,中國與中東歐國家的合作要想行穩致遠,需要也有必要加強在法律政策層面的合作協調,而且相互尊重各自法律框架的差異性也是雙方合作的重要原則。同時,從國際沖突法的視角而言,這種法律框架的差異性也必然會在國際私法和國際公法方面產生沖突,因此,解決這種沖突需要在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框架下構建和完善法律政策合作協調機制。以《中期規劃》中的衛生合作為例,該《中期規劃》明確指出“考慮到各國衛生體系多樣性、不同國情和法律框架”,鼓勵建立公立醫院合作網絡和公共衛生機構合作聯盟;在傳統醫學領域的合作方面,“中方愿在相互認可有關法律框架和傳統的基礎上”開展中醫藥合作(11)參見《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中期規劃》中的“衛生合作”部分。。這就是充分考慮到各國不同國情、不同的行業政策和法律框架的差異性而做出的必要安排。再以2019年4月制定和發表的《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杜布羅夫尼克綱要》為例,該《綱要》涉及締結全面投資協定、完善世界貿易組織規則、遵守世界貿易組織規則,都需要中國-中東歐國家在法律政策層面的合作協調和確認。
任何國際投資和合作都難以避免糾紛和風險。中國-中東歐合作框架下的九大領域合作都涉及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政策,這九大領域都成立了領域合作聯合會,這些聯合會是“17+1”領域合作的重要平臺和支柱。這些合作所涉及到的市場經濟、國際貿易和投資、文化教育交流、人員培訓等領域,都應該是以穩定、可預期的法律政策為保障的,法律政策的合作協調不可或缺。以貿易和投資等經濟合作為例,該《合作規劃》強調的透明開放的市場、各國公平的競爭環境以及投資協定都需要法律政策保駕護航。中國與中東歐合作機制涉及18個國家,各國國情不同,制度差別巨大,貿易和投資面臨各種未知的糾紛和風險。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是一種新型的國際合作,追求的是開放包容、互利共贏的合作理念,切實踐行這一合作理念,需要具有穩定稟賦的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政策方面的法律制度保障,需要法律政策層面的合作協調。對外貿易投資法律體制而言,中東歐17國可分為兩個層面:一是屬于歐盟成員的12國與歐盟其他成員國之間,需要遵循歐盟內部的統一大市場原則;二是這12個歐盟成員國與其他5個非歐盟成員國之間的貿易和投資,則要適用歐盟對第三國的共同海關稅則、貿易政策和法律體系。中國與中東歐17國之間的經貿合作應關注到這兩個層面的法律體制。
近年來,國際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政策方面的合作協調已經成為大趨勢。現行的國際公約、國際協議等文件更是倡導這方面的合作協調。
以國際調解為例,2019年8月7日在新加坡開放簽署的《聯合國關于調解所產生的國際和解協議公約》(又稱《新加坡調解公約》),適用于調解產生的國際和解協議,是一部便利國際貿易并將促進調解作為一種解決貿易爭端的有效替代方法的文書。《新加坡調解公約》有利于建立司法訴訟、仲裁、調解有效銜接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使訴訟、仲裁、調解三者更加均衡發展,形成便利、快捷、低成本的爭端解決機制,為成員國當事人提供優質高效的法律服務[12]。作為46個首批簽署國,“17+1合作”中的中國、黑山、北馬其頓已經簽署,而另外的15國還沒有簽署該公約(參見表1)。這也表明適應國際司法、仲裁、調解規則是下一步中國-中東歐國家法律政策合作層面需要面對的現實問題之一。深化中外仲裁的合作以及國際仲裁與司法的合作,需要加強對商事仲裁的宣傳,以開放心態借鑒各國仲裁制度中先進的和有益的成分[13],這是下一步的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不可或缺的科目。
《中期規劃》到2020年底結束,現在有必要著手制定下一個五年規劃——《合作規劃》。此《合作規劃》需要對接、承繼、發展《中期規劃》的精神,并根據《中期規劃》關于“鼓勵條件成熟時組建新的領域合作平臺”的精神,與時俱進,構建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政策領域的合作平臺——本文姑且把這個合作平臺定名為“中國-中東歐國家法律政策合作機制”,而且把“法律政策合作”作為一個獨立的合作領域,與已有的九大合作領域并列。
通常情況下,所謂的國際風險救濟條約或者條款,是預防、規避和解決國際貿易、投資、合作交流等領域風險的法律文件。以投資領域的“條約救濟風險”為例,條約救濟風險指當投資面臨爭議時,投資者通過BIT、FTA或其他條約中的“投資者—東道國爭端解決條款”以及其他實體性條款,向一個中立的、不隸屬于任何國家的機構尋求救濟的可能性[14]。中國與中東歐國家情況各異,合作中的糾紛和風險是客觀存在的,為了促進各方友好合作,在可預期的法律政策框架下解決糾紛、化解風險,有必要在2021—2026年《合作規劃》中制定或完善相關的風險救濟法律政策條款。
加強對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司法、仲裁、協調等法律政策合作協調的宣傳和對話,需要加強公眾意識和提升公眾參與度。首先,要提高對國際司法、仲裁、協調等法律政策合作協調的功能的認識。其次,各國相關部門和行業協會要負起對有關法律政策宣傳和對話的責任。值得提及的是,《中期規劃》在節能環保領域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問題,譬如,該規劃規定“促進務實節能環保產業合作,探索在節能環保政策對話、自然和生物多樣性保護、應對氣候變化等方面的交流與合作,加強公眾意識和提升公眾參與度”(12)參見《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中期規劃》中的“六、科技、研究、創新與環保合作”部分。。但是,這些規定不應僅限于節能環保領域,建議把這些理念拓展至2021—2026年《合作規劃》的各個領域。
由于中東歐國家中的12國屬于歐盟成員國,其國內法也基本與歐盟法律接軌,在對外貿易政策領域與歐盟的法律政策步調一致,從法理上講,未來任何一個歐盟成員國發起的動議如果得以在歐盟層面上升為法律,也都自動地適用于其成員國,因此在這些國家領土內開展貿易投資活動最重要的就是要加強對歐盟法律的了解。中東歐國家中其余的5個非歐盟成員國又獨立執行其國內法律政策,這也是由中東歐國家社會體制和法律體制的特殊性決定的[11]。因此,中國企業走出去一定要加強法律政策領域的風控意識,在這兩類國家開展經貿合作時,不僅要加大對非歐盟國家的國內法律政策的研究,也要重視對歐盟法律政策的研究,在貿易和投資合作領域提高預見性和風控能力。
加強中國-中東歐國家地方合作是《中期規劃》的重要共識和重要條款,也應該是2021—2026年《合作規劃》的重要條款。作為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地方省、州、市的交流合作近年來日益頻繁。多年來,中國的浙江省寧波市、河北省、重慶市等省市與華沙(波蘭)等州市的地方交流合作取得了許多積極成果,形成地方領導人會議、友好城市合作、“首都市長論壇”、中歐班列等多個平臺,在園區建設、經貿、科技、教育、人文等領域取得積極進展(13)參見:外交部談“中國-中東歐國家地方合作年”成果,人民網-國際頻道2019年01月09日,http://world.people.com.cn/n1/2019/0109/c1002-30513252.html。。但地方合作也主要停留在經貿文旅項目合作層面,缺乏法律政策的協調合作,合作的效能和穩定性、長期性有待強化和提升。為此,需要從國家和地方兩個層面加強法律政策的協調合作,強化地方合作的穩定性和長遠性。譬如,可在中央外事工作委員會集中統一領導下統籌做好地方外事工作,以法律政策合作為引領,強調外事、外宣、外經、外資、外貿“五外”聯動,積極發揮中國-中東歐國家地方省州長聯合會的機制作用,從全局高度集中調度、合理配置各地資源,積極推動地方交往,加強地方治理經驗交流[7]。
本文提出在下一個五年的《合作規劃》(2021—2016)中構建中國-中東歐國家在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政策層面的合作協調機制,不是權宜之計。實際上2013年的《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布加勒斯特綱要》、2014年《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貝爾格萊德綱要》都表示和再次確認過“中國與中東歐國家根據各自國家法律法規,歐盟成員國根據歐盟相關法律法規及作為成員國應遵守的政策,擴大合作”的條款,因此把中國-中東歐國家的“法律政策合作”作為一個獨立領域單列出來,也是進一步深化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內在的、現實的需求。從大的層面來講,可為中國與歐盟的合作提供法律政策合作的借鑒,特別是在新冠疫情的影響下,國際間的司法、仲裁、調解等法律政策方面的合作協調趨勢出現反彈的背景下,積極務實地、穩扎穩打地加強下一階段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中的“法律政策合作”,不僅有利于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的行穩致遠,其意義更在于為未來的中歐全面投資協定的生效乃至中歐更廣泛更緊密的合作奠定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