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云飛
(重慶行政學院 法學教研部, 重慶 400041)
2017年1月25日,原環境保護部(現為生態環境部)、公安部與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發布《環境保護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銜接工作辦法》(以下簡稱《工作辦法》)。《工作辦法》第20條規定“環保部門在行政執法和查辦案件過程中依法收集制作的物證、書證、視聽資料、電子數據、監測報告、檢驗報告、認定意見、鑒定意見、勘驗筆錄、檢查筆錄等證據材料,在刑事訴訟中可以作為證據使用”,明確肯定部分環境行政證據的刑事證明能力。但是,在現實中,“環境行政執法采用的很多證據跟刑事證據接不上,很難把它作為刑事案件來處理”[1],導致不少涉嫌環境污染犯罪的案件難以進入刑事訴訟領域,嚴重削弱了環境刑事司法保護力度。在學術研究領域,學者們主要從“證據能力”“取證資格”“證據移送”“證據轉化規則”等面向研究了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的轉化問題[2-5],少有學者基于環境行政取證的特殊性來深入分析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的學理基礎、現存問題與破解對策。故此,有必要對這些問題進行系統反思,以回應質疑,催生共識,優化方案,提升環境行政取證的刑事可采性,增強環境刑事司法保護力度。
在犯罪追訴過程中,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的情況普遍存在,且該問題在環境犯罪追訴中顯得最為普遍和棘手。從學理上看,環境犯罪的行政從屬性、環境污染證據提取的專業性和及時性、環境污染證據的客觀關聯性,決定了環境行政證據可以轉化為刑事證據。
環境犯罪的行政從屬性,是指“危害環境的行為是否構成犯罪,將全部或部分地取決于該行為是否違反行政法的規定”[6],其實質是將環境行政違法作為認定環境犯罪的前置要件。環境犯罪的行政從屬性在環境刑法中普遍存在,以刑法分則中“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的個罪為例,個罪中無一例外將違反行政法規作為認定環境犯罪的前置要件,譬如《刑法》第338條中的“違反國家規定”、第339條中的“未經國務院有關主管部門許可”,以及第340條中的“違反保護水產資源法規”均屬于認定環境犯罪的前提要件。從環境犯罪行政從屬性上來講,環境犯罪的認定一定程度上取決于環境行政法律規范,環境犯罪追訴與其前置行為(即環境行政執法)具有緊密關聯。申言之,環境犯罪追訴程序的啟動和運行常常取決于環保部門是否有效移送案件,以及移送而來的證據是否確實充分和能否形成完整證據鏈。環境犯罪行政從屬性的客觀存在,決定環境犯罪追訴需要依賴于環境行政取證。
應當指出,環境犯罪行政從屬性賦予了環保部門取證的優先性。與其他犯罪類型有所不同,環境犯罪追訴一般應遵循移送、偵查、起訴、審理四大流程,其中環保部門向公安機關移送涉罪案件是環境犯罪追訴程序啟動的前提條件。基于案件移送在環境犯罪追訴中的特殊性地位,環保部門常常在污染出現之時就能迅速介入到環境污染調查之中,“及時收集與保存環境違法犯罪證據并附隨案件移送刑事司法機關是其職責所在”[7],使得環保部門成為環境污染行為的首位見證者和首個證明人。僅2019年上半年,環保部門向公安機關移送涉嫌環境犯罪案件數量就多達663件,同時還向公安機關移送了大量隨附證據,如環境監測報告、現場勘查(檢查)筆錄等。相較于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環保部門調查取證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先性和便利性,其依法收集的證據也最能準確還原當時的環境污染犯罪現狀,對環境污染事實也最具說服力。正因如此,司法機關在環境犯罪追訴過程中常常需要采信環境行政證據,并將其作為定罪量刑的主要依據。由于環境行政證據與刑事證據屬于兩種性質各異的證據,司法機關惟有將環境行政證據轉化后,才能用于刑事訴訟活動。
與傳統刑事犯罪不同,環境犯罪追訴中用于定罪量刑的關鍵證據可能并非物證、書證、視聽資料、證人證言和勘驗(調查)筆錄等證據種類,而是環境監測數據和鑒定意見。以蘇州市的數據為例,“2015年1月至2017年8月,蘇州市兩級環保部門向公安機關移送涉嫌環境犯罪案件數量為141件,涉及156個違法行為,其中進行采樣并出具檢測報告的占87.2%,可見,監測報告在刑事訴訟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8]。由于本身就具備專業人員、專業技術、專業設備和取證經驗,環保部門及其所屬監測機構在收集和制作上述證據材料方面往往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為鎖定案件重要線索,推進環境犯罪追訴提供了重要技術支撐。譬如,排污數據監測具有“瞬時性” 特征,加上數據造假手段的隱蔽性較強,對其就很難掌握足夠的證據[9]。若要求不具專業人員、專業設備和專業技術的公安和檢察部門偵查取證,則很可能導致環境污染證據收集、甄別與認定的懸而不決,進而遲滯環境犯罪追訴以及刑事責任追究。
此外,環境污染證據提取還具有及時性。環境污染證據需要及時收集、固定和保存,一旦錯失取證良機,部分關鍵證據將可能永久滅失。誠如趙旭光所言:“對于環境損害證據的取得,可能時隔幾個小時乃至于幾分鐘,證據樣本的性狀即會發生巨大變化(比如水和空氣中污染物的濃度隨水流和空氣變化巨大,可能一場大雨就將證據全部滅失)。”[3]而環保部門往往可以在環境污染爆發的第一時間進入現場調查、收集證據,可確保環境污染證據不至于因時過境遷而滅失。概言之,環境污染證據提取的專業性和及時性,使得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具有現實性、必要性和緊迫性。
與其他領域的行政證據一樣,環境行政證據本身具有客觀關聯性。所謂客觀關聯性,即“證據與待證事實之間的關聯性是客觀存在的,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10],也不會因適用程序和主體的轉換而變化。因此,環境行政程序中收集的證據完全可作為訴訟程序中待證事實的證明資源,這對保護環境公共利益至關重要。目前,環境公益訴訟案件證據主要來源于環保部門的移送。孫洪坤等分析指出:“檢察機關自偵、糾紛當事人提供、公安機關偵查、環保部門移送是環境公益訴訟證據的四大來源渠道,其中環保部門移送占公益訴訟證據來源總數的53.6%。”[11]申言之,環保部門在行政執法和查辦案件過程中收集制作的環境監測報告、現場筆錄、視聽資料等構成了檢察機關提起環境公益訴訟的主要證據來源。應當指出,環保部門向檢察機關移送案件意味著環境行政程序與環境公益訴訟程序的切換,但程序切換并不會割裂證據與待證事實的客觀關聯性,若環保部門收集和制作的證據符合訴訟證據標準,取證程序亦滿足訴訟證據要求,無疑可作為環境公益訴訟證據使用,而“不能因為這些證據的收集在立案之前而喪失其證據資格”[12]。
從現實層面看,加強環境行政證據與公益訴訟證據的銜接轉化對保護環境公共利益具有重要作用。《2019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指出,2018年各級檢察機關立案辦理的各類公益訴訟案件為113 160件,其中涉及環境和資源保護的有59 312件,占比高達52.4%。由于環境公益訴訟證據主要來源于環保部門移送,因此環境行政取證一定程度上決定了環境公益訴訟的啟動及運行效果。詳言之,環保部門在行政執法和案件查辦過程中勢必要收集制作大量證據,如環境監測報告、檢驗報告、現場勘查(調查)筆錄、視聽資料等證據材料,若能及時移送檢察機關并實現與公益訴訟證據的銜接轉化,將有助于環境公益訴訟的順利推進,這對環境公共利益保障大有裨益。由此可見,環境污染證據的客觀關聯性是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的正當性基礎,環境公共利益保障則是環境行政證據轉化的現實基礎。
由于受行政違法與犯罪二元界分的影響,當前我國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機制在實踐中面臨諸多困境,譬如部分行政證據轉化后找不到對應的刑事證據種類、環境行政取證難以滿足刑事訴訟要求、證據轉化審查形式化等,極大抑制了證據轉化機制的功效。
基于證據種類法定原理,行政證據在轉化后必須有對應的刑事證據種類。就環境行政證據轉化而言,環境行政證據與刑事證據在種類上并非完全對應。環保部門在行政執法和查辦案件中收集制作的書證、物證、視聽資料、電子數據和證人證言經過證據轉化后均可以找到對應的刑事證據種類,而其他證據則難以找到對應的刑事證據種類,這可能導致環保部門“有案不移”與公安機關“有案不立”(1)《中國環境報》曾撰文指出:“2014年,晉江市環保部門共移送涉嫌環境犯罪案件39起,其中不少案件被公安機關退回要求補充調查取證,有些案件甚至被頻繁退回。”參見文獻[13]。的情況。證據種類難以對應,具體表現在如下方面:
第一,當事人陳述。作為七大環境行政證據種類之一的當事人陳述,在刑事證據中被分為兩種不同證據:一是被害人陳述;二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僅從文字表述可知,當事人陳述與被害人的陳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在內涵上并不一致,此外兩種證據還存在著巨大差異,即“被害人陳述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辯解的證明力明顯不同”[14]。作為環境行政證據的當事人陳述究竟如何進入刑事司法領域?進入后將被認定為何種刑事證據?這些問題均困擾著司法實務人員。
第二,鑒定結論。所謂鑒定結論,是指環保部門通過內設部門及附屬機構鑒定或者送交第三方鑒定機構鑒定所得到的專業鑒定結論。2010年《環境行政處罰辦法》第32條明確將鑒定結論作為環境行政證據的七大種類之一,與之對應的刑事證據種類是鑒定意見。盡管兩種證據頗為相似,但行政鑒定結論進入刑事司法領域后究竟是作為刑事鑒定意見,還是作為環保部門出具的檢驗報告或認定意見,實踐中常常存在較大爭議。
第三,現場檢查(勘驗)筆錄。除當事人陳述和鑒定結論之外,現場檢查(勘驗)筆錄在刑事司法中使用也存在較大困難。根據2015年《環境執法人員行為規范》第14條的規定,現場檢查(勘驗)筆錄是環境行政人員在執法過程中依法定程序制定完成的,但刑事訴訟中并沒有“現場筆錄”這種證據類型,刑事偵查人員在犯罪現場勘驗形成的法定證據是“勘驗、檢查、辨認等筆錄”。在取證程序上,環保部門現場執法檢查程序遠不如刑事訴訟中的勘驗程序嚴格,因此“現場筆錄”如何轉化為“勘驗、檢查、辨認等筆錄”,實踐中存在較大困難。為避免對環境行政執法“現場筆錄”的認定與甄別麻煩,偵查機關往往選擇將案件頻繁退回環保部門補充調查。
由于行政調查程序與刑事偵查程序在取證主體、證明對象和證明標準上的精密程度差異,行政取證程序遠不如刑事取證程序規范和嚴謹,以至于行政機關在行政執法和查辦案件中依法收集的證據難以滿足刑事訴訟要求。就環境行政證據而言,取證程序不規范主要體現在如下兩方面:
一方面表現為環境行政取證程序瑕疵。2017年修正的《行政處罰法》第37條規定“行政機關在調查或者進行檢查時,執法人員不得少于兩人……行政機關在收集證據時,可以采取抽樣取證的方法;在證據可能滅失或者以后難以取得的情況下,經行政機關負責人批準,可以先行登記保存”,這對行政取證作了規范指引。然而,將上述條款放到具體的環境行政取證中,就會面臨重重困境。首先,對環境行政取證主體界定不清。在“寧波蘆家山凈化科技有限公司、石某犯污染環境罪”案中,辯護人提出采樣過程由工廠工作人員而非環境行政執法人員完成,存在取證程序瑕疵,但法院最終并未采納辯護人的意見(2)參見“寧波蘆家山凈化科技有限公司、石某犯污染環境罪一審刑事判決書”(2015)甬北刑重字第1號。,這難免造成“執法人員”界定之迷思。其次,環境行政取證地點不準。環境行政取證地點必須能客觀反映排污事實,如《污水綜合排放標準》(GB8978—1996)規定污染物排放監控位置是“車間或生產設施廢水排放口”。但在環境行政執法實踐中,污染者可能通過地面滲透、暗管、滲井、灌注等逃避監管的方式排放污染物,使得環境行政執法人員難以準確找到污染取證地點。最后,環境行政取證方法不規范。取證方法的選擇是獲取準確污染數據的關鍵因素,但實踐中環境行政執法人員難以選擇科學的取證方法。在“裘某、鄭某等犯污染環境罪”案中,辨護人就對環境監測機構所使用的監測方法提出質疑,提出不宜采用非依科學檢測方式采集的數據(3)參見紹興市柯橋區人民法院“裘某、鄭某等犯污染環境罪一審刑事判決書”(2014)紹柯刑初字第647號。。除此之外,取證容器、取證頻率、取證時間等因素也可能導致環境行政取證的程序瑕疵,以至于環保部門及其所屬監測機構收集的證據難以作為刑事證據使用。
另一方面表現為環境行政取證難以形成閉合證據鏈。證據鏈是否完整或者呈閉合態勢,決定環境行政責任乃至后續刑事責任的追究。尤其在環境犯罪追訴層面,惟有當全案證據形成環環相扣、能夠相互印證的證據鏈條,環保部門才能將涉嫌犯罪的案件有效移送到公安機關,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才能開啟下一步的刑事追責程序。但在基層生態環境執法時,執法人員由于缺乏證據鏈意識,走完檢查、詢問、拍照、責令改正、送達的流程,卻沒有將證據收集到“點”上,使得證據之間不能相互印證,甚至出現矛盾,更易產生訴訟風險[15]。2017年,環境保護部環境監察局負責人田為勇在《環境保護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銜接工作辦法》答記者問上的回應也充分說明了證據鏈不完整對打擊環境犯罪的負面作用。他指出:“少數環境執法人員對涉刑案件證據的收集缺乏經驗,使得案件證據之間缺少內在邏輯關聯,難以完成刑事司法流程。”[16]從司法實踐看,在“陳壹峰犯污染環境罪”案中,辯護人提出指控被告人構成污染環境罪的唯一證據是檢測報告,缺乏與其他證據,如書證、物證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4)參見佛山市順德區人民法院“陳壹峰犯污染環境罪一審刑事判決書”(2016)粵0606刑初第5277號。。由此可見,實踐中廣泛存在的環境行政取證瑕疵以及難以形成完整證據鏈的問題,阻滯了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影響了環境犯罪偵辦的質量和效率。
證據審查是避免非法環境行政證據進入刑事司法領域的“最后防線”,但目前我國的證據轉化審查不夠嚴密甚至流于形式,負有審查職責的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常常扮演證據移送的“二傳手”。
證據審查不嚴密,突出體現在證據審查“重形式而輕實質”。自2012年《刑事訴訟法》第52條第2款規定“物證、書證、視聽資料、電子數據等四類證據可以在刑事訴訟中作為證據使用”之日起,“兩高”制定的司法解釋以及公安部、環境保護部、農業部、審計署等部委頒布的所有涉及“兩法銜接”的規章中,均肯定了行政證據在刑事訴訟中的使用。然而,由于現行立法和司法解釋規定行政證據只要符合取證程序和證據形式就可轉化為刑事證據,加之2017年《工作辦法》對證據轉化范圍采取“擴大解釋”立場(5)2017年《環境保護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銜接工作辦法》第20條規定:“環保部門在行政執法和查辦案件中依法收集制作的物證、書證、視聽資料、電子數據、檢驗報告、監測報告、認定意見、鑒定意見、勘驗筆錄、檢查筆錄等證據材料,在刑事訴訟中可以作為證據使用。”該條款大大突破了2012年《刑事訴訟法》第52條第2款規定“四類證據”可以轉化的限制。,使得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更為簡易便捷,其直接后果在于,證據轉化常常可以“規避刑事程序與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約束”[17],以至于“大量行政執法機關通過行政執法程序替代刑事偵查取證的現象,虛置了刑事訴訟非法證據排除規則”[18]。對于環境行政證據是否符合證據“三性”(即真實性、合法性與關聯性)以及是否具有足夠的證明力等內容,公安機關與檢察機關在審查時往往不夠關注。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環境行政取證過于專業和復雜,公安機關與檢察機關難以有效審查證據與待證事實的關聯性以及證據的證明力。
除“重形式而輕實質”之外,證據轉化審查缺乏健全的補充調查程序。2017年《工作辦法》第8條第2款規定:“公安機關審查發現移送的涉嫌環境犯罪案件證據不充分的,可以就證明有犯罪事實的相關證據等提出補充調查意見,由移送案件的環保部門補充調查。環保部門應當按照要求補充調查,并及時將調查結果反饋公安機關。”但在現實層面,公安機關常常以“補充調查”之名而行“移案不接”之實。《中國環境報》曾指出:“環保部門在收集完證據將案件移送公安機關后,卻被公安機關退回要求補充調查取證……大多數案件環保公安部門都要經過多次補正,檢察院才提起公訴。[13]”事實上,頻繁退回“補充調查”,不僅降低了環保部門調查取證和移送案件的積極性,也間接弱化了公安部門對移送證據的審查職責。
立足于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機制之完善,提高環境行政取證的刑事可采性,亟須在證據轉化中落實“應移盡移”原則、分化對應證據種類、規范行政取證程序以及強化證據轉化審查力度。
“應移盡移”是行政機關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基本原則,行政證據作為案件移送的隨附材料,移送時也應當遵循此原則。“應移盡移”原則是指對于可能構成犯罪的行政違法案件,行政機關應當盡量將案件移送公安機關偵查并予以協助。該原則最早在2001年國務院頒布的《行政執法機關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規定》中確立,該規定第3條規定“行政執法機關在依法查處違法行為過程中,發現違法事實……涉嫌構成犯罪,依法需要追究刑事責任的,必須依照本規定向公安機關移送”,第6條規定的移送材料包括“涉嫌犯罪案件情況的調查報告、檢驗報告、鑒定結論等”。對于證據材料移送,2017年《工作辦法》作了更細致的規定,該辦法第6條規定“環保部門移送的隨附證據材料包含案件調查報告、現場檢查(勘察)筆錄、涉案物品清單(物證)、視聽資料、監測報告等”,第7條規定“公安機關針對環保部門移送的案件及隨附證據,應當依法接受”。顯而易見,以上行政法規和部委規章對“應移盡移”的證據內容和程序安排作了明確規定,但實踐中該原則并未得到環保部門和公安機關的有效落實,“有案不移與移案不接”現象的普遍存在即是明證。
落實“應移盡移”原則應當從兩方面著力:第一,強化環保部門移送責任和公安機關接收責任,增大案件材料(隨附證據)移交的內在壓力。具言之,一是要完善不依法移送及接收的追責機制,細化責任追究條款,即明確2001年《行政執法機關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規定》第16條、第17條中有關行政處分的適用情形,尤其是根據違法情節來適用記過、記大過、降級、降職等行政處分;二是要明晰徇私舞弊不移交刑事案件罪的適用條件,適當降低此罪的入罪門檻,使其更好地承擔起打擊不依法移交案件者刑事責任的任務。第二,加大檢察機關對環保部門移送與公安機關接收的監督力度,增加案件材料移交的外在壓力。檢察機關作為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有權對環保部門移送和公安機關接收實施法律監督。在具體制度設計上,可規定環保部門在移送案件時和公安機關立案時將決定書抄送同級檢察機關;檢察機關亦可派員查詢、調閱有關案件材料,并提出建議移送的檢察意見。如此一來,檢察機關可有效督促環保部門和公安機關落實“應移盡移”原則,實現環境行政證據的順利移交。
環境行政證據與刑事證據的種類沖突是客觀存在的,在現有的證據法律體系下無法解決證據種類沖突問題。即便如此,如何將環境行政證據有序轉化為刑事證據使用,在理論層面有必要進行深入探討。為化解環境行政證據與刑事證據的種類沖突,可以采取分化對應證據種類的思路。
第一,當事人陳述經分化后可對應刑事證據之被害人陳述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辯解。在環境行政調查程序中,涉案當事人有可能是環境違法者,也有可能是污染受害者。當涉嫌環境犯罪的案件進入刑事司法領域后,環境違法者因程序轉換后可能變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因此當事人陳述經轉化后可分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供述和辯解;污染受害者進入刑事司法程序后隨即變為被害人,污染受害者所作的陳述可以轉化為刑事證據之被害人陳述。由于現行刑事訴訟法采取“重調查研究,不輕信口供”原則,因此當事人陳述的轉化必須有其他證據的印證與支撐,否則公安機關須重新偵查取證。
第二,行政鑒定結論經轉化后可作為刑事鑒定意見和行政機關出具體的檢驗報告認定意見。根據鑒定結論的作出主體,可分為環保部門內部機構作出的檢驗報告和認定意見、第三方鑒定機構作出的鑒定意見。若鑒定結論由環保部門直接作出,其進入刑事司法領域后可以作為環保部門出具的檢驗報告、認定意見等具有較強證明力的公文書;若鑒定結論由第三方鑒定機構作出,其經轉化后可以作為刑事鑒定意見。需要注意的是,行政鑒定結論的刑事證據能力,需按照2016年“兩高”《關于辦理環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4條的規定(6)2016年“兩高”《關于辦理環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4條規定:“對案件所涉的環境污染專門性問題難以確定的,依據司法鑒定機構出具的鑒定意見,或者國務院環境保護主管部門、公安部門指定的機構出具的報告,結合其他證據作出認定。”,結合其他證據作出認定。
第三,現場檢查(勘驗)筆錄轉化后可作為刑事證據之“檢查、勘驗等筆錄”使用。事實上,現場檢查(勘驗)筆錄和“檢查、勘驗等筆錄”都是在現場檢查或現場勘查時依據法定程序作出的,分別反映的是行政執法檢查活動和犯罪現場偵查活動,二者僅存在主體和程序差異。從2017年《工作辦法》第20條的規定看,現場檢查(勘驗)筆錄可以作為刑事證據使用,但要想轉化為刑事證據之“檢查、勘驗等筆錄”,需要偵查機關依據刑事取證程序進行嚴格把關與詳細甄別,若不符合刑事訴訟要求,偵查機關需要重新偵查取證。
規范證據收集是促進環境行政證據轉化的有效方式。趙旭光提出:“所有環境行政執法中的取證行為都應根據刑事訴訟法的取證規范進行。”[3]此種觀點值得商榷。首先,環境行政執法固然可發現大量違法行為,但違法行為涉嫌環境犯罪的較少,若要求環保部門一律按照刑事司法的取證標準和程序調查取證,既浪費執法資源也影響行政效率。從《全國環境統計公報》和中國裁判文書網公布的相關數據看,2013年至2016年期間,全國范圍內每年作出的行政處罰案件徘徊在10萬件左右,而每年最終進入刑事司法程序并作出裁判的案件不過數百件,若環保部門按照刑事取證標準收集證據,無疑會造成環境執法資源浪費和環境執法效率低下。其次,要求環保部門全部按刑事取證標準收集證據,無異于“變相讓行政執法部門代行偵查職能,公安機關僅僅成為移送案件的‘二傳手’”[19],勢必弱化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的證據審查義務。
為此,應當嚴格規范環境行政取證程序,確保證據來源、證據形式和取證程序合法,以滿足環境司法裁判之需求。2016年《關于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意見》規定,“偵查機關應當全面、客觀、及時收集與案件有關的證據,若收集的證據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影響司法公正,不能補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釋的,應當依法予以排除”,旨在建立“符合刑事裁判要求的證據收和轉化規則”[20]。事實上,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為環境行政取證程序建設提供了新契機和新要求。一方面,對于可能構成犯罪的環境違法行為,環境行政取證應當遵循“審判中心主義”,即參照刑事訴訟法中規定的取證程序調查取證,避免出現行政取證程序瑕疵。具體而言,在取證主體上,由有兩名以上具有取證資格的執法人員負責;在取證地點上,應當根據排污的不同形式和特點選擇合適的取證點位;在取證程序上,應當落實行政執法全過程記錄制度(7)參見《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全面推行行政執法公示制度執法全過程記錄制度重大執法決定法制審核制度的指導意見》(國辦發〔2018〕118號)。,環境行政取證要通過文字、音像等方式調查取證,按照法定程序固定和保存證據。另一方面,環境行政取證應重視各類證據之間的自洽性,使之形成閉合證據鏈。一份證據作為定案根據的事實基礎,要求證據本身的可靠性必須有其他證據加以印證,并且證據還要與案件所要證明的事實存在一定的邏輯關系[21]。因此,針對環境行政執法中收集的“孤證” “獨證”和瑕疵證據,需要對其證據證明力進行補強,即結合其他證據強化案件主證據的證明力,增強對污染事實認定的準確性和可靠性,形成相互印證的證據鏈。
證據審查是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的一項法定職責,也是避免非法環境行政證據進入刑事領域的一道關鍵“防火墻”。目前,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的環境行政證據審查職責被嚴重弱化,它們往往只注重對行政證據作形式審查,而忽略對行政證據的“三性”(即真實性、合法性和關聯性)及其證明力的實質審查。基于此,亟須加大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對證據轉化的審查力度。第一,證據轉化審查應當采取“形式審查和實質審查并重”原則[22]。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在審查證據時,首先需要考察環境行政證據的收集方式是否符合刑事證據取證規范以及證據形式,若在證據形式和取證規范上不符合刑事取證要求,則不能作為刑事證據使用;其次還應當注重對證據目的的審查,即“科學審查和評估證據能否證明特定事實”[23],若不能證明環境犯罪案件中的特定事實,則意味著缺乏刑事證明力,不能轉化為刑事證據。第二,加強證據轉化審查,需要注重證據移送前的專業咨詢。所謂專業咨詢,即環保部門、公安機關與檢察機關圍繞環境犯罪案件移送中的法律適用、證據收集等專業性、行業性問題進行相互咨詢。究其原因在于,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雖然是案件定性與證據認定方面的“專家”,但并不具備環境行政證據收集、固定與保存能力,對行政取證程序不夠了解,對環境行政證據關涉的專業性、技術性問題也難以把握。通過與環保部門的事先互動咨詢,公安局機關與檢察機關可以對環境行政證據的合法性、關聯性以及證明力作出精準評估,對環境行政取證程序進行充分把握,避免在證據審查時陷于被動不利局面。
環境行政證據能否向刑事證據有序轉化,直接決定著涉嫌環境犯罪案件能否被及時移送,也決定著環境犯罪者能否被最終追究刑事責任。盡管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的理據充分,且目前已經建立較為完善的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機制,但是實踐中證據種類難以對應、取證程序不甚嚴格、證據審查不夠嚴密等現實問題依舊凸顯,迫切需要落實“應移盡移”原則、分化對應證據種類、規范行政取證程序以及強化證據審查力度,以提升環境行政取證的刑事可采性。目前而論,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機制的效果如何,仍有待實踐的檢驗。立足于環境保護“兩法銜接”以及打擊環境污染犯罪之需要,未來在頂層設計時應當著力提升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轉化機制的可操作性,尤其是針對不同證據種類確立不同的證據轉化規則[24]、規范證據收集與認定程序,強化各項行政證據之間的邏輯關聯;同時還可建立環保部門與刑事司法部門的聯合辦案制度,提高環境犯罪證據的收集、固定、甄別與認定效率,從而實現環境行政證據向刑事證據的順利轉化,為嚴厲打擊環境污染犯罪以及打贏污染防治攻堅戰提供助力。